| 梅嶺一號 (中)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23日20:45: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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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池莉 我的自行車終於走出了鬧市區,來到了東湖的環路公路上。我加快了速度。公路非常平 坦,人煙稀少。我的兩邊是高大挺拔的水杉,它們的樹齡至少有四十多歲了,全是年富力 強,英氣勃勃的樣子。水杉之間種着夾竹桃,成熟的夾竹桃枝繁葉茂。春天的時候它們鮮 花盛開,是那種嬌艷欲滴的桃紅色花朵,把蒼綠的水杉和碧綠的湖水點綴得風情萬種。我 喜歡東湖。喜歡這條蜿蜒在湖水之中的公路。在公路上,有看不盡的遠山近水。風大一點 的時候,有陣陣濤聲。有漁農的小船停泊在湖邊,戴着草帽的漁農一臉太陽的健康顏色, 坐在船頭打盹。垂釣者在樹蔭里靜靜守候,一副神秘莫測,無為而治的樣子。莫處亭閣殘 舊的柱子後面,有聳肩縮頭的男性背影,他們在野外撒尿,體現出這個國家的民主與自 由。路邊漁民開的酒家,裝飾着艷俗的門面,取着艷俗的店名,期待遊客上當。小孩子們 永遠是天真率性的,在“靚妹鮮”這樣一些酒家的門口他們蹣跚學步,不怕冷的小屁股露 在外面,青紫的胎記時隱時現,起勁地往可口可樂易拉罐裡面裝泥巴。這些城市規矩之外 的孩子,給人帶來的是閒適和村野的感覺。我的情緒慢慢好了起來。我的內衣不再緊張地 裹在身體上,它們變得爽滑,東湖的波浪蕩漾在我和我的內衣之間。在滑下漢白玉拱橋的 時候,我把兩條腿凌空架起來,腿成了我的翅膀,我在飛翔。密集的看不見的水分子撲面 而來,舒張着我焦躁的神經。這是深秋,間或有燒荒的糊味飄過來幾縷,它們沁人肺腑之 後,是某種模糊而又親切的記憶碎片。我二十郎當歲的時候,許多星期天在這裡度過。這 十八公里的環湖公路,無數次分享了我們自行車的青春瘋狂。運動得渾身濕透,之後,就 跳進湖水裡嬉鬧。游泳之後坐在岸邊看書,在太陽的烘烤之下昏昏欲睡。初次喝啤酒,試 試探探,大驚小怪。男同學撿來許多石頭子兒打水漂,這是要賭輸贏的遊戲。大家一心想 要我輸掉,然後我就必須暴露自己的一個秘密。大家最想知道的我的秘密就是我的表姐: 你那位漂亮的表姐到底在東湖賓館的什麼樓做服務員?我誰服務?與誰跳舞?都見到過一 些什麼人?不管輸贏,我都不肯回答同學們的提問,我要為國家保守秘密。而絕大多數同 學與國家一點關係都沒有。同學們又羨慕又嫉妒,伸手呵我的痒痒,痒痒得我在東湖岸邊 的草地上不停地打滾,傻笑得幾乎要斷氣。現在何處是我的家鄉?是我自己從前美好的記 憶? 我真是喜歡東湖。我真是感謝東湖。如果這個城市沒有東湖,今天我大概就走不出自己的 屈辱了。多半我會找朋友幫忙,掀翻並踩爛大街邊那把陳年的小椅子,把那曾經潰爛的眼 瞼重新打爛。血肉橫飛,警笛嗚嗚。在混亂中我們拉拉扯扯,心橫了,臉死了,衣服的肩 頭垮到了胳膊肘以下。不經過大亂無法達到大治。 還是有水的城市好。有水的城市真的是好! ※ 其實。我和我表姐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五公里。在她割腕自殺的非常時刻,我還是花費了 四十分鐘才趕到。並且我趕到的還只是東湖賓館大門口。幾輛豪華小轎車魚貫進入東湖賓 館的大門,我跟在它們後面。我深知自行車與它們的區別,所以我卑微地下了車,推着自 行車走到持槍的警衛面前。警衛簡直還是一個發育不全的毛孩子,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 眼。看來非得通過這個腰杆挺得過於筆直的毛孩子,我才能把自行車騎進去。估計大約還 要騎上六七分鐘,才能找到我表姐的家,前提還得是在不迷路的情況下。可是,十有八九 我會迷路。在我看來,東湖賓館太大了。我對於它也太陌生了。陌生感也是可以增加距離 的。從理論上,我知道東湖賓館分梅嶺、百花和南山三個大的區域,有若干的別墅群和若 干棟樓房。但是實際上,我只是在23年前的一個夜晚進來過一次,視線被限制在小三碼的 車廂里。在我們平民百姓的心目中,東湖賓館是我們的禁區。它是省里的迎賓館,相當於 我們國家的釣魚臺國賓館。關鍵的是,禁區裡面還有禁區,那就是梅嶺一號,毛澤東的別 墅。小時候,我們在東湖游泳。有大膽的孩子想游到東湖賓館那邊去。可是立刻有同伴警 告說:假如一不小心靠近了毛主席的別墅,就會被警衛一槍打死。 不管怎麼樣,不管我暗藏了什麼樣的私心,我還是一心要挽救我表姐的生命的。是這個城 市,這些圍牆,持槍的警衛,明顯的等級將時間拖延了。如果我表姐真的死了,我想這不 是我的責任,而是這個社會的責任。我希望這個靠槍支武裝起來的小警衛不要為難我。 我對小警衛說:“同志你好,我找樂衛紅。” 沒有想到的是,小警衛對於我“找樂衛紅”的說法有一點惱火,從他的表情我可以猜測出 來,他覺得我口氣太大了。“樂衛紅”是誰?難道她是最近風靡一時的小燕子,或者是流 行歌手張惠妹,你企圖說出一個名字就指望別人都知道! 我歉疚地解釋:“樂衛紅是我的表姐。” 小警衛這才願意例行公事,他乾巴巴地詢問:“吃飯的還是住宿的?' 現在我有一點惱火了。我從小警衛的詢問里感覺到了什麼。23年來,我們全家對東湖賓館 保持着最大的敬畏和距離,因為這裡面有一董別墅,叫做梅嶺一號。這是一個絕密的名 字,我敢打賭武漢市至少有四分之三的市民不知道這個名字。這種自覺的嚴密的保護工 作,我們全家義務堅持了30年。難道現在的東湖賓館對外開放了?難道誰都可以進來吃飯 和住宿了?我的記憶閃電般地回放了一下剛才的鏡頭:那是在前面駛進東湖賓館的豪華小 轎車。剛才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原來它們屁股後面掛的並不是什麼高級幹部的車牌號 碼,而是什麼“888”“666”之類數字,是商人酷愛並花錢購買的牌號! 我帶着被愚弄被欺騙的羞惱,極不甘心地問了一些明顯已經有答案的問題。例如:“東湖 賓館對外開放了嗎?”“只要有錢都可以進來吃飯和住宿嗎?”之類。 小警衛可是憐憫我。 我脆弱地問了一個不願意聽到肯定回答的問題,我怯怯地說:“梅嶺一號呢?也開放了 嗎?” 小警衛說:“梅嶺一號買了門票就可以進去參觀,但是暫時還不可以吃住。” 這就是說將來還可以吃住嗎?只要有錢。 小警衛說:“也許吧。” 我說:“為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小警衛甚至對我流露出了他那孩子氣的笑容。 小警衛和我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的說話口氣,從“我找樂衛紅”的自鳴得意一路 走低,最後十分黯淡沮喪。這是一種交織着複雜情感的哀傷,無法言傳與傾訴。小警衛卻 意會到了這種哀傷。他的語氣變得委婉彈性,明顯流露出善意的安慰。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個人不必了解另一個人所有的經歷與細節,他便可以洞悉對方最後的哀傷。對於我來 說,小警衛不再是守衛一扇開放大門的擺設,他是我的鑰匙,他為我打開了一隻30年的舊 鎖。他是我瞬間的心靈摯友,在陌生的時刻,熟悉了我的隱痛。我受到了生活中某種突然 的打擊。這種打擊你無法自衛,只能夠苦笑。只能暫時性的腦缺血,嘴唇驟然乾裂。我在 路邊蹲了下來,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我得靜一靜,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 小警衛從他的崗亭里拿出了一瓶礦泉水。他用冰涼的瓶子碰了碰我。我接過礦泉水的時 候,我們自然地交流了目光,我給他的是感激和歉意,他給我的是理解和做了好人好事的 快樂。我們並不相識,在從前或者還有今後,但是在這一刻我們心心相印。小警衛迅速地 回到他的崗位上,職業性地望着前方。一條武裝帶將他的腰束得緊緊的,光線從他垂直的 胳膊與腰的曲線之間透射了出來。這是誰家的少年郎,他有一副三角型的好身材,成熟後 一定是個偉男子。生活里的詩情畫意在最枯燥的地方一家賓館的大門邊盛開與怒放。人與 人之間的關係你是無法事先預料的。要說生活殘酷,它的殘酷就在這裡。人性美好的一面 會在剎那間突然閃光,它使人無所適從,它令人眩目,它也註定使人不勝惆悵。因為盛開 就是凋謝,聚首就是永別,誕生就是毀滅。真正美好的東西總是這樣,空靈得沒有任何實 際事物可以承受。時間永遠在刷刷地行進,感覺可以留住,人卻都要遠行。 果然,事情正如我料到的那樣。陌生的我和陌生的小警衛之間立刻中斷繼續攀談的任何可 能性。礦泉水的瓶蓋剛剛開啟,我就感覺自己受到了一種嚴厲目光的燒灼。我順着燒灼感 抬眼望過去:在東湖賓館大門的裡面,在綠草茵茵的人行道上,樂衛紅我的表姐,她端莊 地站立在那兒,嚴厲地看着我。她嘴唇塗得鮮紅,紋了兩道時髦的彎眉,看上去與年老色 衰卻依然硬撐門面的影視明星十分相像。就連其矜持的表情,也是那種目空一切,妄自尊 大型的。最值得慶幸的是,我的表姐沒有死!不管怎麼說,她是我的表姐。我不願意我的 任何親朋好友死於非命。我的表姐不僅沒有死去,她還十分神氣。她佇立在東湖賓館裡頭 的身姿和表情與她身後的背景非常匹配。她的背景是幽深的花園,整齊的草坪,高大的樹 木掩映着別墅的輪廓。武漢市有將近千萬的市民,有幾個人能夠擁有這樣的背景?並且30 年來一直生活在這種環境裡,款款地走過來,款款地走過去,庭院深深,鳥語花香,拐彎 處都有崗亭。 表姐呵責了小警衛。表姐頤指氣使地說:“怎麼不讓她進來呢?趕快讓她進來吧!” 就在這個時刻,我的心軟了。我的表姐左手腕上纏着新鮮繃帶,她是一個剛剛自殺未遂的 人。我原諒了表姐對我們長期的隱瞞。並且我還奢望小警衛能夠給我一點面子,不要揭穿 我表姐的裝腔作勢。小警衛果然忍受了表姐給他的委屈,保持了體面的沉默。我的表姐在 下警衛的沉默中,趾高氣揚地領着我走進東湖賓館的深處。我用目光給了小警衛永恆的謝 意和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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