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還是要說喬峰,他是靈魂里的影子。
他不是江南翠湖岸邊、楊柳蔭里的憂鬱的白衣少年,而是豪情伴酒傾、匹馬嘯平
川的粗豪漢子。
三十年前雁門關一場殘酷的錯誤,懷抱愛妻跳崖自盡的契丹大漢是你同樣剛烈決絕的
父親。嬰兒臉上晶瑩滾動着揮刀橫頸處母親的血滴,這便是悲劇傳奇的開始。
許多後對着身旁那朵解語花,你曾說,如果沒有那一場殺戮,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
契丹牧民,沒有武功,亦不懂得恩怨,一生就在這壯闊無垠的藍天碧草中牧馬放羊,豪飲
高歌。那時她回頭看你,看你在藍天碧草中風霜的臉龐和眼中的傷痛與嚮往,又回頭看草
青青處那對笑容安祥的牧民夫婦,突然說:“蕭大哥,等你報了殺父之仇。我們也來這裡
牧馬放羊,做一對平凡的夫婦,好嗎?”這便是牧馬放羊夢的開始了。
2、 這一生,縱然豪氣干雲,大碗喝酒,痛飲千杯而不醉;縱然武功卓絕、正氣凜然,歷
經百戰而無一敗;縱然天縱奇才、揚威立萬,立功十件而領袖群雄,卻終究是苦難深種,
殺戮橫行,逃不過杏子林一場變亂!
三十年!人生如夢,恩怨似網。身世深如海、亂如麻,一時間眾叛親離、身敗名裂,
故土變他鄉。授業恩師被人害,養父養母命難全。面對天下群雄的唾罵、追殺,唯有長嘆
問天:我到底是誰?真的是契丹孽種嗎?三十年英雄夢太美好。可惜卻成空!
空懷蓋世武功,難保幫主之尊!縱橫馳騁一生,卻甘願為一萍水相逢的婢女而獨
蹈龍潭虎穴。聚賢莊林深處,壯懷激烈,長嘯仰天,會天下英豪,多少恩怨情愁上心頭。
舊足成仇敵,回頭忍看鼠輩竊大位。一碗酒,你我干盡故人情,從今後,便只有仇、仇、
仇!幾時休?還是大俠嗎?還是英雄嗎?還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除暴安良天下事為己任嗎
?為何掌下竟有幾多英雄血、故友魂?是你們錯了還是我錯了?
刀光血影重圍中,你怒目如電,叱氣成雷:“我喬峰要走,誰能擋住!”誰能擋
住!那一刻,在群豪畏而卻步的震懾中,我聽清了你的靈魂,高貴,獨立,卻寒冷而孤獨
!
3、 本以為這寒冷與寂寞是一世一生,回首處卻發現雁門關峭石下立着的曾為之闖聚賢莊
的少女,有一雙溫婉的眼眸。千里漫漫尋仇路,竟一路從驚濤暗礁、危林險峰走向了朱顏
在心的美景,幾疑身在夢中!
小鏡湖秀麗江南,你卻分明聽到了驚鴻之雁飛斷那南北東西夢,心中隱隱有驚悸與不
安,然而身邊卻分明有她相伴,千伶百俐,嬌笑婉言!
卻不料這終究卻還是一場夢而已,碎得比千秋英雄大業還要絕望。
那天晚上風急雨驟,她推說頭痛,不能去觀戰,卻在你的懷中絕望地哭泣。她說
對不起,不能陪你,她不想讓你又是孤單一人,只是她也無奈。你因大仇即報,沒有注意
到她的話中的絕決意味。你的眼睛很亮,你說,阿朱,你在這裡好好睡一覺,等你醒過來
,蕭大哥已經手刃仇人了,我們連夜騎馬趕往雁門關,從此縱馬放羊,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你說好不好?她卻只是哽咽不能言語。
燈下,她為你最後的補衣,一針一線的深情融着難捨的眼光,似是要把你望進永生里
。
4、 外面雨好大,風好急啊!冷風在空氣中捲動,大雨淋濕了你的額發,絞起了身上的衣
衫,空氣中的陰冷空曠讓人心悸。威力無比的降龍十八掌夾着你三十年的身世苦痛揮出的
那一瞬間,你的心竟似被黑夜的閃電乍然劈開般痛楚。
中掌倒下的那個人,竟是她啊!
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
金鎖片上的清麗詩句竟是那樣一個血腥故事的答案。那心上人,薄命紅顏,共求浪跡
天涯、縱馬放羊而不可得,卻為她那相見未相認的父親枉送了性命。而自己,竟連相伴她
於地下都不能夠!
想我喬峰一生,信馬由疆任由我心,閒庭信步自隨我意,說什麼吐蕃惡僧,怕什麼姑
蘇慕容,談笑聲中,令英雄失色;舉手之間,令小人現形,而今竟會誤殺自己最心愛的女
子!
這便是命運了!
牧馬放羊夢的結局,在風急雨驟人斷腸的晚上。
5、 有人說,水是越喝越冷,酒卻是越喝越暖,只是無論狂飲多少碗,你一時無法讓自己
溫暖。
卻不是還有朋友嗎?
少林寺前發現千里追蹤的“黑衣大惡人”竟是自己自盡未遂的生身父親,你只是看看
父親胸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張牙的狼頭,無言。
卻突然發現在群雄眈眈下竟有生死豪情,又豈是兩杯三盞淡酒所能匹敵。兩位至情至
性的好兄弟,你我三人同灑熱血、共譜英雄悲歌如何!
6、 茫茫天涯遠。你無奈地笑,想到她心中便會有無比溫柔的絞痛,想起雁門關秋風中她
明艷的笑靨。你想你是明白她的,願意用一生的孤獨堅守來紀念她為你而逝去的如花生命
。所以你容忍着她臨終時託付的刁蠻狠毒的小姨,任她幾番蹂躪傷心處,妄想鳩占鵲位而
終不為所動。
單人獨騎,在刀林箭雨中射死南院大王,平定大遼叛亂,在義兄耶律洪基賞識的回光
下,在眾人的阿諛奉承言語中,你笑得淡然,回家了嗎?大遼是我契丹人蕭峰的家,只是
居廟堂握重兵傲視天下時,我還是覺得那麼冷、那麼不安呢?
那一天終是來了,耶律洪基決定南征,他拍着你的肩說:“兄弟,你不是喜歡大宋的
女子嗎!我為你奪個千八百個回來!”你苦笑,他又怎會明白你、明白愛呢?阿朱只是阿
朱,那四海列國千秋萬載絕無僅有的那個阿朱,又豈是千個萬個大宋美女所能替代?為了
一己霸業要連累多少無辜的百姓,血會成河,屍會遍野,苦痛何時已!你愛大遼,也愛大
宋,不論是高原大漠、戈壁荒灘,還是東北深林,或秀麗江南,一切都是烙在骨子裡的印
痕。
於是你就在雁門關截住那入關的遼軍,劫持了遼國皇帝,逼迫他退軍!兄弟的情誼,
是斷了!他恨恨地下令收兵,你卻是坦然一笑:“陛下,蕭峰是契丹人,今曰威逼陛下,
成為契丹的大罪人,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7、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
雁門關的秋風吹散了多少年華。
是為償還聚賢莊一役欠下的血債,還是想告慰無辜被殺的生靈?是為追隨長逝的伊人
,還是想把一身的罪孽情仇都洗清?
那一刻我卻只能看看你,含着一眼的淚,看着你拾起地上的斷箭,雙臂一回,插入腹
中。
是否你已看到了當年俏立岩邊的她?雲鬢依然,雙眸晶亮!
這就是你的一生嗎?
命運手掌中的遊戲,掙扎過,卻是徒勞。
我只是靜靜地心碎地看着你,你是什麼樣的人啊?
為民為國,俠之大者。
雁門關外,金戈鐵騎回馭寄哀思;皇天后土,日月無光風咽悼英豪。
你又在何方?
塞外風雪蒼茫處長鷹擊空是否是你不羈的無依的靈魂?
你是孤山喬木,雲海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