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剛從氤氳瀰漫的溫泉中走出來，在空氣中裸露着羊脂般柔膩的肌膚。
鋪着紅緞的地面留下一路水痕。
他看見了她。
她笑了，在轉身的瞬間。如天地間一個奇蹟，歷經長久的醞釀的期待，千萬年
後仍在人間的流言蜚語中傳頌。他看到她的笑，認定她的旁若無人。那是一種隱私。
仿佛觸到宿命的一個節點，有種隱約的踏實。他不知是否與他有關。

她坐在冰雕玉琢的宮殿裡，窗外縈繞着五色祥雲。常常有女孩跑進來說：“太
真姐姐，我又碰到那個老道士在打聽你了。”這些都是美麗而晶瑩的孩子，因為青
春太奢侈消耗了生命。她為她們營造了一方與世無爭的天地。
剛剛離開人間的時候，她被召喚到天宮。玉帝驚艷於她的美貌，要封她為瑩仙
子。天宮裡香霧繚繞，溫暖濕潤，就像她的溫泉，卻是同樣陌生遙遠。
“不，”她說，“我是不同的人，不屬於人間也不屬於天宮，請你放我走。”
從來沒有人敢對玉帝說不，也沒有人會拒絕玉帝的欽封。文臣武將三宮六院都
張大了嘴巴等待結果。
玉帝也震驚了，他俯下身來端詳她。是一張平靜的臉，帶着淡漠而堅定的表情。
她擁有人間極盡的奢華，最高貴的愛情和舉世矚目的美貌。當這些都如肥皂泡般濺
落成一地孤寂的時候，她決定離開。
她望着玉帝的眼睛說：“請你放我走。”
文武百官一起倒吸冷氣，人間陰風呼嘯，響雷滾滾。
她望着玉帝。
玉帝明白了即使自己統領天地，掌握至高的權利，也無法阻止眼前這個女子，
突然感到一絲恐懼。他直起身來，用一貫渾厚的聲音緩緩地說，朕想封你做瑩仙子，
採集天地間的露華凝脂，為朕滋養容顏。本是一件美差，你卻拒絕了。你不願留下？
是。
但天地間只有人間和天界允許溫度的存在，你才可以保留自己的身體。這樣美
麗的身體，失去了多可惜。
天地間像我這樣的女子很多，她們集結了日月芳草的精華，幻化成美麗的樣子。
但她們並不屬於人間，也不屬於天界。如果陛下開恩，將海上的蓬萊孤島賜給我，
我和她們一起生活。如果不行，我們就化作清風，在天地間繼續漂泊。
玉帝無言。他在思索。眼前這個平靜淡漠的女子激起他憐香惜玉的情緒。天宮
留不住她，又不可能讓她重返人間。難道真要把她放到那座孤島？
蓬萊島荒蕪人煙，神力不及，而且和其他異界一樣天寒地凍。你無法保全你美
麗的身體。
我明白這些，但求陛下開恩。
玉帝心頭一動，人間的險峰搖搖欲墜。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感動於一個淡
漠女子的執着。他終於點頭，陽光如利劍衝破陰霾灑向人間。
她向玉帝深深跪拜，然後轉身離去。
玉帝望着她的背影輕輕搖頭，他還是不明白。

她不想再依靠任何一個人，顯赫的，權威的。她要釋放性格中獨立的一面。所
有的情緒當中她選擇絕望，因為可以不用受傷。
那時候她總在鶯歌燕舞人聲鼎沸的宮殿裡索然孤立。對於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她
選擇迴避。她在人群中沉默着。人們只是奇怪，還沒有人肯觀注或嫉妒。
她曾是他的兒媳。為了和他在一起入觀為道，每日在一盞孤燈下守侯。因為他
選擇了她，並且留下一個承諾。
後來他真的把恩寵給了她。她低眉回首的笑容成就了一個奇蹟。千萬人的目光
聚集在她身上，她並不在意，只認定找到了一個肩膀，可以不再漂泊。於她已經足
夠。
所以她掏空了心去愛。來到人間就是為了完成這個故事。既然眼前的這個男人
選擇了她，她把千萬年來汲取的日月靈氣，芳草精華統統凝練成愛情給他。
他無以回報，就給她的兄弟姐妹封侯列土。這給她埋下禍根。他問她還想要什
麼。
她知道他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她。金錢爵位只是虛無。她微笑着選擇一種
果實。
果實有絳紅色的外殼，剝開後露出白皙晶瑩的果肉，如同她的肌膚。她常常一
邊吮着手指一邊餵他。她說，你閉上眼睛。然後把明珠一樣的果實推進他的嘴裡。
那是一種綿軟甜膩的味道，有時會過於濃烈。他慢慢吐出一顆橢圓的核，在她手心。
同樣是絳紅色，卻是晶亮的。她把手心裡的核都放在玉琢的匣子裡，漸漸積攢了許
多。她說，這些都是荔枝的心。
有時候他們是無知而漠不關心的人。他們不知道把荔枝從南方運來京城要消耗
多少人力財力。民間早已怨聲載道。荔枝也是不屬於這座宮殿的東西。
終於有一天宮殿出現了缺口，他的地位生命岌岌可危。善妒的人們把矛頭指向
她。
如果犧牲自己可以救他，她會欣然赴死。但這樣的話出自他的口。
他捧了三尺白綾求她為他去死。
她不屬於這個世界，這點早就明白。可現在逼她離開的人是他，她要他講一個
理由。
他捧着白綾跪在她面前，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儀，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懦夫。
他流着眼淚，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悲傷。
她花費千萬年的光陰凝結成完美的身姿，忍受無數寂寞等待他的選擇。然後把
噴薄而出的愛情給他。最後他要她去死。她不知道還有什麼能讓人絕望。
從來都是別人為他而跪，他坐在寶座上接受萬人的朝拜。現在他跪在她面前。
她從他手裡接過白綾，微笑着用綿軟甜膩的聲音說，你閉上眼睛。

她在慢慢失去她的身體。蓬萊島真的太冷了。必須趕在血肉之軀消失之前再造
一個身體。
她往返人間採集料峭早春的桃花，研磨成嬌艷的粉紅色汁液，混合在蓬萊島的
千年冰雪之中，慢慢雕琢出自己的模樣。
她潛入海底深處，在寒冷的不見天日的地方搜尋濃密的海藻。用它在腦後盤出
很大的髻，像她剛出浴時的頭髮，潮濕而濃郁。
她攀上蓬萊山險峭的雪峰，尋找千年開花的雪蓮。用花瓣做唇，用精煉九九八
十一天得到的濃露點出眼睛。
打造心靈的時候，她選擇從山洞最深處採得的水晶。這樣應該不會太容易碎裂
吧。
再造身體的過程像一種苦修，她樂此不疲。終於在肉身消失的一刻，她在冰雪
的燃燒中涅磐。
這是她喜愛的一種狀態，雪膚花貌，晶瑩而堅定。
她相信像她這樣的女子還有很多，決定為她們營造一個歸屬。於是在天地間穿
梭採集原料。很快有玉目蝶和紫尾鯛來幫她。漸漸塑造出許多晶瑩的軀體，只等美
麗的靈魂回來居住。只是雪蓮和水晶再難尋覓，她用梅花和青玉代替。
玉帝驚詫地觀注着蓬萊的變化。曾經冰天雪地一片孤寂的荒島很快聚集了無數
美麗的女子，艷若桃花，冰雪聰明。她們兩手空空來到這裡，拈起了快樂。他突然
發現自己的失職，竟沒有在意還有這樣一群不同的女子。她們有美麗的容顏，透明
的真性情和寂寞的心。她們是獨立堅定的一群，卻需要照顧。
玉帝喚來殿使者和霞女神。他命令殿使者用琉璃和白玉趕造一座精緻的樓閣放
在蓬萊山腳，霞女神則要織出最美的五色祥雲，環繞着蓬萊島，終年不散。
蓬萊終於成為不同於人間和天界的仙境。
女子們在這裡快樂地生活，她們以山頂的冰泉和玉目蝶送來的蜜露為食，每日
織雲採藥，歌舞昇平。
她與她們又有不同。水晶的心靈是用來回憶的。忙碌的日子裡她可以把一切深
埋。但只要遇到柔軟濕潤的土壤，他就破土而出。她無法逃脫。
她知道他一直在找她。這個為了她眾叛親離，又跪下來求她為自己而死的男人，
回到自己的宮殿就招募了通靈的人上天入地四處找她。常常見到一個精瘦的道人在
打聽她。擦肩而過，她沒有回頭。
終於有一天道人敲了她的門。
我以前從沒有發現天地間還有這樣的仙境。道人說。
你找誰？
我找一個叫太真的女子。
我就是。
我好象見過你。
是，很多次。擦肩而過。
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你不想見他？你是不同的女子。我不會強求。我可
以回去告訴他今天依然一無所獲。
她知道自己守侯了千年是為了與他相遇，選擇這片冰天雪地也是等待他的尋找。
她在低眉淺笑的一瞬觸到宿命的節點。只是他是屬於人間的，而她一直流離失所。
她說，我跟你走。

在久違的沉香亭的夜色中，她被他攬在懷裡，慢慢融化。她絕望過，躲避過，
遺忘過。卻始終沒有逃脫。這個她在人間遇到的男人，這個愛她不計後果又求她自
縊的男人。她是透明而寂寞的女子，仍然回到他的懷抱，慢慢融化。
她剝開一顆荔枝，輕輕推到他嘴邊，用綿軟甜膩的聲音說，你閉上眼睛。
後來他聞到的是一種清涼而馥郁的味道。睜開眼睛時，手心裡有兩粒透明的眼
淚，那是在千年的孤寂中凝結而成的，她把它留在人間。
還有一顆水晶的心，晶瑩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