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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介質
送交者: 絕代香蕉 2005年08月08日14:52:4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在明晃晃的陽光下,物質進入剝離狀態,絕對呈現出單個的、獨立的、與其他事物毫無關聯的狀態。比如一枚指環,它反射出太陽的光芒,虛偽的個性,獨孤的質量,在你的手掌里兀自漂浮着,這讓我無法準確地判斷它的存在,因為我的思想被陽光阻斷,我陷入一種思考凝滯的狀態,和那枚指環一樣。

  相反,籍着黑夜,我進入一條走廊,這是一條自在的走廊,我一進入它,就被剝光,我說的是感覺上被剝光,我身體的——皮膚的、感官的、目光的、觸覺的——機制開始活躍,由此我進入一個被迫判斷和試圖掌握我身邊世界的狀態。

  一切,應該從游泳場說起。

  

  1·

  我們?不能具體肯定是不是我們。

  這樣說吧,我被邀請去觀摩一個運動會徽標投標的現場講解,這是一個顯得有些官方色彩的活動。我自己當時的身份有點值得懷疑,我既然不是文化官員,也不是設計專家,為什麼我被邀請?是當作群眾甲、路人乙被邀請過去的?還是投遞員發錯了請柬?或者我碰巧接到了一個本不是打給自己的電話,然後順理成章地前來?不得而知。

  關鍵的是,這個講解被安排在一個規模適中的游泳場邊進行。

  事情從這裡發端。

  一個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蕩漾着。伴隨她的聲音,我看見投射到泳池水面的光影不斷地被分化、組合、摺疊,繼而幻化重組成跳水的動作、衝刺的動作、預備和結束的種種跡象,這樣的動作每一次組合與重現,水面的紋理就發生重大革命,它們——水面,在一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分化並組合成設計者的設計文本,水質的、動態的、可感的文本。

  我一直試圖看清楚說話的那個女人。但一直未能如願。我似乎只是窺見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穿着一條煙灰色的裙子(以後我將稱她叫煙灰),這裙子不時地抖動着,隨着她講解內容的變化而變化着,偶爾,她的腿適度分開一些,沿着她腿部的線條、光滑的邊緣和質感的煙灰色,我力圖進入更誘惑的地帶,但始終未能達成。

  我突然覺得自己在一個嚴肅的場合變得淫穢不堪,這是典型的偷窺,藉助優越的地理或身體位置,試圖進入或發現別人的秘密。我懷疑當時有我這樣想法的人不止我一個,起碼,和我有同樣位置的人或許都有這樣的企圖,那就是希望那女人的腿分得更廣闊一些,或者希望有一個蟑螂、螞蟻之類的小生物,此時悄然沿着她光滑的大腿上行,從而引起這女人比較強烈的肢體動作,進而達成春光一泄。但這樣的情況一直沒發生,估計新建的游泳場良好的衛生條件阻止了一場不雅戲劇的出現。

  我眼裡的女人一直是煙灰色裙子的形象,其他部分,比如她的上半身、乃至鞋子等,我一直沒有印象,就是說,我始終沒有看見她的臉部。

  後來我才發現,我視覺里女人的其實和我並不是處於同一個空間水平:我是隔着水面看見她部分身體的。換句話說,我置身於水面之下的某一點,要麼就是她處於水面之下的某一點。總之,我們之間是錯位的關係。

  她的聲音繼斷續續有理性地傳來。

  我屏棄原先的某些不良念頭,投入到對一個設計專家設計思想的把握中去。這樣的投入結果很有意思。我發現,她的某些設計的確是別有新意。比如,一個衝浪的過程,被她簡化成若干肢體動作,經過水麵的滑動,最後幻化成本次運動會的LOGO,動作被抽象、美化、剪輯、最後是合成。

  她顯然對自己的創意很得意。我聽見她的聲音此時變得具有相當的連續性和邏輯性。但是,問題接着出現,由於我們不是處於同一個空間水平,原先被我忽略的視覺印象卻被誇大,那就是,隨着她設計作品的每一個動作的進展,她的腿部和裙子,就在水面紋理的分化與組合中相應地變形、誇張。這讓我在整個過程中被迫體驗了一個巨大的動盪和不安的經歷,隨着她的每一次抖動,我的視覺就被迫肢解、破碎、複合一次,以至於,整個講解過程被次要的視覺影象阻隔,從而使本次活動的主要內容被肢解、打亂、粉碎、糅合,不得要領。

  她顯然沒意識到我的尷尬與不安。她在一種模式一般的過程里履行完自己的義務和責任後,退出我的視野。記得那一刻,我想去後台、休息室、更衣室之類的地方找她,向她索取一張名片,或者求她給我一個簽名什麼的。但最終我只是這樣想了,而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就與她這樣錯過了。

  接下來的情形是,幾乎所有的人都退場了,除了我,還有一個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和我一同游泳的那個男人。我們相隔30米左右的距離,諾大的游泳場突然顯得空寂異常。我們本能地朝對方看了一下,是目光的交流,然後會意一笑,表示我們已經認識,起碼對對方沒有惡意。

  

  2·

  既然不容易來到這樣一個奢華得有點讓我目眩的游泳場,如果就此離開,那顯然不是我的本意。望着那清澈的一泓碧水,我想象到不久的將來,這裡將是許多游泳健將們表演的天堂,我可以想象到他們或她們穿着最科學和最講究的泳裝,縱身碧水之中的情形,這更加激起我入水的渴望,能在他們表演之前先試水一把,也是今天的一件樂事。

  我朝剛才那個向我含糊點頭的男人示意了一下,他馬上從我的目光里讀懂了下水的意思。他略嫌遲疑地向我走來,然後羞怯地對我說:

  “沒有帶泳裝。”

  “彼此彼此,”我說,“這並不是一個多麼大的事情,因為沒有人欣賞或考察我們。”

  “說的也是,沒有人在意我們幹什麼。他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有時,我們過於多餘的羞澀,恰恰顯示我們多麼不自信。”

  這個人,在我看來,至少是個學者,否則,他斷然不會從一個細微的事情中領悟到這麼高深的哲理來。我於是對他有些戒備;對有學問的人,我一向是防範有加的,因為在他們面前我不由自主地顯得侷促和恐慌。

  我於是和他拉開大約10米左右的距離,然後寬衣解帶。

  其實是沒有什麼帶可以解的,除了褲帶和鞋帶。這樣想的時候,我暗自發笑,已經是兩個帶子了。

  那男人——為了方便,我姑且叫他某——也在一旁脫下了衣服。為了顯示自己曾積極參加全民健身活動,他在脫下上衣的時候,特別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胸大肌等部位,那陣勢仿佛是在向我示威,不過也可能是下水之前的熱身。我不會介意的。

  這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們幾乎同時下水。水的溫度恰如其分地擁抱了我們,我的身體各個部位頓時得到一種類似解脫的感覺。這個時候,我才深深體會到偉大領袖所說的水是什麼什麼命脈的話,甚是有道理。

  某看來並不是一個專業的游泳好手,他游水的姿勢更類似於狗趴式。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會激發水的憤怒和不安。讓我稍微寬心的是,在水平線之下,他的肌肉無法展示了,和我一樣,他只能委屈地露出個腦袋。無法想象,他可以將胸大肌以上部分露出來、同時又能如魚得水一般地運用狗趴式動作進行水上運動。

  天色進一步暗下來的時候,四周安靜極了,除了我們弄出的水聲,這樣的感覺真是太愜意。

  正在我專心致志從事水上運動的時候,我突然感覺一塊很大光線穿越了水面,一部分間接地進入了我的視野。因為水面一片漆黑,以至於這光亮顯得尤其突兀和不協調,隨着光線的投射,某種人聲也隨之傳來,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我決定上岸,暫時休息一會。

  爬上岸的時候,我就看見某象在做學問一樣履行着自己的動作,在諾大的水面上,他如一條不安分的魚,一會弄起些浪花,還夾帶着些許沉重的喘息。

  “走的時候叫我一聲啊!”我對他說。

  水中的某,非常負責任地、但也極其含糊地應答了一句,由於距離在20米之外,以至於他的應答象是一條鯰魚偶爾浮出水面發出的泡沫,自然兼而然,只是我沒聽清楚。

  

  3·

  由於穿着家常的內褲游泳,一上岸,內褲緊貼着皮膚,水淋淋的,局部地區烏雲。這樣凝視局部地區的時候,那部位便猙獰起來,或許並不是由於我此時多麼好色或淫穢,而是突然擺脫了水的重力,沒有了壓力,身體輕鬆起來。

  我一邊甩着膀子,一邊在黑沉沉的暮色里尋找着某的身姿,準確地說是頭部,便看見某中流擊水奮勇向前,頭部有韻律地一會沉入水裡,一會冒出水面。看來,某年幼時,是個喜歡在水裡玩耍的孩子。

  驀地,傳來一陣憤怒的聲音。嚇得我原地360度地進行了一圈快速轉身,尋找這聲音到底來自哪裡。

  我就看見了剛才投射到水面的光源。

  循着光與聲趨近,看見了一扇半掩的窗戶,光與聲大概就是從這裡面透露出來的,我想。

  黑夜掩飾了世界的豐富,準確地說,它使我的注意力得以集中到某一點。因為除了某仍在水面偶爾撲騰一下外,這裡四周空寂得有些象墓地,我沒有理由不對方才的動靜予以特別關注。

  我只是朝裡面瞥了一眼,便象釘子一樣牢牢地被裡面的情形吸引了——下午作演講的那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裡面。之所以我判斷是那個女人,是因為我一眼便認出了那條煙灰色的裙子。有意思,我想。

  這是一個類似於臥室的布置。一張簡單的床,一個小柜子,檯燈,地板上隨意扔下的衣服。恍惚中,我看見了煙灰色的褲子、背心、內衣、襪子什麼的。估計這女人對煙灰色有特殊的偏愛,或有煙灰情結。只是估計。

  憤怒的聲音,理所當然地發自那女人,我看見她抽着煙,眼睛放射着不容侵犯的光芒,只是這光芒被玻璃消解了許多,或者說她的憤怒不是衝着我的,以至於傳到我眼裡的時候,她的憤怒顯得非常平滑和單調。

  那男人轉身,然後踱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體恤,平頭,下巴留着極其講究的鬍子。他一邊踱步,一邊對女人說:

  “總之,事情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既然我們已經那樣了,現在你何必又要這樣?無論怎樣,也不能改變我們原來的想法。儘管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地步,可是,在我看來,依然有挽回的餘地。”

  他的話讓我很糊塗,除了一些介詞和模稜兩可的語言之外,他並沒有表達出更明確的意思。

  女人抬頭看着男人。

  她的動作,使得我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的容貌。她並不是一個毫無姿色的女人,寬容地說,她的某些地方對男人有着無懈可擊的吸引力,比如她生氣時隨着急促的呼吸而翕動的胸脯。她的嘴唇可能由於過分耽於肉慾而顯得浮腫和累贅,不過,在她張口試圖表達的時候,她由於吸煙而有些變色的牙齒倒給她特徵並不明顯的臉龐增添了些許生機和特色。

  “事情的真相,不否認,你也許已經知道了一些。但這不重要,在我看來,一點也不重要,甚至,顯得很次要,象你突然一個噴嚏,是選擇使用手帕還是使用紙巾擦鼻涕一樣。雖然我無法退回到事情的開始、或起點,但是,既然結果已經出現,我們還是現實一點更合適。你覺得呢?”

  “不,我不喜歡被強加什麼,這你是清楚的。”

  我不是很在意他們嘮叨些什麼。事實上,他們說的什麼,我一點也不懂;我根本沒進入到他們的語境。我專注地觀察着女人,想藉此挽回下午沒有看見其全貌的遺憾。她的皮膚黝黑,我想她是一個悠閒或有閒的女人,一般的小資是沒有條件進行如此完美的日光浴的,即使偶爾日光一下,斷無可能將渾身的皮膚日得如此均勻如此光滑,在白熾燈下,閃爍着金屬的光澤。我說的金屬,應該指被蒸餾的熟鐵,或被滷製的柚木之類的東西。如果不慎進入鏡頭,那感覺應該是被海水沖刷了很多世紀的卵石,黝黑色的卵石。

  “我沒有強加你什麼,是你強加給自己的。”

  “儘管沒有明顯的強迫,但你咄咄逼人的口吻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在繼續唇舌之爭。我謹慎地調換着姿勢,以免這樣長時間地專注窗戶裡面的動靜而使自己身體麻木、以至失去知覺。我還得屏住呼吸,以免我粗重的呼吸驚擾了他們的戰爭,有趣而無趣的戰爭。

  “放屁!”

  有人講粗話。但我忽略了這聲音是男人還是女人發出的。但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那女人說話了:

  “去洗手間放。”

  “我實話告訴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男人似乎真地光火了。

  女人啜了口放在小柜子上的一杯紅酒,然後掐滅了煙頭。

  她捋了捋搭拉下來的頭髮,一臉不屑的表情。說實話,我比較欣賞這樣的女人,她們在某些關鍵的時刻,仍然能保持着優雅的風度,她們以柔克剛,哈哈,過癮。

  男人繼續踱步,並以怒不可遏的神情打量着女人,氣憤頓然緊張起來,我在窗外甚至嗅到了某種不詳的氛圍。

  這樣一緊張,剛才還猙獰的局部地區,顯然被另一種緊張所取代,腎上腺素迅速活動,這不是衝動的欲望,而是自己進入某種自己顯然無法控制的事情進程的一種恐慌。

  我無法判斷目前的情形,因為我到現在還沒有理清楚他們爭吵問題的來龍去脈;我的緊張一部分是因為眼前的氣氛,另一部分是因為自己已經沒準備地加入進了這緊張劇情的創作。

  “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男人在威脅,或最後通牒。

  “別以這樣的口氣給我說話!”

  “了結這一切吧!”

  男人突然將聲量提高了八度。然後毫無理由地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在瞬息萬變的當口,我注意到一個細節,男人在掏出匕首的瞬間,非常講究動作的優美和適度 ,他眼睛的餘光似乎在暗示女人:你看好了!)

  媽呀!事情鬧大了!我突然想起董存瑞、黃繼光等英雄人物,但已來不及想更多的其他英雄(請他們務必諒解)——

  “翻天了你!!”我斷喝一聲。“朗朗乾坤,太平盛世,你竟敢殺人!”

  我試圖爬上窗戶跳進去。

  就在此時,極其短暫的瞬間,我看見女人驚異的表情、男人被驚嚇的表情,他和她同時轉身過來,其中男人的嘴唇匝吧着,似乎被我鎮住。

  就在我覺得自己成功地阻止了一起謀殺的時候,從房間的其他角落,突然湧出若干人頭,一律驚奇的神情,對着窗戶,準確地說,是對着窗戶邊上的我;我甚至還看見了靠近窗戶內側的一個攝像機。

  一個大鬍子、一個抽雪茄的大鬍子將一張氣急敗壞的臉遞過來,狼吼一樣對我叫:

  “SHIRT!你哪來的雜種?”

  日!原來在演戲。

  

  4·

  我被驚呆了。世界完全沒按我的邏輯發展。它沿着一條和我設想的路徑完全不同的方向進展着,換句話說,我和當前時間的邏輯根本不在一個面上,我陷入了可笑而滑稽的境地。

  可我的邏輯是什麼呢?難道希望那真的是一起謀殺?或者我無意間介入了一樁複雜的案情?目睹了一樁情殺?或江湖之間的殺戮?然後,我被跟蹤被發現,然後陷入黑社會的追殺之中?

  難以回答。

  我訕訕地離開那扇窗口,老遠,還聽見裡面傳來訕笑聲;我驚擾了一場好戲。

  心情突然間變得極度沮喪,黃昏時戲水的美好體驗,也隨之消解,象一隻塑料待,被一陣風吹起,然後突然又遇見一陣驟雨,頹然墜地,毫無美感可言。

  只好準備回家。

  此時,我想起了某,不知道他是否目睹了剛才戲劇性的一幕。

  借着那扇窗口泄露的燈光,我朝水面逡巡着某;這個時候我恍然覺得,看見某,心情還是不錯的,儘管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在同一池水裡享受類似的體驗。

  某在哪裡?我大聲地喊:

  “在嗎你?”

  水面沒有回音。四周寂靜無比,仿佛黑夜中的森林,沒有了某鯰魚一般的喘息,也沒有了某狗趴式的身姿。

  不過,也許他現在正在某處休息、換衣服、打盹什麼的,我不能放棄。當我借着那窗口的燈光尋找某的時候,那燈光突然嘎然而熄。

  我陷入完全的黑暗。我得找衣服,快點離開這裡。寂靜的黑暗給了我一種極度不安全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不好玩,它沒有質感,但卻包圍着你纏繞着你。

  就在我有着一種不安全的預感的時候,我繼而發現,我陷入了一個極其不體面的尷尬之中:我的衣服不見了。

  這裡不是海灘,沒有漲潮退潮,而關鍵的是我記得放衣服的位置,現在的情況是,衣服的確不見了。太????蹊蹺了,難道是剛才那幫拍戲的人幹的?不會,他們的身影一直和我隔着一扇質量應該可靠的窗戶。難道是某干的?有什麼理由啊?

  但問題是,我衣服丟失的同時,某也不見了。我上岸的時候對他說過:走的時候叫我一聲。

  但是,他有什麼義務和責任非得叫我嗎?

  我圍着泳池來迴轉悠,希望可以發現我的衣服。要知道,這裡離我的住處不是3分鐘路程,而是30分鐘的的士車程。就是我這樣出去,穿着走光的內褲招呼的士,也不會有車停下的,他們多數會認為我是神經病。他們拒載有充分的理由。

  就在我恍惚的時候,四周燈光大亮,恍若白晝。一個聲音傳來:

  “你在找衣服嗎 ?”

  循着聲音望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坐在一把快退休的藤椅上正胡嚕胡嚕地喝粥,恩,應該是粥,從入口的聲音判斷。

  “你怎麼知道我在找衣服?你是誰啊?”我問。

  “我是這裡的管家,通俗地說是看門的。來這裡丟失衣服的不止你一個,他們一般都是你這樣的神情。”

  那麼黑,他也可以看見我的神情?

  “雖然是夜晚,我可以想象到你丟失衣服的倒霉相。”

  他的自言自語回答了我剛才的疑問。

  “你自己看看吧,我把人們丟失的衣服全部掛在了池子邊的繩子上,看看,仔細找找,如果運氣好,今天晚上不會送進精神病院。如果不好,就難說了。”

  事情的發展有了轉機。我四周瞅瞅,果然真地發現了一排晾在繩子上的衣服。

  但是,的確沒有我的衣服。真的沒有。我走近老人,試圖詳細地詢問他點什麼。我來到他的身旁,他自顧喝着粥,並不很在意我是否丟失了什麼。

  “小心點,別失足掉進了池子,那樣你的麻煩比丟衣服大多了,不死也得筋骨錯位。”

  老人很善於誇張。不就是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嗎?多嚴重的事啊?看來他職業病已經不輕了。

  不過,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驀地被噎住了。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池子,剛才滿滿的一池子水,現在眨眼間就沒了。我仔細地看個究竟,的確是沒了,不僅水沒了,而且在池子的底部,還坑坑窪窪,其中,靠近池子的一角,還養了一些烏龜、螃蟹什麼的,有水草,蔫吧了葉子,倒伏在池子底部,烏龜和螃蟹笨拙地穿行其間。

  我有些吃驚,這樣的池子怎麼能給我們國家優秀的運動員跳水游泳啊?萬一、萬一跳水沉底的時候,不小心被烏龜或螃蟹夾住了腳指頭,事情就鬧大了。

  然而,問題的關鍵是,那麼多水,怎麼一下子就消失了?而且消失得無聲無息,甚至比啞劇演員的退場還安靜,沒有痕跡。自我記事以來,只有希臘雅典奧運會開幕式上才有這樣的奇觀,而這裡只是一個游泳場,怎麼……

  多少年後,我才發現自己當時有多笨。那麼晚的時間,那麼尷尬的境地,那麼自由的環境,為什麼就不順手拉一件衣服套在身上,一走了事啊?管他是誰的!

  

  5·

  好在是夜晚。

  我準備離開游泳場的時候,燈就熄滅了。

  點點星光,不算什麼。

  我打算就這樣回家,沒什麼,不就是衣着暴露一點嗎?算什麼大事啊?有傷風化嗎?是有點,但在一個風化混沌的時代,穿着內褲應該只是一個輕微的罪行,絕對不至於被判入獄。最多只是罰款什麼的,我們已經習慣了被罰款,罰款也得等我回到家取錢啊!呵呵。

  我這樣想,便毅然決然地走向出口。

  我從出口的左側向外走。

  有人從出口的右側朝外走。

  看那身形,加上這個特定的時間,我估計那人是某,他剛好也準備回家。這傢伙,好神秘啊!

  “嗨!”我向他招呼着。

  “哦?”那人明顯沒在意我的出現。所以當聽見我打招呼的時候,顯得很意外。

  走近了,我發現,不是某,而是煙灰。

  她穿着煙灰色的職業套裝,左肩挎着一個煙灰色的手袋,一如剛下班正匆匆趕回家的架勢。

  “有什麼事嗎?”她問。

  真是不幸,怎麼就偏偏遇見了她。剛才就是我不小心驚擾了她的一場好戲,現在和她撞在一起,少不得一頓臭罵。我想。

  “不是,那個什麼來着,我想給你解釋一下。”

  “是嗎?”她似乎對我有些羞澀的語調感興趣,有進一步探究的欲望和心情。“解釋什麼呢?”

  “那個……剛才那個什麼,我必須給你澄清一下,我當時的想法和你們看見的有點不同。”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煙灰似乎對我的解釋不明白。從她的表情判斷,至少她沒對剛才發生的事放在心上。

  “我想給你表達我的歉意。說實在話,看見有人拔刀刺向你,我立即做出反應,那是本能的,也是應該的。”

  “是嗎?”她似乎對我的話題發生了興趣。“那個人為什麼要刺殺我?”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便發表意見。”這女人假裝糊塗啊?

  我們交談的時候,周圍很安靜,這讓我有機會近距離地研究她,包括她崇尚的煙灰色。她的眼睛在黑夜的帷幕里閃爍着單純的光亮,象螢火蟲的尾巴、有時象打火石摩擦的時候迸發的火星,在夜的觸手中,顯得富有生命力。借着遠處微弱的光線,我的眼睛在撫摩她胸脯的輪廓,我的方式不是那種直接的、毫無顧忌的窺視,而是假裝對風向、溫度、偶爾傳來的夜的聲音感興趣,在眼睛轉動的瞬間,順便接觸一下她的峰巒。我得承認,如果氛圍合適,她的身材猶如火柴,只要輕輕一擦,就可以引發一種火焰。

  “儘管你的態度讓我寬慰,但是我仍然要借這個機會單獨對你說,我當時的確沒想到你們在演戲。”

  “演戲?你說我們在演戲?我們?我?還有誰?”她顯然對剛剛發生的事已經失憶,或根本就沒有記得過。這讓我大感迷惑。

  “你們不是在表演嗎?”我反問。

  “我們每天都在表演,包括我們現在進行的談話,也是一種表演。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演戲,到底指什麼。”

  “不說了,”我明顯有些沮喪。“我沒有完全進入你們的劇情,所以也無法對你們的演戲做出什麼評價。”

  在她說話的時候,我回頭朝游泳場看了一眼。身後的游泳場一片迷濛,恍若煙霧中的一個沉悶的古堡,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味道。

  “其實在此之前,我已經注意你了。”我說。

  “是嗎?難道我很與眾不同?”

  “我只是恰巧注意到了你,因為你的活動與我的視野關聯到一起。”

  “不過,我會慎重地對待你所說的謀殺,我發現我的男人最近眼睛有些異樣的變化。”她的話進入現實的部分。

  “他是不是留着平頭和講究的鬍子?”我問。

  “天!你怎麼知道的?”雖然黑夜如舊,我依然可以感覺到她吃驚的表情。

  “因為剛才那個從腰間拔出匕首刺向你的男人就是這樣子。”我被我們的對話弄迷糊了。

  “啊?他為什麼這樣對我啊?”

  “你們在演戲嘛!”

  “萬一假戲真做呢?”

  “不過,說不準你們是真戲假做。”我的話等於沒說。

  “他謀殺我之前說什麼了嗎?”

  “他說……”我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力圖再現案情的軌跡。這並不困難,因為才過去1個多小時,加上當時我精神高度集中,應該記得清楚。“他說……他說,讓一切了結吧,然後我就看見了一把匕首抵在了你的脖子上。”

  “天!當時你在場嗎?你為什麼不制止?你忍心看見我被他活活殺死嗎?”

  這下,輪到我真正糊塗了,我仿佛進入了一個自己設計的迷宮,也許是一個大家一起在無意中製造的迷宮,這讓我一時變得驚竦起來;我無法分清楚之前和現在發生的一切。

  “我本能地呵斥了他,但是,立刻我發現你們是在做戲,在演戲,我甚至在驚鴻一瞥中看見了你們的攝影機,還有一個大鬍子的導演,他用英語罵了我一聲。”

  “那然後呢?我想知道後來的結果。”她窮追不捨。

  然後?然後的事我突然失去了記憶。或者說記憶在此斷裂了。

  “然後我就在這裡邂逅了你。”

  “我有一種不詳的預感。謝謝你的提醒,陌生人。”

  她說話的聲調,很黯然。

  “我們可以互相留一個電話嗎?我的電話是2626262,很好記。”我鼓起勇氣對煙灰色說。

  “向一個即將死去的人要電話,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她的話叫我不寒而慄。我一時沉默了,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住址,我沒有電話。不過你的電話我記住了。有時間會給你聯繫的。我覺得你很和善。”

  她就這樣,在黑夜的掩護下,對我隨意地說了一個地址。

  其後的事情就模糊了。我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記錄的東西,因為要記住那地址,所以我忽略了之後的人事。至於後來我們怎麼告別的,有沒有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什麼的,我也模糊了。

  

  6·

  煙灰走了。

  當我孤零零地一人傻站的時候,才發覺她已經走了。

  穿着濕漉漉短褲的我,只好繼續回家的路。

  我一轉身,就折上了一條大道。

  此時,夜色如粘稠的液體,無聲地在目所能及的空間涌動。我從沒覺得夜色如此有質感過,它象無處不在的觸手,以無形的方式,滲透、粘貼、覆蓋、擁抱、壓迫着這空間裡任何有形的東西、有形的物質。在這樣粘稠的液體中,所有物質的質量被歸零,因為質量對無形是沒有意義的,體積對無形也沒意義。

  所以,穿着短褲和穿着得體、合身的衣服對無形的黑夜來說,同樣沒意義。在黑夜粘稠的液體裡,我反而變得輕鬆自在,偶爾會冒出這樣的念頭:那些穿着累贅衣服的人,有時是很可憐的。

  在粘稠的夜色里,物質偶爾會反射一些神秘的光,這使得我可以含糊地看到一些含糊的物體,比如樹木和人形。

  我在黑夜裡疾走。

  風順着耳朵根朝後逸散,有時會有聲音,忽忽的聲音,這說明我走得很快。

  黑夜還提供了我放鬆大步的機會,對着前面的方向,我憑直覺行走,那時,對家的渴望暫時壓倒了一切。我一邊走一邊想象家裡燈光的溫暖和紅茶的微薰。是的,我需要一杯紅茶。

  路邊有一棵小樹,在風中搖曳。

  在和小樹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聞到了一種類似於人的呼吸的聲音,我一怔,回眸一瞥,發現那個搖曳的樹是個人,只不過他或她行走的速度極慢,所以在我眼裡幻化成搖曳的樹。

  發現我的回頭,搖曳的人形突然折回身,朝我走來,我內心大驚,在這樣的月黑風高夜,被一個陌生人纏住是一個麻煩的事。就在我準備拔腿奔跑的時候,我聽見搖曳的樹發出一串嚶嚶的聲音。

  是個女人,我想。恐怖感被消解了不少。我放慢了腳步。

  那女人走近我。我無法判斷當時我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反正我是站住了。

  她幾乎是貼着我和我說話的。

  我嗅到一種熟悉的香水的味道,很濃厚,象海綿床墊子一樣厚實的香水味道。

  “先生,不想玩玩嗎?”女人說。

  原來是想玩玩。並沒有什麼大的危險。

  我仔細看了看她,就看見了迷濛的煙灰色衣服。這是一件吊帶裙,無袖,上半身近乎裸露。我看不見她皮膚的顏色,但這樣近的距離可以讓我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聲音的質感也給了我暗示,她就是那個我下午、黃昏、和剛才三次遇見的女人。

  “玩什麼?”我故意裝做不解風情。

  “看你的意思啦,想玩什麼都可以。”

  “說實在的,你讓我覺得恐怖。”我徹底對她迷惑了,同時也徹底對自己的判斷力失去了信心。她不確定的身份帶給我的恐怖感,摧毀了我對自己眼睛和經驗的信任。關鍵的是,由此帶來的對人不可知的惶惑,加劇了我的不安。

  “難道我相貌很醜?”

  “難以琢磨,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份讓我迷惑。”

  “我有暫住證,剛辦的。”

  “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我相信。”

  “哈哈哈!”黑夜裡她突然發出的笑聲讓我猝不及防。同時,這笑聲穿透了夜的帷幕,給空氣和我此時的心情帶來異樣的感覺,是一種聳人的感覺。

  “我沒錢。”我說的是事實。

  “那你和我扯什麼呀!影響我做生意!”

  “你很特別。”

  “是嗎?其實關上燈,女人差不多都是一樣的。主要看活做得怎樣。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我已經厭倦了她現在的做派。我沒回絕她,也沒答應她。我決定回家。但是臨離開時,我還是忍不住地問了她一句:

  “你是住某某村某某棟某層嗎?”

  “哈哈,其實,我心情好的時候,對你這樣的好男人是可以免費的。今天不行啦!”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一時間,我興味索然。

  我離開她的時候,黑夜繼續肆虐着一切。

  

  7·

  繁忙的都市生活,容易使人忘卻。比如那些經年折騰我們的瑣屑的事情,會讓我們在忙碌中變得寡味和熟視無睹。

  有時我們會耽於某種新鮮的經歷與回憶,但這樣的沉浸立刻便會被俗世的紛擾所阻隔,然後,生活再次變得如麻花,扭在了一起,以至於後來你已然分不清楚記憶的和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

  某天,我獨自品着紅茶,接到一個電話。

  我打開電話的時候,並沒有聽見明確的聲音,裡面傳來的是一聲輕微的咳嗽。我喂喂喂了幾聲,再次聽見裡面的聲音:

  “是你嗎?”

  “不是我是誰?你哪個啊?”

  然後我就聽見啪嗒一聲,電話被掛斷。

  我們經常接到這樣一些電話,它讓我們煩躁的心境進一步紊亂。

  第二天,太陽依舊升起,陽光普照大地。

  是周末。在陽台上品着紅茶,看當天的晨報,是我例行不變的享受人生的方式之一。

  在樓下,裊裊的煙氣升騰,城市盈溢着塵世歡欣的氣息。幾隻小狗在不遠處的花壇邊嬉戲,讓我覺得世界如此美妙。

  晨報,尤其是周末的晨報是需要慢慢讀的,不然,一個漫長的周末如何打發?在社會新聞版,我看見了一則兇殺的案件:

  昨天半夜11時,本市某某村某某棟某某層公寓,發生了一起撲朔迷離的兇殺案。一年紀在20歲至50歲之間的女性,被發現死在了狹窄的客廳。

  報案者是死者的情人。當晚消夜回來後,他發現死者喉部被利器所斬,顯然已經死亡很久。於是立即報案。派出所及120及時趕到現場,發現死者的確已經氣絕多時。

  據悉,死者身份有待考證,出事前,死者身穿煙灰色套裝,明顯準備外出。其情人表示,她熱愛生活,積極追求真理,曾向組織靠攏,沒有自殺的理由。

  一則短小的新聞,立刻喚醒我塵封的記憶。

  我慌忙搜索着記憶里殘存的星星點點的經歷殘片,試圖勾連起對某某村某某棟某層公寓的記憶,是煙灰色提醒了我,這個符號如此頑強,使得它衝破了時間的柵欄,進入了我現在的思考。

  可是,那天,以及那天的經歷讓我曾迷惑許久,我甚至從此之後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和經驗。我甚至固執地認為,人們大約有時候會經歷一些這樣的荒誕不經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我得對煙灰——一個我曾經非常想探索、但現在闔然長逝的女人表示點什麼,畢竟,和煙灰我們是有過交道的。我於是決定前往她出事的地方看看。

  出租車轉彎抹角地找了很久,才在一棟看起來古久的公寓旁停了下來。

  進入樓梯,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荒唐,因為直到現在,我還不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弔唁死者?發現線索?旁觀?證實新聞報道的真實性?不知道,我覺得這不是一個成熟的人應該做的事。可是,腳步已然走上了現在想去的地方,我按下了門鈴。

  就在我等待有人給我開門——比如她的情人——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的身前身後衝出了一群陌生人,他們虎視眈眈地看着我,眼睛放射出期待的光芒。

  接着,房門打開,走出來的人,更讓我驚掉下巴,是某。

  我的回憶立刻走近那天下午的游泳場,那個和我一起游泳的男人、那個答應我走的時候叫我的男人,是他!

  那群陌生人中的一個對我說:

  “你因為牽涉一樁殘忍的謀殺案,我們需要對你置留訊問,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涉及?案件?

  “有沒搞錯啊?我不認識她!”

  “不認識她你來這裡幹嗎?”

  “是她給我留的地址。”

  “不打自招!”

  “可我們的確沒什麼交往。”

  “死者最後的一個電話,據我們偵查,是打給你的。”

  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昨天接到的一個含糊的電話,竟然是她嗎?

  “我不知道那電話是誰打的?”

  “死者的電話單會告訴你的,現在你必須跟我們走。”

  我被不由分說地帶下樓梯。

  臨走時,我拼命地轉回頭,對着已然模糊了臉部特徵的某說:

  “那天游泳你不說走的時候叫我嗎?你去哪裡了?”

  某笑笑,似乎不以為然。

  “你怎麼是她的情人啊?不是那個剃平頭留鬍子的男人嗎?”

  某又笑笑,看來極其陰險。

  一個警察踹了我的屁股一腳,大聲對我說:

  “看來你小子知道的內幕還不少!”

  坐上警車的時候,我儘量顯得無所謂,我不能讓警察看出我心理巨大的波動,不能泄露什麼蛛絲馬跡。我裝作沒事一樣問一個警察:

  “有煙嗎?我想抽根煙。”

  一個警察和善地對我說:

  “我們一般在審訊的時候遇見頑抗的嫌疑人才發煙,你目前沒有跡象顯示頑抗,所以你的要求不被批准。”

  

  8·

  警車呼嘯着,把街道和行人甩開。

  我恍若置身夢境。

  管他個球,去哪我也不怕!

  趁着還沒下車,我梳理了一下紊亂的思緒。

  經過大約一泡小便的時間,對到目前為止的這段經歷,我大致得出了以下五點匆忙的結論,現不揣淺薄,和盤托出,以便和大家進一步探討:

  第一, 我的無心之語竟然成讖,這使我極度恐慌;

  第二, 在所有關於這段經歷的意象中,只有我剛剛來到過的這棟公寓是真實的,這使我有些安慰;

  第三, 至於煙灰是否死亡我無法判斷,甚至我懷疑是否真的有這個人,這使我越發糊塗了;

  第四, 如果第三條不成立,也就是說,煙灰不是人,那第一條也順便不成立;

  第五, 如果第一條和第三條同時不成立,那結論是只有第二條是成立的,因此,這個故事裡的其他成分都是虛構的。

  

  2005年7月15日·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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