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狐狸十年幻情錄 |
| 送交者: 火狐狸 2002年04月06日18:23:5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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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篇》 卻道火狐離了戀戀風塵,直向仙山尋訪世外高人而去。一日來到一座萬仞高山,攀爬縱躍,到得山腰。忽見前面一位道長,生得鶴髮童顏,宛如世外仙翁。火狐定睛細看,卻不是老頑童又是誰。火狐心中不由一喜,所謂他鄉遇故知。她縱身爬上老頑童的肩膀,攀着老頑童的脖子拉他的鬍子。 卻只見那仙翁神色怫然,喝道:“孽畜,哪個是老頑童。你瞧仔細了!貧道乃可奈仙翁。”話音未了,拂塵掠過,火狐剎時被甩到三丈開外。 火狐被甩得眼冒金星,心中卻澄澈無比。“可奈仙翁是世外的仙道,得到他的指點,就可以升為狐仙了!”那火狐心念電轉,倒身便拜,說明來意。可奈仙翁微微含笑,沉吟不語。 火狐小心地開口:“仙翁是否覺得小狐慧根不夠?小狐會勤奮修行。” 仙翁笑道:“非也,非也。火狐天資伶俐,深有慧根。與佛有緣。只是我看你還是勘不破一個情字。我且問你,情為何物?” 火狐深思半晌,笑道:“情,無非男歡女愛,恩愛痴纏而已。” 仙翁笑而不語。突然將手點向火狐身後,道:“火狐,你看!那是什麼?” 火狐轉身四顧,不見一物。心中正疑惑間,突然身子已被推下萬仞懸崖。耳邊狂風嗖嗖,仙翁的聲音響在半空:“火狐,貧道給你十日時間,入到凡俗世界去歷遍情事。十日之後,你若能勘破情關,貧道便收你為徒。” 《緣起篇》 我只覺得自己飄飄忽忽地往下沉。我不知道自己落得有多深。眼前一片漆黑,耳邊寒風呼嘯。我很冷,心也向下墜。漸漸失去了知覺。。。 十八歲 待我再度醒來,只覺渾身寒冷潮濕,四肢痠痛。張開眼,入眼的是一張年輕青春的臉。那張臉對我綻開笑容,驚喜地喊着:“玲瓏!玲瓏,你終於醒了!”我張開嘴想說我不是什麼玲瓏,我只是一條火狐狸。但是我只張得動嘴,卻發不出聲音。以後每次我想說明我是狐狸這個事實的時候,我的聲帶都會失聲。我明白這是天意。奇怪的是,我不僅四肢疼痛,看到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我的心也撕心裂肺地痛了起來,痛得我想流淚。而且,我真的流淚了。 等他們換去我的濕衣,餵過我苦口的藥湯,掖好我的被角,讓我獨自安睡。我迫不及待地問詢我的心,那曾經是屬於一個叫做玲瓏的女子的心。玲瓏說,這只是一場玩笑,但是她卻從來沒有當作一場玩笑。玲瓏說,十歲的時候,她重病過一場。十六歲的鄰家哥哥來看她,說要她快快好起來,好起來做他的新娘。這也許只是一句一句玩笑話,玲瓏卻記在了心裡。她的病好了。兩年後,十八歲的鄰家哥出外闖蕩。八年後,瓏玲長到十八歲,鄰家哥哥帶着媳婦迴轉故鄉。他領着媳婦四處拜望,他還沒有忘記給鄰家的玲瓏小妹帶一面小小的銅鏡。但是他忘記了曾經對玲瓏說過的一句話,那句曾讓玲瓏刻骨銘心的話。玲瓏在那天晚上溺水自沉了。我明白那個叫做玲瓏的女子已魂歸離恨,只留下我這條狐狸來讀她前世的悲怨。 次日,父母親朋和鄰家哥哥都來探問病情。他們疑惑着我怎麼會落入水中,那是養了玲瓏十八年的水啊,那麼熟悉的水。我只說是不小心失足。我知道該把這樣的心事為玲瓏密藏,只是當再看到鄰家哥哥,那顆曾屬於玲瓏的心總是止不住地狂跳而狂痛。 那天,我變成了一個十八歲的叫做玲瓏的平凡女子。按照仙翁的說法,我要在十日之內歷遍情事,也就是說,我要在這紛紛擾擾的俗世呆上十年。那一次,我明白了情有時是一個人口中的玩笑,卻可能成為另一個人痴纏終生的原因。 十九歲 溺水的心痛隨着鄰家哥哥的再次遠行和真正的玲瓏妹妹的芳魂杳杳而淡去。我降落凡塵,化為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我和村裡的女孩子一起去河邊浣洗衣物,一起把細細密密的心事編織進精巧的女工。我們一起愛上了鄰村的一個少年郎。我看着同伴陷入思慕,也看着自己陷入同樣甚至更深的思慕。我熾熱的心跳動不止,朝朝暮暮的相思已令我有些神思不屬。 秋水流,秋潮漲。當我們又一次在河邊浣衣,當那個少年又一次坐船經過。我輕輕地拋出了一枚蓮子。輕輕的一拋卻是我心頭重重的一賭。 船動湖光灩灩秋, 我看到那個少年的目光終於看了過來。我也感覺到身邊同伴忌妒不滿的火辣辣目光。我不管。我只大膽地將目光糾纏過去,目光里寫滿我的傾慕和嚮往。 如果說情是一場賭,我賭贏了。隨之而來的是甜美無比的初戀時光。 湖光灩灩信船流, 十九歲,我是凡塵的叫做玲瓏的女子。我愛上了一個男子。我享受情的愉悅和甜美。這一切都來自於我主動的爭取。十九歲,我明白了情需要自己爭取和把握。 二十歲 一年時光匆匆過,轉眼玲瓏已雙十。如果不算上以前的玲瓏的那次心痛,二十歲是我第一次嘗到心痛的滋味。 年少的羞澀讓我常常拉着閨中密友一起去赴我的約會。但是,我漸漸看到一些令人心驚的情景。當我無意間轉身低首,當我有事暫離,我會意外瞥見他們火火的目光地纏在一起。我心驚膽寒,我徹夜難眠。我無人傾訴,我淚向肚流。 秋水又流,秋潮又漲。彼情不復,徒嘆奈何。親手剝了最後一顆蓮子,遞到愛人唇邊。我抽身而走。我不再回頭。當情已不復,停留徒增傷痛。不如離開,不如離開,成全了別人,留自尊給自己。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我哭了,但是他和她都沒有看見。二十歲,我是凡間一個叫做玲瓏的傷心女子。二十歲,我明白情有時候是放棄。 二十一歲 村裡有一間小私塾。在苦悶無助的時候,我拋卻手中的女工,避開惹起思憶的河水,信步來到私塾外,靜聽學童朗朗的書聲,參悟古人的道理。 私塾先生三十來歲,學識淵博,卻不求聞達。他常常清俊挺拔地背手站在窗口。看到我,他含笑致禮,我也萬福還禮。時日久了,他會教我一些詩文。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 這是先生教我的詩。“莫赤匪狐”這就是寫我火狐狸吧。我最愛這一首詩,用稚拙的字抄錄在花箋上微笑沉思。 端午佳節到,我巧手繡香囊。大紅的芍藥嫩綠的葉瓣兒,鵝黃的小字繡上“莫赤匪狐”。把雄黃填到我精工細作的香囊中,我細細地縫。想到先生看到香囊就會想起一隻赤紅的狐狸,我不由得淺淺地笑了。 端午佳節真熱鬧,家家戶戶插上了艾葉、菖蒲。我俏生生換上新襖,喜孜孜趕到私塾。心有些跳,臉有些燒。私塾外靜悄悄,今天學生放假看龍舟去了吧。我正待往裡走,只聽裡面人聲傳來。“相公,來,今兒個端午,戴上我為你制的香囊,驅驅邪吧。”我募地怔住,仿佛大夢初醒。呆立原地良久,門突然吱呀作響,先生攜着夫人步出。他們和善地向我打招呼,還拉我一起去看龍舟。我倉皇逃避,只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哭泣。 我對於先生的情,自己一直懵懵懂懂。甚至於繡了香囊,也並不敢多想。此時突然如雷擊般清醒,驚奇莫名。不知自己何以會生出如此惱人的情愫。背着人,我絞了香囊,一枝香,燃盡了我的心傷。香囊在火中顯得異樣的艷麗撲鼻的香,熏了我一身的裊裊的煙霧。 從此我再沒有去過私塾。從此我昏昏沉沉大病一場。我不知道先生會不會想起過我。我只知道我該去忘記卻難以忘記。 二十一歲,我暗戀上私塾的先生,為他大病一場。我相思但是我不能說,二十一歲時我明白情有時是不說。 二十二歲 纏綿病榻是做女兒的不孝,父母愁腸百結更令我自譴。一日一個尼姑來到村里,說要度了我去,便可消病延壽。我不願再累及父母,說服他們同意我出家。 拜別父母,我不忍心看他們老淚縱橫,別過身跟着師父上山入庵。我知道我只有十年的塵緣,我知道離別只是早晚的故事。但是如果我真的明白離別只是早晚的故事,卻為什麼參不透人世間的情事。 三個月後,我病已全愈。師父為我剃度。綹綹青絲無聲地落到了青瓦地上,地上便黑蒙蒙一片,如下着雨的夜,冰涼寒冷。我告誡自己從此要恪守佛規,清心寡欲。 碧澗泉水清, 暮鼓晨鐘消歲月,古佛青燈耗紅顏。又是三個月,我的修行並沒有成長,我的凡心卻皺如春水了。 在一個毫無徵兆的黃昏,庵里來了一位年青香客。他不算英俊,也不算瀟灑,但是他很吸引人。他出手闊綽,言談斯文。因為我曾在私塾外站過一年,識得幾個字,會背幾句詩,師父命我去領他上香拜佛。 莫明的因緣就這樣開始了。他成了庵里的常客,每天都來進香。我知道了他是個花商,家在洛陽。一個月後,他說他在此地的生意已經完成,要返回故鄉。他目光灼灼,言辭懇懇。他求我還俗,因為他要娶我。 我在蒼茫夜色中私奔出庵,我愧對師父也愧對父母。我唯獨忠於我的感情,我以為找到了一生的靈魂伴侶。 他帶着我返回故鄉,將我娶入洞房。沒有親人的喜宴令人略感憂傷,但是他為我備下了新婚的玫瑰花床。我一生再沒見過這樣的玫瑰花床,艷麗嬌美層疊着無數的馨香。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少朵玫瑰,我只覺得自己成了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好花不長開,美景難長駐。又三個月,丈夫離家去經商,只留下我在異鄉獨守空房。我伺花弄草,卻遣不盡思念。我望穿秋水,只不過平添寂寞。 二十二歲,我出了家又還了俗。我還是玲瓏。我嫁為人婦,歡享情的愉悅甜美又復承受難耐的等待。二十二歲,我開始明白情有時候是無怨無悔的守候。 二十三歲 獨居生活備艱辛,孤對天香訴離情。我肩不能擔,手不能鋤。只把相思化香冢,埋卻心頭無限離別苦。 丈夫在走前將我託付給他的好友。他時常幫我料理些粗重的活,也時常為我講些趣事逗我開心。時光若水流,不知不覺間他開始變得如此的親密,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計算何時是他該來的日子。當我驚覺他的目光中閃爍着藏不住的異樣溫柔,我懷疑我已經走得太遠了。 八月十五慶團圓,奈何月圓人不圓。 玉階生白露, 他不期而來,走近的每一步都象踩在我的心上般讓我心亂心痛。沒有一句話,他執我纖纖柔荑,我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神魂俱盪間,我眼角掠過園中暮色下夏末的玫瑰,回想起新婚夜的玫瑰花床。我心中刺痛不已,猛然間轉身急急入室,掩戶輕喘癱軟。對着輕扣門扉的他,我嗓音喑啞,求他從此莫再相會。 他就這樣寂寂地站了半宵,悄然走了。我卻在門後,哭了整整一夜。 二十三歲的我,愛上一個不能愛也不該愛的人。遠離是唯一可以做的事,因為情還是責任。 二十四歲 丈夫回來了。 我曾無數次在夢中思想着重逢的景象,是相對無言?還是喜極而泣?都不是都不是。丈夫回來了,不是一個是三個。帶着另一個女子,還有半歲的孩子。 我知道我的臉變得慘白,但是我依然維持着我最後的禮貌和尊嚴。丈夫的眼中有絲絲的歉疚。我望着他,原來以為重逢會有講不完的話,不料真的重逢,我卻沒有了一句話。房中只有丈夫空空洞洞的聲音在迴響,徒勞地解釋着他另覓新歡的原因。我安靜地聽或是根本沒聽,如果說以前我是心痛,這次是心死了。 一夜未眠,我為他們安排好一切。蒼茫曉色中,我悄然而走。我沒有帶走一件衣物首飾,因為我已經存了死的心。路過玫瑰園,我輕輕摘下一片帶露的玫瑰花瓣。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記憶,我走,只帶走一片玫瑰花瓣。我不想死在當地,讓鄉鄰皆知我的死訊,讓丈夫一生都不安於對我的負情。我不想這樣做,我只想悄悄地安安靜靜地走。即使他有負於我,我終是不負他的。我不恨他,真的不恨。因為我明白情愛有時候是如此短暫。情變了,只是說,你們的緣盡了。 二十四歲的玲瓏學會在極度的失望中寬容。如果說我還想死,那也只是因為厭倦。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 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 我沿着河走出了十多里地。在一個荒僻河彎,我走了下去,讓河水漸漸沒過我的腰,讓河水漸漸沒過我的頂。。。。 二十五歲 我終於還是醒來了。還沒睜眼就聞到好聞的檀香,感覺得身體下的被褥柔軟似雲朵。輕輕地一動,一掀眼帘,耳邊只聽一疊聲的嬌喚:“哎呀,哎呀,可醒來了呢。”入眼是光閃閃的綾羅綢緞和俏皮的丫環。 我痛苦地皺緊了眉頭,想起我的十年之期未滿。更糟的是,我的心已經遍體鱗傷,卻還是沒有參透這個情字。 曾經滄海難為水, 這是一個將軍的宅第。那天將軍坐船把我救起,帶了回來。將軍不喜歡叫我玲瓏,他常常叫我“撿來的小東西”。將軍有六房妻妾,我身體痊癒之後,成了他的七姨太。將軍是神武豪邁的,雖然現在年紀大了。我對將軍,更多是的感恩,報答他的救命之情。 閒散的養尊處優的生活和短暫的新愛歡情都掩不住妻妾間虛以委蛇的明爭暗鬥,讓人在不經意的時候悚然一驚,然後不寒而慄。明媚的春晨會被別人一句笑裡藏刀的雙關語攪得敗興,而在一個個爭寵的女人面前,我清淡無欲,超然惘顧。所以,我很快地必定地失寵了。將軍聽信了別人,也說:“這個撿來的小東西,年紀輕輕,怎麼這麼冷冰冰的。真是不識好歹。” 此後我便在這豪富的宅子裡寂寞地捱。容忍着種種失寵後的冷言冷語和無禮譏諷。我之所以沒有出逃,是對將軍感激之情依舊。還因為閒時聽僕人講將軍的舊事,也翻過將軍的舊詩來讀,對將軍年少時英姿勃發的豪情心馳神往,漸漸地我有些崇拜將軍了。但是這些,將軍都不知道。 二十五歲的玲瓏就這樣懷着一種半似感激半似崇拜的情意,守在一個空寂的宅院。這種情意所要求的,是一次一次地忍耐。 二十六歲 將軍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怒,樹倒猢猻散。 念在將軍以前的戰功,他保全了性命,卻保不全家財。將軍一下子老了很多,我突然發現,他真是一個老人了。在抄沒家產前,僕人們散去了,妻妾們也哀哀切切地求去了。若大的宅子,一下子荒蕪了。連衰草也仿佛在一夜之間長高了半尺。 孤零零的將軍獨自坐在黑漆漆沒有點燈的大廳里,我無言地為他沏上一杯釅釅的茶。在平時,這種討好的事是輪不到我的。將軍許久沒有說話,我覺得他象是在夢中。 簾外雨潺潺 獨自莫憑欄 半晌他回過神來,吃力地在黑暗中看着我,最後嘆了一口氣道:“為什麼?你不走?”我安安靜靜地道:“我的性命都是將軍救的,此生就是將軍的人了。不求共享將軍的富貴,只願分擔將軍的憂愁。” 我伴着將軍,還有一個老家人,一頭驢,最後的兩箱細軟,往將軍的老家行去。沒有轎坐,我吃力地走着。途中,悒鬱的將軍又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我早晚衣不解帶地伺奉,他卻是病入膏肓,回天無力了。將軍臨走前拉着我的手,說了一句讓我痛心不已的話:“撿來的小東西,我。。。我以前看錯了你!”說完,他帶着一生的征戰的傷痕,帶着大喜大悲的釋然,撒手人寰。而我也因了他的這句話,而淚流滿面。 二十六歲的玲瓏,相信情是堅貞,是患難與共。 二十七歲 我帶着將軍的棺木,帶着老僕繼續出發,完成將軍回鄉的遺願。 天雨偏遭屋漏,人背運時怕什麼來什麼。路過一座山,忽地出來了一夥劫匪,把老僕人砍了,把我和兩箱細軟擄了。 十年來,我經歷了太多的事,我漸漸變得無所憂懼。我最怕失去的愛人,也失去了。我最怕失去的幸福,也失去了。此生並無太多可留戀,也無太多可懼怕了。 在一個個面目可憎的劫匪前,我從容鎮定。這樣的異乎尋常的鎮定引起了寨主的異乎尋常的關注。他把我帶到後院,要收我做押寨夫人。他是個長得很不象土匪的土匪,我是說他也太過於斯文了一些。當他提要求的時候,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我會答應,但是我拒絕了。 此後我變成了寨里很特殊的一個。寨主隔三差五地過來,問寒噓暖,最後總要求我重新考慮一次。而我總是拒絕。我很奇怪他為什麼不用強。後來聽人說,是因為寨主喜歡女人自願。 其實我很喜歡他。他是那種眉目清朗的男子。他發號施令的時候很威嚴,他坐在我對面靜靜地一言不發的時候很單純,而他笑起來的時候又很燦爛,仿佛漫天的雪花都可以消融。這樣的一個人,才可能統領整個寨子吧。 在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會喜歡上他。而且是非常非常喜歡,那種會讓心口都疼起來的喜歡。沒有人知道我拒絕他的原因,大家都說我不識抬舉。只有我自己明白,十年的期限將至,我在俗世的時間一日少於一日。我已經實在無力再去承受一次熱愛後的別離,更不想讓我喜歡的人也承受這樣的別離苦楚。如果不曾得到過,那麼我走的時候他也不會太難過吧。我是這麼想的。 我用偽裝的冷漠,有時候還是冷嘲熱諷,度過了這樣的一年。就在最後的一個月,寨子出事了。 寨里一個新來的人,帶着州府里重要的寶物來投誠,被收容下來。官府查得寶物在我們寨里,便要發兵圍剿了。形勢之緊急,如箭在弦,千鈞一髮。有謀士說,只要有人交還寶物頂罪,便可能讓官府不再發兵。但是誰去呢?真到了這個時候,平時一個個響噹噹的角色都啞口無言了。寨主最後說,我自己去吧。 那天晚上,他到我的房裡坐了坐,沒有說一句話。就走了。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叫做--------痛。 那件寶物就在聚義廳里。我打定主意,偷偷取了寶物,偷偷下了山寨,在夜色中向州府行去。第二天,舉城皆知,原來盜寶的是個女飛賊,已被擒住,秋後問斬。 我愛的人,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我想給你我的愛情,但是我怕太多傷痛的過去承載不動你的深情,我更怕太短暫的愛情會傷了你的心。而今,我可以給你我的生命。這樣的結局,於我是最最圓滿的結局了。 我走的日子很快就來了。一個月的牢獄,已使我憔悴不堪。從囚車裡望出去,人們圍觀我的眼光怪異得很好笑,有人往我身上扔東西,有小孩追着罵我。就是這樣喧鬧的人世呀,我終要走了。 我被綁在那裡。等待太陽升到當頂。 突然人群譁然,我只聽說“有人劫法場啦~~”。我抬眼望,是那面熟悉的寨旗。旗下是他白衣白巾的衣影。他竟然殺過來了,離我只有十步之遙。四目交投,他清瘦了許多。我看到他張着嘴象是在對我說話,那口形象是在問“為什麼?!”。但是突然,他晃了一下,血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襟,一大片。更多的刀落到他的身上,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倒在了離我十步之外。 我錯了嗎?我不願讓他痛苦,我寧願為他犧牲。但是為什麼,最後是他倒在了我的面前? 劊子手已經拿起了刀,我已經能夠感覺到頸後的逼人涼意。我甩一甩亂發,回頭對劊子手嫣然一笑,說:“等一等。”他竟然點了點頭,也許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死囚是如此的從容。就在他點頭楞神間,我咬破三寸舌,吐血似桃花,我自盡了。 我選擇不了我的命運,我選擇不了我的愛人,我選擇不了我必經的苦難,但是我選擇了我的死法。我不必死在一個劊子手手下。 這首詩是玲瓏心念間最後的想法。 上邪
很奇怪我沒有痛的感覺。我只覺得自己一直一直向上升騰。周圍很亮很亮,但是我卻睜不開眼睛。 當我再次醒來,我還是在那座萬仞高山的山腰。正是晚上,一輪皓月當空,松林低低細語。我一骨碌爬起來,看看自己,我不再是玲瓏,我還是一條狐狸。不遠處,可奈仙翁正向我捻須微笑,“火狐,十日塵世,可曾醒悟?” 他死前的面容還在我的眼前閃現,我心中的痛依然那麼強烈。我眼中淚光婆娑,不由自主地問:“仙翁,他。。。他死了嗎?他現在身在何處?” 仙翁輕嘆一聲道:“頑狐,哪有什麼他,皆是幻象耳!十日塵世,你難道還勘不破嗎?” 我赫然清醒,細思過往,悲悲喜喜,流過心田。如果我可以把我的心拿出來看,現在已定是殘破不全的了。但是如果我可以把我的心拿出來看,這顆心卻又定是前所未有的熾熱和坦然。十載幻情,徒留一聲嘆息。當仙翁再次問我情為何物時,我隨口吟出魚玄機的那首詩: 紅桃處處春色,碧柳家家月明, “痴兒,痴兒,你來看!”仙翁手掌一揮,一片奇景出現面前。那個鄰家的哥哥,已經白髮蒼蒼;那個鄰村的少年郎,子孫滿堂,一個酷似玲瓏的女子向他詢路,他笑然而答,已經全然忘記了過往;那個負心郎,怡然自得對明月;那個愛不得的人,又尋到了新的嬌娘。只有兩堆亂墳,葬去了將軍和為我而死的他! 我心念電轉,忽喜忽悲。突然間,玲瓏的模樣娉婷出現。二十來歲的嬌憨,漸漸青絲染霜,漸漸皺紋若蛛網。我無法再看,突然如醍醐灌頂般明白。一切終是幻象! 我愛過比你深,我痛過比你痛,我無悔於所付出的深情,我無愧於我深愛過的愛人。當一切已成雲煙,我含笑跪倒在仙翁面前道:“仙翁,我明白了。世上本無情,庸人自擾之。” 仙翁笑道:“孺子可教也。我既已為你勘破情關,今後的修行還要靠你自己了。”轉眼,仙翁已人在半空了。 火狐恭敬合什地答道:“是。” 仙翁已走,火狐四顧茫茫,心中一片澄澈,有大歡喜心,有大慈悲心。飄然而去。 這正是: 緇衣素服掩娉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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