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在加拿大的同學給我電話,顧城和他妹妹,還有他們沒有出生的孩子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甚至於不敢相信電話那頭的老同學是不是在開愚人節的玩笑;然而,這的確是真的,顧城一家在多倫多的一條高速公路上,為避讓前面車上掉下來的貨物,撞在了隔離帶上,繼而車毀人亡。。。。。。
我終於相信老天是如此的不公平,也終於相信完美和不完美的辨證,不知為什麼,突然有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的衝動,因為在我看來是那麼的唯美。。。。。。
一周來,我努力平息情緒,梳理思緒,去回憶那個年代,去回憶顧城、顧嬋兄妹的點滴,我不會寫作,我只會盡我的能力去表達,表達我對他們的哀思,表達他們之間的愛;
顧城,75年生人,我和他是在大學的新生杯足球賽上認識的,我們兩個系打進了決賽,我們倆分別是各自隊伍的中後衛,他是隊長;初始的感覺是他的球技很好,一看就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那種,更讓我注意的是他的氣質,他不會象其他新生一樣意氣奮發,表情激昂,而是非常沉穩,甚至於冷漠;無論是領先了還是落後了;最後的比賽他們贏了,我並沒有太多的沮喪,也許是從感覺上的臣服吧;而顧城徑直朝我走來,拍拍我說,你踢的真不錯;
第二次見到顧城,是去校隊報道了,剛進體育樓大門就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我,我們淡淡一笑,仿佛都是料到的事;在那天的第一堂訓練課結束後,註定我們會成為兄弟,因為今後的4年,我們是拍檔了,我打盯人,他打拖後;
顧嬋,78年生人,她是顧城的妹妹,也是顧城的妻子,在我們大三的時候,顧嬋也考進了我們學校,我是直到畢業的時候,才知道他們其實不是真正的兄妹,顧嬋是顧城爸爸揀來的,那個時候顧嬋只有6個月;
顧嬋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用現在的標準說就是屬於少男殺手那一類,確實進校後也有很多少男追她,但是似乎她比她哥哥更淡漠;
我曾經問過顧嬋,你找男朋友啥標準,她的回答居然毫不猶豫,象我哥這樣的;顧嬋不止一次和我說過,小哥,哥哥是我最親最親的人,我什麼都能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他,那個時候顧嬋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年,顧城和我一起畢業,他找的工作在北京,而我留在上海,顧城要我在上海多照顧還在大三的顧嬋,那天顧城喝多了,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喝多,居然當着顧嬋的面就道出了她的身世;
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從他們兄妹倆那裡漸漸知道了他們以前更多的事,而顧嬋的也漸漸的變了,直到某天突然問我,小哥,你說我嫁給哥哥好不好?
在後來01年的時候,他們舉行了婚禮,只邀請了一些非常要好的朋友,年底的時候,他們去了加拿大,直到他們的去世。。。。。。
“過兩天去辦國籍;你早點睡吧,我下午不上班了,回去陪小嬋,想想快啊,還有4個月就做爸爸了。。。。。。”這是顧城在MSN上的最後一段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寫呢?
他們兄妹的父親是一個普通的鐵路扳道工,據說也是繼承他們爺爺的工作,每天就守在那個很小的中轉站上,給來來往往的火車指路;
在他們兄妹的記憶中,是沒有母親的印象的,小時候他們總是可憐巴巴的問父親,媽媽那裡去了,父親總是淡淡的說死了;直到顧城大了後,才從奶奶那裡知道他們的母親其實是被拐賣來的,在顧城剛出生不久,有一次就偷偷爬上火車,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顧城3歲的時候,有一回父親抱回來一個女嬰,對他說,這是你妹妹;那時候的顧城很開心,因為同齡的小孩家裡基本上都是兩個,而自己家卻只有他自己,現在終於有妹妹了;於是在他的童年,妹妹就是他的小跟班,整天鼻涕邋遢的跟在顧城後面,顧城上樹下河了,顧嬋去不了,就哭;而顧城最見不得顧嬋哭,就抱着她上樹,結果兩人一起從樹上摔下來,顧嬋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手骨折了;
顧嬋一路就哭着喊着回家,也不敢告訴爸爸,但最終爸爸還是知道了,趕緊抱着小嬋去醫務所,回來後顧城嚇的直哆嗦,但是爸爸沒有打他,只是好好和他說,你是哥哥,你要好好保護妹妹你知道嗎?那時候的顧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仿佛看見了自己的高大光輝形象;
小時候,顧城一直有給妹妹梳頭的習慣,這個習慣一直到後來我們在大學的時候一起出去旅遊,小嬋早上都會衝進我們屋子讓顧城給他梳頭,並說學校里不好意思,現在無所謂;而顧城總是很細心地打理小嬋的頭髮,還會編很多種辮子;那個時候我還開玩笑說,小嬋,以後有老公,這梳頭的活你哥算是可以交接了,小嬋總是嬉皮笑臉地說還是哥哥梳的好看;
他們的父親那個時候經常夜班,家裡就剩下他們兄妹倆,晚上在奶奶家吃完飯後回家,一起做作業,顧城總是把先學到的東西告訴似懂非懂的小嬋,有的時候還會幫小嬋做作業,當然也免不了父親的巴掌;顧城說,那個時候沒有電,都是點着煤油燈寫作業,他記憶中最清晰的就是倒燈油,顧城用被角捻着滾燙的燈罩,小嬋拿着油桶倒,很是默契;我似乎還很哲理地說過,你們倆啊,其實就是夫妻命,倒燈油就像經營你們的家一樣,配合那麼好,所以才能長明;
而小嬋和我說的最清晰的不是這些,而是冬天給她暖被窩,小嬋怕冷,每到冬天的時候,也沒有熱水袋什麼的,於是顧城在睡覺前,就先鑽倒小嬋的被窩裡,給她把被子暖了,然後小嬋再睡;甚至於小嬋高中的時候,顧城寒假回去還給小嬋暖被窩,以至於我經常取笑他們,你們倆從小就有亂倫的傾向;而小嬋總是一本正經的說,哥哥暖過的被子睡的真的很香;
童年對於他們,很快樂,很朦朧;多年後他們兄妹在回憶的時候,總帶有一種青澀的笑容;但是87年的秋天,厄運降臨了。。。。。。
那天,兄妹倆都正在上課,老師和校長來找他們了,並騎車送他們倆回家,遠遠就看見自家小院圍了很多人,顧城當時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離人群越來越近,顧城聽見了哭聲,有姑媽的,叔叔的,還有爺爺的;還有很多穿着鐵路制服的人,抹着眼淚;
看見他們兄妹回來後,人們都紛紛讓開,就在他們家院子中央,他們看見了父親,安靜地躺在門板上,臉上蓋着一張草紙(當地的風俗,不能見光),而後他們還看到了幾乎昏厥的奶奶,老淚縱橫的爺爺;顧城只是感覺倒有無數雙手伸向他,有哭聲的、有笑聲的、甚至還有尖叫聲的,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昨天還答應要給他們兄妹好好過生日的爸爸,今天就去了;而小嬋嚇得直往顧城後面躲,渾身發抖,眼睛中充滿驚恐;
顧城說過,在那個時候,他沒有哭,但是跪下了;他說他看到的父親是活的,坐在那,抽着煙,一句一句的說,你是哥哥,你是要保護妹妹的啊。。。。。。他感覺在那一刻他長大了,把小嬋緊緊摟在懷裡,而小嬋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父親是被歹徒殺死的,那天晚上一輛裝着鋁錠的火車停在站上讓其他車,幾個賊偷偷爬上車,被父親發現了,於是就跑;父親就拼命的追,結果一個跑的慢的賊被父親按在地上,不知怎麼回事,那賊居然有槍,在混亂中一槍打中了父親的頭。。。。。。
父親的後世辦完了,他們兄妹都搬過去和爺爺奶奶一起住,而失去父親的他們似乎也沉默了很多,在學校和同學很少說話,放學了顧城總是去妹妹的班級幫妹妹掃地什麼的,然後一起回家;一開始,每天晚上小嬋都會做噩夢,半夜哭着醒來,而每次醒來的時候,總發現哥哥就在他身邊坐着,於是拉着哥哥的手又沉沉睡去;那一年,顧城12歲,顧嬋9歲;
那一段時間,顧城說他經常帶妹妹去爸爸的墓前,那是在長江大堤後的一個竹林邊,兄妹倆一坐就是很久,顧城不說話,而小嬋就緊緊依着哥哥,經常睡着了,在那個時候顧城哭了,看着父親的墓碑,眼淚就吧噠吧噠掉了下來,但是沒有聲音,他不像讓小嬋知道,因為他要保護她,他應該是堅強的;
顧城說每每和小嬋去父親墓的時候,他總會在心裡默默地告訴爸爸,我一定會保護好小嬋的,夕陽西下,顧城拉着小嬋的手走在大堤上,前面拖着長長的影子,側頭看看江面泛泛着的夕陽紅的凌光,顧城總能感受到一些惆悵,或許說是一些迷茫;他長大了,比同齡的孩子大了許多;
而小嬋告訴我的和他哥哥的一樣,在失去父親的那一剎那,她感覺到她的生命中只有哥哥了,她相信哥哥會保護她,哥哥會向父親一樣的疼她、寵他;我就開玩笑說,你還會有老公的,小嬋轉而又嬉皮笑臉說,就是啊,所以說我找老公的標準就是我哥這樣的嘛;
初三那年,顧城被體育老師推薦到縣城體校,踢足球,並建議他高中的志願不要添了,利用體育上加點分,考個中專,或者中師什麼的(那個時候中專中師是很牛的,比重點高中吃香),早點工作;那一年顧城寄宿在學校,也在那一年,顧城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他們兄妹在親戚的幫助下,把老家的房子和地賣了,臨時住在縣城姑媽家,那個時候顧城就想快點考上中專、快點工作、快點養家;而小嬋也轉學到了縣城的中學,寄宿在學校;那一年,顧城14歲、顧嬋11歲;
顧城進了縣體校的足球班,喜歡足球源於父親,顧城說他父親很少喝酒,更很少喝醉,但是85年中國隊沒有進世界盃那次,父親和工友們喝多了,回來亂砸東西,把他們兄妹嚇壞了;父親還喜歡踢球,經常帶着他們兄妹倆在休息的時候去倉庫區的土場上和工友們踢球,顧城的足球愛好就是在那裡開始的,而小嬋喜歡看球也是從那裡開始的;
他們的姑夫是一個很勢利的人,據說當年鐵路局給了一筆錢作為補償,而姑夫一家沒有拿到一分錢,於是每次小嬋和顧城去他們家的時候,總是冷眼相待,這一點顧城和我談起的時候總是一笑而過;他說幸好姑媽對他們很好,要不然兄妹倆的日子真的很難過;
工作後的顧城曾經和我說過,他不怕天塌地陷,就怕小嬋不開心,或者說不幸福,因為那樣他會覺得對不起父親,而奶奶在臨終前把小嬋的身世告訴了顧城,這反而讓顧城對小嬋的情分更深了,或者說在少年懵懂的時候又多了一份莫名的情分在裡面;那個時候家裡來朋友和奶奶開玩笑說,小城和小嬋挺般配的,長大了乾脆讓他們成親算了,雖然大人們都沒有當着他們的面說,但是顧城說那個時候偷聽見了後,心裡總是美美的;
而小嬋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一如既往的對哥哥十分依賴,總是竭盡撒嬌、撒野之能事,讓哥哥寵着她,疼着她;哥哥的訓練很辛苦,小嬋總是拿着自己的零花錢買上一根冰棍,5分錢的那種,然後去體校的訓練場看哥哥踢球,把冰棍給哥哥吃,顧城說過那是他覺得最好吃的冰棍,於是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吃的教練過來踢他、罵他,為這小嬋還咬了那教練一口;
小嬋對哥哥的球技是很佩服的,我曾經假裝生氣說,就你哥那點本事,要不是我在前面給他頂着,他有那麼輕鬆麼,小嬋就跟我生氣了,害得我簽下請她吃了一個禮拜冰激凌的條約,才放過我;
我問過顧城,為小嬋打過架麼,顧城說那當然;以前體校的孩子可壞着呢,小嬋每次去看他們訓練,他們就故意把球往小嬋這踢,然後過來起鬨,然後還罵小嬋是顧城的跟屁蟲,很多次後,顧城和他們耿了很多次,都忍住了,一次訓練的時候有個孩子去揀球的時候又沖小嬋不知道叨咕叨咕什麼,顧城衝上去就是一飛腳,把那孩子的鼻子給踢斷了;事情鬧大了,那孩子家長非要又個說法,顧城也沒辦法,被體育班給開除了,幸好叔叔在縣裡認識人,還能混個學校參加中考;
為這事,小嬋好長時間不敢提,她怕哥哥怪她,而顧城也從來不說這事,直到後來我們畢業那會,顧城喝多了和小嬋說,妹妹,要是那個小子敢欺負你,哥哥肯定饒不了他;小嬋才知道哥哥根本早就忘了這事了;訓練是不參加了,但教練特喜歡他,經常讓他過來練練,於是剩下的日子很平淡,禮拜天(那個時候上課上六天,休息一天的)顧城就會拉着小嬋去體校踢球玩,平時就各自住校,而小嬋總是喜歡往哥哥那裡跑;而顧城的想法也有了一些變化,他想上高中,靠大學了
小嬋初二的時候,那個時候流行寫信,於是兄妹倆就開始寫信,多年後顧城拿出小嬋的信給我看過,首先信紙上貼這很多古裝的美女,什麼翁美玲了,什麼絕代雙嬌了,還有貼一些歌詞(12折頁的那種),然後就是一些互相嘻嘻哈哈的問候的話,那個年代要的不是內容,是一種寄託;
日子似水,直到有一天出了一件事,讓顧城又尷尬、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