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你相信宿命嗎？

　　當這個似曾相識的問題再次輕輕觸動浩的心弦時，些許蒙塵的往事就不小心從弦上抖落。知道宿命這個詞的時候，浩正上高中。當時有一個舍友，那是個宿命論者。當那個舍友這麼問他時，他曾經斷然擲出了一個否定的答案。

　　今夜，一個在酒吧里的單身女人突然這樣問起。他沉思良久，終於他只能惘然地搖頭。

　　那是個漂亮女人，她只淺淺一笑，要了一杯紅酒，再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兩人就此默然相對。一場沉默里，那根煙燃到了盡頭，那杯酒也所剩無己。她掏出一隻寶石藍外殼的女式手機。幾經擺弄，一堆短信鈴聲就紛紛從手機裡蹦了出來。

　　她低頭看了會兒後，對浩報以歉然一笑說，不好意思，老闆找我了。她像一隻黑蝴蝶一樣從那片迷離的燈光里輕擺幾下就消失了。浩兀自喃喃，水如煙。這是她走之前留下的。這樣的名字像她本身一樣讓浩感覺一切如迷。浩想起了故鄉，那個江南的水鄉。每到雨天，連綿的水面上會瀰漫無邊的氤氳霧氣，那時的水真的像白煙一樣讓人難以看透……

　　II

　　煙蝶。這是她的網名。它的解釋是--抽煙的蝴蝶。是的，是蝴蝶。她一直如此認為。

　　她背靠着牆，坐在貼了瓷磚的陽台上，腿上擱着一台筆記本。

　　QQ里，只有一個好友。星燈。一個遙遠而可靠的名字。透着一種寂寞。她的目光穿過陽台的落地玻璃。只有一粒隱約的星光，在西北方閃爍。

　　星燈。寂寞加寂寞，是更加寂寞？還是不再寂寞？

　　煙蝶，你現在覺得寂寞嗎？

　　有點吧。也許，有一個懷抱，就好了。

　　……

　　她有點失望。每次，到這種時候，那一盞星燈就會慢慢熄滅。然後，沉默得像夜色一樣沉。

　　夜深了。室內飄出一陣鼾聲。床上的是她的老闆。一個來穗經商的台灣人。他從不叫她蝴蝶，也不叫她煙。他只叫她小妖精，一個能夠把他折騰得骨頭快散架的小妖精。記得他說過，他那在台灣的黃臉婆不會生育。他想讓她給他生個兒子。他答應她，只要他一辦好離婚手續，就把她迎進門……

　　看着他那一付信誓旦旦的樣子，她只覺得有點可笑。男人的誓言太賤了。一年前，也有一個男人說過類似的話。可是，就在第二天，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被她無意撞見。那一幕幕天倫之樂把她的心揪得好疼。她怎麼也無法把一幅那樣和美的畫面跟離婚這個詞聯繫起來。她笑着走過去，只是在他的女兒臉上輕輕地捏了一下。然後，像一隻蝴蝶一樣翩然走遠。那是蝴蝶的振翅？還是心痛引發的顫抖？只有她知道。

　　即使是這樣，她還是答應了她的老闆。無所謂了，就當是活在世上給他做件善事吧。

　　這個月的例假沒來。試紙測試有點異常。纖指撫過平滑如綢的小腹。

　　隱約間，她似乎不小心在鏡子一樣的瓷磚上看到一道孤冷的星芒。她突然後悔起來……

　　III

　　浩再次來到前一天來過的這家酒吧。一直自認並不是一個喜歡泡吧的人，但是，繼昨晚之後，今夜他還是來了。昨天坐過的位置還是空着。那是個位於角落的座位，他喜歡這種低調黯淡的角落。說不清為什麼再次來了，更說不清為什麼目光會忍不住地往入口處偏移。他希望在那絡繹進門的客人中看到一個稍稍有點熟悉的身影。昨晚，她來過。

　　半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出現。就在他失望的當兒，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來了。她是怎麼來的？看着在邊上坐下的她，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真是化成了蝴蝶飛進來的？

　　你在等我？她淺淺一笑。他喜歡她淺笑的樣子。那種淺淺的媚有點懷舊。

　　我能說不嗎？

　　說謊可不好哦？又是淺笑。

　　這一夜，他們的話比前一天多了很多。但是，他還是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她也不問他太多問題，於是，他也未透露更多關於自己的細節。

　　IV

　　又是夜晚。她喜歡夜晚。那片黑很適合隱藏。

　　星燈，你說，蝴蝶怕不怕黑？

　　煙蝶。不知道。我想蝴蝶不在夜裡飛吧。

　　我這隻蝴蝶例外！

　　……

　　她不知道，在另一頭，他的下半句話--燈蛾才在晚上飛，就此悄悄地沒於一片退格鍵的按鍵聲里。

　　她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時間到了。那是星燈睡覺的時間。那個謹慎的男人從來不通宵的。最遲的一次也只是到凌晨兩點。

　　那是去年聖誕節。她和他第一次在網絡相識的日子。那天，她老闆回台灣了。她以為整個城市裡，就屬她一個人最寂寞。卻不想有人跟她一樣，就是他了。對於他們的相識，她只想到了一個詞--宿命。此外，她找不到一種更好的解釋。

　　那個晚上，她化作一隻抽煙的蝴蝶混進很久沒進的聊天室里。有許多人找她搭訕，她堅持保持緘默。直到屏幕的右下角點起了一盞星燈。她才有了說話的意思。於是，這隻蝴蝶就像飛蛾一樣直直地朝那盞燈飛奔而去。就這樣，他們邂逅了彼此。再然後，她把他藏進了剛剛申請的一個QQ里。對這一切她始終無法找到一種最最合理的解釋。讓她如此反常的，是宿命？還是因為寂寞的人容易相互吸引？她不知道。

　　V

　　浩並不是個太喜歡夜晚的人。對他來說，夜晚更多的是寂寞。這種寂寞的感覺已經持續了兩年。自從兩年前，慧走了以後，浩就不再喜歡夜。不管是熟悉的音樂，還是那已經空置了兩年後的雙人床。有太多東西會讓他想起那些有慧的日子。夜色里，這種懷舊傷感越發顯得肆無忌憚，會如堅韌的絲線一般慢慢地纏繞着，直到深深地嵌進夢裡。

　　四年前，慧匆匆地闖進了他的生活。因此，他才有了初戀。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趣的男人，如果不是慧的出現，他真懷疑自己會不會就那樣一輩子無趣下去。然而，慧來得匆匆，走得更匆匆。只是突如其來的一場意外。那天早上，他還送慧去上班了。那天中午，他還和慧說好晚上去吃火鍋，為了慶祝他的升遷。就是幾個小時後，他的手機關機了，因為一場重要的會議。終於下班了，他想着給慧一個驚喜，於是在去往接慧的路上，他進了一家金店買了一枚鑽戒。這是在當初他們結婚時欠下的，那時的他為了買房買車，並沒有太多的積蓄。在慧上班的電視台樓下，他撥通了慧的手機。接聽的不是慧，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慧出事了。出事地點就在距離他上班處不遠的一個路口。慧乘坐的那輛的士的車頭已完全變形，只有前排的兩個座位上留着好大一片血跡。聽圍觀的人說，車上的人已經被救護車接走了。

　　終於到醫院了。從值班護士口中，他得知慧已經被送進了停屍房。他像一具行屍一樣跟着一個醫生來到停屍房。在門口，他猶豫了好久好久。揭開蒙在慧臉上的白布時，浩第一次為一個女人哭了。知道什麼叫悲痛嗎？當你看到一個從不輕易落淚的男人悲嚎慟哭時，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那種痛就是了！

　　嘀嘀嘀。一條短信。一條因為關機而延遲的短信。

　　--浩，下班後我在胖海火鍋樓等你。如果你六點之前不能到，記得告訴我一聲……

　　VI

　　酒吧。還是酒吧。水如煙又像蝴蝶一樣出現在酒吧里。那個男人常坐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再看全場。他真的沒來。她的臉上泛起一片無法掩藏的失望。今夜，這個城市裡最後的一點溫暖也消失了。

　　星燈。浩。是的，星燈就是浩，浩就是星燈。他們唯一的一次視頻，一次單向視頻裡，她記住了他的臉。在酒吧碰上他，只是意外的驚喜，抑或說是上天的成全吧。

　　桌上的空酒杯越積越多。最後她的頭重重地落在案上。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很合身但陌生的睡袍。到了客廳，她看到浩正和衣睡在沙發上。

　　她在沙發前跪下，伸手從他的臉上輕輕撫過。她的手被他抓住了。他還喃喃着一個陌生的名字。慧？那是他過世的妻子吧？

　　她輕輕地把手抽出來，褪去了睡袍。她小心地解開了他襯衣的扣子，一路往下，把所有能解的都解開了。最後，她把自己整個兒貼了上去。很快，浩就有反應，但他也醒了過來。他想把她推開，卻被她纏得無法掙脫。慢慢地，掙扎變成了配合。喘息，呻吟，愛撫，快感。這一切原本對她來說沒有感情的東西，到了此刻卻是如果曼妙至極。時隔一年，她重新找到了這種熟悉的幸福感覺。最後，這場"非禮"大功告成。

　　她對他的過去知道得更加詳細了。但是，她卻無法像他那樣坦白。於是，她編了一個謊言。

　　VII

　　煙蝶，我有女朋友了。QQ里，浩有點孩子氣地說。

　　哪個女人這麼幸福啊？如煙在這頭幸福地笑着。

　　……

　　浩。如果你最愛的人欺騙了你？你會恨她然後不要她嗎？

　　我……不知道。也許……我可以給她一次機會吧。最多一次！

　　這一夜，水如煙失眠了。

　　水如煙敲開浩的家門時，是凌晨一點半。她實在沒有留住浩的把握。

　　那就讓我再多一點擁有你的時間吧，浩！她只有這麼想。

　　煙？怎麼了？看着只穿了一件睡袍的煙滿面淚痕地站在門口，浩關切地問。

　　煙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浩推回了床上。就這樣，他們做了一整夜的愛。

　　從高潮滑落的瞬間，煙仿佛看到了浩遠去的背影。淚水再一次滂沱。

　　好不容易，她才止住眼淚。她在浩不解的目光，一件件穿好衣服。穿好後，她告訴了浩一切真相，隨後就等着浩讓她留或走的決定。

　　浩不敢相信地注視着煙。他的嘴唇在顫抖。她在他的眼神里看不到自己的未來。於是，她只能等待言語的答覆。兩人對峙了好久好久。最後，浩躺回床上，給了她一個後背。

　　哦。我明白了。她咬着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砰。門關上了。浩跳下床想要追回煙。他一路乘着電梯來到了一樓，又跑到了小區門口，終於只能失望而回。

　　煙真的像蝴蝶一樣飛走了……

　　VIII

　　浩給煙的QQ發了許多留言，卻始終只換回一片沉默。

　　再見煙是在一個月後了。那天，他從酒吧里回來。就看見一個帶着行李箱的女人坐在家門口。在她抬頭的剎那，浩不禁幸福地驚叫起來。

　　浩抱着煙，紅着眼睛埋怨她不該不辭而別，又責怪自己當時沒有早點攔住她。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煙淺淺一笑。還是那個熟悉的淺笑，只是臉色略嫌蒼白了些。

　　這一個月，我去了一些以前就想去的地方玩了。那裡的人很熱情，不像這裡，陽光也照不進心裡去。不過，現在好了，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會冷了。煙的眼裡閃爍着瑩瑩的淚光。

　　浩。昨天我去醫院把那個孩子拿掉了。因此，我被人趕了出來。你還要我，對嗎？

　　嗯。我要你！我要你！我再也不讓你離開了！浩緊緊地，緊緊地抱住煙。直想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去。

　　可是，就在浩打算把煙抱起來的時候，他發現煙的白色長裙上沾滿了血跡。用手一沾，還很濕熱。

　　煙！你怎麼了？怎麼這麼多血？浩有點慌。而此時的煙連嘴唇的血色也褪成了一片灰暗。煙昏迷了。

　　IX

　　幸好煙送到醫院的時候還算及時。血總算止住了。但醫生對這種大出血的具體原因也不是太了解，所以要住院觀察幾天，以免復發。浩跟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專門騰出時間來照顧煙。儘管浩給煙煮了各種各樣滋補身子的湯汁，但煙的身子還是不怎麼見好。醫生也遲遲找不到原因。

　　住院的日子有一個星期了。這天，浩買了新鮮水果進門的時候，看見煙正專注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一見到浩進來，煙就合上了手上的雜誌，然後跟浩聊開了。浩趁着煙午睡的時候，看了那本時尚雜誌。

　　原來是這樣……他終於從雜誌里找到了答案。

　　第二天，就在醫生來給煙這個病房的病人檢查病情的時候，浩突然當着眾人的面跟煙求婚了。煙的臉紅了。自從打胎以來，她的臉從來沒這麼紅過。最終她接受了浩的求婚。然而更讓她吃驚的是，婚期就定在下一天。一時，病房裡掌聲響成了片兒。門口也圍住了不少.觀客。

　　X

　　醫院裡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熱鬧過。因為今天在住院樓504病房將舉辦一場婚禮。這個喜訊在醫院裡傳開了，幫忙來布置新房和給新娘化妝的人可真不少。有病患也有那些年輕的護士。還有醫生幫忙聯繫了附近教堂的牧師來主婚。

　　婚禮開始了。牧師代他們念了誓語。

　　……你願意嗎？

　　我願意！

　　……你願意嗎？

　　我願……意……

　　沒等眾人來得及上前獻上祝福，新娘就暈倒了。白色的婚紗被一片血色浸染。

　　煙被送進了手術室。就在臨進門前，那枚鑽戒從煙纖瘦的中指滑落，在地上跳了幾下後，歸於一片死寂。

　　煙沒有從手術台上下來。

　　這一次，浩再也哭不出來！

　　XI

　　"……我到底不是蝴蝶。我只是一隻燈蛾。我只有燈，我的星燈。也許，我連燈都無法擁有。因為，我只是一隻燈蛾……"

　　於2005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