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花草開的正好。
陽光毫無遺漏的籠罩住每束枝葉。
她趴在陽台上看清早街上的冷清,稀稀拉拉幾輛車子來而又往。間或有幾隻鳥叮在樓下梧桐樹枝葉頂上,拉開嗓子清脆的叫。一邊聽着,心裡就會明亮。
那天暴雨來的突然,她在廚房幫母親洗菜,聽到雷聲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有大滴雨水從烏黑的雲上猛墜下來。
她跑到陽台。花草在風雨中招搖,一片狼狽。她手忙腳亂的將它們搬進屋。第二趟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個花盆。“砰”的一聲,花盆往樓下直線墜落。“嘩啦”一聲,成一地破碎。可是分明在雨中,伴隨了兩聲“啊”的驚叫。
她俯身向下看去。
一名男子仰頭向上望來。是二十幾歲的男子,穿淺藍色的格子襯衫,煙灰色的長褲,五官在大雨中被打濕,但是是一張乾淨的臉。
她說,對不起。他愣了愣,笑容在雨中模糊,他說,沒關係。
薔薇粉色的復瓣一重又一重,常年花開不敗。而蘭花纖細修長的花莖柔軟而孤立,暗自吐露芬芳。
那天的事,讓她心裡有些驚動,記得他的聲音是真誠的。
一片落葉慢悠悠飄落。
(二)
陽光燦爛,梔子花芳香潔白。花灑細密的水珠落在鬱鬱蔥蔥的枝葉上,粉白嫩綠煞是好看。她微笑的看着樓下,他正看上來。她向他點頭致意,笑容剎那綻放開來。他爽朗的道聲“早啊”,之後敏捷的向對街的公交車站走去。
收音機里正播放曲子,遙遙的傳來。
……
有人在嗎有誰來找
我說你好你說打擾
……
要不是那個清早
我說你好你說打擾
要不是我的花草
開得正好
……
她總是盼望着他來,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溫情悄悄蔓延,不知不覺。
清晨的一段時光仍舊完好如初,梔子孕育芬芳。一切在寂靜里縱橫交錯。
那天下午她遇見他。本來是出去買東西,回來的時候下起了大雨。正在無措的時候,發現他突然出現在身旁,他說,我送你回家。一路沉默着,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是看到他沉默的樣子,又把話吞了回去。在家門口,她對他說了聲謝謝。他沖她笑,笑容燦爛美好。
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後。她回家進門,聽到父母正在商量着搬家的事。
他們搬了家,搬家的時候一切都雜亂無章,但是她卻記得帶走那些花草。
在新的陌生的地方,有些時候一個人,就會懷念起一些問候,一些笑容。那一次暴雨中,“嘩啦”的一聲響動。
空閒的時候她會聽音樂,在街頭街角的冷清里。一邊懷念那些溫暖陽光,一邊想念來不及吐露芳香的青春。
她搬家前給他留了電話和通信地址。他有時候會在節日打電話過來問好。還是熟悉的聲線。出來喝過幾杯咖啡,說過一些話。
大學畢業後她開始工作。在繁忙的大街上走,看時光如逝水而過。
就這樣相知相惜淡淡交往,他有時候會寄卡片過來。無非是通常的問候語,上面有清秀挺拔的字體。
她在等待些什麼,他仍舊是有節奏的保持沉默。
兩年後她跳槽一家知名度很高的公司。
在這樣的商業社會,她開始迅速的習慣在各色人群里察言觀色,敏捷精確的判斷。而過去的點點滴滴。只是間或想起。她覺得她在時光中,已經漸漸缺少了等待結果的勇氣。
或許對他來說,平淡反覆的日子無邊無際,但是卻安全。
可是她卻漸漸的失去了所有的想象和希望。
於是,她約了他,在從前喝咖啡的咖啡館見面。
那天下雨,她坐在位置上看雨景,透過玻璃,她仿佛又看到當年他送她回家時的情景,又是雨天。是否是雨天,就註定要離別。
他到的時候很晚,混身上下被雨水淋濕。他說,真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
我戀愛了,希望你也能早日找到你的另一半。他剛坐下,她就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她心裡暗想,或許這樣才能把什麼事情都說清楚,他如果心裡真有不捨得,應該會說些什麼的吧。
可是是可怕的安靜,他沉默,30秒後,他說:祝你幸福。
她心裡漸漸對這段感情不再抱有希望,她對他笑笑,笑容美好,但是已經不再溫暖如初。
回家後,她接到他的電話,她以為他會說什麼,或許還可以有一個挽回的機會,一切畢竟還不算太遲。卻只有一句:路上沒被雨淋濕吧?
她失望的掛上電話。
有開始總歸有結束。
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麼是不可以放下的。她想。
她開始接受別的男子對她表示的好感,開始約會。開始……
她終於在某一天,穿上潔白婚紗,在眾人的祝福下進入禮堂。
就這樣過了很久之後,她因婚姻不和睦而離婚,開始專心事業,並且發展良好。
有一天整理家裡東西的時候,突然在一本書裡掉出一封信,她展開閱讀:
這封信是我下了很大決心寫的,本來覺得並不該告訴你,但是有些事情就算終結,也該有個解釋,請原諒我一直是個不懂得如何表達的人,所以心裡的話只能寫下來告訴你。
你在我心裡,一直是很珍惜的女子,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一直以來,我遠遠的看着你,不知道該如何接近你,不知道該如果表達我的愛意。於是我天天經過你們家門前,看你澆水的樣子,看着你每天的歡喜,我也不禁會心裡明亮起來。過了那麼多年,以為我們之間的感情可以開花結果的時候,你告訴我說,你戀愛了,我心裡有30秒的刺痛,我想你並非對我沒有感情,只是你遇到了更好的歸宿。我從心裡祝福你。永遠希望你能快樂並且幸福。
這本書?她不禁看了看這封信,她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收到的,竟然從來沒有開封過就夾進書裡。或許真的是造化弄人,有緣卻註定無份。
(三)
她事業上已經小有成績,應酬很多,經常有酒會。
那日的酒會上,她着酒紅色小禮裙,搭一條玫瑰花紋的流蘇披肩。海藻般的捲髮傾瀉下來,覆蓋在裸露的後背上。
酒店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她談笑着周旋在客戶中間。舉止得體,談吐睿智。
觥籌交錯中,她看到了他,與他太太站在一起。眉目如舊,卻已近中年。他認出她,遙遙的笑了一笑。態度禮貌而有距離。
久違的。
她笑笑,走開。
酒會結束後她很疲憊,回家洗了澡就往床上躺。恍恍惚惚的睡過去,夢中竟又重回故宅,依稀中花草開的繁盛,空氣清涼,仿佛有人對她說,早啊,早啊,早啊。
她頓時驚醒,觀望四周,萬籟俱寂,徒有蒼茫四壁。
便又拉住被子,裹住身體,慢慢睡過去。
第二日清早,陽光燦爛。
車開到了半路才記起,原來這天是休息日。
回來的路上,車水馬龍,人潮洶湧。不知不覺的,又想起晚上的夢,想着想着,就入了神。
鬼使神差的開到那條老路上,而那路,離故宅極近。望了望,前面依稀的能看到舊日的陽台,她想了想,熄了火下車走過去。
徐徐的,這路途不長,但她覺得好似跨越半生的時地。
突然間想起幼時看嚴蕊的詞:
去也終需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待山花插滿頭,
莫問奴歸處。
那故宅已幾經易主,本來種滿花草的陽台,現今卻是晾滿了衣物,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尿布,走近還能隱約聽到小孩的哭聲。
新的生命,多美好。
她抽出一支煙,熟練的點着,放至唇邊,嫻熟的吐出一個煙圈。煙霧繚繞中,她又似乎看到那梧桐樹下的英俊少年,一臉乾淨明朗的笑容。聽到他用溫和的聲調對她說:早啊,早啊,早啊……
轉眼十五年,光陰荏苒,時光倒轉,物是人非。
有些際遇,一再錯過。有些姻緣,註定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