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鳥兒與泡沫 |
| 送交者: 小威 2005年07月06日14:57: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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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暖了,梅卻還穿着厚厚地風衣。我走進梅家小院的時候,梅正將一方錦緞從鳥籠上揭下來。於是,一陣清麗婉囀的啼音便來滌盪耳谷——那是一隻紅喙白爪的畫眉。背部一條黑亮的弧線把它那身金黃羽毛一分為二。那雀兒是極其漂亮極其稀罕的。 梅呆望着那雀躍的鳥兒出神。直到我把手輕輕放在她削瘦的肩上,她才回過頭來。 花到荼蘼春事了。荼蘼花開的正艷。山與水盎然綠着。天藍的像夢。我是請梅一道去追春的。 但梅卻搖搖頭,輕輕咳着說:“不行的,怕是老病要犯了”——她那病挺嚇人的。一旦發作,便會咳個不止,嗓子裡都能咳出血來,而且吃東西不下,喝杯水都能吐出來!我憐惜的望着她。我說:有風,回屋吧。 兩杯清茶旋騰綠煙。梅遞過她近日寫的一首詩。她是個詩人。 相逢的時候, 喝一杯酒, 不提往日的愁。 每一次相逢, 都是為了分手。 分別的時候, 握握你的手, 不把淚兒流, 每次分別, 都盼着重聚首…… 梅的詩就像杯中的茶,淡的清香里有些微的艾苦。她是那種很古典的女人。 窗外,畫眉不停歇的啼囀。梅起身說該給“小眉”吃早餐了。我說我來吧。她說你們男孩子毛手毛腳的,還是我自己吧。我便陪她去餵鳥。 鳥在籠中上竄下跳,樣子極是伶利活潑。見人近了,它靜靜的停在橫木上,平伸雙翅做了一個展翅欲飛的造型,並朝我們啁啾了兩聲。於是我就有些呆,想着若能放它去春的天光里暢快的飛飛那該多好!我情不自禁的把這個念頭說了出來。於是梅就笑我是婦人之仁,大男人了還說孩子話。她說那雀兒有她照顧着,風吹不到,雨淋不到,它才不羨慕那無底無際的天空呢!哪像你們這些男人,整日裡就知道滿天下去瘋去野——“我說的對嗎,小眉?”她問籠中的鳥兒。 那鳥兒原是歡叫着的。但梅說了這話,雀兒卻禁聲了。它把一顆小小頭顱左右搖晃着,烏亮的小眼睛望望梅,又看看我。於是我就說:看到了吧,搖頭不算點頭算,它才不稀罕你來照顧呢。它向你要自由呢。 梅說它的翅膀軟了,飛不不動的。 “不,它飛的動,一定能飛的動,” 我握住了梅的手:“梅,你只知道這隻鳥兒需要照顧,可是誰來關懷你照顧你呢?” 梅輕輕抽出手,掩了嘴巴一陣輕咳:“我想靜一靜”,她說:“天這麼好,你又是閒不住的人,就帶着小眉出去轉轉吧。它也悶了一冬天了。” 我提了鳥籠向外走。梅站在遊廊外反覆叮嚀:“早些回呀,坐車要當心些,別擠着了小眉……”我低聲應了一聲,心裡有些惱,想着一隻呆鳥有什麼好的,值當的嘛! 梅對那隻鳥兒的迷戀也太過分了。簡直近於着魔。比如去年初夏。那次我陪她去閒逛北海公園,當時天氣晴好。可不知怎的後來就起了雲,颳起了風,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摔的人臉皮子生疼。於是我們就躲到一個小亭中避雨。當時我心裡挺美,想着這場雨來的真好,真是突如其來的好!於是便把上衣剝了給她披在肩上。誰知那一瞬她卻渾身一顫,驀然間想起了她那隻呆鳥還在廊外,說什麼也要往回趕,攔也攔不住。 於是我只好滿心懊惱的隨她衝進雨中,渾身精濕的趕回家。她當時凍得口唇發白,渾身直抖。但她卻來不及換衣服,就用海綿去吸那隻呆鳥身上的濕。口裡還喃喃說着:“小眉,小眉,對不起了小眉……”當時她跟本就沒想到她自己;更沒想到一旁同樣凍的牙關直顫的我!因此當時我特搓火,恨不得把那隻呆鳥奪過來摔死在地上!那次我感冒了,屁股上疼了好幾針才好。而她原本就體弱多病,因為那隻呆鳥她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又是發燒,又是昏迷,呢喃說着糊話,每日裡要掛好幾瓶水,讓人看着心疼。 不就一隻呆鳥兒麼,有什麼好的!坐在公車裡,想着想着,我氣兒不打一處來,忍不住就朝那隻呆鳥啐了一聲…… 車行一個多小時。 出了城市。 到了山里…… 漫山的蔥翠,漫山的花鳥,溪澗像銀子的飄帶,從山頂垂拂而下,細流潺涓,鳥鳴悅耳,不禁使人精神為之一振。整個嚴冬被憋屈在城子裡,驟然投身大自然懷抱,那分驚喜,便仿佛是走進了海市蜃樓的仙境。於是便暫忘了一切煩囂,在空寂少人的山中奔跑着,跳躍着,呦呵呦呵嘿呦的喊着,腳下忽地就竄出一頭小獸,被嚇了一跳,看清是只兔子,就發足去追……像猴子一樣躍上樹枝,驚起一群群山鳥……將亦腳去攪動泌涼的溪水,寸許的銀魚兒似乎不堪忍受臭腳的濁氣,尾巴一擺,閃到石縫中去了……一切都是那麼清新,一切都是那麼美好,讓人忘形,讓人忘我,讓人把整個嚴冬的憋悶一股腦兒的去盡情發瀉……累了,就伏在地上,去吸去嗅清草與大地的泥香。大自然真好,真的真好! 不知不覺天近黃昏。一天的時光似乎在一瞬間就溜走了。肚子咕咕叫,嚷它餓了。在夕陽的餘輝中,大自然的山水開始反射出一種漸深漸濃的深沉光澤。紅的、白的、淺粉和淡藍的種種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兒就散布在這種深沉的郁綠里,映在夕陽的餘暉中——我無法描摩那種感覺,只是覺着困惑,有種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聽到了籠中那隻呆鳥的竊竊嘶啼。與那些自由自在在枝上跳躍,在天空高翔的鳥兒相比,它的鳴聲顯的那麼寂寞,那麼淒涼。聽到它的叫聲,我的心境忽地沉了! 我可憐起這隻被囚禁的鳥兒。也可憐起我自己。這麼好的山,這麼好的水,這麼好的一派春光!當初我是怎麼想的呢?怎麼就一定要削尖了腦袋往城裡鑽呢——與機車轟鳴人群擾嚷的城市相比,我原該更喜歡這山林的清新與靜謐;與林立的煙囪污濁的空氣相比,我不是更喜歡騎在馬上去追逐白雲嘛! 難道是我害怕孤獨,喜歡這份擁擠和熱鬧嗎?好像不是。因為置身在人群之中,有時我會感到更空虛,更寂寞!可我當初怎麼就一定要擠進城裡來呢?隱隱約約間,我覺着我一直在追求的,其實並不是我想要的那種生活。因為一個人一旦脫離了大自然,一旦失去一顆赤子之心,便與鳥兒被囚在籠中,狼被放置在動物園的假山里沒什麼不同了…… 聽着那隻鳥兒竊竊哀啼,我覺着了與它有着一種極其相似的命運。於是下意識里便打開了鳥籠……恍恍惚惚中,我看着它飛落樹上,又隱入了樹葉兒的蔭里。 我急匆匆趕回城市,提着空空的鳥籠在每一個鳥市逡巡。我逢人便問:有畫眉賣嗎?我想買一隻畫眉,無論花多少錢也可以的。人們便指着說:這就是畫眉,隨便挑吧。我說我要的不是這種。我要背上有一條黑線兒,紅喙白爪的那種。他們就笑,就說從來沒聽說過世間有那種畫眉。我說有的,兩個小時前我就有那麼一隻,但它飛了。他們就說既然有,那你就去找吧。 天很黑很黑了。因為街燈很亮很亮了。我滿心沮喪的提着空空的鳥籠在梅的門外徘徊。我很怕,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因為我知道那隻鳥兒是她的寶貝她的心肝兒。 梅出現在門口。我垂着頭,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諾諾的說不出話來。過度的緊張和沮喪使我直想抽自己的耳光。但梅比我想象的卻要平靜的多。她一看那隻鳥籠,就什麼都明白了。她說:“看你,這麼大人了還像個孩子!一整天沒吃飯了吧,進來吧。” 我做夢也沒想到梅會這麼平靜。進了屋我就那麼傻傻站着。“還不快坐下。我不會怪你的,你帶小眉出去的時候,我就預感到你會放飛它了……” 說着話,她掀去桌上的紗罩,露出早已備好的一桌飯菜。 我是真的感覺餓了。低頭一頓猛吃。梅就笑我像下午四點鐘公園裡的狼。我無言,只是嘿嘿傻笑。 那是我這一生里吃的最香最飽的一餐。 “吃飽了?” “吃飽了。” “吃好了”? “吃好了。” 相視一笑,梅遞過一封信。是從某所監獄寄來的。語聲幽幽淡淡,梅開始給我講起一個發生在多年前的故事—— 梅十八歲那年,認識了某校藝術系一男生。那男生是學油畫專業的。叫阿康。阿康很有些天分才氣,人也瀟灑幹練。梅當時是很喜歡他的。他也喜歡梅。他們相愛了。 正如某些天才人物一樣。阿康既不缺乏藝術家所特有的那種敏銳而又執著的人格魅力,同時也不缺乏他們那種追新求異的毛病——阿康雖然熱戀着梅,但同時也不否認自己與其它女生有着較為密切的交往。他相當自信。他覺着自己既是天才,那就理所應當受到眾多女性的青睞。 但愛卻是自私的。那時梅心裡慌慌的愛着阿康。她感覺不到安全。她越是愛他,越是失魂落魄,提心弔膽…… 那天,她魂不守舍的去找阿康,想要去向他問個明白。恍恍惚惚中人就走上了街心。恰這時,一輛摩托車電掣般向她撞來。梅來不及躲閃,來不及驚叫,只聽一聲尖厲的剎車聲,摩托打一個橫兒,斜斜地竄了出去。駕車人也從車上飛了出來,落到地上不動了! 梅從驚駭中回過神來,這才知道自己並未被撞着。於是趕緊叫來警察,將那人送往醫院。那是個皮膚黝黑閃光的小伙子,身才高壯結實。梅坐在那人身邊等他醒來。警察也在場。 那人醒了。睜開眼睛坐起來,搖了搖腦袋,一雙烏亮的眸子虎虎的望向梅和警察。警察先說話了。說他是超速行駛,車速超過了八十邁,屬於違章。因此警察在請他接受罰單的同時,也警告他一定要吸取這次血的教訓。 但那男生卻憨憨的望着警察,抬手撓撓後脖梗兒,想了老半天才說:“假如我開的不是八十邁,而是一百二十邁,大概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吧?” 一句話把梅和警察都逗樂了。那男生也隨之憨乎乎傻笑。他就是驍勇。 心與心的相逢也許就存在於生命中的某一剎那。人與人之間的相知相許也許就在於冥冥中的陰差陽錯!如果那天驍勇的車開的不是八十邁,如果他只是快了一點或慢了一點,也許他和梅就會擦肩而過,永生永世也不會相遇相識了!梅說,她就是在那一刻,在驍勇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喜歡上那個憨呆里不乏幽默的男孩的! 驍勇憨厚,倔犟,有些木訥,同時也有些毛手毛腳風風火火。梅說她最喜歡驍勇身上那股憨呆氣。與他在一起,梅心裡快樂踏實。 那時,阿康曾送過梅一隻漂亮的畫眉。在送梅那隻鳥兒時,可以想見阿康曾對梅說過多少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也因此,梅才對那隻鳥兒格外珍惜。但驍勇的出現,卻使梅的內心發生了變化。她雖然喜歡阿康的熱情與狂妄,並能感覺到他內心深處所蘊藏着的那種天才的力量。但梅同時又覺着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顆憨厚的心對她完完全全的熱愛。而這些,阿康卻不能給她。因為阿康不是驍勇。阿康遠沒有驍勇的真心厚道。 在愛的取捨面前,少女的梅有些不知所措了。 也就是這時,毛手毛腳的驍勇不小心弄飛了阿康送梅的鳥兒。梅跟他生了氣,說是要他來賠。於是驍勇就去鳥市買了一隻。也就是被我放飛的這隻。梅當時落淚了。那時候她還太年青,耍起了小性子。她說她不要這隻,她只要原來的那一隻。這並不奇怪,因為在她年青的心中,阿康送他的那隻鳥原是有着一種特殊的意義的。所以她當時才會對驍勇說:“找不回原來那隻,你就別來見我!” 也不過是一句氣話。誰知驍勇卻當了真,留下擲地有聲一句話:“好,你等着,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原來的那隻賠給你!”說完,他就走了。 驍勇的離去讓梅心生了悔意,她想着驍勇那呆瓜找幾天尋不到,就會回來,就會垂頭喪氣請求她原諒的。其實不用求,她這時早在心底里原諒他了。但她卻沒想到驍勇那份憨呆的認真,沒想到他若賠不來原來那隻鳥兒,就再不會來見她了! 驍勇的那份倔犟和認真讓梅感動。於是梅便下決心要與阿康徹底丟開手兒。她給阿康寫了封信,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並告給阿康她已經另有所愛了!阿康原本就是那種激動易怒性格,而且一直以來,都是他拋棄別人,從來就沒哪個女孩會主動離開他的。所以阿康在收到那封信後,他那種男人所特有的虛榮心才會承受不住打擊。他像頭喪失了理智的野獸,掂了刀子去找梅。 恰好梅的表弟那天去學校看梅,趕好就被阿康撞見了!阿康誤以為那就是情敵,一句話未說,一刀扎進了那男生的胸膛! 一位前途無量的畫家自此消失了…… 梅讓我看的那封信,就是阿康從監獄中寄來的。 “梅: 多年不見你好嗎?結婚了吧?他待你好嗎? 我是阿康。一個再沒有權利對你說愛的人。但你卻應該明白,你是今生今世最令我動心的女子…… 自做了那件蠢事後,我就逃走了。這些年中,我去過青海,到過拉薩,在東北的老林子裡伐過木材,在蒙古大草原上偷過馬奶。我不想坐牢。我怕失去自由。幾年中我一直過着一種提心弔膽東躲西藏的日子。但無論逃到哪裡,惡夢都來糾纏我。天下這麼大,我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幾年下來,我形銷骨立,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最後,我絕望了,主動走進了監獄。 走進監獄的那天是個黃昏。當時我看着荷槍實彈的戰士,看着高牆上的鐵絲網,和鐵絲網上掛着的夕陽,那一瞬間,我的心裡反倒產生了一種從沒有過的輕鬆和釋然。我忽然間明白,一個人無論逃到哪裡,也是逃避不了自己的。因為對於一個有罪的人來說,這大天大地就是一個囚禁他的牢籠。我原本就是無路可逃的!那就不如坦然去面對自己的罪行,接受那份應得的懲罰,並以此來抵消自己的過失…… 時光悠悠。時鐘已經敲過夜十二點。呼嘯的風挾裹着疾雨拍打着窗櫺。屋裡卻很靜。 良久,梅才幽幽說道:“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會那樣珍惜小眉了吧!” 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其實你珍惜的並不僅僅是那樣一隻鳥兒,其實你一直珍惜護持着的是一份曾經讓你心痛的感情。 她無言。 於是我又問,那驍勇呢,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梅慘然一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之後問我:“你知道阿康送我的那隻鳥兒如今怎樣了嗎?” 我搖頭。 “它死了!”梅說。 “死了?”我問。 它的確死了。死在一個大風雨來臨前的黃昏。它的翅膀已經軟化,已無力搏擊大自然的風雨,已失去翱翔藍天的能力。所以它才渴望重回樊籠中去。因為樊籠雖給了它禁錮,同時也為它提供了保護。它在風雨中拼盡全力撲動着翅膀,它飛到鳥籠前,不顧一切把小小頭顱扎入籠中,但身子卻被卡在了外面——它就那樣被卡死了! 梅說:“你明白嗎,自由只屬於那些健全的靈魂和強項的翅膀。而對那些孱弱或有罪的生命來說,你給它自由,其實也就等於是害它了!” 她說的好像是那隻鳥兒。但我想到的卻是她,阿康,以及我們這些生活在工業社會中的現代人。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們所生活的這一座座城市,是不是就是人類最後一個避難所呢?我們置身其間,人與人之間互相擁擠又相互提防,彼此呼吸着對方的呼吸,但心與心之間卻又遙隔萬里—我們這些現代人,是不是早已在自己的內心築起了一道道無形的攀籬呢! 梅認為自己是有罪的。她說:“我已經傷害了兩個優秀的男人,我再不能傷害你了。我是個罪人,我只能默默接受命運的懲罰。只能用一生一世的時光,靜待驍勇的歸來。這,你能明白嗎?” 雨越下越大。我拍了拍她的肩。我說:“你等着,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會幫你把驍勇找回來的。”說完,我一頭鑽入雨幕之中。 自此,我成了一位天涯孤旅的浪子…… 下 篇 泡沫 船在春的東湖悠悠飄蕩。同船而坐的有華師的兩個女孩兒,燕子和晶晶;此外還有另外一個男生,浪子小白。她們聽我講完上面的故事,良久無言。 船兒悠悠,心也悠悠。 良久,晶晶才問:“那你找到驍勇了嗎?” 我把目光遙向蒼茫湖際,說:“也許世間跟本就沒有驍勇這個人吧。” “你怎麼會那麼想呢?”燕子說着,一雙烏亮的眸子黑黑的望着我。我說:“我想梅也許是在騙我。” “騙你?”燕子一笑:“我明白了。你是說梅只是編了一個故事,只是想考驗你對她是不是真的,是吧?” “也許是吧,”我說:“你們別忘了梅是個詩人,詩人可是最愛幻想的。” “那你就該找她去問個明白。”小白插了一句。 我說:“其實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梅這個人的。梅就是沒有的意思。是我編出來逗你們玩兒的。”於是她們又怔住了!良久,燕子如夢初醒,訝然一笑:“哇塞,你這人真可怕,你不會把我們也編派進你的故事中去吧?” 我再次把目光遙向遠方,喃喃說道:“天地其實就是一部大書。我們既生在天地之間,就難免要成為書中的一個斷落或是一個篇章的……”我說這話時,燕子一直拿她那雙烏亮的眸子注視着我。我也在看她。她的眸子湖水一樣澄澈,且深不見底。在她的眸子中,我看到一個小小的我自己正在她的眸湖裡掙扎、泅渡。而這,也正是我最為不敢面對的。因為我已有了女友;因為我最鐵的哥們兒小白這時正痴戀着燕子!我不知何去何從! 已近正午。空氣愈來愈悶熱。壓的人透不過氣來。般兒悠悠蕩蕩,漸近湖心。遙遙的,前方水域出現一方警示牌。待近了,看清上面寫着四個大字“水深,危險”,外加三個“!”號。 那一瞬,小白驀然間站了起來。還沒等我們弄明白他要做什麼,他已麻俐的剝下上衣,一頭扎入湖中。他一向就是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格;他一向喜歡向危險和禁忌挑戰! 小船一陣輕搖。兩個女孩兒一聲驚呼。呼聲中,只見小白雙腳向天如同種在湖中的木偶一樣一陣掙扎,然後他就滿臉青泥的站了起來——水深尚不及腰!也不知是因為春日水淺,雨季尚未到來,還是有人故意在此豎立這樣一方警示牌,專門用來捉弄那些喜歡向危險和禁忌挑戰的人的? 水中人和船人同時大笑。 中午了。棄舟登岸。穿行在小吃林中。正走着,看到一個大人正在逗弄一個孩子。小孩兩三歲齡,正是蹣跚學步年紀。他舉起雙手,口中咿咿呀呀說着什麼。他的面上滿是純真訝異的驚喜。他肯定是驚詫於眼前那色彩斑斕如夢如幻的氣泡的美麗吧?但當他小手剛剛觸及那份美麗時,氣泡卻在他眼前噗然破碎了。 於是,他的笑容瞬間僵止在面上。他咧了咧嘴,想是要哭。可這時又有新的氣泡在他眼前出現,於是他就又笑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子。我在心中默默的為那小孩祝福——小孩,小孩兒你一定要堅強些。因為在你這一生中,註定會有一次次美麗的如同氣泡一樣的事物要在你面前紛紛破碎,所以小孩你必需提前要有個心理準備。 這麼想着,一抬頭,發覺眼前浮動着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小白,晶晶和燕子,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我想喊,但喊不出聲,心中滿是一種霧濛濛的情緒。似幻又似真。 於是我低頭,發覺自己的筆在動。發覺眼前是一頁頁寫滿了字的稿紙! 難道我成作家了嗎? 難道我只是在說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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