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雀兒 (1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7月18日08:07:2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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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單飛雪 丑時,忘璣閣內,抱禧小心翼翼守護着八卦陣內安睡的慕容別岳,陣內每一方位都點了一 根白蠟燭。 忽然一陣冷風撲進,蠟燭熄滅。 抱禧立即上前觀視,慕容別岳緩緩睜開眼。 “師傅!”他扶起慕容別岳,焦急地問,“公主平安送回去了嗎?” 慕容別岳起身,拂拂身手細塵:“她回去了。” 抱禧幫師傅遞來乾淨的水盆讓他淨手:“師傅,為什麼您不親自送她,為什麼要施法?” 慕容別岳沒說話,他將案上寫着他生辰的紙人拿起,燃火,將之燒毀。 “師傅。。。”抱禧望着師傅背影。師傅的表情好嚴肅,他不敢追問,方才他親眼見那紙 人染了血,這一路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別岳俊秀的臉容凝視着紙人燒成灰燼,他冷冷道:“東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都好了。”抱禧小聲地問,“這次我們要去哪?” “離中原最遠的地方。” “回大理國寺嗎?”抱禧問,師傅是法王的孩子。 慕容別岳凝視窗外一輪明月,他緩緩掠過黑髮沉思:“不,不回大理。”流動的暗雲,將 月色撩動得越發淒迷。她應該還在哭泣吧?早早便算出她不可能輕易放他走,出此下策, 他心中亦不好過,總覺得自己第一次對人有了愧疚感,第一次覺得自己竟可以如此殘忍。 她會為他哭多久呢?她會記取教訓嗎?但願她改掉那任性妄為的壞脾氣,如此她脆弱的身 體才能真正平安無事地跟她一輩子。。。 抱禧困惑地凝視師傅蕭瑟背影,一向頂天立地的師傅此刻怎麼忽然變得非常渺小、非常脆 弱?而且。。。顯得心不在焉? 他又問:“師傅,我們要去哪?” 慕容別岳合上疲憊的眼:“我們前往邊境,那裡長年戰事不斷,你可以實地磨練醫術。” “喔。”他見師傅緩步離開書堂。師傅是為着捨不得忘璣閣才愁眉不展的嗎? 慕容別岳推開門扉踏入客室,就在方才不久前,她還住在這裡。 雪白的床單還有她弄亂的痕跡,慕容別岳停佇床邊,垂眼,目光溫柔。他伸手撫過枕上凹 痕。仿佛看見她雪白如月的臉枕在上頭,他搜尋着床褥,俊朗的臉容忽然勾起一抹很淡很 淺的笑。有了,他伸手,拈起一根細發,雙手將它拉直,在昏暗的視線下仰頭凝視。 他表情莫測高深地注視了一會兒,再抽出預先準備的白帕,將之細心地擱入裡頭,裹住。 拉開胸前衣襟,將那束錦帕塞入襟內。 柔軟的發線,仿佛貼着他的心,隨着他的呼吸和着他溫熱的體溫起伏。。。 背後忽然傳來聲響:“師傅。”抱禧走進來,“書冊都裝好了,不過滿櫃的藥材我不知道 要撿哪幾種帶走?” 慕容別岳轉過臉來,疼愛地摸摸抱禧的頭:“當然是撿比較罕見的藥材,來師傅教你。” 他親熱地拉起抱禧的小手。 抱禧忽然抬頭又問:“師傅,你要她的發做什麼?” 他看見了?慕容別岳微微一震,停住步伐,斜臉俯視抱禧圓圓的臉。 “抱禧,師傅需要這根細發。。。”他蹲下來,直視抱禧困惑的眼,微笑地教他,“人一 天要掉近百根頭髮,而那些落下的髮絲,不論是遺落在哪個地方,黃土裡或是花溪間,芳 草地或是房間枕上。。。不論經過多少年,不論發的主人離開多遠甚至是天涯海角,要知 道發生的健康狀況,甚至是想知道發主是否安在可以隨時窺知她的生死與身體狀況。你千 萬不可以小看這麼一根細發,它永遠隨着發主變幻無常。”他意有所指地道,“人的感情 會變,行蹤居無所常發卻是最忠心的,永遠和它的主人有着無形的牽掛,相存相依。” “真的?”抱禧不知為何,聽了,竟不住一陣戰慄。只要一根長發,竟可以永遠知道一個 人是否安在,是否健康,這太玄妙了,太不可思議了! “所以,為什麼江湖術士可以借着人的發施術,就是這個道理。” 抱禧忽然捂住胸口,眼眶竟然濕了。 慕容別岳拍拍他面頰:“怎麼了?” “我覺得好可怕。。。”他難過地紅了眼眶,“師傅,你千萬不要教我怎麼看發,我不要 學這個。”他哽咽着說,“想想我若是懂得辨識發相,發現在乎的人其實已經死了,而我 連那人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怕。。多傷心。。要看見發相知道她着涼了、生病了。。。天 涯海角。。。也幫不上忙,這會多着急、多難過,我覺得這門學問一點都不好。要是 我。。。我情願、永遠不知道。” “抱禧啊---”慕容別岳微笑,放柔了目光,“你這麼感情用事怎麼成為好大夫?” “難道要成為好厲害的大夫就不能有感情嗎?” “至少要把感情放得很淡很淡,這樣診病時才能冷靜下判斷。” “師傅,你的感情很淡很淡嗎?”他問,看見師傅斂容。 想起對鳳公主的欺騙,慕容別岳淡道:“也許吧!”也許他是個寡情狠心的人。 “既然如此,幹嘛還要帶着小師妹的發?” 想知道她身體好嗎?想知道她平安嗎?想保留她的一點訊息,天涯海角地寄予關切。 慕容別岳被抱禧問得無語,清朗的雙眸頭一回添了一抹憂鬱。 ※ 天已經快亮了吧?天色轉趨深紫,曙光就快要穿透暗雲,而鳳公主的心卻是永恆的黑暗。 桃兒擔心地凝視公主,她從子時就坐在花園裡,一直緊抱着那個已經失溫的男子痛哭,從 崩潰的嚎啕大哭,到如今失了聲音的抽噎啜泣,她這樣傷心下去身子怎受得了? “公主?我讓人給他葬了,好不好?” “不!”金鳳猛地抱緊懷裡的人,“再讓我多抱他一會兒---”她呻吟,“也許。。。 也許再一會兒他就醒了。。。” “公主---”桃兒擔心極了,“您不要再哭了。”她慣常地勸着,“桃兒怕您身子受不 住,要昏厥了。” 鳳公主聽了,身子一震,緩緩抬起臉來望着桃兒,那蓄滿了哀傷的雙瞳,是桃兒不曾見過 的眸色,殷紅如血,桃兒不禁慌得退了一步。 “不。。。”金鳳搖頭,乾澀道,“我再不會昏厥。。。”她喘息着,像是受不住巨大的 哀傷般的戰慄,“我好了,我已經可以用力笑也可以痛快地哭,桃兒,我再也不會輕易昏 厥,我已經好了---”她激動地緊抱懷裡的人,“是他治好了我,是他。。。”金鳳忽 然揪住桃兒衣裳,目光濕潤,聲音無限悽酸,“可我現在恨不得能眼睛一閉昏過去,不要 這麼清醒!我情願長睡,讓這只是一場噩夢。。。我。。。”她合上眼痛心叫嚷,“我殺 了他、我太可惡,我太壞了。。。我簡直是惡魔,簡直該死!” 桃兒驚懼地撲過去抱住公主:“別這麼說,公主,您別這麼說,您不是故意的,這不能全 怪你,這是意外,是意外!” “這不是意外。。。”金鳳顫抖地任桃兒死命抱着,“是我太任性,妄想留住一隻蒼 鷹。”她痛心地領悟,她恨不得殺死自己,她哭吼,“可我沒有那麼大的天空,是我的自 私害死他,是我該死,我蠢,我太蠢了。。。我得不到自由就想拉着他作陪,我簡直太壞 了!” “公主。。。”桃兒的心仿佛也被公主哭得碎了,“桃兒求您,放過自己吧,既然事情已 經發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就別再折磨自己了,桃兒求您。。。” 金鳳仰起臉,睜開空洞的眸子,看着曙光從密雲里透出臉來,仿佛又看見慕容別岳那張俊 美的臉,他那如刀般犀利的盈滿睿智風采的一雙眼眸。 對一個太任性的人該怎麼辦? 金鳳無語望着蒼天。 就是讓她受傷,讓她學乖。 金鳳抿起抖顫了一夜的唇。 我是公主,我不會受傷。 是嗎? “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她痛徹心扉對天空咆哮,“慕容---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 嗎?” 她仿佛看見一隻蒼鷹驕傲地飛掠長空。 金鳳揪住心扉:“你。。。你果然傷透我的心。”鳳公主的心在這一天,破碎。 ※ 天曆十二年--- 邊境衝突日盛,大理王野心勃勃,借着凝煙公主事件為藉口,一邊向皇朝要人,一邊策兵 入境,妄想吞併中原。 邊境衝突不斷,蠻人與漢人矛盾相處。 而從遙遠的天京傳來人民擁戴鳳公主的消息,這些消息不斷地湧向邊境,傳到了慕容別岳 爾中,全化作寬慰的笑。 人們說鳳公主在一場大病中,起死回生。爾後性情大變,不但央求父皇廢除死刑,從刀下 硬是救了數千條性命。跟慫恿父皇停止二十餘種酷刑,減低賦稅,大興佛寺普渡眾生,開 放糧倉供難民領取。 人們津津樂道鳳公主的善良仁慈,人們稱頌他們景仰的鳳公主,說她如何的美麗,如何的 溫柔親切。 遠嘖嘖邊境城內的慕容別岳每每聽及她的事,總慶幸自己沒做錯,總欣慰自己的決定。她 代替他雙手救活無數人。 醫館內,簾後,慕容別岳安坐案前,他隱身代這兒主事的陳大夫診病。 一條壯臂從簾下伸進來,他垂眼按住脈搏,凝神斂眉,半響,鬆手書寫藥方,一直等在一 旁的陳大夫立即眉開眼笑地抓了藥方探頭出去。 “唷,去抓藥吧,下一位!”呵呵呵,他笑眯眯坐回椅上。自從這神醫匿名來幫他診病 後,生意可是大大興旺,來的病人不管病得多重,這先生都治得好。 一條玉臂從簾下伸進來,慕容別岳緩緩按住脈處,忽然,眼一怔,沒有脈息?難道。。。 他翻過手臂尋上特異的脈處,果然是---驀地,他霍地起身,在陳大夫驚呼聲中,扯落 布幕,同時心陡然一緊,看見一張。。陌生的臉,不是她。。。 那女子乍見慕容別岳:“先生,你怎麼。。。” 慕容別岳怔怔坐下,他睜着眸子不敢相信,冷汗直直淌下背脊:“這是斜飛脈。。。”和 她一樣的脈搏,讓他誤以為是她,以為是她。。。 立在一旁的抱禧將一切看進眼底,看見向來鎮定的師傅竟駭得無法言語。 慕容別岳怔怔坐着,驚訝胸口那劇烈起伏的心跳。仿佛看見她抿着紅唇的模樣,怎麼回 事?自己竟一時失了主張?竟如此心悸衝動?他緩緩閉目,鎮定紛亂的思緒,她的影像卻 反而更清晰,他惆悵地重重嘆息。 “陳大夫。”慕容別岳起身,掠過黑髮,淡道,“今日就到此,抱禧---”他回頭凝神 徒兒,“你留在這兒幫陳大夫診病。” 抱禧趨前望着師傅:“您要去哪?” 慕容別岳微笑:“師傅想上天京一趟。” “師傅要去探望我的小師妹嗎?” 慕容別岳臉色一黯,還是那淡然的微笑:“師妹和我們已經沒關係了,師傅只是要上天京 買幾味罕見的藥材。”他不改那溫柔的口吻,耐心地和抱禧說,“是針對斜飛脈需要的藥 材,方才那姑娘需要。” “師傅。。。”抱禧猶豫着,“您不順便看看小師妹 嗎?已經兩年了,您不看看她 嗎?” 他有什麼理由和她見面?在她心中他已經死了啊。慕容別岳摸摸抱禧的頭,慈愛地輕聲 說:“她很好的,你不用擔心。” 不需要見面,知道她很好,這就夠了。
一隻高飛的紙鷲,翱翔湛藍天空之間。 紙鷲間渺小的雀兒仿佛已經被雲海和艷陽吞沒,仿佛已經自在地高飛遠去。 藍天底下,鳳公主微笑地抓着細繩操控着紙鷲。 那些陰霾的過往仿佛在她璀璨的笑顏間隱去,淡得仿佛了無痕跡。她仰望高飛的紙鷲,風 吹得她滿頭長髮如黑綢飛揚。 “公主---”桃兒笑眯眯地守在她身邊,“飛得好高哪!”她跟鳳公主一樣,眯着眼, 視線跟着紙鷲。 “今兒個風大---”鳳公主扯了扯細繩,“適合放紙鷲,瞧,它簡直要飛過皇城了。” “金鳳!”後頭傳來一聲冷冽的呼喊。 金鳳眼色一黯,拉着繩,轉過臉來,同時桃兒跪在地上行禮。 “殿下。”來的是剛登基不久的皇太子釋璽。他年輕的臉龐有着囂張的氣焰,刀削的五官 顯露他剛烈的性子。 金鳳有着和他一樣狂狷的眸子,不同的是,歲月的歷練令她深刻的五官添了一抹滄桑。 “有事嗎?”因為立場不同,兩人衝突不斷。 “我已經登基,這你該清楚。”他拂袖怒道,“為什麼攔住我的人?” “你指的是刑場的事?”金鳳眯起美眸,“父皇早已廢除死刑,你為何---” “住口!”他劍眉一揚,“現在是我做主,由不得你干涉政事!”他拋落一疊竹卷,“這 些人你挑一個,吾給你賜婚,你該嫁人了。” “你!”金鳳震怒,手一緊,手裡細繩斷裂,她及時回頭,驚見慕容別岳親制的紙鷲遠 揚,“紙鷲?!” 桃兒一驚,忙去嚷人追。 金鳳心中一凜,無助地看着心愛的紙鷲飛出了長命殿,消失雲間。 還是留不住嗎?這一點懷念。她回頭凝神皇兄。 “父皇早答應我不嫁。” “一個老死不嫁的公主,留着給人看笑話嗎?”他冷笑,“你不嫁也行,既然如此慈悲想 廢除死刑,那麼,為什麼不好好花心力去解決邊境為你而起的戰事。” “你我都清楚,凝煙公主失蹤與皇朝無關。” “但那的確是因你而起,要不是你的病,當初父皇又怎會邀大理公主入京。”他斂容冷聲 道,“你要真慈悲心腸,動身親往大理,向大理王解釋這個誤會,免得邊境子民為你苦受 兵劫。”他犀利的視線直直盯在她臉上。“怎麼?怕了?”他哈哈狂笑,“皇妹,那些愚 民把你看得太清高了,為兄不勉強你,只要你答應不干涉朝內政事,乖乖嫁人。。。”忽 然,他笑容隱去,看見她綻出挑釁的微笑。 “下旨吧,鳳公主近日啟程親往大理講和。” 見她無懼,他青了臉咬牙:“你想找死,為兄就成全你。” “我只有一個請求---”劍一般銳利的視線忽然間柔情款款,“動身前,讓我出宮一 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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