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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瓏 (1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14日20:56:0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畢淑敏


薄香萍拎着許多禮物,急急進了回春醫院。

血液病房的值班護士打趣說:“怎麼這麼着風得意,是不是把魏醫生追到手了?”

薄香萍正色道:“爛舌頭!找是來看病人的,休要睛說。”

值班護士說:“看哪一位病人?”

薄香萍說:“看看夏早早。”

護士說:“進去看就是了,怎麼還要徵得我的同意?鬼鬼祟祟的,好像你成了
外人。”

薄香萍不敢再多說,急忙拐彎進了病房,心想自己真是做不了大事的,差點出
師不利。

早早依舊躺在那天晚上見到的病床上,見薄香萍進來,神情怪異地看了她一眼,
懨懨地同她打了招呼。鄰床的那個小姑娘,也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着薄護士。

“早早,你媽媽托我來看你。”薄護士開門見山。

“真的?”早早騰地坐起來,馬上因為貧血頭暈,倚靠在牆上。

“怎麼會假?這是你媽媽托我給你買的禮物,都是你最愛吃的。”薄護士說着,
從提包里往外抓禮品,盒盒包包,五顏六色豐富精緻,一時間將小小的床頭櫃擺得
滿滿當當。

早早審視地看着這一大堆吃食,九炙鴨舌、琥珀腰果、翡翠葡萄乾……都是媽
媽往常最愛給她買的零食。爸爸雖說愛早早,畢竟粗心,從沒有買得這樣周全過。

“喜歡嗎?”薄香萍問。這都是她平日聽卜繡文嘮叨過的,她家早早最愛吃這
個啦那個啦,聽時這耳朵進那耳朵出,沒想到今天派了大用場。

“喜歡。”早早並不如想象中那樣欣喜若狂。“我媽媽回來了?”早早問。

“還沒有。”薄香萍回答。

“那她現在在哪兒?”早早的口氣里,有一份不屬於她這年紀的狐疑。

“在……埃塞俄比亞啊。她給我寫了信,要我代她來看你。”薄香萍回答得很
肯定。

“不!我不信。她現在不在埃塞俄比亞,她已經回來了,就同你在一起。她不
願意來看我,是因為她就要生一個孩子了。薄阿姨,你說,是不是?你千萬不要騙
我!我媽媽為什麼不來看我?!”

早早瞪着因為消瘦顯得極大的眼睛,嚴厲地拷問着成人。

薄香萍打了一個寒戰。面對精靈的眼睛,你無法欺騙。

她不知道這孩子從哪兒明白了這麼多事情。

“早早,你說得對……你的媽媽就是回來了……她就是同我在一起……”薄護
士語無倫次,簡直就要全盤供出。她早就發現快死的人和生病的孩子,有一種超人
的智慧,逼得你不得不說實話。

但是,不能說下去了。再說,就要全線崩潰。薄香萍極力穩住陣腳,假裝突然
想起來說:“早早,你看找給你帶來了什麼東西?”

薄香萍說着,手忙腳亂地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根火紅的羽毛。早早一見,眼睛立
即放出光來。

“這是埃塞俄比亞紅海邊的紅鴨子身上的紅羽毛!”早早驚喜地叫起來。

小孩子還是好哄,夏早早忙着擺弄這支薄香萍在工藝美術商店買來的產品,把
剛才劍拔弩張的問題擱在一邊。

薄香萍藉機把謊言彌補一番。嘆了一口長氣說:“早早,你說你媽媽要生孩子
了,你說的不對。

你媽媽不是要生孩子,她是得了一種大肚子的病,現正在醫治。那病啊,有傳
染性,你知道外國有些怪病的。所以啊,她沒法來看你,只好托我來了。她病一好
些了,馬上就會來看你。你媽媽最愛你了,對不?這你是知道的。“

早早立時眼淚汪汪,說:“我知道。沒想到,我媽病得這麼重。我不怕傳染,
我去看她。”

薄香萍慌忙擺手說:“不可。就算你不怕被傳染,你從那裡出來,弄得不好,
還是會傳給別人。

烈性極了,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去的。“

早早的淚就滴了下來說:“那我媽媽不會死吧?”

薄香萍趕快把嘴角咧到耳根,笑說:“不會的。一定能治好。”

夏早早說:“那我只能在病床上等我媽媽了?”

薄香萍說:“你還可以干一件事。干好了,你的媽媽會非常高興的。”

夏早早迫不及待地說:“薄阿姨,快告訴我,是什麼事?

我太想讓我媽媽高興了。“

薄香萍看了一眼在旁認真聽她倆講話的鄰床姑娘。夏早早馬上說:“她是我的
好朋友叫花鼓,阿姨不必避她。”

薄香萍心想這兩個孩子看來是無情不談,想避也避不了,索性做出不介意的樣
子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保密的,只是這東西太珍貴了。”說着,從背包里掏出一
些錫箔包裹的小球,“這是你媽媽從埃塞俄比亞給你帶回來的藥。

夏早早一把把藥捧在手心,抽泣着:“媽媽,您終於給我把藥找回來了,可是
您自己卻病得那樣重……”

一旁的花鼓也忍不住掉下淚來。

薄香萍忙給早早擦淚說:“傻孩子,藥都找回來了,你還哭什麼!從今以後,
早上一丸,晚上一丸,把藥嚼碎了服下去。千萬別忘了!”

早早說:“忘不了。您就放心吧。”

薄香萍說:“還有一事,就是吃藥的事,你對誰都別說。”

早早吃了一驚,說:“為什麼呀?”

好在對此問題,薄香萍是有備而來,說:“醫院裡不讓病人隨便吃外面的藥,
這你是知道的啊。

咱們不能壞了規矩,你說是不是啊?“

早早說:“可是那也不能說謊啊。”

薄香萍說:“你這個傻孩子,我只是讓你不說,並沒有讓你說謊啊。醫院裡,
也不會有人天天來問你,你吃了外面的藥嗎?只要你自己不主動說,就成了。記住
了嗎?”

早早乖乖地點點頭說:“薄阿姨,我記住了。”

薄香萍又叮囑道:“就是對你爸爸也別說。”

早早這下又想不通了:“怎麼對我爸爸也不能說啊?”

好在這個問題薄香萍也胸中有數,不慌不忙地回答:“你媽媽回國的事,你爸
爸還不知道呢。因為你媽媽半路上得了病,怕你爸爸着急,就沒告訴他。你媽媽說,
等她病好了,再去看你爸爸,然後和你爸爸一塊來看你。”

小姑娘點點頭,為自己比爸爸還要多掌握一個秘密而自豪,並表示她完全體諒
了媽媽的一番苦心。

“好了,早早,阿姨走了。你可一定要按時吃藥響。過兩天,我會再來看你的。
別忘了把禮物分給花鼓一些啊。”薄香萍把該說的話說完了,急着告辭。再拖延下
去,真不知這個聰明過人的孩子再問出什麼來。

“阿姨,謝謝您。代我親親我媽媽!”小姑娘戀戀不捨地說。

薄香萍在藍天下,拍拍胸口,長長地喘了一口粗氣。

屋裡,夏早早把一大堆禮品抱到花鼓的小桌上,親親熱熱地說:“咱們一起吃。”

花鼓也不客氣,剝開一塊精緻的果脯,塞在嘴裡,鼓鼓囊囊的像個小猴子。

“真好吃啊。”花鼓吃得滿嘴都是渣子。

“花鼓姐,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早早很仗義地說。

“有什麼不如有個媽好啊。”花鼓老氣橫秋地贊道。

“等我媽病好了,她一定會來看我的。到那時,你就認識我媽了,你愛吃什麼,
就和我媽說,她一定會給你買的。你肯定會喜歡我媽。”早早說。

“早早,想不到你心腸這樣好……”花鼓抹抹嘴說:“有句話我原不想說的,
你對我這樣好,我就非說不可了。你的這位薄阿姨,我怎麼看怎麼覺得像是假的…
…”

早早嚇得一激靈,說:“你說什麼是假的?薄阿姨能是假的嗎?”

花鼓說:“她當然不是假的了。”

早早說:“難道說我媽媽是假的?”

花鼓急了:“誰說你媽媽是假的了!”

早早說:“那到底什麼是假的呢?”

花鼓想了想說:“‘我看這紅鴨子毛就是假的。”

早早拿起那根美麗的紅羽毛,在陽光下閃着緞子一樣的光芒,遲疑地說:“你
到過埃塞俄比亞嗎?你見過紅海的鴨子嗎?”

花鼓可憐巴巴地說:“別說紅海了,我連黃海都沒見過呢。”

早早說:“那你憑什麼說它是假的呢?”

花鼓急得直撓頭髮,說:“我是沒證據……可是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對頭
的地方。甭管怎麼說,這藥丸子你先別吃了!”

早早幽幽地說:“花鼓,你是為了我着想,這我知道。可我還怕什麼呢?誰害
我又有什麼用?倘若這藥真是我媽媽打那麼老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我要是不吃,她
病好了知迢了該多麼難過!要真是毒藥,我一下子吃了死了,也省得家裡人沒完沒
了的為我操心……”

花鼓說:“好妹妹,聽我一句話,這藥,你可千萬別吃!”

夏早早飯後正趴在床上看書,突然一個紅通通毛茸茸的影子探了過來、險些蹭
着了她的鼻尖。

“哎喲,這是什麼呀?嚇死人啦!”早早大叫。

花鼓從她身後閃了出來,將那個物件整個晃了出來。

說:“早早,認識這玩藝吧?”

早早定睛一看說:“花鼓,這不是我媽媽從埃塞俄比亞帶給我的紅鴨子毛嗎?
我藏在儲物櫃裡,你怎麼給拿出來了?快還我,千萬別搞壞了。”

花鼓說:“我這個人從來沒有拿別人東西的習慣。你可看仔細了,這是你媽媽
送你的那根紅羽毛嗎?別冤枉人!”

花鼓這樣一說,早早不敢大意,仔細看了一會兒,遲疑地說:“顏色好像比我
的那根要淡一些。

是不是時間長了,羽毛也會變色?要不就是我怕長蟲,儲物櫃裡放了臭球,把
羽毛給熏白了?“

花鼓冷笑道:“你把儲物櫃打開,看看你的那根在不在,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早早忙去翻自己的東西,拿出一支鮮紅的羽毛。“喲,花鼓,對不起,是我多
心了。你們家也有人到埃塞俄比亞去了,給你帶回來的禮物?”早早賠着笑臉說。

花鼓說:“我們家人可沒福氣出那麼遠的門。這啊,是我自己送給我的。”

早早驚訝:“你怎麼會有紅海里的鴨子毛?”

花鼓翻着眼睛說:“這是我今天上午換了衣服混出醫院,到街上的工藝美術商
店買來的,只是想證明我上次說的話沒有錯。你不是要我拿出證據來嗎,這就是證
據,說明你那個薄阿姨是個騙子!”

早早焦慮地說:“薄阿姨不會是騙子的。要是薄阿姨說了假話,那就證明我媽
媽一定出了什麼事。要不,她為什麼還不來看我?”

花鼓說:“老猜來猜去的,搞得人心焦,也沒個難信。依我的想法,不如咱們
到那個什麼……居,親眼看一看。”

早早說:“叫玲瓏居。你還記得路嗎?”

花鼓說:“好像還記得。不過,別着急,你等我把事再查得清楚些。”

花鼓好人緣,病人們都歡迎她,她能打探來各種消息,關於每個人生命的信息。
這並不太難,只要你有心。醫院是一個沒有隱私的地方。醫生護土並不保護病人的
隱私,只保護他們自己的秘密。在病房裡,一個少女可能要當着十個人脫下自己的
褲子,讓護土把一罐冰涼的液體,捅入自己白皙的屁股。當一個病室的人,彼此多
少次看過了對方的屁股,還有什麼情報是不能溝通的呢?

花鼓竟然偷着去了一趟玲瓏居。當她把探到的情況,告知夏早早之後,她們的
談話,就進入了一個深刻的階段。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夏早早把紅羽毛,一寸寸地撅斷。

“你媽是好意。”花鼓說。

“可她問過我嗎?她要拿我妹妹的命,送給我,我要不要呢?命是什麼呢?是
一個蘿蔔還是一個石頭呢?要不,就像颳風下雨一樣,是一種天氣現象?”

花鼓說:“你說的,我都聽不懂。要是心裡特難過,你就哭吧。”

夏早早說:“我不能哭。甚至不能沉思。大人們認為一個小女孩一旦想什麼,
她就是不快樂的。

他們要我裝出快樂,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所以,我沒有哭的權利,也沒
有沉思的權利。我只有當着你的時候,才能說真話。我很想死。但以前,我知道我
是不能死的。因為,我的父母需要我活下去,這是我能給他們的最後的禮物了。我
就像一束花,我要讓它鮮艷得時間長一點,雖然花和花的主人,都知道花是一定要
枯萎的,比如是玫瑰,最長不超過七天。人們會往花瓶的水裡放糧或是阿司匹林一
類的東西,他們並不問問那條玫瑰,在它的香味里有了糖和阿司匹林的味道,它開
心嗎?

花鼓,謝謝你。現在,我知道,我可以死了。我有權利死了。這本來就是我的
權利,可是以前,我不敢行使它。我在保護我的爸爸媽媽。我現在輕鬆極了,我的
一份責任卸掉了。我要感謝我的小妹妹,她幫了我。我把屬於我的東西拿了回來,
那就是我的命。我可以用它做我願意做的事情了。我要做一條沒有甜味和阿司匹林
味道的玫瑰花。雖然它很小,顏色也不好看,可是它曾經開過。這就足夠了……我
知道,只有我走了,我的父母才會全心全意地愛我的小妹妹。我會住在我的小妹妹
的身體裡,感覺到他們的愛……“

對於這番話的意思,花鼓聽得很明白,可她不能做出聽明白的樣子。如果她明
白了,她就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辦了。在她的住院生涯里,還沒有碰到過這種
情景——她本能的反應是裝傻。

“早早,你瞎說什麼呀?聽不懂,俺是個鄉下人。往花瓶里放精,嘻嘻,好玩。
像醃鹹菜。甜玫瑰好吃嗎?”

她這番話說得很妙,但她的表情不配合,很緊張。

夏早早不理她這一套。並不是她看透了她,而是她根本就沒有去看她。對於一
個深思熟慮的要死的人來說,旁人的反應是不重要的了。她說:“我告訴了你,你
害怕了,真對不起。好在,我的爸爸媽媽是不怕的,因為他們早就一百次想過我死
的事情了。魏醫生也是不怕的了,他也早知道了。只有你,我的好朋友,我怕你難
過,想不通,孤單,或者以為我生了你的氣,所以,我告訴你。”

花鼓頻頻點頭。

“你打算怎麼死呢?”花鼓畢竟是花鼓,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她要先把情況
偵察清楚。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明媚輕巧得如同早戀時的傳言。夏早早拿出一個精美的小
袋子,是女孩子們裝賀卡常用的那種。花鼓說:“送給我的嗎?留作紀念嗎?”

夏早早說:“美的你!這是留給我自己的。”說着,她把紙袋遞給了花鼓。紙
袋上有一個滑稽的小卡通人,由於袋子裡裝了過多的東西,鼓鼓囊囊的,卡通人的
形狀就更顯出誇張可笑。

花鼓未曾打開袋子,就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味道,忙不迭地打開,看到了一些
硃砂紅色的小顆粒。

“這是什麼?”她很好奇。

“這叫一掃光。”早早有些自豪地說。

“什麼叫一掃光?請說清楚些。”花鼓並不因為朋友宣布要尋死,就對她客氣
起來。“你知道,現在很多東西,名字都是很嚇人的。”她補充道。

早早說:“這是一種新型的毒殺蟑螂的藥。據說可靈了。”

花鼓說:“喔,我知道了,你打算吃一掃光尋死。”

早早說:“人家都說你聰明,以前,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

花鼓說:“叫你以前看不起人,現在,在事實面前,謙虛了吧、我原諒你,改
了就好。”

她又問:“殺蟑螂的藥,人吃了,靈嗎?好,咱就算它靈,那你得吃多少呢?
你就算瘦得皮包骨,要是按體重折算起來,怕也要頂過一萬隻蟑螂了。那你得吃多
少一掃光啊?還不得盛幾大碗?再說啦,還得用水送下喉嚨,你也不能幹吞是不是?
那得喝多少水啊?早早,我不知道這些具體的事,你想過沒有?聽我一句話。別那
麼着急。要想活着不容易,咱們的命,都是用藥供着的。要想死,不着急。慢慢來,
想妥帖了,再做,不遲。”

早早說:“花鼓,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了。是啊,我是比一萬隻蟑螂分量還
沉,可那些蟑螂都是健康的。我的骨髓壞了,我是紙老虎,用不了那麼多的藥。”

花鼓說:“好好,就算你不用吃幾大碗一掃光,那這麼點藥也不夠啊。你還得
再攢攢。

早早微笑着胸有成竹地說:“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讓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我還有呢!放心吧,肯定夠我用的了。”

花鼓急了,說:“你怎麼搞到的呢?難道你當了一掃光的推銷員不成?”

夏早早說:“可惜他們不到醫院裡招聘人,要不,我還真願意幹這事。我這一
陣子,就是對毒藥感興趣。那麼一點藥,就可以殺死一個大活人,無聲無息的,多
神啊。醫院裡滅蟑螂,到處都灑着藥,牆角堆着、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小富士山。
我趁人不注意,用紙撮起來,積少成多,我看,分量足夠殺死我兩回的了。”

花鼓聽得毛骨悚然,說:“早早,聽我一句話。我比你大,住醫院的時間比你
長。你先別急。要死,來日方長。咱想一個穩妥的主意。一來呢,這殺蟑螂的藥,
殺人,不知道效果怎麼樣?要是萬一不靈,你豈不麻煩了?本來就骨髓不好,再搭
上個殘疾,下回要死都得請別人幫忙。我要是在呢,還好說,我幫你。我要是不在,
你有這麼貼心的人幫你嗎?二來呢,就算這一掃光靈吧,它那成果也不特別令人滿
意。你見過死蟑螂吧?手腳朝肚子縮成一團,仰面朝天,背弓着,多難看啊!

讓我一道和你想想辦法,要死,咱們就死一個乾脆利落,力爭是豪華美麗的。

夏早早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說別的吧,我還不怎麼動心。可你說死蟑螂難
看,我挺同意你的看法。好吧,我就聽你的,再等幾天。”

薄香萍把小女嬰放進曖箱,小傢伙感到像在媽媽的身體裡一樣暖和,就舒服地
蜷起身子,打量着這個陌生的世界。看到薄香萍隔着透明的玻璃蓋在觀察她,就友
好地笑了笑。

當然,這嬰兒完全是無意識的。但這一笑,使薄香萍立刻喜歡上這個嬰兒了。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女孩啊。漆黑的頭髮,大大的雙眼皮,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嘴
唇……說實話,這孩子很像夏早早,但是她比夏早早要健康富有生命力得多。儘管
是早產,她的皮膚依舊充滿了鮮艷的粉紅色,顯出蓬勃的朝氣。

要把這樣一個孩子的骨髓抽出來……天啊,多麼可怕的事情!

薄香萍不敢想下去。

因為是經產婦,身體的機能也是輕車熟路。半夜時分,卜繡文的乳汁就下來了,
把衣服潤濕了一大片。

清早,第一個走進病房的人,不是事必躬親的魏曉日,而是鍾百行先生。

魏曉日連着煎熬了這麼長時間,一看大人孩子平安,立刻就鬆懈得如同泡得過
久的方便麵,沒了一點筋骨。倒頭睡下,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您好。”卜繡文躺在床上,微笑着問。經歷了一次生死變故,她看到什麼都
感到親切。

“您好。”鍾先生也虛弱地微笑着打招呼。他很平靜,老醫生的眼睛何等歹毒,
只是在玲瓏居里一掃,他就已然知道了一切。大人活着,這很好;嬰孩也活着,神
智健全地活着。這不好。不過,她活下來了,這是最重要。他早已預備下了幾套方
案。老醫生就像是老獵人,能在任何情況下捕獲獵物。

“您的血玲瓏方案後半部分什麼時候實行?”儘管面色依舊蒼白,渾身如敗絮
一般美領,但卜繡文的大腦,又煥發了雷厲風行的精神。

“我會抓緊時間進行的。但因為那個孩子是早產,要在暖箱裡把她撫育得更強
壯一些。打個不很恰當的比喻,就像過年前,要把豬養得更肥一些,年夜飯才更香。”
鍾先生佯作輕鬆地說。他故意把話說得調侃中帶出冷漠,好察看卜繡文對這個新生
胎兒的感情。

卜繡文打了一個寒戰,問:“她會死嗎?”

鍾先生皺着眉說:“誰?夏早早還是……”他故意把話只說半截,要卜繡文補
足。

“就是……我剛生的那個沒有名字的嬰兒……就是供骨髓的藥……”卜繡文硬
着舌頭把話說完。

鍾先生很滿意卜繡文的態度,看來經歷昏迷和磨難,她仍不改初衷。他說:
“一般說來是不會的。我們會嚴格地掌握量。但是,醫學上有的事很難說,所以還
請做好各種思想準備。

“那就讓她再長大一點吧。”卜繡文說。

鍾百行又追問:“誰?”

卜繡文說:“藥。”

“這要看夏早早的病情是不是可以支持更長一段時間。

要是夏早早的情況惡化,我們就要抓緊進行。“

“鍾先生,請給我開一點回奶的藥吧。”卜繡文說。

“為什麼?”先生驚異地聳聳白眉毛。

“我又不給孩子餵奶。乳汁無用。”

“為什麼不給孩子餵奶?母乳是最好的嬰兒食品。我們需要這個孩子健康。”
先生大惑不解。

“可我怎麼能見那個孩子?都是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哪能不心疼?一見之
下,我怎麼還能捨得從她身上吸出骨髓,去救我的早早?可不用這個孩子作藥,我
又用什麼去救我的早早?我只好硬着心腸,不認那個孩子。”卜繡文悽苦萬分地說。

“那也要用母乳餵養,這樣孩子骨髓才更強壯。”

“我……”卜繡文嘴唇微微抖着,看得出進行激烈抉擇。

“不必見面也可以用母乳餵養。把乳汁擠出來再由護士用瓶子餵也行。”鍾先
生網開一面。

“好吧。”卜繡文答應了。

一個人急驚慌地進了屋,撲到病床說:“繡文,你還活着!我對不起你啊。”

來人是夏踐石。

眾人就退下了。

卜繡文超然一笑說:“踐石,別那麼說。咱們倆,還不知是誰對不起誰呢。”

夏踐石說:“繡文,讓我看看孩子。”

卜繡文變色道:“踐石,求你。不要叫她孩子。她不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只有
一個孩子,就是早早。”

夏踐石愣了一下,一股寒意冷徹全身。這個女人,除了愛她的孩子,她還愛難?
想到自己在生死關頭決定棄她,那麼,自己是真的愛她嗎?

他被自己的這些問題嚇得不輕,放下禮物,說了句:“你靜養。”就匆匆逃也
似地出了門。

在院裡碰到薄護土,尷尬地打了個招呼。“聽說您去看了我的女兒,謝謝啦。”

薄護土很關注:“早早都跟您說了?”

夏踐石說;“是啊。都說了。”

薄護土刨根問底:“早早都說了什麼?”

夏踐石不介意地說:“沒說什麼,不過就是小孩子瞎想的那些事罷了。”

薄護上放下心來。說:“不看看您這個孩子了?”

夏踐石想着又怕看,最後還是好奇和愛孩子的天性占了上風,跟着落香萍進了
嬰兒室。

那個粉紅色的女嬰,如同一朵小小的區差,開放在暖箱裡,靜謐如天使。頃刻
之間,一股強大的暖意湧上心頭,酸酸地順着鼻根湧上眼眶,眼角竟有些濕潤。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仿佛怕驚走一隻蜻蜓。走到離暖箱一步遠的地方,就停
住不敢往前了。

“她的手多麼小啊,還接成一個緊緊的小拳頭。裡頭有什麼寶貝呢……她的頭
發多麼黑,像黑絲絨……嘿,她還笑起來了,一定是夢到了天上的星星……”夏踐
石讚嘆不絕。他從國外回來的時候,早早已經大了,他從未看到過如此幼小的嬰兒,
更不消說還是早產兒了。

薄香萍在一勞笑着說:“您不必小心得像進了瓷器店。

剛生下的孩子都跟聾子差不多,更何況暖箱雙層玻璃還是隔音的。“

夏踐石就大着膽子趴在暖箱透明的玻璃蓋上,如同端詳一件稀世珍寶那樣看着
女嬰。覺得她是那樣地弱小,只需一隻手指,就可以置她於死地。她多麼需要人無
微不至的呵護啊。

在暖箱的上方,他看到一個標籤,病人姓名一欄里寫着:卜夏子。

夏踐石問:“這是什麼?”

薄香萍說:“別看玲瓏居看起來別墅似的,其實一切同醫院一樣正規。這是病
人的名牌啊。”

夏踐石生氣地說:“那這個卜夏子,就是這孩子的名字了?我不管怎麼是她的
爸爸,怎麼就不徵得我的同意?況且也不可姓卜,而應姓夏啊。”

薄香萍說:“這名字是我們當護土的隨口叫出來的。孩子總要有個名字,我們
打針用藥,不能對着一個空白。您覺着不好,另起一個就是了,要不然就改叫夏卜
子?若何?”

夏踐石想了想,說:“卜夏子夏卜子都不好,好似蘿蔔子油菜子似的,不像個
正經名字。我看,就叫夏晚晚吧。比夏天晚一個季節就是秋,晚兩個季節就是冬了。
她和早早隔得很遠,算是兩個季節了。冬天,也恰好和這孩子的出生時間相合,和
她姐姐排列得也工整。而且她出生時父母的年紀已經這樣大了,實在是晚了……”

正說着,那個小女嬰醒了過來,瞪着黑油油的眼珠子,很嚴肅地打量着位於她
頭頂上的這個鬢髮蒼蒼的中年男人。

夏踐石就親切地叫着她:“晚晚……晚晚……”

女孩就快活地笑起來。

“她聽懂她的名字了!”夏踐石高興得大叫。

薄香萍很想告訴夏踐石,這樣小的孩子無論什麼表情都是無意識的。但看着夏
踐石得意的神情,她忍住了沒說。

果然,孩子馬上就哭起來了。由於她太柔弱,又隔着玻璃,哭聲輕得像溫婉的
嘆息。

“你快哄哄她!你看她哭得多麼傷心,都流出眼淚了。”夏踐石急得搓着手,
又不知如何幫忙,直跺腳。

薄香萍說:“她不是傷心,是餓了。”

“那就趕快給她喝牛奶啊。”

“鍾先生說了,不讓用牛奶。要用母乳餵養,這樣孩子才能健壯。”薄香萍說
着找出取奶器。

“那……她媽媽答應了嗎?”夏踐石遲疑地問。他知道卜繡文的脾氣是很難說
服的。

“夫人答應了。”薄香萍謹慎地避免了“她媽媽”這個稱呼。她知道卜繡文是
不承認自己是這個孩子的母親的。

“那就拜託您好好照顧晚晚。我還有課,就告辭了。”夏踐石走了。

薄香萍教給卜繡文怎樣使取奶器,潔白的乳汁就被強大的負壓吸引着,汩汩地
涌流出來,不一會兒就儲滿了一奶瓶。

“夫人,想不到您的奶水這樣旺。我好有一比……”薄香萍說着,吃吃地搖着
嘴笑起來。說:“還是不說的好。”

卜繡文胸前墜滿乳汁的時候,沉甸甸地像兩個大口袋,壓得心胸煩悶。現在松
快了,就笑道:“像什麼?你說好了。”

薄香萍說:“這樣好的乳汁,真比得上荷蘭的優質奶牛了。”

卜繡文笑着說:“過獎了。奶牛不敢比,奶山羊還是勝任的。”

怕乳汁涼了,薄香萍雙手抱着奶瓶,急急穿過院子,到了嬰兒室。乳汁傳達着
卜繡文的體熱,溫暖着她的手心。夏晚晚已餓得連哭泣的勁頭都沒有了,脖子柔軟
地耷拉一旁。

薄香萍趕快把硅膠奶嘴含在她的嘴裡,沒想到孩子太小,居然連吮吸的力量都
沒有。不過這難不倒薄香萍,她用一根彎頭吸管,吸了乳汁,一滴滴地點進夏晚晚
紅豆般的小嘴裡。小嬰兒立即顯出強烈的求生欲,把每一滴乳汁都甘泉似地吸進胃
里。

只是餵到一半,薄香萍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乳汁涼了。

她把盛有卜繡文乳汁的奶瓶放在熱水缸子裡加溫。那小嬰兒沒有吃飽,用舌頭
焦急地尋找。找了一會兒找不到,又累了,頭一歪,就睡着了。待薄香萍把剩餘的
乳汁熱好再來餵她時,夏晚晚居然不肯醒來。

薄香萍看着這小嬰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只得由她睡去。

由於每次乳汁咽一半扔一半,浪費就格外大。薄香萍不停地到卜繡文處取奶,
卜繡文的乳汁就分泌得格外旺盛。只要她的乳房一脹痛.卜繡文就知道那屋子裡的
小小嬰兒又餓了。

這真是斬不斷的血緣。

夜裡,卜繡文會突然從夢中驚醒。出了什麼事?她懵懵懂懂地問自己。

好像什麼事也沒有,又好像有塌天之兆。她的身體已漸漸恢復正常,早早那邊
傳來的消息據說不錯。夏踐石雖說訕訕的,見了面總無多話,寒暄兩句就離開,但
她想,隨着時間的流逝,一切都會淡化。同魏曉日,更是彼此心照不宣。經歷了一
場生死等驗,他們已是息息相關。

那麼是什麼引得她如此心神不寧呢?

卜繡文輕輕地里着額頭,一種深層的憂慮噬咬着她的靈魂,她感到切齒的疼痛。

她翻了一下身。

胸前沉重如此喔,明白了。

她撳響了床前的警燈。

“您哪裡不舒服?”小護士姍姍而來。

“不是我不舒服。是那個……孩子,在那間屋裡的那個孩子……她一定是出了
什麼事,請您去看看她,好嗎?”卜繡文哀求道。

“你說的是夏晚晚啊,她很好。沒什麼事啊,我剛看過的。您就放心好了。”
小護士準備離開。

“夏晚晚……”卜繡文輕聲重複着。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要是平日,
她一定會不喜歡,會聲色俱厲地追問下去難起的名字?但此刻她沒這個心思,不安
如同濃厚的霧嵐籠罩着她。

“求求您,去看看那個……夏晚晚,她怎麼樣了?我謝謝您了”小護士無可奈
何地在心裡嘟囔了一句,還是去看了。

這一看,倒真把她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小嬰孩的口和鼻子都被飛揚的被角堵住
了,憋得臉色鐵青。要是大些的嬰孩,自己一使勁,也就掙脫了。但這個孩子實在
是太弱小了,要是沒有外力幫助,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活活憋死的。

護上趕緊處理了危急情況。

卜繡文床頭的紅燈又亮了。

護士過去,卜繡文眼巴巴地問:“有事嗎?”

護士如實相告。卜繡文後怕了許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聽覺變得格外靈敏。隔着偌大的院子。別的人什麼
動靜都沒聽到的時候,她就會突然驚叫起來:“晚晚哭了。”

薄香萍自不相信,卜繡文就逼她去看。沒想到果然叫卜繡文說中了,夏晚晚咧
着嘴剛要哭出聲來。薄香萍不由得稱奇,因為在卜繡文預告孩子要哭的時候,夏晚
晚其實並沒有哭出聲來,最多不過是準備哭罷了。

薄香萍始相信母親和孩子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聯繫。

她對卜繡文說:“要不我把晚晚給您抱過來餵奶吧。她現在已經大些了,可以
在暖箱外稍稍活動了。不然說是吃媽媽的奶,卻要比牛奶還麻煩。牛奶一次還可多
熱些,吃不完扔掉也不可惜。人奶就不行了,一次只有那麼多,不夠了也沒處找。
再說,母乳的好處就是衛生,但這樣先吸到取奶器里再灌進奶瓶的作法,就把這個
優越性給破壞光了……”

薄香萍總想把晚晚送到卜繡文的懷裡來,這樣也許可以阻止一場迫在眉睫的悲
劇。

不想卜繡文劈頭打斷她的話,說:“薄護士,你的好意我領了,不就是想讓我
同這個孩子建立起感情嗎?這其實是害我!我同她有了感情,哪裡還割捨得開?舍
不得她,又如何去救我的早早?

我同她感情再深,不過是十月林胎,哺育了她這些日子。從她是一個細胞算起,
前後也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同早早相處的時間,十倍於這個孩子。我同早早的感情,
也十倍於這個孩子。放在你身上,既然一定要舍一個,你說我是舍誰好呢?手心手
背都是肉,我只能顧一頭。縱是再有感情,又有什麼辦法?罷罷,還是不讓我見她
的好,這樣她在我的心目中,永遠只是一個模糊偽影子,心裡還好過些……“

卜繡文說着,淚水就一串串地滴落下來。嚇得薄護土連連說:“我也不過是這
麼隨口一說,不見就不見吧。您可千萬別真動了肝火。”

卜繡文擦乾淚說:“你放心吧。這前前後後的干係我早都想明白了,天大的罪
責我一個人承擔了。”

薄香萍默不作聲地退出了。一切如同下坡路上一輛失控的汽車,沒有什麼力量
可以阻止它駛向懸崖。

魏曉日到鍾先生家裡探望。先生已經基本康復,除了面龐稍顯清瘦外,目光依
舊咄咄逼人。

一般的問候後,鍾先生進入正題:“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魏曉日略微愣征了一下、他在判斷先生說的是哪一個孩子。他飛快地所定先生
指的是夏晚晚。

“發育良好,現在已經過出暖箱,像正常足月嬰兒一樣哭聲響亮、手腳活動自
如,體溫也沒有波動……”魏曉日簡要報告。

“喔。”先生若有所思的樣子。“那個孩子怎麼樣了?”他又問。

這一回指的誰,魏曉日就很明白了。

“情況也還穩定,沒有大的惡性損害和出血感染等等……”魏曉日又報告了夏
早早的近況。

“哦……這麼說,現在的時機很適宜……”鍾先生沉吟着說。

要是旁人,一定不知道鍾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魏曉日明白,先生指的是
現在是進行骨髓移植的大好時機。

他囁嚅着說:“夏晚晚是不是太小了一點?再等一等吧,等她長得更大一些,
成功的把握也許更大。”

鍾先生冷冷道:“曉日,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下不了手。

你剛開始,憐惜那個夏早早。求我想辦法。我想出了血玲瓏,你又憐惜那個卜
姓女人。為了試驗的成功,我要你丟卒保車,你陽奉陰違。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
什麼都知道。到了後來,我要你在臨產前用藥,你又不肯……曉日,我很失望。科
學發現不容等待。落在了一個人的後面,就是落在了全世界的後面!我剩下的時間
已經不多了,我想在我的生前,觀察到血玲瓏的近期和遠期療效,你卻這樣延宕!

師母聽到先生慷慨激昂在述說,趕緊出來說:“曉日,不是我說你,還是順着
先生吧。他自打這次生病以後,身子骨弱得多了。你可千萬不要惹先生生氣!”

鍾先生並不領情,打斷老伴的話說:“老太婆,你別摻和!這和我的身體無關,
這和曉日以後的發展有關。曉門,在醫術上,你日漸精進,很快,我就沒有多少可
以教給你的了。

但是,你距一個真正的權威還有時日。你把某個病人的生命看得太重,而把整
個醫學的進展看得太輕!“

魏曉日從來沒有正面地頂撞過先生,但這一次,他忍不住了,站起來說:“先
生!難道整個醫學的進程,不是由一個個具體的生命組成的嗎?如果我們漠視一個
個鮮活的生命,我們又如何能取得真正的進展!”

先生氣得噓噓吐氣,說:“曉日,我算白疼你了!終其一生,你只能是一個治
點小病的江湖郎中,成不了大氣!事不宜遲,這兩天正好我的精神比較好,你通知
玲瓏居,備好最小號的骨髓穿刺針,明天我親自抽取夏晚晚的骨髓。”

玲瓏居里籠罩着一種凝重壓抑的氣氛。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知道明天就要開始血
玲瓏的關鍵步驟了。

大家辛苦了這麼長時間,不就是為了這個方案的實行嗎?當它一旦駕臨,反倒
令人惶恐不安。大家都去看嬰兒室里的夏晚晚,好像從明天以後,再也看不到這個
無辜的孩子了。

夏晚晚在人們的精心餵養下,長得白白胖胖。臉頰上一個大大的酒渦,人一逗
她,就旋了出來,顯出極純真的笑容。

因為是眾人輪流餵養,這個孩子不怕生,誰走近她,她就瞪着烏溜溜的眼珠跟
看誰轉,叫你的心也純淨起來。

“這孩子臉上只有一個酒渦,長大了再到美容院裡做一個酒渦,對稱為美啊。”
有人說。

“別呀。一個酒渦才顯得俏皮天然。等她長大了,讓她自己定,得尊重她自己
的意見。”有人說。

大家都在說等她長大以後如何如何。其實大家都知道她是很可能長不大的。

人們紛亂的氣氛感染了卜繡文。雖然沒有人同她說什麼,但她知道那件事來了。

她的心抽得緊緊的,手足冰涼。這不是她一直嚮往的事嗎?她不一直在等着這
一天嗎?當這一天真的降臨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還遠遠沒有做好意志上的準備,
她才感到它的猙獰與可怖。

人們都迴避着她,好像她是這一切的主宰。其實,她已經被解除了參與的權利,
這是她所要求的,但真到了沒有人顧忌她的想法的時候,她的心裡悲苦無助。

夜深了。卜繡文在黑暗中摸索着出了房間。她看到嬰兒室里有迷濛的燈光。薄
護士說過,突然開燈會刺了孩子的眼睛,因此屋裡總是有一盞暗燈。

卜繡文很想走進去看一看,看看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明天以後,她很可能就看不到她了。無論從遵義從感情,她都應該去看看她啊。

卜繡文這樣想着,走到了嬰兒室的門前。

不!不可!她凜然立住了。

看了又能怎樣?徒增苦痛,於事實絲毫無補。事情已到了這一步,你是連後悔
的餘地都沒有了。

“卜繡文啊卜繡文,”她叫着自己的名字,仰望着天空說:“無論發生了什麼
事,你一定要咬牙挺住!”


天湛藍,太陽很亮,但並不暖和。蘊涵在光線里的熱能,被呼嘯的風掠奪了去,
遺下乾燥的冰冷,潔淨的蒼天更使寒意無遮無攔。

鍾百行先生早早地到了玲瓏居。他刮了臉,一套筆挺的深色西裝,鮮艷的金色
條紋領帶,仿佛是要出席盛大的頒獎儀式。他病後越顯清癯的面龐,堅毅漠然,透
出一絲絲冷酷。

“您好,夫人。”他與卜繡文打招呼。

卜繡文的臉色十分憔悴,整整一夜她都沒合眼睛。“您好,鍾先生。我還想問
您一下……

請您不要嫌棄我嘍嗦……“卜繡文鼓着勇氣說。在鍾先生面前,任何人都有一
種無法順暢呼吸的壓抑感。

“說吧。”鍾先生今天說不上和藹可親,但心情不錯,幾乎可稱得平易近人。

“我只是想問……夏晚晚……她不會死吧?”卜繡文的上下牙齒輕輕叩擊着。

“夏晚晚……喏,是誰?”鍾先生不明白。

“就是……我的這一個孩子……”

鍾先生旋即明白了。“不。它不是一個孩子。你不能這麼說。把它認為是一個
獨立的生命。這樣會給你自身,給我們的工作都帶來莫大的危害。夫人、請牢牢記
住我的話,它不是人。這對我們大家都是一種解脫。”先生眼望着窗外乾冷的景色,
語氣里也同樣沒有一絲水分。

卜繡文緊緊地咬着嘴唇。她的嘴唇原本因為缺血顯出淡粉色,因了牙齒的壓迫,
出現了灰白的斑塊,而未被牙齒擠壓的粘膜,因充血變成紫色,這使她的整個面容
顯出恐怖。“先生,原諒我。

我都想要。“

鍾先生說:“我很想答應您,夫人。可是,我不能。我不想騙您。魚和熊掌,
不可兼得。早早和晚晚,就是小魚和小熊掌,你不可兼得。夫人,您還可以最後選
擇一次,是要這個健康活潑的夏晚晚呢?還是要那個病入膏肓的夏早早?我一點也
不想強迫您,您完全可以做出自己的決定,然後通知我,我和我的助手,全無條件
地按着您的意思操作。我是很好商量的,我還可以給您一次機會。您不必介意我和
我的助手,在此之前作出的一切準備工作,我們就是幹這個活兒的。您,盡可以按
照自己的意見決定。但是,我提醒您,一旦做出了決定,您就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
了。

我再也不會徵求您的看法,您說什麼也不管用了。時間有限.抽取骨髓的手術
就要開始,我希望您儘快地答覆我。“

鍾百行說完,平和地注視着卜繡文,然後,他把目光淡漠地撒向窗外。

卜繡文眼一閉。說:“鍾先生,我不認識什麼夏晚晚。一切都按我們以前商量
的辦。縱使有一天到了法庭上,我也會說,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一滴眼淚從她的睫毛縫中滲出。

鍾百行說:“手術馬上開始,請您迴避。”

卜繡文拭着淚說:“謝謝您的好意。謝謝您曾經為我做過的一切。但是,我不
迴避。這是我應該看見的東西,我要在場。它畢竟是我的孩子,我既不能看着它長
大成人,總要看着它怎樣離開我,也算我們相處了一場……”

魏曉日走了進來,放下一個箱子說:“鍾先生,所有的手術器械都準備好了。”

鍾先生說:“請把孩子抱過來,我們正式實行血玲瓏方案。”

薄香萍走進嬰兒室,抱起夏晚晚。粉紅色嬰兒毯里的女孩,見有人來了,咧開
沒牙的小嘴,露出一個含意莫測的笑靨。很單純?很複雜?她已預知了自己的命運,
視死如歸?她什麼都不知道,就要微笑着走向死亡的陷阱……薄香萍不敢想,只是
緊緊地抱着她,感覺到那溫熱的小軀體,如彈簧般柔軟。

若是在正規醫院裡,各科室之間都有長長的迴廊相連,病人是不會暴露在室外
的。但玲瓏居畢竟是由民房改建的,從嬰兒室到治療間要經過空曠的院落。薄香萍
把孩子包裹得嚴嚴實實,只留出一雙大大的眼睛。

薄香萍上護校時聽老師說過,人身上惟一沒有冷熱覺神經的地方是眼睛。這個
孩子也許永遠不會看到太陽了,就讓她最後一次見見天地吧。

夏晚晚是第一次到院子裡來,看到明亮的陽光,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她看
到高遠蔚藍的天空,無數光芒四射的金線,聞到新鮮空氣的味道,她吃驚極了……
誰說嬰兒沒有意識呢?她記住了如此美麗光明的太陽,她看到空氣中浮游着的彎曲
的光線和微細的灰塵,她感到一滴巨大的水珠,從頭頂上的那個女人的眼珠里,落
到自己的鼻子上,她很想用小手的第二個手指把它擦乾,但是她的手被捆在襁褓中
了……

薄香萍把孩子抱過屋,彩色而鮮艷的景色突然從夏晚晚頭頂消失了。這個生命
力旺盛的女嬰氣憤地踢動胳膊腿,緊裹着的毯子限制了她的活動範圍,她像個要掙
脫繩索的小奴隸,奮力地掙扎着,躁動不安。

屋裡的人們都避開眼神,不看這個包裹中的嬰兒。只有卜繡文瞪大眼睛,要把
這孩子的影像刻在腦海里。

魏曉日打開手術器械包,長而尖銳的骨髓穿刺針,在從窗戶射入的們光下,閃
閃發光.如同巨蜂的毒刺。

鍾百行脫去西服,只穿藏藍色錦緞緊身馬甲,換好工作服,戴上乳膠手套。活
動着手指,一如就要登台的鋼琴家。雪白的口罩將他的高聳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封
住了,人們只能看見他突出的眉骨和冷峻的眼光。

魏曉日把夏晚晚的身體彎成適宜體位,給孩子消毒。冰冷的消毒液刺激了夏晚
晚嬌嫩的皮膚,她憤怒地哭起來。

“住手!你們這是幹什麼?好歹我也是她的父親,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等着
我來就偷偷摸摸地動手了?這不是謀殺是什麼?!”夏踐石闖了進來,手裡抱着一
大堆的玩具。

面對着氣勢洶洶的父親,鍾百行不得不停下來。薄香萍趕緊把裸露的孩子包裹
起來。小女孩好脾氣,對她的侵犯告一段落,她就立即安靜下來,好奇地睜着無邪
的眼睛,歡快地注視着人們。哈!

在她短暫的一生中,還從沒有一次看到過這麼多的人呢!

“我已經同孩子的母親達成了協議。有什麼分歧意見,你們回家去商量把,請
不要干擾了試驗。”

面對着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鍾先生十指交叉,甚是不耐煩。

“我昨晚想了一夜,這件事不能這樣辦!這是犯法網,我們不能就這樣決定一
個孩子的生命。我愛早早,我也愛晚晚。讓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不要用這樣殘
忍的手段!”夏踐石一反往日的軟弱,護在孩子的手術床前,毫不退讓地說。

鍾先生冷冷地說:“根據基因分析的結果,您是這一切事件的局外人。也就是
說,您既不是夏早早也不是夏晚晚的生父。怎麼樣,您還想管閒事嗎?”

夏踐石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下子矮了下去,木僵地立在那裡。

“他說,我不配,你說,我配不配?”夏踐石聲音好像是從石灰溶洞裡發出的,
粉末般枯燥空洞,又帶着熱切的期望和壓力,面向卜繡文。

“踐石,我對不起你。既然你問我,我就說,你不配!別恨我,踐石!我這樣
說,是為了救你。

無論這件事是個什麼結果,我都一個人來承擔好了。踐石,感謝你這麼多年和
我的恩愛,但是你不配……你不配!“卜繡文半閉着眼睛,字字千鈞地說。她被命
運之鞭抽打得遍體鱗傷,再多一道血痕,也不覺得怎樣痛了。甚至,也顧不得這些
話即時將給夏踐石怎樣的傷害,只覺得從長遠看,夏踐石能從此解脫。

“可這件事我是管定了。我雖然不是她倆親生父親,可我路見不平,也要拔刀
相助,不允許你們這樣草菅人命!”夏踐石呼呼吐着白氣,目眥盡裂,眼鏡上下顛
簸着,如同一條昂然的巨蟒,全然喪失平日的書生模樣。

“重新準備開始。”鍾先生毫不理會,低聲命令道:“給這個小傢伙用上鎮靜
劑,省得她大叫大嚷,聽着心煩。”鍾先生布置。

薄護土和魏曉日,兩個人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半天都沒布置妥當。

然而不管他們怎樣磨洋工,再次手術的準備還是做完了。

消毒。一切重演。只是晚晚尖細的哭聲聽不到了。鎮靜劑起作用了。鍾先生手
持閃亮的器械,剛要刺下,一個敏捷的身影插了進來。。

“鍾先生,這麼劃時代的創舉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開始了,您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鍾先生被這意外的聲音驚得手一抖。針頭碰到了衣袖上。

糟糕,器械污染,就需重新換一套。

“曉日,拿出備用品。”鍾先生有條不紊地吩咐。然後才打量闖入者。

“您是誰?怎麼敢私自闖進我的工作室?”鍾先生威嚴地質問。

“我是您的這位女病人僱傭的私人偵探。血玲瓏在某種程度上,是建築在我的
工作基礎上。所以,我有發言權。”來人輕描淡寫地說。

“噢噢,您是梁秉俊先生。有何貴幹?”鍾百行的口氣略略和緩。

“我為先生擔心。將來有人控告您的手術褻瀆了生命,先生就不怕嗎?我今日
帶來了錄像機,打算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留個憑據。”梁秉俊轉守為攻,話語
里透出威脅。

鍾先生才不吃這一套呢,淡然一笑道:“我襟懷坦蕩,無所畏懼。”

梁秉俊苦口婆心地說:“我佩服先生的勇氣和心胸。但這件事,牽扯眾多的法
律問題,還望先生三思。今天不要操作,容日後從長計議。”

鍾先生晃着戴着雪白手術帽的頭頓說:“你盡可以留下,盡可以錄音錄像。我
不在乎。無數的科學家為了發明創造,曾經不惜自己的生命。我已到了古稀之年,
早已將個人榮辱置之度外。”

梁秉俊先生無可奈何地丟了一個眼神給薄香萍,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了。

薄香萍、魏曉日,包括夏踐石一起把目光集中於卜繡文,希望她能勸鍾百行懸
崖勒馬。

卜繡文緩緩地說:“鍾先生,不必再遲疑了。您就快快下針吧。再延遲下去,
對所有的人,都是更深重的折磨。

“我要報警!打110 ,說這裡發生謀殺案!”梁秉俊黔驢技窮,不得不聲嘶力
竭地叫起來。鍾先生不慌不忙地做着準備,頭也不抬地說:“好啊。請吧。電話就
在那邊。只是,我擔心您和警察怎麼說呢?如果你把他們叫到醫院的手術室,看到
醫生給病人開甲狀腺手術,就以為是切斷他的脖子,看到做開腹手術,就以為是剖
心取肝……是不是也太武斷了一些呢?即使我的手術失敗,出了意外,我也問心無
愧。醫生並不能保證所有的治療都成功。這就是醫生的特權。

他被一次又一次的延宕攪得不耐煩起來。說完以上的話,他再不開口,打開新
的手術包,獨自做準備,只顧一個人埋頭操作,甚至連魏曉日的幫忙也不需要了。
他的手指靈活機敏,將骨髓穿刺針端端正正地瞄準了夏晚晚的骨縫……

“鈴——鈴——鈴——”

電話響了。尖利的鈴聲在這個死寂的時刻顯得出奇的大。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行
為。魏曉日接起來。回春醫院打來的.聲音很大:“報告鍾先生和魏醫生,夏早早
自殺……正在搶救,生命危在旦夕……”

醫院方面報告說,夏早早的自殺,是被一個奇怪的中年男人發覺的。這人身材
高大,面色陰暗,不定期地出現在醫院裡,好像在尋找什麼。總是一言不發,問他
是何人的家屬,有何要求,他堅定地以沉默作答。他似乎很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探望
什麼人,不知多長時間之後,就如同他神秘地出現一樣,他會神秘地消失。本來醫
院就是一個經常發生神秘事件的地方,醫務人員見怪不怪。

但也許是因為他的面容太陰鬱了,幾乎每個見過他的人,都記住了他。

這天,他在醫院小花園的花叢中,從窗戶外向夏早早的病室內窺探。屋內只有
早早一個人。他看到小姑娘正在大把大把地吞食一種褐色的顆粒……飽經滄桑的他,
本能地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他不顧一切地大叫起來:“我的孩子,你不能!你不能
啊!”可惜,隔着厚厚的雙層玻璃,他的叫聲只是把烏鴉驚得飛起,而小姑娘已經
從容地把那些顆粒吞完了。

醫院的花園,通常是半封閉的。病人們可以從窗戶里,很方便地看到花園的景
色,但卻需要在迴廊走很長的距離,經過特殊的小門,才能抵達花園。

中年男人不顧一切地衝過小門,把推着治療車的護士撞得人仰馬翻。他瘋狂地
拍打着護土島的牆壁,巨大的拳頭把白灰擂得如同雪霧紛飛……快救人!救救孩子!
他的聲音有一種狼嚎般的瘋狂和淒楚。

當護土明白了發生的事態,開始搶救已然昏迷的夏早早後,那個男人又神秘地
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也許,過幾天,他又會神秘地出現。誰說得准?

卜繡文夏踐石亂成一團。鍾先生把刺到一半的針,停了下來。說:“按倒葫蘆
浮起瓢!怎麼這樣不巧?”他把空針丟到治療盤裡,發出清脆無比的響聲。

梁秉俊湊到鍾先生面前說:“假如夏早早大難不死,能不能試試元素療法和百
血丹,摸索一條新的治療方法?”

鍾先生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兩種方法。旁門左道!”

薄香萍拉着他的袖子說:“先生,請試試吧!梁先生吃過的,沒有毒的。”

鍾先生對魏曉日說:“今天,就到這裡吧。這一次,你搗了不少鬼,不要以為
我不知道。

“先生明察秋毫。”魏曉日乖乖地說。

“血玲瓏,擇期再做。你還是我的助手。”鍾先生堅定地說。

魏曉日點頭。

一聲啼哭,尖銳地撕開了玲瓏居的沉悶。鎮靜劑已過了效用期,夏晚晚生機勃
勃地哭起來,聲震九霄。大家都跑過去看那個雪雕玉琢的嬰兒,她的腳有力地踢騰
着,小手在空中抓撓,好像看到了陽光中的星星。

梁秉俊瞥見身邊有一顆乾淨的棉花球,蓬鬆着,如同羽毛。他把它輕輕地塞在
小嬰兒的手中,嬰兒就下意識地把它緊緊地握住了。過了一會兒,嬰兒手一松,棉
花就飄了出來。

梁秉俊把棉花球小心地收藏起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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