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還是騎車上下學。我添了些新衣服，也換了一輛紅色24寸的女式車。頭髮終於可以留得長一點了。過去一直剪男孩子樣子的頭髮，要不就是那種小女生的娃娃頭，弄一塊帘子似的劉海遮在腦門上，美其名曰“日本娃娃頭” 。可愛歸可愛，太孩子氣了。而我希望自己給人一看上去就是個清麗女子的形像，就是瓊瑤小說里女主角那個樣子的。用我偶像的話說，就是“讓人看了就嚇一跳，吃一驚” 的那個樣子。我的願望就是最好是讓男生一看就丟掉半條小魂兒，身體內發生激烈化學反應，從此就愛慕得一塌糊塗的那種。我認定只有這樣的女孩子，才能夠讓男生自然而然地說出點我愛你我喜歡你之類的話，否則對個小女娃娃大說情話豈不滑稽好笑死掉。但學校是不准留披肩發的，我老媽更是以浪費時間影響學習為藉口堅決反對長發。多年以來，眼淚和我的頭髮一起隨着剪刀落下的情形是屢見不鮮的。但進了高中以後，我終於抗爭到留到耳朵以下肩膀以上的權力。更讓我開心的是，我還爭取到了電吹風這個好東東。彼時我正瘋狂地迷戀翁美玲，四處收集她的貼畫。在我眼裡，阿翁又時尚又亮麗，是我不折不扣的楷模。我試圖模仿她的髮式，成天舉着發酸的胳膊，不怕苦不怕累地把我那點半長不長的頭髮烤來烤去。總算照葫蘆畫瓢折騰得前面也翹了後頭也卷了，頂着這樣的頭髮，終於覺得自己離“麗人” 的目標又近了一步。我甚至還偷偷買了一隻口紅，是一個粉紅色珠光的。私底下沒人的時候塗，臭美一會兒，見人的時候再洗掉。

總之，在這樣的不懈努力下，我在長大，外形在變化，越來越往女性化的方向變化。我很滿意自己的變化，時常對着鏡子一照半天。也許在別人眼裡我還是一個發育不良的尋常少女而已，而我自己看着是個很成熟的大姑娘啦(因為跟自己過去比的啊) 。

收集了許多的貼畫，認真地研究了明星們的照片，我開始明白自己的五官還是組合得不壞的。那個時候不知道化妝和燈光的巨大作用，以為人家明星真長成照片裡那樣，很是羨慕。而我卻只能在特殊的光線下，看自己才覺得過得去。比方說大白天的時候逆光，或者桔黃檯燈的燈光里。另一個最關鍵的是鏡子，倘若久不拂拭，鏡面落一層均勻的薄灰的時候，看出來的臉孔是最美的。皮膚上的瑕漬統統不見，整個臉閃着微微的朦朦亮澤。這個時候，人會顯得比較好看了。

我是屬於那種人們俗稱“上相” 的人，就是拍照還算爭氣，真人看了卻挺困難的那種。其原因在於皮膚。倘若皮膚細膩，便是五官不夠周正，也可以憑一白而遮百丑。皮膚粗糙的，無論其他零件如何組合合理，就都只能盯着自己的照片尋找心裡滿足了。每每大太陽底下看到鏡子裡自己毛孔粗大又是痘又是斑的真實面目，總是恨不能把鏡子砸了。心裡沮喪無比，覺得自己難看死了，永遠就不會有男生真正喜歡我的。長大以後知道攝影拍片有個叫做朦朧鏡的東東，才恍然大悟原來鬧半天明星是這麼炮製出來的。居然自己被這些技術騙了這麼多年，白白自卑了這麼多年。可惜當年我不明白呀，看看貼畫，再瞅瞅自己，那個感覺叫做痛不欲生。不過在“女大十八變” 以及“醜小鴨” 這些中外古訓的激勵支撐下，我總相信等我長大了，就會變漂亮了。所以，我得在痛苦中，堅持活着，期待到自己變成美女的那一天早日到來。

高中的時候，由於重新篩選和分班，初中班裡的好多人都不在一起了，包 括我的偶像，扇子才子，林MM，可 人兒。只剩 下和我每 天一路回 家的女 生，雖 說還是不在一 個班，不 過每 天還是一 起走。物 理距 離是個有意 思的因 素，它決 定着日 常接 觸的多 少，也因而影 響着人與人之 間感 情的發 展。中 學裡 面好 多戀愛都是同桌或 者前 後左 右座坐出 來的，到了成 年，“丈 夫” 也大多是需 要在維 持在丈把距 離之 內才有可能保 持為夫 婿的。(當 然不能叫” 尺夫“，因 為太近了沒 有私 人空 間，又不能長 久。瞧 瞧咱祖 宗們這智 慧！) 因 此，進 入高 中，無 論如 何努 力的試 圖維 持感 情，這 些曾 經給我溫暖伴我成 長的老夥伴們還是終 究在我生活中漸 漸淡出。那個階 段我感 到深 深的孤 獨，越 發的依 賴上日 記，也越 發的迷 戀飛 車GG。新的班 級，新的老 師，新的同 學，新的課 程，太 多陌 生包 圍着，只 有每天看 到飛 車GG一 如 既 往沉 默嚴 肅的面 孔，才能夠給我帶 來熟 悉而親 切的安 全感。

他已 經是高三了，除 了早操，很少見 到他在操 場上。只 是有一 回，看到他在和一群人打排 球。其 實應 該叫玩排 球，只 是大 家練 習練 習發 球，傳球以 及叩球的基 本動 作而 已。估 計是老 師偶 爾把高 三學 生趕出教 室透透氣，放放風，也算是勞 逸 結 合的意 思。我一眼看去，恰 好他在發 球。左 手輕 輕上拋，右 手旋 即一擊，從 容流 暢，干 淨利 落。那是他的風 格，他的特 色。我喜 歡到極 點，想一直看他，又怕看他。只擔 心他哪個動 作沒做好，壞了這份完 美，倒叫我失 望。那 時太過年 輕，太多幻 想，脫 離實 際，如 何接 受得了一星半點的暇漬。再 說當 時和班 里的一 個女 生一 起站着看，總擔 心被她發 現我死盯一 個人看。於 是就一 時看着他，一時又轉開看別 處。忽見排 球被從場中打飛，落到操 場邊。他離得最近，便走 過去拾。早有一 個女 生撿 起，拋還給他。看他說句什 麼，想是道 謝。我身 邊的女同 學已 經笑起 來，” 這 個人真有意 思，別 人替他撿球，還這 麼板着臉，笑都不笑一 下。” 我也才意 識到，他自 始 至 終是沒有笑過的。心下倒反而釋 然，哼，我喜 歡你的，不 許對別的女 生笑！這回以 後，對他的印 象再多好一處，嗯，不對別的女 生亂笑，是個好GG。有一 天，我要讓他溫 柔地看我，對我微 微的笑。那才叫情真意切，動 人心弦呢。

一 個機 會終 於來了。那陣子為了每 天中午放 學能看 到他，我特 意留心觀 察，總 結如 何遇 到他的規 律。我發 現他總 是在一 下課就立 即開路回 家，也就是說我只 有也馬不停蹄地收 拾書 包趕上路，才有可 能在路 上見 到他。既 然如 此，沒啥好說的，沖吧。同行的女 生發 現我每 天中 午猴急猴急地趕着拿車，也弄不明 白是個什 麼緣 故，好 在她性 情一 向豪 放，成 天風 風火火，我這 麼緊趕慢趕，倒也對了她的胃 口。所 以，每 天中 午，總 是能 夠在路 上遇 見他。偶爾有老 師在最 後一節課上拖堂，我就會如 同熱鍋上的螞 蟻，坐 立 不 安，一 面埋 怨老 師不守時，沒安 排好時 間，一 面暗 暗祈 禱他也遇 到老 師拖堂，晚走一會。

且說有一 天，下 課鈴一響我就衝進車棚取車。當 時整 個車棚居 然只 有我一個人，忽聽身 後有聲 響，扭 頭一看竟然是他！我利 馬心 跳加 速，全 身發僵，臉 皮發緊，感官失 靈。他在對我說了句什 麼，而我是如 此的緊 張，半 天反 應不過 來。愣一下，才發 現我的車擋了他的路，他要我先挪一下，才出得來。我試 探着問他，“你要我挪車？” 他點 頭，我手 忙 腳 亂，慌慌 張張挪 動了我的車，他得了路，轉身走了。我愣在原處好半天，一 直懊 惱自 己如 何如 此笨 拙，我該對他笑一笑的，或 者開個玩 笑什 麼的。要擱現 在我肯 定會展顏一笑，把個媚 眼一拋，朱唇輕啟，來一聲，“沒問 題啊，五塊錢小費！” 這 樣我多 半就會看 到他對我笑了。可那會子！噢，那會子我太笨太笨，兩 個人離得越進，就越緊 張生澀。整 個過 程，我 們都是相 互板着臉，認 真嚴 肅，如 同戰 場對陣。現 在想 來，我不 知是該後 悔自 己太笨，還是該珍 視自 己太純。人到中 年，每每懷 念自 己面 孔上逝 去的清 純，也只 有用自 身的逐 漸長 大成 熟來做自 我安 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