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之間，畢業考來了。我讀的這重點中學，初中六個班，畢業考大篩一次，淘汰一部分，高中只四個班。這樣做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初中部從全市小學畢業生里拔出前三百名，高中再從這前三百人中取前一百八十名，層層篩選，最後中學的升學率就會顯得高了。一方水土一方人，按統計概率上講，這小城每年大體就只能出這麼多個考試能手，集中到一個地方一來便於培訓管理，二來容易創個金字招牌。這世道，玩什麼遊戲就得遵循什麼規則。要比升學率，咱就化整為零，篩選又篩選，精簡再精簡，上不了線的咱就不算數，編制內的還不就統統考上，升學率百分之百啦。要比論文篇數呢，咱再化零為整，合併再合併，一個地兒的所有高校全整一塊去，就不信整不出個世界一流來。

考試就考吧，反正我是個小混混，心裡沒有什麼遠大理想。其實，說實話，我那會兒還夢想着女大十八變，一不小心，變個美女出來呢。雖說我當時不好看，但自打小對醜小鴨變白天鵝的故事印象太深，就一直以為白天鵝大都是醜小鴨長出來的 (老安同志害人哪，趕明兒不能讓女兒知道這個故事嘍。還有那什麼灰姑娘嫁王子之類的，也得藏着揶着，不能讓小丫頭看見，免得她打小異想天開，成天跟老媽當年似的，盼着天上掉餡餅。) 長成美女嘛，當然不用費勁死讀書了。看人家青霞姐姐，不就是高中畢業，活得滋潤着呢。我也不奢求美到那個份兒上，只要勉勉強強混個美女稱號，普通老百姓，也就夠用了。打個愛情招牌，弄個純情面孔，然後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輩子混口飯吃，總是可以的吧。不過呢，考還是要考的，萬一考上了呢，面子上也蠻光光的。帶個重點中學的校徽，出去晃悠至少可以再神氣三年。更重要呢，是可以繼續放學路上見到飛車GG。

凡事要是不計後果，做起來就特輕鬆愉快。我每天呼塌呼塌睡個香覺，再吧答吧答大吃大喝一通，晃晃悠悠就去考場了。一路上還盤算着今兒個能不能見到飛車GG。其時全校清場，其他年級是不上課的。但人要是昏了頭，就只管去拼命想些小概率事件。你看賭場生意興隆，彩票賣得火爆，就是一個道理。止不定人家念書累了，出來轉轉。或者算準我要考試，出來碰碰，也不是沒有可能嘛。

既然是選拔考呢，題目當然是往難里出。我本來就沒好好念過，所有的基礎訓練習題集都是保持得轉手就可以當新書賣，自然就更做不出了。還好有不少選擇題，我先把會做的填填，剩下的就做了幾個鬮，先閉目潛心禱告一番，然後聽從天意，選出最佳選項。時間挺多，我就再抓一回驗算驗算。有一場是我們那個巨帥的班主任監考，他眼見自個兒的學生如此答題，那個痛心疾首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抬頭看他那張英俊無比的臉。

連考三天，天氣悶熱無比。最後一場開考的時候已經是烏雲密布，雷聲滾滾。考沒多一會兒就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我一面答題，一面就擔心該怎麼回家來着。我沒有帶雨具，這倒也沒什麼，淋着回去好了。最關鍵是念着可能路上會遇到飛車GG的緣故，出門時腳上穿了我最心愛的一雙米黃色淑女鞋。這皮子淋透了一變形，我豈不是要肉痛死掉。所以我寫幾行字就抬頭看看窗外，希望雨快點停下來。好容易考試散場，交了卷子。天還是跟漏了似的下雨，一時半會也沒有停的跡象。我只好脫了美美的鞋子，塞在包里，光着腳丫子去拿自行車回家了。反正大家剛考完，興奮着呢，誰也不會注意到。偏偏不巧，正小賊似的溜着，給那個超級酷哥看個正着。顧不上他滿臉驚異了，反正保護我的寶貝鞋鞋要緊。須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趕明兒天晴了，吸引飛車GG可是少不了。

考完就是徹底的放鬆。成天吃喝玩樂，開心得要死。連分數也懶得去查。後來老媽大怒，察其言，觀其行，認定我此次是名落孫山了。但死咱也要死個明白，落榜也得去查分。我只好溜答溜答到了學校，大概因為查分季節都過了，反正是幾經周折，才找到可靠來源。發現我是勉強上榜，這才算回家交了差。還是挨了一頓罵，當年也算是高分風風光光進的初中，怎麼混了三年，竟淪落到如此不堪。我一面做出老實孩子模樣聆聽最高指示，一面暗暗詫異自己怎麼考的，連三角函數都搞不清楚，居然也能上線。一瞬間腦子裡又閃過飛車GG的挺拔身姿，心裡充滿快樂和希望。

進了高中，終於換到高中教學樓。我在三樓，我發現飛車GG就在二樓。每天早上上操也換了地方，這才發覺，原來他還是個體育班委。每天是站在隊伍前面，面對着隊伍領操的。哈，現在只要不下雨，我可以每天看到他啦。可見精誠所至，金石還真會開的。

於是，每天的早操成了我最盼望也是最害怕的事情了。我喜歡裝出單純無比積極向上大好少年的樣子，趁沒人注意時不時瞄瞄他。他做操很認真很標準的。那個年紀的孩子有時候思路很獨特的，比方說覺得自己身體動得幅度太大了就會很難堪，生怕別人笑話之類的。反正是要不停的檢查審視自己的一言一行，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的嚴格要求自己。女生在最後一節跳躍運動的時候是多數不跳的，因為覺得跳是很難堪的一件事情，就胳膊比劃比劃應付應付算數。至於男生嘛，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就是大熱天的要捂上長褲長袖，還必定要扣上所有的鈕扣才肯作罷。就曾有個斯文的小帥哥同學對我標榜強調過他是如何一定要扣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可見心裡對此細節問題的反覆斟酌和重視程度。這個微妙的心理，想必凡是打青春期別彆扭扭過來的，我一說大家就身領神會了。不過飛車GG挺不同，他做操那個有板有眼，那個標準到位，那個有始有終，真是與眾兩別啊。反正情人眼裡看出來不是西施，就是潘安。我每天這麼偷偷瞄啊瞄，真是心旌暗裡盪啊盪。越看越歡喜，越看越着迷。

本來我就自卑着呢，那人家這麼好，我壓力就更大了不是。加上這個青春期精益求精的通病，又懷疑飛車GG會不會偷偷也看我，那個真叫煎熬。所以說呢，早操也是我最怕的事情了。凡事還是不能太在乎了，否則就是跟自己過不去。所謂長大變成熟呢，就是說人變皮塌了，懂得心疼愛護自己。橫豎就這麼回事，由它去好了。但不經過這個折騰的階段，很少有人能跳到皮塌期啊。所以歌里就唱，“成長啊，總是不易。” 簡簡單單一句話，多少辛酸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