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傅雷曾以迅雨為筆名，用很是居高臨下的姿態寫了《論張愛玲的小說》這樣一篇似褒實貶的評論，之後張愛玲從容寫就《自己的文章》以作回應。

說這段佚事，只是想說明一件事，我這個文章標題是向張愛玲借來的，非為弱水原創，但也很想借她一點才氣，雖然這很有難度。

有人說我寫文章，喜歡用很多 "美麗的詞彙"。其實這個毛病我自己也早已察覺。前兩天，我還曾向一位朋友檢討過這個問題。總覺得自己的文章表面看上去很有美感，用詞喜歡精緻，造句講究整齊。但去掉"美麗的詞彙"看內容，卻難免流於空泛，經不得細讀。就如一個上了妝的美女，洗淨鉛華後，其實與村婦並無二致。

但凡太注重外表的東西，總是由於內在不足的原因。反過來說，如果太注重外表，也會導致內在不足的缺陷。我的情況大概屬於前者。因為先天的不足，所以只好用後天的修飾來加以彌補。自己寫文章的內功、底蘊皆不夠，所以老是借用外力（ "美麗的詞語"）來幫忙，希望可以籍此強大一點。屬於後者的大概是張藝謀一類的。都到大師級人物了，卻又開始注重起行而上的東西來了。我覺得這也該屬於一種反常。他最近的作品越來越明顯地暴露了這一點。一切追求唯美，完全置內容於不顧。那天我向朋友檢討我的文章時，也談起了張藝謀。朋友說："如果把張藝謀的片子還原成黑白片，簡直就成了一堆垃圾"。話雖偏激了一點，但道理還是有的。

最喜歡讀梁實秋、周作人、林語堂等人的文字。這些人都曾表示過，寫文章是不需要章法的，所謂《作文要訣》之類只會讓人誤入歧途。"美麗的詞彙"也是他們不屑於使用的。他們自己寫起來確實也不拘泥於章法，詞彙也是平常的。比如林語堂，一篇小品文竟然可以 "可是你說，為什麼要出書呢？......."這樣牛的開頭。但他們的文章布局、文字運用卻總是能把握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嫌肥，減一分又太瘦。看似平常的語氣，卻常常讓人讀出其中的大智慧。所謂天然去雕飾，所謂錦心繡口，所謂字字璣珠，所謂渾然天成，大概就該是這樣的。當然，那樣的文章並不是我等一般二般的人能寫出來的。這是需要非常深厚的文化底蘊及平和淡定的從容心態來做支持的。但我有時也會想，他們初寫文章時，一定也曾老老實實地學過〈作文要訣〉之類的，一定也刻意用過一些"美麗的詞彙"的。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想，只有當初教他們作文的老師才能確定是否真的這樣。

但有一個人的文章，我還是能確定的。那就是朱自清。朱自清當年寫的〈綠〉、〈荷塘月色〉等都是名篇，直到現在可能都收在中學語文課本里，作為學生學習寫作的範文。一般的讀者提起朱自清，至今大概也還是只記得這些是他的代表作。但文學界對朱自清作品的評價是：後期作品明顯比前期作品成熟，其中的一條界定理由就是"美麗的詞彙"問題。朱自清前期的作品大都也追求一個"精美"，而後期的成熟當是 "從絢爛歸於平淡"這個過程的完成。"絢爛"總是有着刻意的痕跡，而"平淡"才是一種最本真的狀態。

對於寫文章，我當然還處於初級階段。如果可以作比較的話，我大概和〈紅樓夢〉里剛學會做詩的香菱同屬一個級別。正處於有着足夠的熱情，卻沒有足夠功底的"文學愛好者"階段。所以只好循着固有的章法，當然還要找"許多美麗的詞彙"給自己撐腰。好在香菱做詩有黛玉指點，告訴她：要是真得了好句子，也不必太拘泥於做詩的規矩。黛玉說這話的時候，就大有"林、梁、周"等大師的底氣，那是因為她做詩的水平在大觀園裡，就處於無人能望其項背的高度。

我就沒香菱這麼好運了。除了上學時老師教過寫作課，目前我正走在無人指點、自學成材的苦路上。所以凡是對我文章的批評，哪怕只寥寥數語，也是我該珍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