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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瓏 (7)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8日14:52:4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畢淑敏


梁秉俊到卜繡文家中看望,關切之外,更主要的是親做調查。

夏踐石上班了,傭人把客人接進來之後,就到廚房堡滋補的湯去了。卜繡文因
知道梁秉俊來,穿着家居服,安坐在沙發上,甚至還化了淡妝,並不像想象中那樣
虛弱。或者說,她竭力想顯得一切如常。

梁秉俊把一束半開的鮮花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夫人,您好。別看它們現在不
是很美麗,但過上一兩天,所有的花骨朵都會大開了,那時就會好看了。”梁秉俊
說。

“想不到,我們在這種情形下又見面了。”卜繡文說。雖然魏曉日已向她作了
詳盡的介紹,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該用哪種方式,會見女兒的逝去的病友的兒子,現
在的業餘偵探。

梁秉俊微笑着說:“我們有緣啊。”

卜繡文說:“我想你會幫助我的,是不是?”

梁秉俊很鄭重地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卜繡文一下子熱淚盈眶。她仿佛看到那個蒼白而老邁的女人,在半空中慈祥地
俯視着他們。

“我已經把這次懷的孩子打掉了,這是我丈夫的親骨肉。我可憐老夏,這是他
惟一的孩子,真正的孩子。可是,我狠心把他的孩子殺死了……我是一個壞女人…
…”卜繡文不知從何說起。先從罵自己開始吧。

梁秉俊充滿關注地看着卜繡文,表示深深地理解她的內疚和哀傷。這種神態使
卜繡文放鬆下來,覺得面前的這個男人,不會用世俗的眼光看她。

“梁先生,什麼我都可以告訴您,反正我是不仁不義沒臉沒皮的女人了。只是,
我所說的細節,千萬別讓老夏知道!”卜繡文說。

“他一點都不知道嗎?”梁秉俊問。

“是。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他對我說過,我可以服侍你的身子,
其他的事,原諒我,我做不了。老夏能做的他都做了,他是個好人。”

大滴的眼淚沿着卜繡文的臉頰流下來,粉妝被沖開一道透明的小溪,露出慘白
的膚色。

“夫人,我保證、永遠不會向您的丈夫吐露一個字的。”

梁秉俊的話堅實平穩。

“好……那我們從何說起呢?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那個男人……”卜繡文剛
擦乾眼淚,淚水又不由自主地淌下來。她從未這樣感到自己孤苦無依,甚至超過了
十三年前。

“我也不知道。”梁秉俊說。

卜繡文露出失望的神色。“那……”

“別着急。你的不知道和我的不知道加起來,我們就可能知道他是誰了。”梁
秉俊開個玩笑,鬆動一下緊張的氣氛。

卜繡文明白了這番苦心,雙手握着拳,拼命使自己鎮靜下來。

“就從那一天的晚上說起……喔,正確地講,是早上了。十三年前的那個凌晨
……這當然對您來說很痛苦,但是,必須如此。”梁秉俊說。

卜繡文開始述說。

梁秉俊平靜地聽着。其實某些細節都同魏曉日說的一樣,沒有新的補充。但他
仿佛頭一次聽到,專注的神情使卜繡文的回憶漸漸活躍起來。

“下面,我要詢問一些感覺方面的問題。因為這是一個十三年前的案子了,我
估計查找那個男人——我就不稱他案犯了,將是十分艱難的。您精細的感覺,也許
是我惟一的線索。”梁秉俊說。

卜繡文咬着牙點了點頭。

她知道下面的問題將很難堪。悲慘的記憶已被人的本能強壓到記憶的深海,成
為一具恐怖的殘骸。現在,要將殘骸打撈出水,一一復原,每一個細節都被繪聲繪
色地描述出來,而那正是一個女人是不堪回憶的事件。

為了女兒,她一切都能忍受。

“那個男人的身高,你判斷是多少?”梁秉俊問。

“我想,他大約比我高……十幾公分吧……”卜繡文困難地回答。

“您是從哪裡作出這樣的判斷的呢?”梁秉俊問。

“我的身高是一米六二。當他強暴我的時候,嘴唇強行親吻我。由於他的身體
比我高,胸膛和脖頸就弓了起來。我的丈夫身高比我高不到十公分,當我們行夫妻
生活的時候,同樣的姿勢,他的頭部就不必彎曲得那樣厲害……所以,我判斷他比
較高……”

卜繡文雙目平視着前方,嘴唇哆嗦着,不過邏輯清晰,好像在述說別人的事情。

“我們再問下面一個問題。既然兩個人近距離地接觸,你聞到他身上有什麼特
殊的氣味沒有?

“有煙氣……很濃烈……劣質……”

梁秉俊強調說:“特殊的。吸煙當然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但吸煙的男子實在是
太多了。”

“有汗氣……”卜繡文痛苦地追憶着。

“請再回憶。”

“有……一種清涼的水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他推倒在草地上,所以才
聞到水汽……但是,千真萬確,從他的衣服里透出水的味道……”卜繡文努力回憶
着,為自己不能提供更直接的線索而焦慮。水汽,這算什麼呢?秋天的野地里,當
然是有水汽的了……

沒想到梁秉俊高度注意地說:“您是說水汽滲透到他的衣服裡面了?”

“是的。甚至他的皮膚都有一種水的味道……噢,還有,他的鞋底粘有一種紅
色的泥巴……因為他用腳狠狠地踢我的腿……我的衣服背後是黃綠色混雜着青草汁
的塵土,褲子的下擺都是紅色的淤泥……。那套衣服被我燒了……一回到家,我就
把那天我攜帶的所有東西,都燒了……我不想留下絲毫痕跡,這些東西都是我受辱
現場的見證人……我不能留下它們……”卜繡文神色恍惚。

“好。我們再來談談別的。”梁秉俊打聽了卜繡文的話。

“他的手指不很粗糙,但一隻指肚上有繭子,在他粗暴地蹂躪我的時候,揪心
的疼痛……”“喔,你能回憶一下,那是哪一個手指?”梁秉俊緊追不捨。

“這個……當時他的姿勢是這樣的……”卜繡文恐怖地扭曲着面孔,頭像扒雞
一般極度後仰,姿勢痛苦萬分。但她另一隻手頑強地模仿着另一個人舞動着,這使
她分裂成罪犯和受害者兩個人。

“是左手的食指。”卜繡文很肯定地說。

梁秉俊點點頭,算是鼓勵。然後緊接着問:“還有什麼?”

“他好像很慌亂,並沒有經驗。就是說,也是第一次……

鬍子很軟,年紀不大……

“他穿的褲子很肥大,腰上系了一條皮帶。因為我聽到了金屬搭扣的聲音。他
的衣服不是化學纖維的,即使在那樣的暴力中,也是軟綿綿的……”卜繡文艱難地
回憶着,力求準確。

梁秉俊抱着雙肘,沉靜地聽着。他不做任何記錄,但罪犯的特徵已經在他的腦
海中形成。那個時機和場會太利於誘發邪惡了——一個孤身趕路的女人,而且肯定
不是本地人……只是他身上的水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梁秉俊閘住自己的思索。繼續問:“你當時同什麼人談過此事嗎?是否有你記
憶不清的地方,別的人還可補充?”

卜繡文堅決地搖了搖頭說:“沒有。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當時想,
一生當中,我將永遠不說。哪怕是這個罪犯以後犯了其他的官司,被人捉到,他自
己供出曾有過這樣一件罪行,警察找到我頭上,我都不會承認的。”

“為什麼?”‘梁秉俊不由得吃驚。這種不配合的態度,對於他這一行的,實
在是噩耗。

“因為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沒有人能彌補我的貞節,那就讓這個世界上知
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卜繡文鐵青着臉說。

梁秉俊點點頭,他能理解。又搖搖頭,他不贊成。

“談談以後的事情,好嗎?”他換了一個話題。

“後來,我掙扎着爬起來,那個男人早就跑了。我以為我昏過去了很長的時間,
由於我的劇烈反抗,他用拳猛擊我的頭部,眼前一陣金星,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看了看表,並沒有過去很長的時間。他沒有搶我的表,甚至連我身上的錢也沒有
動。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不能回我的婆婆家去,讓老人受刺激。那我只有一條路,
就是繼續到火車站去。我非常艱難地走着,全身酸痛,頭昏欲裂。走了很久,我才
到了火車站,那列開往我的城市的火車早就過去了。這時,一列相反方向的火車開
來了,停在這個小站。我麻木地上了車,我只想遠遠地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到哪
里都行……

“我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找了一間旅店住下來。我先在衛生間裡洗了三個小
時的澡,把全身的皮膚都掛得淤血……面對蒼天我叫着自己的名字說,卜繡文,我
告訴你: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你還是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永遠忘記這一幕吧!

“於是,我又到火車站買了返程的車票……

“許多女人在發生了這種事以後,痛不欲生,述說自己的身心受到了極大的傷
害。我對自己說,不就是一次粗暴的性交嗎?我忍了。哪怕就是骨折,傷筋動骨一
百天。一百天以後,那傷處也要癒合,人也依然要行走。至於心理上的痛楚,你覺
得深重,它就時時刻刻鮮血淋淋。你不去理會它,它也就漸漸結痂彌合……

“您肯定覺得我這是自欺欺人。但一個遭受侮辱的女人,馬上就是婚期,又不
能對別人說,只有把這苦水咽到肚裡,自己為自己尋一條生路。

“我面臨的情境更令人窘迫。我的未婚夫就要從國外回來結婚,我受了這樣的
凌辱,不知他會怎樣想?”

“我考慮了三天,決定什麼都不對他說。因為這不是我的過錯,我沒有對不起
他,我是為了照看他的母親,才遭此磨難的。我告訴了他,他會內疚終身。他要是
就此同我分手,我想,他必將受到良心上的譴責。他如果口頭上說不計較,依舊與
我成婚,但我知道,所有的男人都不會對妻子這樣的遭遇無動於衷。即使當時出於
遵義,他不說什麼,在以後漫長的歲月里,夫妻間也會留下驅不散的陰影。

“所以,不論為他還是為我,我都不能說。說了,有百害而無一利。當然,我
不是處女了。我不想偽裝。在結婚的前一天,我很不安地對夏踐石說,因為我以前
做過劇烈的運動,很可能新婚之夜不見紅。

“夏踐石誠懇地對我說,大家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會那樣陳腐。

“他相信了我。

“我也堅定地相信自己還是處女。雖然,在生理上,不是了,但是,在精神上,
我覺得自己是。這種堅信,產生了一種力量,一種幻覺。我不斷地這樣想,身體和
整個記憶,就服從這一強大的指令和想象。於是,我成功了。

“我們處得很和睦。蜜月過後,踐石又到國外去了。很快,我就發現自己懷孕
了。因為時間相距很近,我無法判斷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當然,我的主觀上,是絕不願意這個孩子是那個暴徒留下的種子。我也曾想
過是不是做個鑑定,但這無法悄無聲息地進行,必須要取夏踐石的標本。這會使我
以前所有的努力化成灰燼。思前想後,我決定聽天由命了。

“我在恐懼中等待了九個月。孩子降生的那一刻,我真是如在炭火上煎熬。別
的產婦只是感到生理上的痛苦,我心理上的負擔更沉重萬分。當我歷經千辛萬苦生
下早早的時候,心中夾雜着欣喜、憂鬱與巨大的疑問。醫生把孩子抱給我看的那一
瞬,我嚇得緊閉了眼睛……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孩……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她了…
…我想,不論她是誰的孩子,我都是她的母親。我既然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了,
我就是她母親的親人,我要用生命保護她……

“那些日子我的心,真是矛盾極了。我像研究一件工藝品似的,端詳這個小小
的人兒。我竭力在她的五官上發現屬於我丈夫的特徵,生怕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其實那個人是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漸漸地習慣了這個孩子。我想:孩子是無罪的。不論她的父親是誰,
我都要把她好好撫養成人。要讓她受最好的教育,要讓她成為一個優秀的人……而
為了這一切,我必須對她的身世嚴守秘密。

“這個決心一下,事情反倒簡單了。我再也不考慮她到底是誰的孩子了,她就
是夏踐石的女兒。

“時間長了,我居然把這件事淡忘了。

“真的,按說這麼要害的事是不會忘記的,但我確實是忘了。

“而且,夏早早真的趙長越像我和夏踐石的孩子。有人說,一家人吃一樣的飯,
長相最後也變得一樣了。我不知這話有沒有道理,但早早和她的父親很親昵,這是
千真萬確的。

“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假如不是早早的病,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早早的
身世之謎……”

梁秉俊靜靜地聽着,沒有插過一言。

他不會輕意打斷對方的敘述,人常常在不經意當中流露連自己也意識不到的重
要線索。再說這個女人即使在悲痛虛弱之中,也依舊章法嚴謹,無懈可擊。

“我要是查出了這個十三年前的肇事者,您打算怎樣呢?”梁秉俊謹慎地問。

“我要他把十三年前的事情再重複一遍。我要再懷一個他的孩子。和早早基因
一樣的孩子。”卜繡文堅定地說。

梁秉俊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卜繡文說:“謝謝您。”她掙扎着要坐起來,臉色顯出病態的酡紅。

梁秉俊說:“請好好歇息,調養身體。我將到夏先生的祖籍進行調查。已經過
了十多年,當時又幾乎無人知道內情。

而且我們這件事還不能得罪了當事人,因為我們並不是為了清算他,是要得到
他的幫助……總之,我會盡力的。現在,請你最後做一件事,也許對找到這個男人
很有幫助。只是,你的身體受得了嗎?

“沒問題。我什麼都能幹。”卜繡文義無反顧。

“請你把當時的地形畫一張圖。”梁秉俊要求。

“這個……我不是當地人……多年前的事,怕記不准了……”卜繡文對自己很
沒把握。

“沒關係。就按你的印象畫好了。人的記憶,有時候,會在不經意當中,記下
非常重要的線索。你想到什麼畫什麼,沒關係,也不是軍用地圖。”看卜繡文太緊
張,梁秉俊打趣道。

卜繡文的精神果然放鬆了一些,拿出紙筆,精心畫起來。

梁秉俊決定馬上到事發現場去。正確地講,那裡不能叫做現場了,十三年之前
的案子,實在已是陳舊場了。當然了,那裡極有可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滄海
桑田。但他還會站在那裡,細細地揣測一個啟明時分的渾身沾滿水氣的青年男性的
心理。卜繡文把一張草圖交給他。

“好。很好。請耐心等待。”他說着,站起來,告辭。並用手按住了卜繡文掙
扎而起的肩膀。卜繡文感到那隻手的溫度和力量。

在院子裡,梁秉俊遇到了前來探視的魏曉日。

“你開始了?”魏曉日皺着眉頭說。

“是啊。”梁秉俊覺得魏醫生不似以往熱情。

“不要找到那個男人。”魏醫生低聲但是無比清晰地說。

“咦,這就怪了。老弟。不是你託付我的事嗎?怎麼,反悔了?”梁秉俊大不
解。

“不是我託付你,是血玲瓏的計劃需要這樣。”魏曉日說。

梁秉俊何等人物,立刻察覺了魏曉日和“血玲瓏”有某些分歧。他不動聲色地
說:“魏醫生,事已至此,就不單單是你我之間的事了。我已經答應了夏早早的媽
媽,我得查下去。”

“她想找到那個男人,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再生一個孩子。可你看到她現在
的情形了,整體情況非常虛弱。那會要了她的性命。”魏曉日繼續低聲說。

“你以為不找到那個男人,她就會好好地活下去嗎?”梁秉俊睜大他那雙看慣
了恐龍蛋的眼睛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從醫學的角度……”

魏曉日說。

“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得尊重當事人。”梁秉俊說。

“你是不是看上她有錢了?你以為你幫了她,會得到一大筆錢嗎?”魏曉日知
道自己是刻薄和蠻不講理了。不喜歡“血玲戲”實質性的進展。特別是在看到了卜
繡文流產之後非常虛弱的身體,他力圖阻撓梁秉俊的工作。他恨自己那天鬼使神差,
找到了這位古生物學家並一訴衷腸。如今,欲罷不能了。

梁秉俊說:“魏醫生,您知道,我們並沒有一句話談到錢。”梁秉俊並不惱,
他從魏曉日的反常里,覺察到一些情緒。

魏曉日鎮定了一下自己,轉了話頭說:“當事人喜歡血玲瓏,但這個計劃,很
可怕。”

“再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再想想,再找找。”梁秉俊說。

“這就是今天的人們,所能想出的最奇怪的辦法了。醫學上的很多新的進步,
都會挑戰原有的秩序。比如幾十年前,為了治療精神病,是要把病人的大腦額葉鋸
斷……那種殘忍地鋸斷病人腦組織的醫生,後來得了諾貝爾獎醫學獎。”

“你是說,鍾教授也是為了得獎?”梁秉俊問。

“不知道。”魏曉日茫然。

正說着,姜婭跌跌撞撞地闖過來,全沒了平日矜持文雅的風度,好像剛被人打
了劫。

“姜小姐,您好。”魏曉日打招呼。

“您好……魏醫生……我有急事找……卜總……”姜婭不情願地停下腳步。

“有什麼事,告訴我一下,好嗎?”魏曉日口氣柔和地說,但神情卻是命令式
的。姜婭躊躇了一下,她知道這位魏醫生同卜繡文的關係非比尋常。但商業秘密也
像戰爭情報一樣重要。她勉強抽抽嘴角,算是笑了,說:“三言兩語的,我也說不
清。您也不一定會感興趣的……”說着,就想繞過兩個男人,進入卜繡文家。

“如果是長時間的談話,我更要關切一下了。你知道,卜繡文女士的身體,已
極不適宜激動。我是她的醫生,她是我的病人。這裡雖說是她的家,但我是奉了鍾
百行先生的醫囑,來這裡執行醫療業務。我的話是算數的。”魏曉日守土有責。

“這個……”姜婭被釘在地上。

這是一個優美的庭院,花草的布局都十分精巧,高的喬木,低的灌木和藤蘿花
架,相映成趣,看得出主人曾刻意布置過。現在這一切都荒蕪着,但春天是抵擋不
住的,花在草叢中開放,把濃郁的香氣飄散在空中,使人有一種身心膨脹的感覺。

兩個男人一個女人,站立在蔥鬱的綠色之間,彼此靠得很近,像是在探討將到
哪裡去郊遊。

姜婭一狠心,反正木已成舟,紙里包不住火。再說,真要是這個消息引出人命,
自己的責任就大了。聽醫生的話,沒錯。

她說:“卜總破產了。我們……卜總……賬上所有的資產,都已被醫宗元輸掉。
除了債務,只可維持她一家最基本的生活……”

兩個男人靜靜地聽着。

“這個問題,就同我沒有關係了。對不起,我先告辭一步。”梁秉俊告辭了。

魏曉日緩緩地同姜婭說:“事情還可補救嗎?”他對商戰是外行,只是按照醫
學的知識,在一場災難性的病患面前,先判斷一下是否可挽狂瀾於既倒。

姜婭遲鈍地搖搖頭:“卜總很長時間以來,一直全力以赴地做着搶救的工作。
商戰就是這樣,為了挽救危局,你必須投入更多的金錢。但這結果就是兩個:一個
是你從泥濘中爬起來。一個是你更深地陷入泥潭……”

她頓了一下,垂下濃密的睫毛:“很遺憾,我們卜總……

這一次運氣不好,成了後者……“”她連早早的醫藥費也搭進去了?“魏曉日
問。

“是的……她背水一戰……除了在我一再勸阻之下,留了一點生活費,其餘彈
盡糧絕……”姜婭眼眶有些濕潤。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以她的條件,很容易就
可以找到新的工作。只是擔憂這個心比天高的鐵女人,該如何生活下去?

“既然一切已無法挽救,我覺得你就不必將這些告知卜總了。”魏曉日寧靜地
說。

“那怎麼行?這是天大的責任啊!”姜婭驚呼。

“她的身體狀況,實在是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我看,你同夏踐石先生談談好
了,這樣你就從法律上解脫了責任。至於善後事宜,你跟隨卜總多年,替她將最後
的事情做好,也不枉你們相處一場。姜女士,拜託了。”

姜婭點了點頭。業務上的事,這一段都是她經手的,善後還是有把握的。她的
點頭還有另一番意思,她被這個醫生對卜繡文的情意所感動。

“至於其他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吧。”魏曉日似是無意地擋住了通往卜繡文
臥室的花徑。

姜婭知道此時自己的慌亂神情,是不宜見卜繡文的。那是一個何等精明的女人,
一下就會看出破綻來。她說:“魏醫生,我也拜託您了。”

魏曉日在花園裡轉了半個時辰,待自己氣息平靜如水,才走進卜繡文的臨時病
房。

“你同梁秉俊先生談了這麼久嗎?又出了什麼事嗎?”卜繡文已若驚弓之鳥。

“不。沒有什麼事。你好好休息就是了。”魏曉日輕輕地拍了拍卜繡文的額頭。
他喜歡她這種病弱的樣子,如同一個嬰兒。而且她還破了產,這就更好了。


魏曉日去見鍾百行先生,一路上給自己打氣:你呀你,一向對老師言聽計從,
今天可要頂住。

鍾先生坐在寬大的皮椅上,微眯着眼,好像等着魚兒自己上鈎的老翁。

“血玲瓏的計劃實施得怎麼樣了?”鍾先生問。他胖胖的手指輕輕敲着寬大的
寫字檯面,手法嫻熟,好像那是一個虎背熊腰的病人的肋排。

“由於基因檢查證實夏踐石不是夏早早的生父,夏早早之母做了中止妊娠的手
術,現正在休養,按您的指示,我們正在尋找夏早早的生父……”魏曉日簡短地介
紹了情況。

“就是說,我們,回到了出發地。等於什麼也沒有做。”老人平和地說。

“是的。”魏曉日說。心裡想,現在的情形比什麼都沒有做時,要壞得多。卜
繡文的身體和錢財,都受到了強烈的傷害,不可同日而語了。

“不要緊。讓我們從頭來。”老師不慌不忙很肯定地說。

“可是,卜繡文的身體……”魏曉日吞吞吐吐。

“用藥。營養藥。她畢竟是一個健康人,只不過是暫時的虛弱罷了。”鍾百行
輕輕吹了口氣,表示這件事不足掛齒。

“可是那個孩子真正的父親,還沒有找到。”魏曉日隱瞞了梁秉俊必將破案的
承諾,希望老師知難而退。

“找。千方百計地找。必要的時候,在縮小範圍之後,可以從基因的角度,比
照更早早的基因,認可疑人群中提取相關標本,這個問題不是不可解決的。”鍾百
行一下子就點到了問題的要害和處理的捷徑。

魏曉日連連點頭,知道先生是不好糊弄的,暗罵自己首戰失利。但他不灰心,
待老師剛說完,立即叫難道:“這方法好是好,但需要很多的資金。”

鍾百行說:“夏家不是很有錢嗎?我記得那女人說,準備了一大筆醫藥費。”

“那是以前的事了。近日,她的生意賠了,只夠維持溫飽。”魏曉日幾乎掩飾
不住自己幸災樂禍的聲調。在他的心目中,卜繡文的安危始終是第一位的。聽到她
破產的消息,他想這會使這個女人現實一些,不再一意孤行。也許,在他的內心深
處,更希望此女一貧如洗,這樣他和她就可以更平等,他就可以更好地保護她了。

鍾百行輕輕抖了抖花白的眉毛說:“曉日,我有個奇怪的感覺,你似乎巴望血
玲瓏方案不成功?”

魏曉日大驚,辯解道:“先生!我怎麼會那樣想?我只是覺得事情除了我們縝
密的方案以外,其他的未知因素太多,希望很渺茫。”

鍾百行說:“一個世紀以前,要說到征服肺結核,人們也都認為很渺茫。在進
行醫學探索的時候,醫生必須有大無畏的精神。還要沒有私心。”他意味深長地看
了魏曉日一眼。

魏曉日說:“我追隨先生。並無一點私心。”

鍾百行說:“我知道你很愛學習。但我的經驗,不是你的經驗。它們是我戴舊
了的手套。我扔了,你揀起來,是沒有用的。小伙子,在你的治療筆記上,記下這
句話。下面還要劃上波浪線。這次,是織你的手套了,並不僅僅是我的事。”

魏曉日進門時鼓起的勇氣順時煙消雲散。老師對學生永遠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威
懾感。

況且血玲瓏方案的決策者——鍾先生,實踐者——卜繡文,都有赴湯蹈火的勇
氣,他算什麼呢?說好聽點是一個執行者,實質一個工具而已!

他緘默了。

鍾先生輕描淡寫地說:“這樣吧。關於血玲瓏方案所需經費,都由我來支付好
了……”

魏曉日幾乎從沙發上跳起來說:“先生,您不是開玩笑吧?這可是一筆相當巨
大的開支啊……”

鍾先生慈和一笑,說:“曉日,你做了我多年的學生,幾時看到我開這樣的玩
笑?”

魏曉日說:“那……也要同師母商量一下啊。”

先生說:“我平生無任何嗜好,只愛醫學。你師母她知道。這次,我將傾畢生
所有,做一次醫學試驗,權當她倒霉,嫁了一個酒鬼,一個賭徒,一個銅板也沒給
地掙下。成功了,也許對整個人類是個貢獻。失敗了,我認命,給後人留下一個教
訓。只是我年紀大了,指手畫腳還行,真正做起來,許多具體的事都得由你來於,
希望你能同我肝膽相照、結伴而行。”

魏曉日一震,他聽到了兩個意思。一是導師提醒他不得三心二意,再次重申將
革命進行到底的決心。另一層意思是明確了他在試驗中的身份,不再是老師的助手,
而是並駕齊驅的合作者。

責任重大。無以推託。他的原定方針土崩瓦解。

魏曉日說:“老師,請放心。曉日知道這是一項造福人類的試驗。一定殫精竭
慮,以不負老師重託。”

鍾百行像南極仙翁似的,晃着碩大的頭顱說:“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我知
道有一家小院要出租,環境不錯。你出面把它租下。待到那個卜姓女人再次懷孕後,
就讓她搬過去,找幾個可靠的護士對她進行醫療和護理。她妊娠的所有的經過都要
有詳細的記錄,直到分娩。這將是極其寶貴的第一手醫學資料。對那個符合基因要
求的嬰兒,更要嚴加保護。待他的骨髓生長到一定的階段,我們就可以最後地完成
血玲瓏計劃了……”

春日溫暖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落在魏曉日身上。血玲瓏像一塊粗礪的
岩石,在先生的斧鑿下,漸漸露出清晰的稜角。

“是。”他只有執行。

鍾先生站起來,看着窗外,悠然說:“曉日,對於人,我們懂什麼?百分之九
十九的事,我不懂。也許,你懂。”

魏曉日忙說,“先生,您只懂百分之一,我呢,只有萬分之一了。”

鍾百行說:“曉日,你別緊張,我並非調侃你,我說的是真心話。對於土星的
光環,我們都比對人的眼珠懂得多。科技這東西,用於殺人的研究,比用於救人的
研究,要多得多了。我們也許會在醫學史上留下淡淡的一筆。”

魏曉日到病房看了夏早早。小姑娘的病情尚平穩,未見明顯的惡化。

“我媽給我進山找仙藥去了。等我的病好了,我的藥要是還沒用完,我就留給
您。”夏早早說。

“你希望我也得和你一樣的病啊?”魏醫生說。

“不是啊!這病多嚇人呀,我哪能希望您得它見?那我不就是一個大壞蛋了嗎?”
小姑娘急了,“我呀,是讓您把藥好好保存起來,以後誰再得了這種病,不就有救
了嗎!”夏早早美麗的大眼睛裡,閃爍着和她的年紀不相符的悲天憫人的光芒。

魏曉日呆不下去,趕緊退了出來。

他去看了鍾百行先生指定的房子。獨立的院落,很是小巧清靜。只是租金頗不
菲。魏曉日與房東打了欲租的招呼。

“來看這房子的人可多了,我給您提個醒,回去和家裡人琢磨琢磨可以,不過
可別嘀咕得時間太長了。晚了,就租給別家了。你就是給我磕頭,我也沒有第二份
了。”房東說。

“我一個親戚說要來住,還沒有最後的定下來。一旦有了確信,我會馬上來的。”
魏曉日回答。

他在心裡,祈禱梁秉俊一無所獲。

待他重新回到醫院辦公室時,看到薄香萍正和一個男人,悄聲說話。聽到開門
的聲響,兩人一齊回過頭來。

真是倒霉啊,那人正是梁秉俊。

“想不到你們這樣熟。你們在說什麼?”魏曉日警惕地問。

“我們在談病和病人,總不能在醫院裡談股票和食譜吧?魏醫生,其實,我熟
悉薄護士的程度是要超過您的。我媽在這裡住了那麼長時間,作為家屬,見到護士
的機會比見到醫生更多。薄護上細心和氣,我媽生前很感激她。”梁秉俊好像很高
興,話也格外多。

“您是來找我的吧?”魏曉日淡淡地說。他不想見到他。

“是的。您托我查的……”梁秉俊迫不及待地說。

魏曉日對在一旁聽他們談話的薄護士說:“請您再去觀察一下XX床的病情,她
有點咳嗽。好嗎?”

“醫生的嘴,護土的腿。您吩咐就是了,有什麼好不好的!”薄香萍看出魏曉
日是想將她支走,悻悻地說着。

屋子裡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哦,對不起。我太興奮了。”梁秉俊說。

“喔?因為什麼啊?”魏曉日不願猜測,淡淡地問。

“關於夏早早生父的情況,我要向您匯報。您是我的主顧啊。”梁秉俊面露微
笑說。

“他在哪裡?”魏曉日頭皮唰地一麻,緊張地問。

梁秉俊把魏醫生的驚駭理解為敬佩,說:“這個人肯定存在。是不是?”

魏曉日不耐煩地說:“那是。夏早早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梁秉俊說:“沒有雇主下一步的指示,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嫌疑人,目前當然
還呆在他往常呆的地方。”

魏曉日變色道:“請講得詳細一點。”

“我到夏踐石的祖籍去了,真是變化太大。卜繡文指認的那片田野,已經變成
了一家製鞋廠……”

魏曉日看着梁秉俊疲憊的面容,心想,那你還不打道回府?查個沒完幹什麼?!

梁秉俊只顧沉浸在對工作的描述中,儘管他具有高超的推理能力,也琢磨不到
魏曉日此刻的複雜心態,兀自講下去。

“我拿着卜繡文給我畫的那張草圖,找到了附近的老農。反覆對照,畫出了新
的地形圖。卜繡文把附近一條河的距離畫得太遠了,其實近在咫尺。還有,她把田
野的面積畫得太大,那可能是因為她趕夜路,心中十分恐懼,便覺得道路漫長。這
不奇怪,通常人在受到嚴重驚嚇之後,記憶會發生某種偏差,女性尤甚。卜繡文雖
說是難得的鎮定,也難免俗。”

魏曉日知道在這貌似平凡的敘述里,隱藏着巨大的艱辛。但這並沒有使他對梁
秉俊生出敬佩,僵硬地說:“想必當地的年輕人也都搬走了?”

梁秉俊不計較他的態度,說:“是啊。當我把位置搗準確之後,又找到了當年
的列車時刻表。確定了卜繡文當年欲乘坐的火車的確切時刻。然後推斷出案發的具
體時間。精確到分。”

魏曉日忿忿地說:“又不是發射火箭,有那個必要嗎?”

梁秉俊說:“有啊。我找到了那一帶的氣象志,得知了那一日的具體氣候,夜
間的最低溫度。那是一個很低的氣溫,卜繡文是城市人,裝備比較厚實,又急着趕
路,她沒有意識到那夜的寒氣……”

魏曉日不得不敬佩地點頭。因為在卜繡文的敘述里,從來沒提到溫度的問題。

梁秉俊接着說:“我還查了當地的天文志,得知那一天之前日落和當日的日出
時間,月亮所在位置和盈虧……‘”

魏曉日目瞪口呆地說:“這和破案有關係嗎?”

梁秉俊說:“當然了。當這些都查完之後,我站在案發的現場,當然,現如今
那裡沒有任何綠色植物,有的只是一箱箱鞋子。如今它恰好是鞋庫前的空場,我是
特別賄賂了守門人,才得以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站在那裡,遙想當年的。

當然了,我要扣除時間差,因為季節不同,日出的時間會有變化。這些我都是
經過精確計算的。包括,我將自己所穿的衣眼,調整到可以和案發當時皮膚所感受
到的溫度相符。還查閱了當時的報紙,看了各種廣告……“魏曉日在自己的心境裡,
顧不上基本的禮貌,打斷梁秉俊的談興道:”梁大偵探,我實在看不出這些同您所
要破的案子有何相關?“

梁秉俊一點都不惱,安靜地說:“當這些準備都完成的時候,我站在鞋場庫房
前,那個強姦犯的模樣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在那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特定的光線和特定的溫度之中,梁秉俊進入
另一個人的靈魂,變成一個罪犯……

魏曉日說:“他是誰?”

梁秉俊嚴肅起來說:“卜繡文提供了那個人的左手食指有繭子,在這個部位的
繭子,只能是長期磨擦執筆所致。年輕人能有這種特徵,說明他是一個苦讀的學生。
卜繡文還說性關係對於那人來說,也是初次,是什麼特別的時間誘發了這個年輕人
的犯罪呢?那一天正是當地高考發榜分數寄達的日期,這一點,卜繡文當然完全不
知,不能怪她,她只是匆匆的過路人。

“當天夜裡,前半夜是月亮很圓很亮,這種天象,常常觸發深層的憂鬱。據我
的了解,當年附近有一間錄像廳,每天半夜之後,放黃色錄像。囿於變更,我無法
找到當時的節目單了,但那一類的場合,所演播的內容,可以想見。當播出結束的
時候,正巧有一陣小雨……有的時候,當我把自己的思維進入罪犯的軀體之後,我
覺得那些細節就自動地串在一起,向我顯示出罪惡的軌跡。我可以想象出這樣一幅
景象……

“一個高考落榜的學子,接到失敗的分數,看着天上的明月,觸發脆弱和茫然
的心理。他無顏見父母同學,獨自一人坐在曠野之中,孤獨沮喪,想了斷此生……
但生命的本能使他渴望生存,出人頭地,於是漸漸滋生出憤怒和報復的怨毒。他在
斥責上天的不公的同時,也對所有的人產生敵視。

為了排遣這種令他自己也躁動的情緒,他進了錄像廳。黃色錄像強烈地刺激了
他的感官,他的精神進入亢奮的狀態。當他走出錄像廳,月亮隱去,冷雨飄下,他
的布衣被水氣濕透,十分寒冷。內心的焦灼和慾火,外在的寒冷和黑暗,極大地誘
發出犯罪的念頭。正在此時,他看到了孤身趕路的卜繡文。邪念陡起,惡向膽邊生,
他立即兇猛地撲上去施給……“梁秉使講得絲絲入扣,魏曉日聽得毛骨悚然,他憑
着一個醫生的直覺,感到這一番推理的無懈可擊。但是,他不想讓梁秉俊太得意,
就這樣說:”聽起來,很像是一篇精彩的小說啊。只是,這個罪犯到底是誰呢?

梁秉俊說:“十三年前的一個高考落榜生,左撇子。性格中有猛烈的爆發性和
一種不計後果的果斷。他善於抓住機會,哪怕是第一次,也絕不遲疑……還有確切
的身高……有了這些條件,你以為在一處相對閉鎖的農村,找到他還是很困難的事
情嗎?”

魏曉日不得不承認,古生物學家客串的偵探,並不是浪得虛名啊!

“不困難。你了不起。”他直視着梁秉俊心悅誠服地說。

行業儘管不同,但他懂得敬重一個敬業者,一個道行深厚的專家。

梁秉俊此刻顯得很謙虛,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只要想到了,誰也能抓住他。”
梁秉俊說着,打開了隨手所帶的一個鼓囊囊的公文包,從中取出一個小箱子。

“這是什麼?”魏曉日問。

“袖珍冰桶。你知道我們外出是經常需要保存一些標本的。”說着,梁秉便取
出一管鮮紅的血液。

“這是什麼?”魏曉日訝然。

“這就是那個人的鮮血。因為我想最後的確認,可能還是需要他的基因和夏早
早基因的測定結果。我就把他的血液標本取來了。”梁秉俊淡淡地說。

直到這一刻,魏曉日才對梁秉俊佩服得五體投地。什麼叫高手?這就是了。他
把一切都在不動聲色之中想周全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需要這個?”魏曉日摸着那管血,愛不釋手。這一刻,他也
忘了對卜繡文的保護了,只記得對鍾先生的血玲瓏來說,這份標本舉足輕重。

“我對血液的研究,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這一生,都會關注着這一領
域的進展。這不但是我破案中,經常要同血液打交道,更因為我的母親死於血液病,
我對她老人家有一個承諾。”偵探的目光暗淡下來。

魏曉日說:“你是怎麼把他的血搞來的?”

梁秉俊道:“很簡單啊。這種人的性關係,肯定是比較混亂的。我穿了一件白
色的制服,找到他,說,我有特別的渠道,得知和你密切交往的女性,患有某種特
殊的疾病。是什麼病,為了不給你造成思想負擔,我也就不多說了。我們需要對你
做一個檢查。如果檢查結果無特殊,我們就不會再和你聯繫了。當然,也許會再次
找你。你放心,這個過程是完全保密的。喏,就這樣。他就乖乖地把胳膊伸出來了。”

魏曉日說:“看不出來,你騙人的手段還挺高。”

梁秉俊駁道:“哪裡?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特別渠道、密切交往、特
殊疾病、一個檢查、完全保密……都是真的。你能找出哪一句不確實嗎?沒有。再
者,我穿的是白色制服,並不是白色工作服。白衣服誰都可以穿,這是個人自由。
至於他對此作何聯想,那是他的事,和我無干啊。喏,這是他的有關資料。”說着,
把一個文件夾遞過來。

魏曉日對這番妙論擊節讚賞。說:“你比一個醫生想得還要周到。謝謝你。”

梁秉俊告辭,一推門,看到站在門外的薄香萍,說:“薄護土,為什麼不進去
聽啊?我們並沒有說什麼秘密話。”

薄護土漲紅了臉說:“我可沒想聽你們的話。不過是從病房裡回來,剛要推門,
就聽到你要往外走,所以閃到一邊。”

梁秉俊說:“不要解釋。干我們這行的有一條規則,一件事解釋得愈多,愈說
明有鬼。”

薄護士塔訕着說:“你是干哪一行的?認識許久了,還真不知道。”

梁秉使遞過一張名片。

薄香萍看了說:“古生物學家?你剛才說什麼來着?說你那行有規則,不解釋。
你跟誰解釋呢?劍齒虎還是猛獁象?”

梁秉俊一樂說:“看不出你對古生物還挺熟的。是的,它們不會聽我的解釋。
我說的是我的業餘愛好,當個偵探。”

薄護主驚嘆不止。想不到昔日床前的孝子,還有這樣的能耐。

梁秉俊說:“薄護士,不管你聽沒聽到我同魏醫生的談話,我都再對你說一遍,
有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儘管說。”

薄護士一臉感謝的樣子,目送梁秉俊走。魏醫生定下心來,對梁秉俊的遷怒就
又涌動起來。這個古生物學家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多管閒事而且管得這般高明。一
樁死案,查不出來是太正常的事了。這可倒好,愣是水落石出了。

他沒好氣地說:“薄護土,你將這些血標本開出基因檢查的化驗單,以便同夏
早早的基因比對。”

薄護士說:“好的。這化驗單上,患者姓名一欄,寫什麼?”

魏曉日說:“你就寫夏早父,然後打上一個問號。”

薄護士說:“夏早早的父親不是夏踐石嗎?咦,這和更早早有什麼關係?”

魏曉日暗罵自己亂了分寸,透露出了相關信息,忙生硬地掩飾道:“叫你開,
你就開。問那麼多做什麼!”

薄護士又問:“還有什麼要我為你做的?”

魏曉日糾正她說:“不是為我做,是為病人做。”

薄護主拿着冰桶和魏曉日寫下的一系列檢驗單,剛要走出門,魏曉日又把她叫
住,心神不定地說:“還是我自己送去查吧。”薄護士知道魏醫生在心裡,不把自
己放在親近的地位,剛才討了個沒趣,也不再說什麼。

魏曉日拎着冰桶,如同拎着一窩蛇蠍。他恨梁秉俊,為什麼要這樣千方百計地
查出真相?!他相信這桶里掩藏着的基因,一定是組成夏早早生命的一部分。這是
沒有疑問的。

一旦化驗結果出來,卜繡文就會不顧一切地奔向這個惡棍的懷抱……魏曉日簡
直不能想象卜繡文如何哀求這個人,再給她一次殘暴的機會。那樣的時刻,心靈舊
傷迸裂鮮血噴涌,為了締造新的生命,卜繡文還得佯做平靜,以求胎兒的完美和安
寧。也許,在巨大的母愛的驅使之下,卜繡文不再悲傷痛恨,而一反常態地投懷送
抱,如膠似漆男歡女愛……

天啊!這種處境,豈不更加令人黯然!試問,普天之下,可還有另外的女人遭
遇過這等怪異的關係?!

魏曉日想着,心灼痛無比。誰還能救卜繡文?

關鍵是卜繡文根本就不讓人救!

如果要救她,還有一個方法。只有這一個方法了。把血玲瓏計劃從根本上斬斷。
魏曉日邊走邊想,正好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抽血室門前。一個半熟臉的護土,看到了
魏曉日手中的家用保溫桶,打招呼道:“魏醫生,家中有人病了住院了?

你這是給誰送飯呢?“

魏曉日說:“啊……一個朋友……對了,有件事麻煩你一下。我最近吃飯不好,
肝區也有一點疼,我想抽血查查肝功。化驗單還沒開,你先給我把血抽了吧。”說
着,走進抽血室,不由分說地坐在凳子上,擼起了自己的胳膊。

那位護士說:“抽血是沒問題。只是那得空腹。”

魏曉日說:“我已經好幾頓沒吃什麼東西了,絕對是空腹。”

護土就不再說什麼,把魏曉日鮮紅的血液抽出來,然後把試管插進準備送檢的
架子裡。

“我自己送到檢驗科去吧。”魏曉日說。

護土很熱情地說:“您還要給朋友送飯,多不方便。還是我來吧。”

魏曉日一把奪過自己的血樣,說:“我還是自己送吧。”

在醫院的小徑上,避開別人的視線,魏曉日緩緩踱着步。他的左手心握着自己
的血,艷而熱,好像一管剛剛熬好的紅豆沙。在他的右手心,提着夏早早生父的血
樣,冷而沉,好像冰雪中的鉛汁。他想,這是最後的關頭。如果要在不聲不響中粉
碎血玲瓏,只有在這一個機會了。用自己的血樣換下梁秉俊找到的血樣,那麼基因
檢查就會否定該人是夏早早生父的推測。找不到夏早早生父,血玲瓏就是無本之木。

那樣,卜繡文就會死了心,調養好身體,按部就班地接受通常人的命運。所有
的尷尬處境都會結束,她要應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女兒不斷加重的病情……在
那種情形下,魏曉日會千方百計地關愛她,呵護她,陪她走過人生最痛苦的泥濘…

然後呢?

魏曉日拷問自己。然後,夏早早會死。卜繡文會悲痛欲絕。夏踐石也會痛不欲
生。鍾百行的試驗會終止在襁褓中……

當然了,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魏曉日做了這樣一件瞞天過海的大
事,他這一生都得保守這個秘密,如果哪一天此舉大白於天下,他的處境會是怎樣
的?首先,他的老師鍾百行會傷痛繼而恨他,不單因為他破壞了他的計劃,更因為
先生覺得自己看錯了人。他相信先生的痛,將是錐心刺腑。夏踐石會恨他,因為他
剝奪了他的女兒最後的希望。甚至梁秉俊也會恨他,因為他使他傑出的工作付諸東
流。最可怕的是卜繡文會對他恨之入骨。因為他欺騙了她,讓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
付出所有的期待都銷蝕一空……包括聞之此事的醫學同仁也都會嗤之以鼻,因為他
喪失了醫生的誠實和嚴謹。

他惟一得到的是捍衛了自己的愛。在這種命運燧石的擊打下,他對卜繡文的憐
愛和敬愛,與日俱增。他看到了一個女人廣大而無私的母愛,這種愛,使這個女人
聖潔。

面對着這種聖潔,你將何去何從?

多麼想將她攬人懷中,永遠相伴。人生找到知己不易,這種充滿博大愛心的女
人,找到了,就要萬分珍惜。可是,她卻是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魏曉日嫉
妒所有這些人!

魏曉日的手心不斷出汗。左手中的血,是魏曉日自己的血。

由於脫離了心臟的濡養,漸漸冷卻。右手握着的血,是夏早早生父的冷血。得
到了魏曉日手心的熱氣熏騰,漸漸溫熱。

現在,兩管血無論從外觀還是從內在的溫度上,都是那樣惟妙惟肖旗鼓相當,
沒有人能區分出來。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薄護士的喊聲:“魏醫生,原來你在這兒呢!我到處找你。
不好了,夏早早皮膚上出現了大片的血瘢,渾身到處都是,值班醫生說恐怕內臟也
有出血,你快來看看吧!”

薄香萍匆匆地向這邊跑來。

魏曉日一揚手,把左邊手中的血樣,投進了路旁的垃圾箱。

在夏早早的生命面前,他別無選擇。

“怎麼樣了?”卜繡文問前來查病的魏曉日,她的身體由於大量用補藥,日見
恢復。

魏曉日明知她問的是什麼。佯作不解,說:“什麼怎麼樣了?”

“就是十五年前的懸案。”卜繡文一句點題。

“已經查清了。是一個……”魏曉日真不想這麼快告訴她,可他不會也不能撒
謊。

“喔,不要說那個人的具體情形,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卜繡文用纖細的手指捂住魏曉日的嘴。“我只想知道——準確嗎?”

卜繡文的手指上有她特有的水仙花氣味,魏曉日多麼想將這手指貼在自己的臉
頰上,但他理智地推開了。

“準確。經過基因驗證,確是夏早早的生父。”魏曉日乾巴巴地說。

“那麼,我怎麼去找他?”卜繡文興奮地從床上下到地上,絲綢睡衣發出悉悉
娑娑迫不及待的聲響,好像一個懷春的少女,急着見情郎。

“你一定要幫我把這件事辦好。不要嚇着他。我絕沒有追究他的意思,只是為
了救我女兒一命。要讓他很愉快地同我做愛,這樣生出的孩子才能是一個健康的嬰
兒……他可能會要很多的錢,給他。我的生意現由姜婭代做,打理這些事是足夠的。
早早那邊我暫時顧不上了,由踐石多勞。只是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年齡不饒人。一
定要抓緊。魏醫生,你看我何時出發?魏醫生,你要我怎樣感謝你?”

魏曉日說:“只要你好好活着。”

卜繡文說:“那當然。我會的。”

魏曉日說:“夏早早生父已經調查出來了。你的再次懷孕,操作起來可能會有
難度。因為根據調查來的資料,這個人,你認識。”

魏曉日把一張寫有名字的紙,遞給了卜繡文。

——匡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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