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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瓏 (2)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4日07:35: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畢淑敏

自打女兒住院,卜繡文鎖骨突出,頸項拉長,猛地瘦下去了一圈。她並不常在醫院泡,更

多的時間在辦公室熬。女兒住好病房,用貴重藥,吃中西補劑……病是修在金錢上的上層

建築,有錢才有命。她必須抑制住悲痛掙錢。
  卜繡文刻意打扮自己。
  沒有人願意和一個面色晦暗精神萎靡不振的女人談生意,那樣不但是感官上的惡刺

激,而且會使對手對你的財務狀況和判斷能力,發生整體的懷疑。在生意場上,信任就是

金錢啊。
  好在被悲痛折損最重的幾個部位——膚色的蒼白、口唇的焦躁、眼瞼的浮腫、眼周的

暗圈……,對現代的美容術來說,遮蓋和修飾它們,並非太困難。只要抽出一點寶貴的時

間,在小姐的妙手之下,你就可瞞天過海了。至於人變得瘦削,那更是當今時尚。

  如果你看到某位女士迅速地減小了自己所占的空間體積,你萬不可憂心忡忡,你只能

向她祝賀毅力堅強減肥成功。於是,在不明底細的人眼中,卜繡文不僅沒有一蹶不振,反

倒是更精乾果決了。

  “你去醫院看孩子的次數,能不能再多一些?”夏踐石一天從醫院裡回來後講。他的

臉有一種病態的虛脹,泛着不自然的油光。他對付焦灼的法寶是不停地喝酒。他又沒有多

少酒量,只能大喝啤酒。古人的以酒澆愁獲得成效,主要是酒糟的效力。啤酒的度數低,

在澆愁的結果上也是大打折扣,愁未見撲滅,只見肚皮膨出。直把個好端端的大學教授,

熏成日漸臃腫的蹣跚之人。除了學校里有課,非他不可,其餘只要是探視時間,夏踐石是

一定到醫院裡去的。

  “每周兩次,不可能再多了。”卜繡文抱着頭說。只要一說到孩子的病,就有一隻鐵

指在髓矚里挖,太陽穴一蹦一跳地疼。

  “我每次離開的時候,早早都說,讓媽媽快來看我。你也太狠心了。”夏踐石垂着頭

說。他願意總呆在醫院裡,只有在女兒身邊,他才覺得心裡踏實。女兒是一個活蹦亂跳的

生命,那些可怕的話,都是醫學家們嚇唬人的。只要和女兒守在一起,死神就沒法把它的

黑手伸進來。

自打女兒病了,這個家就不成為家了,成了冰窖。下班回來,沒人摟着你的脖子嘰嘰喳喳

撒嬌。沒機會在女兒的作業簿上籤上“夏踐石”三個字了。不會再拿着油印的二指寬的小

紙條,到學校開女兒的家長會了。早上不用看着表,舉棋不定是馬上叫她起床還是讓她再

多睡五分鐘。晚上突然起風的時候,不用擔心她是不是踢了被子……

  女兒走了,他才發現這個小小的生命,好似柔軟的絲綢,無所不在地充填了他生命中

那麼廣大的空隙。猛地抽空了,遺留的無數大大小小的黑洞,嗖嗖地透出森嚴的冷氣。

  這個家庭的結構粉碎了,他不知和妻子怎樣談話。他們的腦子裡,天天盤旋着女兒這

個話題,無時無刻不在圍繞着她旋轉,但兩人都極端小心地避開這個題目。除了必不可少

的商議,他們如兩隻飽受驚嚇的小獸,跳躍着躲開利刃的陷阱。

  談話不投機。

  “我也願意每天守在醫院裡,眼皮不眨地盯着她,可這救得了孩子的命嗎?救不

了。”
  卜繡文冷冷地說。她一天在外強顏作秀,回到家裡,精疲力竭。現在橫遭指責,心中

十分委屈。

  夏踐石長嘆了一口氣說:“聽醫生的吧。聽說魏醫生的醫術是不錯的,他的老師鍾百

行先生也是很有名的權威。我們只有求他們盡力了。”

  卜繡文冷笑道:“就算醫生有什麼妙計,沒有錢,說什麼也白搭!現今得病,第一比

的是運氣,第二比的就是錢了。你天天守在她身邊,有什麼用呢?輸血得要錢,化驗得要

錢,就算醫學上有了什麼新療法,那也是拿錢堆出來的。你以為我就不想女兒嗎?

  我就不願意一天什麼都不干,死死地守着女兒嗎?可咱們倆都這麼幹等着,孩子怎麼

救?

你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一管營養針呢……你太沒用了,孩子有一天真有什麼三長兩短

的,就是你的罪過……”她越嘈叨越痛楚,巨大的壓力找到了一個出氣孔,這就是丈夫夏

踐石。悖論啊,在世界上,在災難中,他們本應是最相濡以沫的兩條魚,沒想到卻互相咬

得鮮血淋淋……夏踐石連連搖頭。這搖頭是什麼意思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後悔自己

一不留神捅了馬蜂窩?還是不滿妻子的失控?是慚愧自己薪水微薄?還是不同意醫療金錢

化的觀點?他自己也不想搞清,淒楚如濃霧包裹着他,他失望地想到,疾病真是個魔鬼。

讓他不但失去了健康的女兒,也失去了賢惠的妻子。

  卜繡文嚷着嚷着,突然噤了聲,淚水無聲地淌下來。她不知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

  丈夫讓他多看看女兒,這有什麼過錯呢?難道她不是每次從女兒身邊離開的時候。都

撕心裂肺地慘痛嗎?她看着垂頭喪氣的丈夫,丈夫是一位學者,他的學識換不來豐厚的報

酬,這不是他的過錯。女兒重病在床,在這個世界上,最撕心裂肺的就是他們了,可他們

還要無休無止地爭吵!這是為什麼?!

  夫妻進入了冷戰。各自睡在自己的床上,如同陌路。

  卜繡文的毅力經受着雙重考驗。一邊是女兒的病,一邊是她的業務。近來,她開始進

入自己並不很熟悉的期貨交易,這是風險很大的買賣。特別是與她合作的匡宗元,是一隻

老狐狸。但她別無選擇。因為她需要幫助,需要合作者。

  連深知她秉性的秘書姜婭,都為她捏了一把汗。卜繡文和匡宗元涉足金屬期貨,無異

駛入了黑海洋。金屬,那些堅硬而閃着冷漠光澤的物質,蘊含的利潤和風險,比柔和的綠

豆噴香的小麥和清澈的橄欖油,要大得多。誰都可以想見,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人們最先

儲備最先拋售的就是貴金屬。

  道理顯而易見,金屬價格高又易保存。一隻集裝箱的貴金屬,折成同等價值的綠豆,

能占一個足球場。

  做期貨的人,神經高度緊張,這是四兩撥千斤的行當,賺得狠,賠得也快。若有差

池,就是傾家蕩產。

這個行當里很少有女人,特別是卜繡文這種上了年紀的女人。但是姜婭知道自己的老闆可

不是普通的女人。孩子病了,並沒有影響她做生意的情緒,出手下單的勇氣反倒更凶更猛

了。
  “請你把這些材料給我準備出來。”卜繡文把一張紙遞給姜婭。

  姜婭低着頭接過來。她以為是需要某種金屬的長期價格走勢資料,沒想到上面寫滿了

書名。
  “給你三天的時間,把這些書都給我搞到。能快,更好。”

  卜繡文乾脆地說。

  姜婭仔細看去:內科學、實用血液病學、世界最新的血液病學學術資料、中醫學……

姜婭失卻了平日的爽快,長久地睃巡着紙上的字。

  卜繡文說:“怎麼,難嗎?

  “不。只是,這些書,看起來會很可怕的。”姜婭說的是真心話。她偶爾在新華書店

看過醫書,出於好奇隨手一翻,就嚇得不輕,後來每次再上書店,都要繞過那片書架。

  現在老闆在如此繁重的商業運作之中,還要深入研究自己愛女的病症。乖乖!

  “沒什麼可怕的。求人不如求已。自己的命,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牢靠些。”卜繡文

說。姜婭正要退出,卜繡文說:“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叮囑你。不要同人說早早有病的

事。”姜婭有些慌,說:“我不是有意的。主要是您代理的有些客戶在交易的日子裡,突

然找不到您,您的手機又不開,就找到我。

  我只是如實說您到醫院裡看女兒去了。他們問您女兒是什麼病,我就告訴他們了。

  我總想,多一個人知道,要是打聽到了什麼秘方,早早的病也就能好了。真的,我沒

有別的意思卜繡文的眼光注視着別處,說:“我並沒有怪你。姜婭,我知道你是好意。但

以後不要說了。眾口爍金,那麼多的人都在說卜繡文的女兒病了,這也許會形成一個場,

早早的病就更不易好了。也許這是一種迷信吧,但我沒法讓自己別想……”

  姜婭不知說什麼好,畢竟她還年輕,不完全懂得一個母親心中的悲哀。但她還是被深

深地感動了,她說:“我一定儘快地把您要的書找到。

姜婭把書備齊了。她把書交給卜繡文的時候,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卜總……也許我想

的不一定對,您還是別看這些書了……我翻了一翻,太恐懼了……太殘忍了……”

  卜繡文冰冷的手指拂過書面,感受到燙金字特有的凸凹感。她實生奇想,覺得自己像

一個盲人,在摸索未知的世界。書籍有新有舊,看來借的買的兼而有之。姜婭細心,按照

書的大小,分類擺放,規整地像一包包整裝待發的炸藥。

  “謝謝你。”卜繡文閉上眼睛說。這表示她再也不願進行任何討論了。

  夏踐石那天到醫院,看到早早對面的床空了。他是一個遲鈍的人,未曾注意到空氣格

外壓抑,隨口問早早:“梁奶奶呢?溜彎兒去了?”

  一個中年人正在梁奶奶的床前忙着收拾東西。聽見這話,抬頭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夏踐石知道他是老奶奶的兒子。當然,說他是個中年人可能不貼切,或許他的年紀要

小一點?他的臉龐由於長期的風吹日曬,粗糙於澀。這使人對他的年齡判斷,易失之准

確。
  早早放聲痛哭起來:“梁奶奶昨天晚上死了!”

  “死了?死了!”夏踐石如五雷轟頂。不但是那個慈祥的老人遽然離世,讓他無法接

受,更主要的是早早的神情,有一種駭人的蒼老。

  “不會吧?不能吧?怎麼能這樣呢……”夏錢石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悲痛。他想梁奶

奶之死這對女兒來說,實在是一個惡性刺激。卻忘了自己這樣不冷靜,對女兒更是重大打

擊。
  “喂!我們到外面談談好嗎?”那個人收拾完東西,冷冰冰地說。

  夏踐石拒絕:“我要陪女兒。”那人可能想聊點什麼吧?

  喪母之痛,夏踐石可以想見。但他覺着自己的意志已千瘡百孔,實在無力再承受勸慰

別人的擔子。

  “您現在這個樣子,我看不適宜陪女兒。‘那人說。

  夏踐石還想說什麼,夏早早說:“爸爸,您和梁叔叔出去吧。我不要緊,哭一會兒就

好了。我只是想哭……”

  那人說:“您有這麼一個懂事的女兒,真是福氣。”說着,不待答覆,率先出了

門。

夏踐方只好跟着走了。他很重面子,也怕讓別人下不來台。

  那人站在迴廊里,鐵青着臉,眉頭挽個黑疙瘩。看到夏踐石跟了出來,他說:“對不

起。”
  夏踐石出於條件反射地說:“沒什麼。”說完了,自己又覺得詫異,對方有什麼對不

起他的地方?

  他探究地看着對方,那神態像是在課堂上提問一個學生。

  “我是為我離世的母親請求您原諒的。我叫梁秉俊。當然我的名字對您來說沒什麼意

義,但我的母親曾鄭重託付與我。我要把母親的願望完成。”那個人看着迴廊外蕭瑟的樹

林說。

  夏踐石點點頭。這點頭是什麼意思,他自己也說不清。

  梁秉俊長時間地沉默着,好像忘了他約夏踐石出來的初衷。

  “據我所知,您的母親並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女兒的地方。老人家已經過世了,我們

就不必再說這件事了吧。”夏踐石惦着女兒,預備告辭了。

  “您,慢走……我有點走神,好像母親就在身邊。你知道,就在這個位置,我和母親

進行過一次談話。病了多年,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想過了。對自己如何走,她有打算。

原來我試着讓她別想,不管用,後來就由她了。她說那一定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一個人

孤獨地走……我說,不,不會是那樣的,我一定在您的身邊。她說,不一定啊。

  傻孩子,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說到這裡,梁秉俊熱淚盈眶,但

他很堅決地抹了一下眼睛,不願自己沉浸在感傷的氣氛里,頑強地說下去,“死,她不

怕。
  我信。後來,同你的女兒住在一起了,她喜歡這個小小的聰明的人兒。也多了一個擔

心,怕那個時辰來的時候,會嚇壞了您的女兒。她說,她一定想辦法在死之前搬到其他的

房間去。我猜,母親盡力試着做了……

  “但是,很遺憾,她沒成功。您女兒還是受驚了。這就是我要向您道歉的地

方……”
  梁秉俊又抹了一下眼睛。

  “這……別說了,死畢竟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啊……死者為大,別放在心上了,老人

家也不是有意的……我們不要再說這件事,好嗎……”平時在課堂上侃侃而談的教授變得

語無論次,哀求着。

“好了,這個話題就不談了。還有一句話,是我的母親一定要我告訴你的……”

  “什麼話?”夏踐石突然很緊張。聽一個業已去世的人的遺言,有一種森然感。讓人

害怕那種屬於死亡的智慧。

  “我的母親要我告訴你——”梁采使沉吟了一下,仿佛是在考慮怎樣把話說得更妥貼

明白。夏踐石屏住氣。

  “那就是您的女兒夏早早不能光靠着輸血維持生命。總有一天,血會不管用的。我媽

媽住過多年的血液病房,她見過許多這樣的病人,最後無一例外……早為孩子想辦法……

就這些。”梁秉俊說完了。

  夏踐石木雞似地站着。他知道,輸血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醫生也說過這個法子總有失

效的。但以後的事情,他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他祈望冥冥之中出現一個奇蹟。

  夏踐石很惱怒面前這個憂鬱的男人。他一身晦氣,把那個朦朦朧朧但是異常嚴峻的現

實,提前擺在一個父親的面前了。

  “您把我從女兒身邊叫出來,就是為了同我講這些話?”

  夏踐石說。

  “遵母命而已。”梁秉俊說。

  “我還以為您的母親有什麼秘方要傳給我呢!”夏踐石說。他真的是這樣猜測過,失

望就更大。

  “如果真有什麼秘方,我的母親自己就不會因此去世了。”梁秉俊長嘆一聲。

  “那我們現在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夏踐石不耐煩了,他急着回去看女兒,每

次的探視時間是有限的。

  “母親說,她在天上會保佑您的女兒的……”梁秉俊在他的身後說。

  “謝謝。”夏踐石頭也不回地走了。

梁秉俊意猶未盡。他很想同誰說點什麼,在這種特別的時刻。雖然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他

和母親無數次地討論過,雖然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當這一刻真實到來的時刻,他還是感到

巨大的悲傷失落。他緩緩地走着,他就要走出醫院的大門了。大門外,是沸騰的人群,沒

有人知道一個名叫梁王氏的老人過世了,她曾經那樣受盡苦難。梁秉俊閉上了眼睛,有兩

顆蘊含了很久的雨滴,從天上落下。

  “你好!”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梁秉俊睜開眼睛,是魏曉日。

  “不知道……對你說什麼好。在這種時刻。”魏曉日說。

  “什麼都不說。就好。

  魏曉日就什麼都不說,陪梁秉俊站着。

  兩個男人,默默地站着,一言不發。很久很久,直到梁秉俊臉上的雨滴被風乾。他遞

過一張名片,揮揮手說:“魏醫生,以後,你若是有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就找我。咱們一

塊喝酒,聊聊。

  魏曉日看了一眼名片,那上面寫着——古生物學家。

  回到病房,薄護士正在給早早量體溫。女孩怯怯地看着爸爸,好像自己犯了大過

錯。
  “爸爸,我覺得冷……”早早牙齒打着抖說。

  “好孩子。是爸爸不好,沒想出好辦法把你的病早些治好……”夏踐石痛苦地說。

  “嗨!沒什麼誰好誰不好的。依我說,誰都沒過錯。得了病,就好好治。想那麼多干

什麼!”薄香萍假裝不耐煩地說。

  這當然是不很禮貌的事,但任他們淒悽慘慘地說下去,於病情更不利。

  薄護士抽出孩子腋下的體溫表,水銀柱竄得老高。這孩子發高燒了。

  “我發燒了嗎?”早早問。住院的人都對自己的疾病極為關注。早早雖說是孩子,也

養成了高度的警覺。

“有一點。”薄護士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你不可能騙她,久住院的人,你是騙不過的。來

點真真假假虛實結合還比較可行。

  “多少度?”女孩子不是好騙的。

  “低燒。”薄護士很不耐煩地說。那口氣使人沒法再次發問了。

  早早疲倦地閉了眼睛。薄護士端着治療盤走出病房。

  夏踐石快步趕了出來。

  “護士,求求您,對我說實話,早早燒得怎樣?”夏踐石喘着粗氣問。

  “高燒。”薄護士說。

  “怎麼會這樣?!”夏踐石握起拳頭,好像要同誰拼一場。

  “病到了這個時候,就會這樣。出現高燒,還有一系列的感染症狀……我要趕快向醫

生報告病情的變化……”薄護士走了。

  夏踐石呆呆地站在醫院的走廊里,聽憑嗖嗖而過的冷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蓬亂。

  魏醫生來了。

  夏踐石以為他會進行詳細的檢查,沒想到他只是簡單地聽了一下心肺,看了看眼皮,

又開了一張X光拍片的檢查單,就離去了。

  魏醫生剛回到辦公室,夏踐石就跌跌撞憧地跟進來。

  “魏醫生,我的女兒在發高燒,您為什麼不做處理?”夏踐石強壓着焦灼,儘量溫文

爾雅地說。

  “誰說我沒作處理?我做了所有應做的事情。”魏醫生表示驚奇,以反襯出夏踐石問

話的不合理。

  “可是我的女兒現在還在發燒!”夏踐石氣急敗壞。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原諒我說句很冷酷的話,您的女兒以後很可能還有更大的意

外。我們都要做好準備。”魏醫生恢復水一樣的平靜。

  “你們什麼都知道?”夏踐石尖刻地反問。

“是的,都知道。關於這個病。你們家只碰到了這一位病人,覺得很特殊。但是我們作醫

生的,已經遇到過無數這樣的病人,什麼病,到了什麼階段,會出現什麼樣的症狀,都是

一定的。這就像是一個被解了許多次的難題,你完全可以不信,用另外的方法再解一遍。

但答案是一樣的。”魏醫生喝了一口水。當醫生的一般不習慣當着病人和家屬喝水,他們

有潔癖。但這種談話實在是很累人,無論怎樣老練,目睹着豆芽一樣新鮮的生命萎縮,不

可能無動於衷。但你也不能驚慌失措,病人家屬還要從你身上汲取力量呢。

  “那她以後還會怎樣?”

  “所有該發生的都會發生。比如……”

  魏醫生剛想評說疾病晚期的症狀,夏踐石突然用雙手捂了耳朵,說:“我不聽!我不

聽!我不要聽你說那些可怕的話,那都是假的!是你們編出來嚇唬人的。我的女兒永遠不

會死的……”他說着,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魏醫生苦笑了一下。這樣的劇烈反應,一般多見於女性家賂。堂里男子漢,還是大學

教授,少見。看來以後有關的情況,還是同這孩子的媽媽談吧。

  一個病人從住院到死,要不斷地同家屬交流情況。苦差啊。想到夏早早的母親,魏曉

日心裡湧上一股異樣的感覺。

  那是一個奇怪而難纏的女人。他決定近期要同她好好談一下,不然萬一出了什麼事,

醫生不好交待。

魏曉日在走廊口遇到了前來探視的卜繡文,表示有話要說。樓梯就成了談話場所。

  魏曉日原本個高,又站在高的台階上,更成了俯視之勢。

  “通常我都是和病人家裡的男人說這些事。”魏曉日說。

  這話可作多重理解。在一個以男權為中心的文化氛圍里,把一個女人比作男人,是夸

獎的意思。但對卜繡文的丈夫,就有了輕微的不敬。

  卜繡文低兩個台階,半仰着頭,這使她生出強烈的寄人籬下之感。可你有什麼辦法?
  她點點頭。這個動作也是寓意模糊的。

  是同意把自己當成一個男人?還是同意談此類嚴重問題,還是以找男人為好?不知

道。在人們的匆匆交往中,有太多不能細細推敲的涵義。

  於是兩人在不平等的姿態中,開始交談。

  “您的女兒,患有不明原因的再生障礙貧血,是最嚴重的那一種。就是說夏早早自身

的骨髓,幾乎完全罷工,不造血了。”魏曉日的語氣儘量平和。

  醫院的牆壁很可疑,雖說粉刷過的時間不是很長,但綠色的油漆牆圍上,抹着某種稀

薄液體的手指印和噴濺狀的血滴遺痕。對於這類藏有他人身體信息的印跡,卜繡文平迴避

之惟恐不及的。此刻,顧不得了,不管髒不髒地倚了上去。

  冷冷的牆壁,支撐着卜繡文的身體保持直立。她已經從醫學書上了解了許多有關知

識。不過,書上的文字是啞的,不敢看的時候,可斷然合上。親耳聆聽一名身穿行業制服

的醫生,向你宣判親人的病變,那打擊和震盪,又當別論。

  “為什麼?”她悲痛欲絕仰天而問。當然,她是看不到天空的,看到的只是醫院樓道

昏暗的天花板。近在咫尺,魏曉日清楚地記住了這個女人的絕望和恐懼,生出深深的憐

憫。
  他很想給她一個寬心的回答,如同一個熱敷,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能為她減輕一

星半點的苦楚也好。不知她指的是這病的起因,還是災難為什麼偏偏落在自家頭上?

  “因為一個我們現在還不了解的病因。”魏曉日只能按後一種理解回答。

“那要你們這些醫生是幹什麼的?白吃飯的嗎?!”卜繡文歇斯底里地發作。

  魏曉日憐憫地看着卜繡文,說:“醫生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萬能。”

  “人無時無刻不能離開血液。如果停止造血,就好比一個倉庫,只有消耗,沒有補

充,很快就要垮掉。血液就是生命。”無論面前的女人多麼痛不欲生,他必須把該說的話

說完。“由於紅血球、白血球和血小板的全面減少,您的女兒已經或將要出現高燒、出血

等一系列危險症狀……”魏醫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因為他突然看到面前的女人轉為

鎮定,甚至是太鎮定了,凜然如千年寒冰。

  “您的意思是說,我的女兒——沒——救——了?”卜繡文一字一頓地說。

  “不!不不!我只是說您女兒的病情很危險。希望您對情況有一個全面了解。”魏醫

生忙着解釋。

  “醫院肯定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人了?”卜繡文反問。

  “是的。以往也有這樣的病人。”魏醫生回答。他有些奇怪,以往都是醫生提問,今

天怎麼反過來了?

  “醫生是對每一個得這種病的病人家屬都這樣說,還是只是對我這樣說?”卜繡文一

板一眼地問。

  “對每一個得這種病的病人家屬都這樣說的。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區別嗎?”魏醫

生莫名其妙。

  “這區別大了。你的話很嚇人,醫生要是對每一個得這樣病的病人家屬,都這麼沒良

心地說話,我看就是你們的職業習慣了,我就不怪你了。你要是只對我一個人這樣說,說

我的女兒沒救了,我就恨死你!我馬上就把女兒接走!甭看這是最好的醫院,我也不能讓

女兒在這裡多呆一分鐘了。你已經註定認為她會死,我哪能把女兒的命,交到你這樣的醫

生手裡!”

  “你……”輪到魏醫生大驚失色。他還從未看到一個病人家屬,這樣決絕。

  “你沒本事!你沒有同情心!你不配當醫生!你把前景描繪得那樣悲觀,你還怎麼能

治得好病!無論你讀過多少書,都是廢紙!你白穿了一身工作服,你根本就成不了一個好

醫生!

卜繡文的頭髮因為憤怒,披散了下來,滿臉冷汗涔涔,眉眼因為蔑視而擰歪,整個身體顯

出拒人千里的不屑。她不再是片刻前那個驚慌失措的母親,逼到絕處,她已決定立刻帶着

孩子出院,再不央求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醫生。於是,她就和他平等了。當你不信一個醫

生,你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從他手裡搶回來之後,他還有什麼權威?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呢?!她很仇視他,就是他,一再把不幸的消息,像原子彈的蘑菇雲,一朵朵地從嘴裡噴

出來。

  身為醫學博士的魂曉日,傻了眼。不得不對面前這個女人,刮目相看。

  “您冷靜一點。也許,我表述得不夠完整……請原諒……您知道,按照我們醫學界的

習慣,總是把最壞的情況告訴家屬……這……並不妨礙我們竭盡全力,去爭取最好的結

果。”魏曉日搓着手,手心的汗聚成一窪。

  他的誠懇和掩飾不住的慌亂,使卜繡文的怒氣,稍微平息了一點。

  “我的意見,你還是不要轉院。別的不說,換一家醫院,所有的檢查都需重新再做一

遍。包括反覆的骨髓穿刺……

  會給您的女兒增加很多痛苦……當然,我的意見供你參考……您一定要出院,誰也攔

不住……“魏曉日很緊張,交替使用着”你“和”您“的稱呼,失了章法。

  按說病人自動出院,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他不知為什麼,生出很深的遺

憾。

  也許,是因為一旦病人出了院,他就再也看不到面前這個女人啦?這個念頭突兀涌

出。
  有病人連續從他們身旁路過,為了讓路,魏曉日不得不像卜繡文一般,把身體貼在牆

上。這樣,他倆就並排依着牆,側着頭說話,好像一對被罰站的學生。

  卜繡文從最初的震怒中清醒過來,看着身旁這個高大的醫生,覺出自己剛才的失

態。

你恨醫生又有什麼用?換一個醫院,就有辦法了?能治的病,在哪兒都能治,誰讓自己的

孩子得了這麼精靈古怪的病!應該說,這家醫院還是很負責任的。特別是魏曉日最後的那

個理由,讓她躊躇。她不忍心讓早早再經受更多的磨難。這樣想着,她的情緒就漸漸平

復,不再一味痛楚怨恨,而是考慮下一步如何行動。

  “魏醫生,請原諒……”卜繡文誠摯道歉,伴以很苦的笑容。

  “沒什麼。常事。你多保重吧。有這樣的病人,全家的壓力都很大。”魏曉日體恤地

說。一番你來我往刀光劍影,雙方都覺得關係深入了不少,有一種親近和棋逢對手的感

覺。

  卜繡文說:“繼續治,您有什麼方案呢?”

  “輸血。”

  卜繡文不語。別人的血,是多麼髒的東西!她潔淨清秀的小女兒身上,怎麼能越來越

多地流淌着別人的血液?甲肝、乙肝、丙肝、戊肝……還有嚇死人的艾滋病,報上說都是

由輸血傳播的。再這樣輸下去,她的女兒就會變成另外的一個人了。早晚會染上了其他的

病。不更是雪上加霜了嗎!

  魏曉日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苦口婆心道:“您不必把輸血想得那樣可怕,現在的檢

驗措施還是比較完備的。假如不輸血,我們就會失去最可貴的治療時間……如果您不相信

我的方案,可以再去請教別的醫生。比如我的老師鍾百行先生,他是國內治療此種疾病的

權威。

  卜繡文若有所思。

  鍾百行先生的大名,是在報紙上經常見到的。

  探視後,卜繡文一腳重一腳輕地向院外走去。一個粗大的漢子攔住她說:“讓我來抽

血,地方在哪兒?”手指灰白,看來從刷牆工地趕來的。

  卜繡文把醫院熟得如同自家,指完路後,還一直打量着漢子。

“訪問,您叫什麼名字?”卜繡文恭恭敬敬地問。她不知道面前這個人的鮮血,是不是就

要流進她女兒的身體。反正自打女兒開始輸血,她就對所有獻血的人,有了一種半親近半

恐懼的敬畏感。也許,她會在給女兒輸血的瓶子上,看到這個人的名字呢。

  那漢子,對面前這個衣着華貴的女人倦怠地揮揮手,意思:鄉野之人,何必問名。

  卜繡文不介意獻血人的漠然,繼續問道:“您……的身體好嗎?我是說……您得過什

麼大病,比如肝炎什麼的那人詫異地翻了翻他裹在紅絲里的大眼珠子說:“您問這個干什

麼?“

  “我……不幹什麼,只是隨便問問……我看您是很忠厚的人,如果您得過什麼不好治

的病,比如肝炎,我……給您一點錢,您可以買點補養品……就別來獻血了,毀身體

呢……”卜繡文很難把自己的心思說明白,而且她知道在這種情形下,幾乎不可能聽到真

話。可是她必須問,不然心裡不踏實。

  那人笑了,露出黃黃的牙齒說:“今天我真是碰上好人了。我真想說我得過肝

炎……”

  卜繡文的心往下一沉。

  “……可是我得給您說實話,是不是?我這個人是一輩子沒說過假話。我沒得過肝

炎,只是有一個從胎裡帶來的病,治了一輩子,什麼藥也治不好的……”

  卜繡文的心涼了,遺傳病,那還了得?更可怕!連聲追問:“什麼病?”那漢子苦笑

說:“餓病唄。到了吃飯的鐘點肚子就餓了,任什麼藥也治不了。下了崗,一家人等着吃

飯……要不怎麼會來賣血……”那漢子說着,不是向抽血室,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您走錯了。”卜繡文好心喊他。

  “沒錯。那邊是廁所。不瞞您說,大姐。我這是到水龍頭喝一肚子涼水去。這樣抽血

的時候,血就可以稀一點了。用血掙錢不容易,賣菜的還往菜上澆冷水呢。爺爺不疼姥姥

不愛的,咱得自己善待。您說是不是?”那人說着,拔腿就走。

“慢點。”卜繡文叫住他。

  “大姐,您還有事?”

  “涼水會傷身子,還是不喝的好。這是一點錢,買些營養品補身子吧。不過要在輸血

以後。”卜繡文打開了錢夾。

  “您看這……是怎麼說的……嗨……怎麼也輪不上您這麼破費哇!”那人始終不明白

這是為什麼,看着錢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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