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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瓏 (6)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7日18:56: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畢淑敏

卜繡文天旋地轉,往事像一個失禁的膀胱,無論她怎樣克制,都又腥又燙地點
點滴滴灑落出來。她機械地邁動腳步,不知怎樣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她不能回家,
她不能面對自己的丈夫。她的思維千孔百瘡,她要包紮一番,才能見人。

她對姜婭說:“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我一個人,呆着。誰也不見,包括
你。”

姜婭被卜繡文的臉色嚇得不輕,但她還是鼓足了勇氣說:“卜總,今天中午安
排的是和匡宗元先生聚餐。上次就曾改過一次期,匡先生非常不滿。他說,他和您
是戰略夥伴關係。如果再次出現臨時變更,甭管什麼理由,也是看不起他。那他將
考慮和別人合作。”

這個該死的匡宗元!卜繡文恨得牙根酸軟。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情況越是復
雜,你就越是要有錢。錢有一種刪繁就簡化險為夷的能力。錢當然不是在所有的地
方都管用,但它在很多地方管用。當一切攪在一起,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你有錢,
就可以把用錢能解決的那一部分打發掉,剩下的眉目就會梳理得清晰一些。積多少
年之經驗,卜繡文知道,你的錢,是你永不背叛的朋友。尤其在一個處處需要金錢
的社會裡,你起倒霉,越應該抓住錢。

“好!我和匡宗元,吃飯!”卜繡文咬牙切齒地說。那神情不是要吃飯,是吃
人。

魏曉日心情複雜得難以描述。化驗報告一出來,他呆若木雞。嗓子眼一陣陣地
發痛發緊,一道辣流湧入心口。好像要得重感冒。但他知道,這不是地道的感冒症
狀,而是一種心火。急火攻心。

在莫名的沮喪失落之後,魏曉日滋生出對卜繡文的蔑視和怨恨。這女人的情感
生活這樣複雜,她和自己的丈夫早就貌合神高。難怪那次在他家裡,她投懷送抱,
原來早有前科。魏曉日接下來很慶幸自己坐懷不亂的冷靜,沒有趟這灣混水。

藐視的心態一出現,思緒就比較集中了。從醫學的角度考慮,那個女人的私德
如何,他魏曉日也不是道德法官,自然不必也沒有閒心評判她。情感封閉之後,事
情就相對比較好辦了。現在,他和卜繡文只有一個鏈接點——就是“血玲瓏”計劃,
是否繼續實施?

在醫生這一方面,一切準備就緒,單是基因不合,完全可以重打鼓另開張。但
對卜繡文來說,就是巨大的危機和再次抉擇。夏早早的生父究竟是誰?她願意暴露
這個秘密嗎?

她和丈夫將怎樣處置腹中的胎兒?

魏曉日無法判斷。他只是血玲瓏計劃的一個操作者。他沒有決定的權力。他驚
奇地發現,自己對這一意外變化接受之後,竟出現了一點興奮。這興奮來自——不
管怎麼說,整個計劃向後延遲了,並有可能被顛覆。

他奇怪自己為什麼還在關切這個女人?這使他很生自己的氣,又沒有辦法。當
然,不論他怎樣想法,鍾百行才是關鍵。

鍾百行到底道行深厚,對於胚胎的基因檢驗報告,他只看了一遍,就丟到一旁,
說:“這不影響大局。曉日,我要和這位母親談一談。”

老將終於出馬。魏曉日回應聲說:“好的。我和她約定時間。不知您什麼時間適
宜?”鍾百行說:“越早越好吧。”

魏曉日從中聽出了隱隱的殺機。看來,老師的意見是傾向墮胎了。只有這一選
擇,才有越早越好的價值。惟有早。才能使血玲瓏計劃得以再次嘗試實施。如果選
擇保留胎兒,就不存在早晚的問題了。談話中,他本來以為先生的程序會是——首
先告知這一爆炸性的檢驗結果,然後再和卜繡文探討再次妊娠或是保留胎兒的兩種
可能性。醫生即使有很強的傾向性,也不可能代替當事人拿主意。當然,緊急搶救
除外,但血玲瓏不屬搶救狀態,這是沒有疑義的。沒想到鍾百行舉重若輕,完全繞
開了這個關鍵性的化驗結果,只是按部就班地和卜繡文交待血玲瓏計劃的實施細節,
包括它的法律障礙。當卜繡文亦步亦趨地接受了血玲瓏的全盤方案之後,鍾百行才
輕描淡寫地點到了最關鍵的“人”的概念。這就在心理上將卜繡文逼到了一個死角。
在整個的談話過程中,鍾百行沒有一句話提到自己的傾向性,但他所有的機鋒都是
傾向,他的意見已經再鮮明不過了。

一個老道的醫生,不但醫術高明,而且在倫理與生命的密林中,披荊斬棘堅守
既定方針。

重劍無鋒啊。

匡宗元的近來的習慣,是在豪華的飯店,吃簡單的飯菜。這是他從一位真正的
大家子弟那裡學來的,儘管剛做起來的時候,心中很是不平。覺得有點虧,得不償
失,生怕給人看不起。但試了幾次之後,他就深得其樂了。你過得起這樣的飯店,
說明你的錢包鼓脹的程度。你在餐桌上敢要清粥小萊。說明你的胃對豪宴已然厭倦。
這兩點一結合,你的身價不用標榜就出來了。

一個精緻的雅間,桌子較通常的大餐檯為小,但對兩個人來說,還是略嫌遼闊。
幾碟小菜偏居一隅,顯得重心傾斜。

卜繡文進得門來,不經心地用餘光一瞥,把外衣掛到衣帽架上,坐到了匡宗元
的對面。

為了沖刷自己的晦氣,卜繡文特地美容一番。髮型是被稱為“攝政”型的。前
發蓬鬆高挺,在英勇地凸出之後,優雅地後撤,恰到好處地暴露出女主人智慧潔白
的前額。每一根髮絲,都光滑地呆在精心設計的拱形位置上。這要靠大量的硬磨絲
和發勝固定,當然還有在社交禮儀上一絲不苟的決心和對自我形象的捍衛。

醫宗元說:“卜總,你不向我靠攏,我就向你靠攏了。”他說着,移動了原來
的碗筷,坐到了卜繡文的旁邊。

卜繡文湧起一陣強烈的反冒。她不知道這是腹中的胎兒作怪,還是面前的這張
毛孔責張的面孔,讓她頓生膩歪。

但是,她得控制。如果她要表示出反感。那她就失去了來赴宴的價值。既然來
了,就得達到預定的目的,讓匡宗元對合作感到快意。所以,卜繡文笑笑說:“匡
總不嫌擠,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雖這樣說,她還是把椅子拉開了一點距離,表示自己的獨立意志。

穿着大開叉旗袍的小姐走過來,躬身問道:“兩位要點什麼酒水飲料?”

匡宗元說:“先問女士。”

小姐就把姣好的面容,像搖頭風扇一樣,擺向了卜繡文。

為了孕育出最優良的胎兒,卜繡文已經有一段時間,滴酒不沾了。今天,她喝
不喝?她很想放縱地暢飲一番,這樣,不求解脫,也會得到片刻的安寧。但是,她
不能。她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緒,任何具有破壞性結果的舉措,都不可貿然旅
行。即使在混亂中,卜繡文也牢牢地把持着這一界限。

於是她禮節性地笑笑說:“我喝礦泉水。要加熱。”

“您呢?”小姐又把頭搖向匡宗元。

“我要可樂。”

小姐聽了剛要轉身,匡宗元說:“別慌。我的要求有點複雜。可樂要加熱,內
煮一顆九炙的話梅,記住,只一顆。還要加上嫩薑三片。千萬不要老薑,太辣。也
不可放得太多,三片正好。”

小姐柳眉微聚,點點頭,剛要走動,匡宗元說:“請你複述一遍。”

小姐說:“加熱的礦泉水一杯。加熱的可樂一杯,內煮九炙話梅一顆,嫩薑三
片。不要老薑。”

匡宗元側側下巴,表示認可。小姐輕吐一口氣,急着去操辦。

卜繡文打起精神和匡宗元對話。說:“看你喝的這複雜勁,好像一道中藥湯。”

匡宗元說:“我這是洋為中用。經過改良加工的中式可樂,別有一番風味。你
可以嘗嘗,也許會愛上。”

卜繡文說:“這是你自己發明的?還是跟人學的?”

匡宗元說:“跟人學的。”

卜繡文說:“誰這麼有創意?”

匡宗元說:“我老婆。”

卜繡文說:“噢,你有一個好老婆。”

匡宗元說:“鄉下黃臉婆。我是糟糖之妻不下堂。”

卜繡文說:“看不出啊,匡總還這樣具有傳統美德。”

匡宗元說:“你好好看看,我的美德還多着呢!”

卜繡文說:“咱們相識這麼長時間,我還沒聽你說過自己的家世呢。”

匡宗元說:“想聽嗎?我講給你聽。”

卜繡文暗罵自己昏了頭,應對無方。這不是自投羅網嗎?以她現在的心境,恨
不能找一間地穴隱身,哪有興趣聽誰痛說家史。但財神爺得罪不起,便說:“我想
你的身世一定很富有傳奇性,相當於一部電視連續劇。今天時間有限,我們以後找
個從容的機會,聽你從頭說起。”

一個婉拒。匡宗元很掃興,但又沒轍,頓了半晌,說:“我是個鄉下人……”

卜繡文說:“我看你從裡到外,刷洗得沒有一點黃土味了。”

匡宗元說:“我以前不好意思告訴人家我是個農民的兒子。覺得那是先天不足
的家醜。現在不啦,農民的兒子,更說明我非凡。和我今天做到一樣位置的,有很
多人。他們的基礎是什麼?就像一座山,高,誰都能看得着。但是,它是從什麼基
礎上升起來的?有的人從零開始,有的人從那海拔五千米開始,我呢?我是從吐魯
番開始的,完全一個負數……”

對於貧寒出身的生意人,一談到他們的奮鬥史,那就像點燃了鴉片,醺醺然沒
完沒了。

卜繡文正不知如何截斷話頭,小姐把熱的水和可樂送上來,她趕緊端起杯來說:
“好,匡總,那就為您從負數升到八千米而乾杯吧!”

這種提議和這杯水,是不能不干的。匡宗元一飲而盡。

抹抹嘴邊褐色的汁液,剛要重開話匣,卜繡文說:“匡總,您今天點的什麼菜
啊?”

匡宗元說:“我按你的口味所點。”

卜繡文說:“咦?你可知我愛吃什麼?”

匡宗元說:“這東西又清淡又鬆軟又甜……又是你平日難得吃到的。”

卜繡文本來想好了要對匡宗元不卑不亢,儘快應付完事走人,也許是腹中胎兒
作祟,她竟出奇地餓起來,聽到淡、軟、甜這些字眼,唾液的分泌開始旺盛。

匡宗元是何等人精,馬上注意到這一變化,對小姐吩咐:“上熱菜。”

菜上來了。先聞到一股木頭髮酵的味道,好像冬天的森林。待細細地看那道菜,
一粒粒橢圓形的石子狀物,表面好似很堅硬,但有着網狀的緻密花紋,閃着瀝青一
般油亮的色澤。

“這是什麼?”卜繡文雖說美味佳餚領略無數,但這種古怪的東西,還是初次
看到。

“猜猜看。是我特意不讓小姐報菜名的。”匡宗元很得意。

“可以嘗嘗嗎?”卜繡文不相信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食物。

“當然可以。”匡宗元顯得很大度。

這小水雷似的玩藝一入口,先是有些發霉的味道,然後就變成濃郁的芳香,軟
滑無比。在表面的漆黑色之下,咬開的剖面成為淺褐色,有着年輪一般的紋路。

依着卜繡文的愛好,她不喜歡霉味的食物,但是此次怪了,她被這種奇異的味
道所吸引,竟連吃了好幾筷子。“好吃好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你真把我考住了。”
半真半假地認輸,既飽了口福,也讓匡宗元心理上得到滿足。

匡宗元果然高興,說:“告訴你吧,這是法國空運來的鮮松露,也就是蘑菇的
一種。它可不是長在樹根附近,而是埋在地底下。要想找到它,得靠訓練有素的豬,
用鼻子拱出來。

空運的時候,要和雞蛋儲存在一起,這樣才能保持住風味。

法國人稱這玩藝叫——黑鑽石。“卜繡文心想,看不出這個傢伙,飛快地雅起
來,居然也會點法國料理了。支撐他的是一隻獨角獸——錢。

醫宗元說:“你怎麼不說話了?我點的菜是否合意?”

卜繡文說:“合意。你這蘑菇帶有蠟燭吹熄後的濁鼻篝火味,還混合著一種輕
度腐爛的桃子的味道,吃到最後,又蒸發出甲蟲的味道……真夠奇怪的了。要不是
親口品嘗,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如此怪異的味道。”

醫宗元笑道:“難得你把這玩藝的味道,說得這麼到家。

我吃過多次了,只是喜歡,卻形容不出,真是虧了。要知道,得成打的法郎,
加上人民幣,才把這種味道輸送到嘴裡。不容易啊。“卜繡文笑笑,不接茬。

匡宗元話鋒一轉:“你覺得咱倆的合作,合意嗎?”

卜繡文說:“合意。”

匡宗元說:“今日約見卜總,就是想進一步地合作,你投入更大的資金,我們
就會有更大的收益。看你的決心了。”

卜繡文說:“我沒有錢了。能投入的都投進去了。”

匡宗元說:“女人總是會有私房錢的。”

卜繡文說:“連這種錢你也惦記着啊?”

醫宗元說:“你說錯了。不是我惦記着,是我給你指出一條生財的路。不是我
求着你,應該是你來看我的事。我是覺得和你合作的不錯,給你一個機會。說來,
也是我這個人怪,那麼多人搶着請我吃飯,把錢送到我手裡,我不願招惹。你卻要
我求着。你說,我圖的是什麼呢?”

卜繡文說:“我也正納悶啊。”

匡宗元不語,看着卜繡文。他近來自覺有一個驚人的重大發現,什么女人最性
感呢?就是高貴的女人。因為高貴,就讓人摸不着頭腦,這就有了點意思。假如把
匡宗元征服過的女人列一個花名冊,在“高貴女人”這一欄的記錄上,基本上是零。
匡宗元要有一個零的突破,不然他就對自己大不滿,覺得對不起父老鄉親。

不知是加了話梅和薑片的可口可樂,是否發生了神奇的化學變化,總之,匡宗
元今日格外興奮。他說:“繡文,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我圖的是你這個人。
我現在有一個巨大的商機,給了誰,就等於是把黃金送給誰。”

卜繡文心想:糟糕!這個流氓,把商機和色膽攙和在一道了。對這杯怪味雞尾
酒,是飲還是潑?看來,他說的財富不是假話,但邪惡也很明顯。要是平時,卜繡
文肯定守身如玉地拒絕了這明顯的挑逗,但是今天,在醫院的那場談話,摧毀了她
封閉已久的城堡。那隻膀胱開始流淌了。

你是什麼人?你早就沒有資格奢談貞節!

“你要做什麼?”卜繡文明知故問。

匡宗元說:“我要做的是什麼,繡文你不知道嗎?”

卜繡文什麼都知道。但她今日亂了方寸。她什麼也都不知道了。那些法國松露
里也許有迷魂藥的成分?或者說,她知道,但她要裝作不知道。知道了,太痛苦,
什麼都不知道,就有一種迷幻的麻木。

這頓飯,卜繡文吃的很多,吃相狼亢,一如飢腸轆轆的農婦。午餐過後,卜繡
文同匡宗元開了一間飯店的房間。當飯店的房門在身後剛一掩上,卜繡文就迫不及
待地撲向了匡宗元。沒有前奏,沒有愛撫,沒有任何遊戲,卜繡文如狼似虎,一把
剝去醫宗元的衣服,把老道的匡宗元嚇得不輕。當然,他不是真的害怕,只是驚嘆
自己的女搭檔淑女的外殼之下,竟是這樣放浪形骸的香艷肉體。

不過,很快這個情場老手就發現,除了瘋狂,這個女人在性事上很簡單,簡直
是個雛兒。她狂野的索要的,只是一樣東西,就是——猛烈反覆的撞擊。她的呻吟,
她的起伏,她的嚎叫,她的奮勇迎合……都是圍繞着“力度”這一項迴旋。

她好比一個深臼,他好比一根鐵杵。臼毫無廉恥地要求杵,撞擊再憧擊……對
於這樣的要求,杵在開始的時候,無疑大喜過望。他原本以為她是一個性冷的女人,
把這樣一個女人燃燒起來,雖然很費功夫。但對老手來說,就像遇到了一塊死木疙
瘩,找准它的紋路,劈將進去,才是老斧頭的英雄氣概。所以,匡宗元起初以為是
自己精誠所至,道行深厚,很有幾分得意。但很快,他就發現大事不好。男人是最
怕女人不要的。他要千方百計地刺激女人要。但女人一旦要起來,他又是最怕女人
還要的。這個卜繡文,你還沒要,她就發了瘋似地要。要完了還要……一而再,再
而三……匡宗元很快就發現,在這件事上,女人的潛能要比男人深厚若干倍。

杵很快就山窮水盡,臼才方興未艾……匡宗元的身子,被酒色淘得差不多了,
雖說憑着西洋參印度神油之類,勉力支撐,在這種肆虐的攻勢之下,很快也就如牽
拉過度的鬆緊帶一般,失卻了彈性。

“還要!”卜繡文血紅了眼睛,虎視眈眈地說。她精心修整的髮型,被淋漓的
汗水沖刷得溝壑縱橫,再也保持不了優雅的造型。披散的髮絲如同畫皮中的妖女,
遮擋了半張苦瞼。“不成不成了……你厲害……甘拜下風……等我買到偉哥,再一
醉方休……”匡宗元急急收兵。在他的冶遊史中,從來還沒有這般記錄。但他不戀
戰,不行就是不行,休養生息後再捲土重來,來日方長嗎!留着傢伙在,還怕沒樂
子?!

卜繡文鬼魂一般回到家中,雙腿酸軟,腰骶之下,行屍走肉。她夢魘般漂浮着
自己的雙腳,面對鏡中那個眼眶虛腫很瑣醜陋的女人,解嘲地想,就算是做了一回
妓女吧。最昂貴的妓女。這一番雲雨,聯絡了和醫宗元的情感,換來的代價,是要
以多少萬計算的。

對着自己的靈魂,她解釋了自己方才的舉措。然後,就比較他心安理得了。她
悵然地看看鬧鐘,驚奇地發覺:肚子裡的孩子的生父——她的丈夫——夏踐石就要
回來了。

卜繡文感到腹中的胎兒一陣不安的躁動……是啊,她受到了猛烈的撞擊,佛頭
著糞,肯定聞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父親母親的邪惡味道,她怎能不拼命抗議呢!

卜繡文殘酷地冷笑了一下。對誰呢?對自己。對腹中的胎兒。對着那胎兒的父
親。

卜繡文這才發現,原以為靠着肉體的沉淪,可以麻木自己的神經,但其實,它
在忙亂的運動之後,是更清醒和痛楚了。她所面臨的困境,非但沒有解除,更複雜
齷齪了。若是說以前她還是被迫地欺瞞了夏踐石的話,如今,她是否打算設下一個
圈套,讓夏踐石永遠不知真情?

她無力地癱在沙發上,猛力敲着自己的頭顱,好像那是一個踩扁的易拉罐。她
的手下意識地沿着身軀向下移動,最後停止到了腹部。小腹部。她知道那裡成長着
一個胚胎,在今天致命的談話之前,她對自己的這一部分軀體,是飽含期待和憐愛
的。那裡生長着希望,建設着新的生命結構。現在,它成了廢墟。

卜繡文的手突然停住了。她感受到了指端下有輕輕的跳動,好像一顆小小的心
髒在呼吸。她嚇了一跳,手指不由得抖動起來。她生過孩子,知道在這樣早的時期,
那個胚胎的活動,母體是感受不到的。那麼,此刻的這個胎兒,是否知道了她的生
命遭受到了極大的風險?卜繡文悟到,正是因為剛才激烈的性事,使胚胎受了襲擾。
那個小人,用盡她微薄的氣力,狂怒地抗議了。卜繡文直到這時,才恍然明白自己
險惡的用心。

她戳破了自己掛起的幃帳——她知道要保全一個健康的胎兒,尤其是這種富有
特殊使命的胎兒,是要靜謐安寧祥和平穩的。她大行房率,同另外的男人,如此肆
無忌憚。他明明知道這禁忌,卻迫不及待地這樣做了。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很混亂,很骯髒。方寸之地層聚着多個人的信息。她自己的
血液,夏踐石的骨肉,匡宗元的體液……

那是一個惡棍。縱使是純粹的商業利用。她也不至於如此下作。她卑鄙地把這
個男人當作工具。她和他的交歡,不是出於欲望,而是殺機。在潛意識裡,她已決
定謀殺這個夏踐石的孩子了。她狡猾地借用匡宗元,首先判了這個胎兒的死刑。她
是希望自己流產的,在一種自己不負責任的情況下,讓那個胎兒自動脫落。假借他
人之手,讓一顆立足未穩的青蘋果,摔碎在地上。這就是自己的動機。

當她想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蘊含的意義之後,她為自己的卑鄙顫慄不已。但因
此,她也就坦然了。

她雙手合十,仰望上天。她不是佛教徒,也不信那些有名有姓的神。但她為自
己創立了一*神,每當她陷入極大的恐懼之中的時候,她祈禱這尊神,期待着神理
解她的苦心,原諒她的暴行,不要把更大的災難降臨在她的頭上。

這樣默默地拆待了一陣之後,她的心靈漸漸平息了。她覺得自己是問心無愧的。
為了拯救自己的女兒,她只能再次鋌而走險。她的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
一個如一瓣露珠樣清澈的稚嫩生命。她無罪。沒有人能譴責她。當一個女人不知道
軟弱為何物的時候,勇氣就會助地完成非凡的創舉。是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情,
是一成不變的。她既然能夠創造出一個生命,她還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到的呢!

現如今,怎樣對待腹中胎兒?問題的實質,就是如何對待夏踐石。這個孩子,
是夏踐石的骨肉。在確切得知夏早早不是夏踐石的後代之後,這個孩子就是夏踐石
惟一的血脈了。告訴夏踐石,夏踐石會怎樣想?對於多少年前的舊案,他執何態度?
會不會惱羞成怒?

卜繡文不知道。她無法想象夏踐石在得知這一消息之後,那張平靜的學者的面
孔,會浮現怎樣的表情。她從未覺得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竟是如此陌生。

不管反應如何劇烈慘痛,她得如實告知他。如果說,夏早早究竟是誰的兒女,
卜繡文還可以說是自己的隱私的話,腹中這一胎兒的去留,夏踐石是有決定權的。

在這個問題的處理上,卜繡文和夏踐石,成了仇家。卜繡文是為了自己的親生
女兒而奮鬥,夏踐石也要為了自己的親生孩子而奮鬥。

何去何從,定有一搏。

把這一切都理清楚之後,卜繡文站起身來,給夏踐石打了一個電話。

“踐石,你此刻在哪裡?我想立即見到你。”

夏踐石說:“我在辦公室收拾東西,馬上就回家。別着急。”

卜繡文說:“你不要回家了。就等在辦公室好了,我馬上就去。”

夏踐石說:“怎麼,你是不是直接要到機場去?你身子不像往常,為了我們的
孩子,為了你自己,事業上的活動,能減就減些。沒了你,也就沒了早早,也就沒
了我……”

卜繡文打斷了夏踐石的咦叨,說:“我這就出發。你等着。”說完,不給夏踐
石喘息的機會,放下了電話。

她不能在自己的家裡同丈夫談這個可怕的話題。換一個環境吧。如果談崩了,
也好有個緩衝。無論是丈夫留在辦公室,還是自己找個飯店過夜,都比兩個人呆在
自己的家裡,卻如路人一般冷漠要好。

夏踐石圍着圍巾,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頭霧水。見卜繡文風塵僕僕地趕來,忙
說:“你坐沙發上,歇口氣。我這就給你徹茶。”

卜繡文說:“我不坐沙發。我就坐在你對面。這樣正好。

菜也不必徹了,我喝不下去。“其實,她擔心的是,夏踐石聽完她的話以後,
會不會把熱茶潑到她的臉上呢?不管結局如何,她還要苦鬥下去,她不能臉上帶傷。

夏踐石驚詫莫名。妻子表情怪異,端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對面,形成楚河漢
界的局面,好像談判雙方。結婚十幾年來,擺成這到形式,這是第一次。

他說:“老婆,你又搞什麼鬼?咱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這種把戲,小年輕玩的
啦!”他不是一個擅長開玩笑的人,此刻這樣打趣,是為了讓氣氛和緩些。

卜繡文嘴角抽動了一下,勉強算是笑的回應。她明白夏踐石的好心。她決定不
顧一切,傾巢出動。是殺是剮,悉聽尊便。

她說:“踐石,我想告訴你的事,對你來說,很意外。打擊很大。本來,我是
想瞞你一輩子的。可是事關早早,我必得說實話。”

更踐石雙手交叉,緊抱在胸前,這是一種拒絕接受對方所傳信息的典型姿態。
他害怕了。

卜繡文值得這涵義,但她一定要說下去,而且要快快地說下去,她的毅力也是
有限的。

“踐石,早早不是你的孩子。她到底是誰的孩子,我也不知道。這不是我對你
不忠,實在是災難來的太突然。關於這件往事,這麼多年,我只想完全忘掉它,詳
情,我以後跟你說。可是,這次早早一病,醫生建議我們再生一個和早早同父同母
的孩子,現在化驗結果出來了,我腹中的孩子和早早的基因不符。這胎兒何去何從,
我們倆得從長計議……”

卜繡文一口氣說完了。她變得很平靜,好像風暴之後的海洋,再無一絲氣力掀
起漣漪。夏踐石一聲不吭。很久很久。

叫人疑心他是否睡着了。

“你是說早早不是我們的孩子?”夏踐石的聲音有一種不真實的夢幻音調。

“是。她是我的孩子,但不是你的孩子。”卜繡文冷酷地說。

“這一怎一麼一可一能一呢?!”夏踐石咬牙切齒地說。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誰的孩子?她從一懂事就叫我爸爸,難道她還在這個
世界上管別的男人叫過爸爸嗎?!繡文,你志不忠,你說不說,那是你的事。但我
是早早的爸爸,這是千真萬確的啊!”夏踐石涕淚交集。卜繡文猛地站起來,伸出
哆嗦的雙臂,把這個男人擁在自己的懷裡。“踐石,早早是你的!是你的!”

“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夏踐石目光如炬,問。

“是。這一個,千真萬確。”卜繡文哽咽,不單是因為愧悔,她感到腹中劇痛。

“要是……把她生下來呢?”夏踐石問。

“那……來不及啊……早早就沒命了……”卜繡文強忍着痛說。

“……我都要……都想要啊……”夏踐石嚎叫。

卜繡文沒有答話。她痛得彎下腰去,一股鮮紅的血液順着襪子,洇紅了腳面,
很快充滿了整個鞋子。

“踐石,我對不起你,沒有選擇了……”卜繡文軟軟地滑在了地上。

卜繡文給魏曉日醫生打電話,說明了她和夏踐石的決定。


魏曉日百無聊賴。病歷懶得寫,病史記不住,治療計劃也下得毫無創意,進入
一種抑鬱萎靡的狀態。他真怕自己哪一天醒來的時候,發現醫學是一門殘酷的學問,
殘酷到自己無以為繼,只好對幾十年寒窗苦讀積累下的知識,說聲“拜拜”,落荒
而走。

他想讓心事自生自滅,但是,他做不到。

也許,他真正想逃脫的,是他的處境。導師將“血玲瓏”的計劃委託給他。
“血玲瓏”執行之初,就遭遇到了巨大頓挫。卜繡文已流產,他們夫婦決定再度懷
孕。夏早早的生父究竟是誰……

太想找什麼人聊聊。電話本翻得如同洗撲克牌,幾遭撂下來,也選不定和誰談
合適。

醫院的同事嗎?太近了。大學的同學嗎?太遠了。幾個與自己關係不錯的長者?
可惜目前在此地的,都是女的。魏曉日不想再和女人談話了,很想聽聽幾個和自己
一起長大的男人的意見。可是,男人們都在忙。不是在天上飛,就是在地上跑,偶
爾找到一個,那人倒是很關切,忙問:“曉日,到底出了什麼大事?鬧得你這麼心
神不定的?先告訴我一聲,我去完局長家,就去找你!”

魏曉日去意闌珊了。說:“沒什麼事。不必了。以後再說吧。”

他在電話本上看到了一個名字——梁秉俊。他一時沒想起這個人是誰?要知道,
被他記載到本子上的號碼,應該是個熟人。他會接到很多名片,通常他都隨手扔掉,
只有極少的人名,有幸進入他的本子。名片是靠不住的,本子才是親密關係的證據。

熟人而想不起來,看來自己是病了?

他就賭氣,反覆想。總算想起來,那個古生物學家。

他就給梁秉俊打電話,為了自己的這一番冥思苦想。基本沒寄希望。古生物學
家常在野外。巧。他在。

“您可能記不得我是誰了。我叫魏曉日,是回春醫院的醫生……”魏曉日的聲
音不很確定,畢竟,太冒昧了。

“記得。當然記得。”梁秉俊很熱情很肯定地回答。然後,他沉默。並不問,
只是平穩呼吸着,等待着。

魏曉日感到安心。他說:“我很想和你聊聊。不過,好像也沒什麼大事……”

對方就笑了,說:“幹嘛非得有大事?歡迎你。只是,我在做一個實驗,走不
開,你得到我的實驗室來。”

實驗室很大,博古架樣的設施上,擺放着一些排球、壘球般大小的石塊。一隻
電鍋子樣的容器中,裝有粘液樣的物質,一隻機械手,執一玻璃律,不停地攪拌着。
輕微的摩擦鍋底的聲音,均勻刻板。

“你一定沒想到我會給您打電話吧?”魏曉日說。他很想滿意這裡的環境,不
像酒吧那樣喧鬧,也不像茶室那樣鬱悶。有一種科學的味道,安寧隔膜。談話,這
樣的氛圍,最好。

因為安寧,你可以敞開心扉。因為隔膜,你沒有顧忌。

“我想到了。對於一個古生物學家來說,什麼事情都是可能的。”梁秉俊說。
也許是因為喪母的痛楚已然淡薄,再加上是在自己的領地,他格外從客平靜。

“古生物學家,到底是幹什麼的,我還不太清楚。好在,醫學和生物學,還有
一點相通。”祝晚日說。

梁秉俊一指四周說:“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和它們打交道。”

魏曉日順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那些排球壘球。不待魏曉日發問,梁秉俊說:
“這些是化石。恐龍蛋的化石。古生物學,是一個很大的範疇。就像醫學是個很寬
泛的概念,內里還有兒科外科耳鼻喉科等許多細緻的分類。我是專門研究恐龍蛋的。”

魏曉日肅然起敬,好奇心被挑起,第一個問題是:“恐龍蛋,好吃嗎?”向完
之後,又覺好笑,解嘲道,“你看,我盡想着吃。”

梁秉俊平靜地說:“這很正常。是一種集體無意識,幾乎所有的人,看到一種
沒見過的植物或是動物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問,能吃嗎?這說明人類曾經有過多
麼漫長的飢餓的歷史啊。”

魏曉日笑笑說:“看來,我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不過,你還沒告訴我,恐龍
蛋的滋味呢?”

梁秉俊道:“我也沒見過新鮮的恐龍蛋,看到的只是化石。從理論上講,該是
好吃的吧?蛋嗎,就是動物的卵細胞,儲存了豐富的營養,從那裡面,是要誕生一
個嶄新的生命的。每一個個體,都會把自己的精華,儲存到蛋裡。這是生命的法則。
一個物種,若是沒有了繁殖,它也就滅絕了。

魏曉日點點頭說:“是了。繁殖和保護下一代,是動物的本能。”

梁秉俊說:“正是這樣。特別是雌性。”

魏曉日環顧說:“這些恐龍蛋化石,都是你從野外挖出來的嗎?”

梁秉俊說:“大部分吧。那個,橢圓形,像哈密瓜樣的,是我從塔里木挖的。
那個小的,有點扁的,是我從四川挖的,那個一頭尖一頭圓的,是內蒙古的……它
們的年齡都有六、七千萬年了。”

魏曉日看着如數家珍的梁秉俊,不禁心生慚愧。在醫院裡,悲哀常常遮蓋了病
人家屬的真實能力。病床前的梁秉俊,是一個窩囊的孝子,但在這裡,他指點江山,
運籌帷幄。

魏曉日說:“給找講講你在野外的生活,好嗎?”

梁秉俊緩緩地說:“在野外,當你和一塊七千萬年以前的骸骨相德以沫的時候,
什麼煩惱,什麼愛情、什麼評職稱,甚至連死亡,也變得微不足道了。你的手接觸
到的就是死亡,一場發生在七千萬年之前的死亡,你想到了什麼?你只有羨慕啊!
生是無法保存這麼久遠的,只有死亡,才是永恆。

再看看四周,蝸牛用身體鋪出銀白色的帶子,很乾燥。乾燥已經持續很久了,
再繼續乾燥下去,這顆蝸牛鋪出的帶子,可就要變成粉紅色的了,它要早死了。有
一隻灰兔,不害羞地跑過去。它的一隻耳朵耷拉着,另一隻卻驕傲地立起。這是一
只奇怪的野兔。幸好它不知道,這使它很安詳,甚至沒發現我在注視着它。蝴蝶的
翅膀,如同秒表一樣,精確地一張一合,好像在掐算着世界的末日何時到來。藍色
的馬街草花,不自量力地對着太陽歌唱,它的如同微型海帶一般舒展的葉子,堅韌
地鋪排着。蛇海精緻小巧地紅着,誘惑着不知何時才能出現的毒蛇。可能是因為等
得太久了,它們氣憤地變成了桑葚般的紫紅……“魏曉日聽得神往,說:”真奇妙。
在這種大的時空背景之下,你會想到什麼?“

梁秉使肯定地說:“會發生化增。你一定發生優價。如果你不發生憂極,你就
不是人,是種或者是魔鬼了。你必得想,七千萬年以前,恐龍看到過這一切嗎?它
們,吃蛇零和野兔嗎?它們欣賞過如此綺麗的風景嗎?有一種類似宗教的情緒悄悄
升起。當然,我是不簡任何教的,我相信生命的永恆。不單是人類的生命,是所有
的生命。比如恐龍。”

梁秉俊停頓了。

魏曉日突生奇想,這梁秉俊,該是一匹恐龍的轉世靈童吧?從他的目光,你知
道在他眼裡,恐龍不是化石,是有溫度和血脈的。那些潔白骨縫裡,有着天書的文
字。

梁秉俊自言自語道:“恐龍曾經多麼強大啊,比今天的人類要強大得多。如果
不是有那麼多的白骨為證,狂妄的人類,是一定不相信,在這顆藍色的星球上,曾
經繁衍過如此龐大的生物,你無法設想恐龍怎麼能吃的炮?以今天地球的植被來說,
怎麼能養得活那麼多生龍活虎的恐龍呢?當你和一個巨大的談團朝夕相處,往來中
的時間,動輒是以千萬年計算的時候,你就發生了一種必然的變化。你對世事淡然
如水。”

魏曉日頻頻點頭。他被梁秉俊的口才驚呆了,看他出口成章的樣子,他相信梁
秉俊一個人在野外的時候,一定對着山嶽河海和恐龍蛋,吟誦過這些話。他很想把
感想剖白,但梁秉俊不給他這個機會,兀自說下去。

“白天,雲中的光束,如同巨大的黃金麥管,把太陽的光芒,吐納到遼闊的原
野。夜晚,金周寒冷,星空浩瀚。我睡在帳篷里,撫摸着石頭,我能感覺到石頭內
部的溫暖和力度。

石頭是有生命的,一種非常緩慢的生命。星星是有生命的,一種非常遙遠的生
命。在帳篷的縫隙里,可以看到流星,如同失歸之長,無所着落地彌散在空中。我
常常陷入極端的悲觀,嘆息生命的短暫和死亡的不可戰勝。可我又是不可思議的樂
觀着。在如此闊大的尺度之下,還有什麼不是草芥不是游絲不是煙雲呢?如果你不
樂觀,你還是要死,你的創造性反而得不到淋漓的發揮。所以,我這個人啊,一方
面非常出世,一方面又非常人世。“梁秉俊停頓下來。屋子裡很靜。機械手刮鍋底
的聲音,好像放大了許多。

魏曉日好奇地問:“那麼,恐龍為什麼滅絕了呢?”

梁秉俊說:“就是它們出了問題。”他用手四周一指,口氣十分親昵,好像致
使恐龍滅絕的元兇,就藏在這件實驗室里。

魏曉日驚俱:“誰?”他看到梁秉俊的手指停在博物架上。

梁秉俊說:“就是這些恐龍蛋啊。據我的研究,在恐龍生活的晚期,它的蛋都
孵不出來了。也就是說,恐龍的繁殖出了問題。一個物種,沒有了健康的後代,它
哪能不滅絕呢?所以,何種生物,只要它的後代,開始患莫名其妙的病症,那麼,
這一物種,距離整體的滅絕,就非常迫近了。”

魏曉日突然聯想到很多,冷汗沁出,問道:“那結局呢?”

梁秉俊說:“恐龍做過抗爭。盡它們的力量和智慧。但是,沒效果。恐龍終於
滅絕了。這就是結局。我們都知道的。”

魏曉日說:“這太可怕了。”

梁秉俊說:“這沒什麼可怕的。自然法則而已。我看,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好
事呢!”

魏曉日說:“怎麼是好事?一個物種滅絕了。現在,一種蝴蝶一種鳥滅絕,都
是大悲劇。您卻說得這樣輕巧!”

梁秉俊說:“恐龍當年長得太大了,超過了地球的負載,不滅絕,怎麼辦?如
果恐龍不死,就沒有哺乳動物的崛起,也就沒有人類的輝煌。所以啊,滅絕是好事。
雖說對那個物種是災難。

魏曉日讓這些觀念,攪得目眩。他喃喃地說:“那人呢?

人類的後代,也開始得獎名其妙的病了。“”人是應該滅絕的。因為人的發展
到了頂峰。一個物種,發展二百萬年,就該讓位了,人類快到這個大限了。人類的
污染和泛濫,造成了多少破壞和奇怪的病症?人把地球糟問得不成樣子了,地球是
無言的。但是,報復無所不在。人得收斂自己,不然的話,就會重蹈恐龍的覆轍…
…“

魏曉日急急爭辯:“可是人,是不甘心的。”

梁秉俊說:“對。人也要抗爭。但願,人聰明起來。在最後關頭,剎住腳步。
那樣,可以延長大限。”

魏曉日聽着,沉思着。

梁秉俊突然害羞起來,說:“魏醫生對不起。我啊,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跑慣了,
常常喜歡自說自話。因為若是總不說話,當我回到人群中的時候,就不知道怎麼張
口了。我倒忘了,您是有事來的。這倒好,成了我的獨腳戲了。我說完了,我不說
了。輪到你說了。”

他可真是說話算話,真的就鉗閉了嘴,很認真地等着巍曉日說話。

魏曉日突然就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原本就不知道說什麼,但來時,有一團厚重
紛雜的團塊,堵在他的胸臆之間。現在,這團東西漸漸地軟化了,變得有了一些縫
隙,有一絲風微微吹過。是啊,生命就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當中的人,都在全力
掙扎,他只有投入進去。

看着梁秉俊期待的目光,魏曉日覺得自己一定得說點什麼。

他說:“有這麼一件事。你肯定得問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關係,肯定是有
的,我是一籌莫展了。但請你別問我,因為這關繫到一個病人的事。我不能詳說…
…”

梁秉俊點點頭,表示能夠理解,一切悉聽尊便。

魏曉日開始講。

“你就假裝我是那個女人的丈夫吧。這樣,敘述起來比較方便。”

那時候,我在國外讀書。我的妻子是經人介紹認識的,我們書信往來,感情日
漸加深……後來,我們就商定了日子,準備結婚了……當時,我正在做一項很重要
的研究,說好了婚禮的一切準備工作都由她代勞了……她人很能幹,包括看望兩家
老人和通知親屬等等,都是她一個人操持。我只等着日子一到就回來做新郎官……

後來,就在我擬定到家的前半個月吧,我的母親突然病了。她孤身一人住在鄉
下,說是不喜歡城裡的熱鬧。平日還好,有遠房親戚們照料,病了的時候就很孤單。

我的未婚妻是很賢慧的,聽到這個消息,就坐了火車去看她老人家。

我們家所在的地方,是很偏僻的。走了很長的路到家一看,老人是腸胃虛火,
服了鄉下郎中的多副湯藥,已經好多了……

她在床前替我盡了兩天孝道之後,我母親對沒過門的兒媳說,我好多了,你還
是回城裡忙你的事吧。我見了你,人漂亮脾氣也賢惠,病就好了一大半。過門這樣
大的事,該由婆家的人幫着張羅,可我們家人丁稀,幫不上你的忙。你不必守在這
里照料我了,回去吧。你要再呆下去,我心裡不安,病反倒好得慢了……

就這樣,我的未婚妻決定坐大清早的火車回去。我們那裡是個小站,每天只有
這一趟客車停靠。說好了由我的一個叔伯兄弟送她到車站……

一切都安排就緒。下半夜時分,我的未婚妻告別了我母親,走到叔伯兄弟家,
沒想到那人突然病了,掙扎着說、大妹子,我送不了你了。我再給你另找個人吧…

我未婚妻看人家很忙亂,就說,不必了。我自己再找一戶親戚送吧。說着,就
自己走出了家門。鄉下人實誠,就放心地讓她走了。

她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到哪裡去找人?!想再回婆婆家,又怕老人家着急,
她是個好強的女人,想到臨近婚期。要辦的事實在多,耽擱不起時間。看看東方已
露出依稀的白色,她想,路也不很複雜,天色也越來越亮,就一個人上路了。

她真是個膽大的女子,膽大幫了她不少次忙。但這一次,膽大害了她。

她一個人往車站走去。正是秋天,鄉間的小路被茂盛的莊稼圍得嚴嚴實實……
突然從草叢裡鑽出一個男人,將她強暴了……

“完了?”看到魏曉日醫生長時間的沉默,古生物學家忍不住問。

“基本完了。”魏曉日說。

“沒什麼了不起的啊。這樣的事,全世界每時每刻,幾乎都在發生。”梁秉俊
輕描淡寫。

“你怎麼能這樣冷血?這對一個女人,是重大的傷害啊!”魏曉日痛心疾首。

“我看到您很投入,練了好多遍?預備着報案?”梁秉俊說。

“喔,是嗎?那我是太入戲了。”魏曉日覺察到自己有些過分,不好意思。

“那您現在的難題是什麼呢?”梁秉俊思索着。

“我要找到十三年前強姦那個女人的那個男人……”魏曉日答道。

“這並不難。您報案。”

“按照司法程序,已經過了追索案犯的時間。十三年了。

現在,只有利用民間的力量,來查證這件事。“魏曉日解釋。

“喔,原來是這樣。那為什么女人的丈夫和那個女人自己,不來作這件事?”
梁秉俊不解。

“那個女人剛流產,身體很虛弱。丈夫是一位學者,他做不了這件事。況且,
由當事人自己調查,也太殘忍。”

梁秉俊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又說:“為什麼這起強姦案當時沒有報案?”

魏曉日回答:“因為女人的自尊或是說自卑吧。被強姦而不報案的女人,在這
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多了。”

梁秉俊盤根問底:“既然當時都容忍了這種暴行,為什麼在十三年後的今天,
又舊事重提?你剛才說了,已經超過了起訴的時間界限。”

魏曉日說:“我們想找他,並不是想起訴他,而是要求他……”事已至此,魏
曉口乾脆把情況和盤端出。然後說:“我的導師鍾百行先生的這個計劃,名叫血玲
瓏。我是他的助手。這關乎到夏早早的花季生命,還有她的一家。梁先生,謝謝你。
今天和您的談話,使我獲益匪淺。這件事,只有您和這些恐龍蛋聽到,為了當事人
的利益,還請您務必保密。”

人有的時候,真怪。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高度信任,比如在輪船或是火車
的航行中。也許,正因為除卻了利害關係,人才能坦誠相見。

講了這麼一大通紛雜混亂的問題,什麼也沒解決,但魏曉日覺得自己好多了,
仿佛經歷了森林浴吸足了氧氣,又有能量投入到急流險灘之中。

聽了魏曉日的話,梁秉俊,這位見多識廣,知道七千萬年以前恐龍長得什麼模
樣的古生物學家,也如化石一般半張着嘴,僵在那裡。

當魏曉日預備告辭的時候,梁秉俊說:“請再坐一會兒。

我想問,您是一位醫生,您打算怎麼調查呢?“

魏曉日苦笑道:“正在想。也許,要找一個私家偵探。我這些天,開始看福爾
摩斯的小說。”

梁秉俊雙手往下投了按說:“我很想多知道一些細節。”

魏曉日不解:“您想知道什麼細節?”

梁秉俊說:“女人遭受強暴的細節。”

魏曉日大驚失色,古生物學家至今單身一人,莫不是有什麼性變態方面的疾患
吧?他狐疑警覺地問:“為什麼?”

梁秉俊不疾不徐地說:“要知道這種湮滅多年的案子,只有細節,才能提供破
案的線索……”

魏曉日說:“誰來破案啊?”

梁秉俊說:“我呀。”

魏曉日說:“你?你不是古生物學家嗎?‘”

梁秉俊說:“這並不矛盾。有人可以一邊作着總統,一邊當着木匠,兩不耽誤。
一個古生物學家,是充滿了想象力的。

他看到一個腳印的化石,就能推斷出這隻恐龍的身高體重吃什麼是公是母多大
年紀……這和破案,有異曲同工之妙。“梁秉俊說得很淡然,但有勢不可擋的自信。

魏曉日大喜過望說:“您的……業餘愛好……是偵破嗎?”

梁秉俊有些羞澀地說:“不是。我愛……寫詩。”

魏曉日不死心,說:“您以前當過偵察兵嗎?”

梁秉俊回答:“沒有。我除了研究恐龍蛋,沒從事過其他行業。”

魏曉日又說:“您會少林棍嗎?”

梁秉俊連連搖頭:“不會不會。”

“那武當拳呢?”

“也不會。魏醫生,您可能還要問我會不會硬氣功飛檐走壁什麼的,非常抱歉,
我一樣也不會。”梁秉俊索性絕了沈曉日的探索和期望。

“那……您以前配合做過什麼案子嗎?”魏曉日還在苦苦挖掘。

“沒有。”梁秉俊很乾脆,或者說斬釘截鐵地否認了。

“那麼……梁教授梁學者……您很為夏早早的生命擔憂,我可以理解。可是這
件事,您恐怕……”魏曉日失望,但對方的心情可以理解。畢竟有人表示拔刀相助,
雖說是個銀樣蠟槍頭。

梁秉俊說:“你不相信我這個和恐龍蛋為伍的書生,搖身一變,請纓出戰,能
有什麼結果,是吧?”

魏曉日說:“您都看出來了?”

梁秉俊說:“看來我得像請戰上前線的董存瑞,把自己的有利條件擺一擺了。
好吧,魏醫生,你聽聽看。第一,我有便利條件。時間充裕,野外作業的時候,可
以走南闖北調查研究,經費時間都有保障。”

魏曉日想想,嗯了一聲,表示認可。

梁秉俊接着說:“第二,我的邏輯推理和想象的能力優異。這除了得益我的職
業的訓練,還有天賦。您這個案子,並不需要刀光劍影的打鬥。我可揚長避短。”

魏曉日翻了翻眼珠,覺得此項尚可成立。

“第三,我有生物學的知識。我看這個案子裡,一定會用得着這些。設備儀器
藥劑……”魏曉日頻頻點頭。說的對。

梁秉俊正色道:“這最後一項,最重要……”

魏曉日說:“是什麼?”

梁秉俊說:“我聽到了母親的呼喚,要我盡力幫助夏早早。這是她的遺願。”

魏曉日沉思了一瞬,就把自己的手,交到了梁秉俊的手裡,緊緊握了一下。兩
人都感覺到對方手心汗液津津。

分手的時候,魏曉日說:“我等着聽你的好消息。”

梁秉俊說:“有些情況,得繼續了解。你這麼有信心啊?我現在反倒沒有底了。”

魏曉日說:“你連七千萬年前的事,都可以想象出來,十三年,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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