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玲瓏 (1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14日20:56:0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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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畢淑敏
血液病房的值班護士打趣說:“怎麼這麼着風得意,是不是把魏醫生追到手了?” 薄香萍正色道:“爛舌頭!找是來看病人的,休要睛說。” 值班護士說:“看哪一位病人?” 薄香萍說:“看看夏早早。” 護士說:“進去看就是了,怎麼還要徵得我的同意?鬼鬼祟祟的,好像你成了 薄香萍不敢再多說,急忙拐彎進了病房,心想自己真是做不了大事的,差點出 早早依舊躺在那天晚上見到的病床上,見薄香萍進來,神情怪異地看了她一眼, “早早,你媽媽托我來看你。”薄護士開門見山。 “真的?”早早騰地坐起來,馬上因為貧血頭暈,倚靠在牆上。 “怎麼會假?這是你媽媽托我給你買的禮物,都是你最愛吃的。”薄護士說着, 早早審視地看着這一大堆吃食,九炙鴨舌、琥珀腰果、翡翠葡萄乾……都是媽 “喜歡嗎?”薄香萍問。這都是她平日聽卜繡文嘮叨過的,她家早早最愛吃這 “喜歡。”早早並不如想象中那樣欣喜若狂。“我媽媽回來了?”早早問。 “還沒有。”薄香萍回答。 “那她現在在哪兒?”早早的口氣里,有一份不屬於她這年紀的狐疑。 “在……埃塞俄比亞啊。她給我寫了信,要我代她來看你。”薄香萍回答得很 “不!我不信。她現在不在埃塞俄比亞,她已經回來了,就同你在一起。她不 早早瞪着因為消瘦顯得極大的眼睛,嚴厲地拷問着成人。 薄香萍打了一個寒戰。面對精靈的眼睛,你無法欺騙。 她不知道這孩子從哪兒明白了這麼多事情。 “早早,你說得對……你的媽媽就是回來了……她就是同我在一起……”薄護 但是,不能說下去了。再說,就要全線崩潰。薄香萍極力穩住陣腳,假裝突然 薄香萍說着,手忙腳亂地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根火紅的羽毛。早早一見,眼睛立 “這是埃塞俄比亞紅海邊的紅鴨子身上的紅羽毛!”早早驚喜地叫起來。 小孩子還是好哄,夏早早忙着擺弄這支薄香萍在工藝美術商店買來的產品,把 薄香萍藉機把謊言彌補一番。嘆了一口長氣說:“早早,你說你媽媽要生孩子 你媽媽不是要生孩子,她是得了一種大肚子的病,現正在醫治。那病啊,有傳 早早立時眼淚汪汪,說:“我知道。沒想到,我媽病得這麼重。我不怕傳染, 薄香萍慌忙擺手說:“不可。就算你不怕被傳染,你從那裡出來,弄得不好, 烈性極了,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去的。“ 早早的淚就滴了下來說:“那我媽媽不會死吧?” 薄香萍趕快把嘴角咧到耳根,笑說:“不會的。一定能治好。” 夏早早說:“那我只能在病床上等我媽媽了?” 薄香萍說:“你還可以干一件事。干好了,你的媽媽會非常高興的。” 夏早早迫不及待地說:“薄阿姨,快告訴我,是什麼事? 我太想讓我媽媽高興了。“ 薄香萍看了一眼在旁認真聽她倆講話的鄰床姑娘。夏早早馬上說:“她是我的 薄香萍心想這兩個孩子看來是無情不談,想避也避不了,索性做出不介意的樣 夏早早一把把藥捧在手心,抽泣着:“媽媽,您終於給我把藥找回來了,可是 一旁的花鼓也忍不住掉下淚來。 薄香萍忙給早早擦淚說:“傻孩子,藥都找回來了,你還哭什麼!從今以後, 早早說:“忘不了。您就放心吧。” 薄香萍說:“還有一事,就是吃藥的事,你對誰都別說。” 早早吃了一驚,說:“為什麼呀?” 好在對此問題,薄香萍是有備而來,說:“醫院裡不讓病人隨便吃外面的藥, 咱們不能壞了規矩,你說是不是啊?“ 早早說:“可是那也不能說謊啊。” 薄香萍說:“你這個傻孩子,我只是讓你不說,並沒有讓你說謊啊。醫院裡, 早早乖乖地點點頭說:“薄阿姨,我記住了。” 薄香萍又叮囑道:“就是對你爸爸也別說。” 早早這下又想不通了:“怎麼對我爸爸也不能說啊?” 好在這個問題薄香萍也胸中有數,不慌不忙地回答:“你媽媽回國的事,你爸 小姑娘點點頭,為自己比爸爸還要多掌握一個秘密而自豪,並表示她完全體諒 “好了,早早,阿姨走了。你可一定要按時吃藥響。過兩天,我會再來看你的。 “阿姨,謝謝您。代我親親我媽媽!”小姑娘戀戀不捨地說。 薄香萍在藍天下,拍拍胸口,長長地喘了一口粗氣。 屋裡,夏早早把一大堆禮品抱到花鼓的小桌上,親親熱熱地說:“咱們一起吃。” 花鼓也不客氣,剝開一塊精緻的果脯,塞在嘴裡,鼓鼓囊囊的像個小猴子。 “真好吃啊。”花鼓吃得滿嘴都是渣子。 “花鼓姐,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早早很仗義地說。 “有什麼不如有個媽好啊。”花鼓老氣橫秋地贊道。 “等我媽病好了,她一定會來看我的。到那時,你就認識我媽了,你愛吃什麼, “早早,想不到你心腸這樣好……”花鼓抹抹嘴說:“有句話我原不想說的, 早早嚇得一激靈,說:“你說什麼是假的?薄阿姨能是假的嗎?” 花鼓說:“她當然不是假的了。” 早早說:“難道說我媽媽是假的?” 花鼓急了:“誰說你媽媽是假的了!” 早早說:“那到底什麼是假的呢?” 花鼓想了想說:“‘我看這紅鴨子毛就是假的。” 早早拿起那根美麗的紅羽毛,在陽光下閃着緞子一樣的光芒,遲疑地說:“你 花鼓可憐巴巴地說:“別說紅海了,我連黃海都沒見過呢。” 早早說:“那你憑什麼說它是假的呢?” 花鼓急得直撓頭髮,說:“我是沒證據……可是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對頭 早早幽幽地說:“花鼓,你是為了我着想,這我知道。可我還怕什麼呢?誰害 花鼓說:“好妹妹,聽我一句話,這藥,你可千萬別吃!” 夏早早飯後正趴在床上看書,突然一個紅通通毛茸茸的影子探了過來、險些蹭 “哎喲,這是什麼呀?嚇死人啦!”早早大叫。 花鼓從她身後閃了出來,將那個物件整個晃了出來。 說:“早早,認識這玩藝吧?” 早早定睛一看說:“花鼓,這不是我媽媽從埃塞俄比亞帶給我的紅鴨子毛嗎? 花鼓說:“我這個人從來沒有拿別人東西的習慣。你可看仔細了,這是你媽媽 花鼓這樣一說,早早不敢大意,仔細看了一會兒,遲疑地說:“顏色好像比我 是不是時間長了,羽毛也會變色?要不就是我怕長蟲,儲物櫃裡放了臭球,把 花鼓冷笑道:“你把儲物櫃打開,看看你的那根在不在,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早早忙去翻自己的東西,拿出一支鮮紅的羽毛。“喲,花鼓,對不起,是我多 花鼓說:“我們家人可沒福氣出那麼遠的門。這啊,是我自己送給我的。” 早早驚訝:“你怎麼會有紅海里的鴨子毛?” 花鼓翻着眼睛說:“這是我今天上午換了衣服混出醫院,到街上的工藝美術商 早早焦慮地說:“薄阿姨不會是騙子的。要是薄阿姨說了假話,那就證明我媽 花鼓說:“老猜來猜去的,搞得人心焦,也沒個難信。依我的想法,不如咱們 早早說:“叫玲瓏居。你還記得路嗎?” 花鼓說:“好像還記得。不過,別着急,你等我把事再查得清楚些。” 花鼓好人緣,病人們都歡迎她,她能打探來各種消息,關於每個人生命的信息。 花鼓竟然偷着去了一趟玲瓏居。當她把探到的情況,告知夏早早之後,她們的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夏早早把紅羽毛,一寸寸地撅斷。 “你媽是好意。”花鼓說。 “可她問過我嗎?她要拿我妹妹的命,送給我,我要不要呢?命是什麼呢?是 花鼓說:“你說的,我都聽不懂。要是心裡特難過,你就哭吧。” 夏早早說:“我不能哭。甚至不能沉思。大人們認為一個小女孩一旦想什麼, 他們要我裝出快樂,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所以,我沒有哭的權利,也沒 花鼓,謝謝你。現在,我知道,我可以死了。我有權利死了。這本來就是我的 對於這番話的意思,花鼓聽得很明白,可她不能做出聽明白的樣子。如果她明 “早早,你瞎說什麼呀?聽不懂,俺是個鄉下人。往花瓶里放精,嘻嘻,好玩。 她這番話說得很妙,但她的表情不配合,很緊張。 夏早早不理她這一套。並不是她看透了她,而是她根本就沒有去看她。對於一 花鼓頻頻點頭。 “你打算怎麼死呢?”花鼓畢竟是花鼓,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她要先把情況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明媚輕巧得如同早戀時的傳言。夏早早拿出一個精美的小 夏早早說:“美的你!這是留給我自己的。”說着,她把紙袋遞給了花鼓。紙 花鼓未曾打開袋子,就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味道,忙不迭地打開,看到了一些 “這是什麼?”她很好奇。 “這叫一掃光。”早早有些自豪地說。 “什麼叫一掃光?請說清楚些。”花鼓並不因為朋友宣布要尋死,就對她客氣 早早說:“這是一種新型的毒殺蟑螂的藥。據說可靈了。” 花鼓說:“喔,我知道了,你打算吃一掃光尋死。” 早早說:“人家都說你聰明,以前,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 花鼓說:“叫你以前看不起人,現在,在事實面前,謙虛了吧、我原諒你,改 她又問:“殺蟑螂的藥,人吃了,靈嗎?好,咱就算它靈,那你得吃多少呢? 早早說:“花鼓,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了。是啊,我是比一萬隻蟑螂分量還 花鼓說:“好好,就算你不用吃幾大碗一掃光,那這麼點藥也不夠啊。你還得 早早微笑着胸有成竹地說:“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讓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花鼓急了,說:“你怎麼搞到的呢?難道你當了一掃光的推銷員不成?” 夏早早說:“可惜他們不到醫院裡招聘人,要不,我還真願意幹這事。我這一 花鼓聽得毛骨悚然,說:“早早,聽我一句話。我比你大,住醫院的時間比你 讓我一道和你想想辦法,要死,咱們就死一個乾脆利落,力爭是豪華美麗的。 夏早早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說別的吧,我還不怎麼動心。可你說死蟑螂難 薄香萍把小女嬰放進曖箱,小傢伙感到像在媽媽的身體裡一樣暖和,就舒服地 當然,這嬰兒完全是無意識的。但這一笑,使薄香萍立刻喜歡上這個嬰兒了。 要把這樣一個孩子的骨髓抽出來……天啊,多麼可怕的事情! 薄香萍不敢想下去。 因為是經產婦,身體的機能也是輕車熟路。半夜時分,卜繡文的乳汁就下來了, 清早,第一個走進病房的人,不是事必躬親的魏曉日,而是鍾百行先生。 魏曉日連着煎熬了這麼長時間,一看大人孩子平安,立刻就鬆懈得如同泡得過 “您好。”卜繡文躺在床上,微笑着問。經歷了一次生死變故,她看到什麼都 “您好。”鍾先生也虛弱地微笑着打招呼。他很平靜,老醫生的眼睛何等歹毒, “您的血玲瓏方案後半部分什麼時候實行?”儘管面色依舊蒼白,渾身如敗絮 “我會抓緊時間進行的。但因為那個孩子是早產,要在暖箱裡把她撫育得更強 卜繡文打了一個寒戰,問:“她會死嗎?” 鍾先生皺着眉說:“誰?夏早早還是……”他故意把話只說半截,要卜繡文補 “就是……我剛生的那個沒有名字的嬰兒……就是供骨髓的藥……”卜繡文硬 鍾先生很滿意卜繡文的態度,看來經歷昏迷和磨難,她仍不改初衷。他說: “那就讓她再長大一點吧。”卜繡文說。 鍾百行又追問:“誰?” 卜繡文說:“藥。” “這要看夏早早的病情是不是可以支持更長一段時間。 要是夏早早的情況惡化,我們就要抓緊進行。“ “鍾先生,請給我開一點回奶的藥吧。”卜繡文說。 “為什麼?”先生驚異地聳聳白眉毛。 “我又不給孩子餵奶。乳汁無用。” “為什麼不給孩子餵奶?母乳是最好的嬰兒食品。我們需要這個孩子健康。” “可我怎麼能見那個孩子?都是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哪能不心疼?一見之 “那也要用母乳餵養,這樣孩子骨髓才更強壯。” “我……”卜繡文嘴唇微微抖着,看得出進行激烈抉擇。 “不必見面也可以用母乳餵養。把乳汁擠出來再由護士用瓶子餵也行。”鍾先 “好吧。”卜繡文答應了。 一個人急驚慌地進了屋,撲到病床說:“繡文,你還活着!我對不起你啊。” 來人是夏踐石。 眾人就退下了。 卜繡文超然一笑說:“踐石,別那麼說。咱們倆,還不知是誰對不起誰呢。” 夏踐石說:“繡文,讓我看看孩子。” 卜繡文變色道:“踐石,求你。不要叫她孩子。她不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只有 夏踐石愣了一下,一股寒意冷徹全身。這個女人,除了愛她的孩子,她還愛難? 他被自己的這些問題嚇得不輕,放下禮物,說了句:“你靜養。”就匆匆逃也 在院裡碰到薄護土,尷尬地打了個招呼。“聽說您去看了我的女兒,謝謝啦。” 薄護土很關注:“早早都跟您說了?” 夏踐石說;“是啊。都說了。” 薄護土刨根問底:“早早都說了什麼?” 夏踐石不介意地說:“沒說什麼,不過就是小孩子瞎想的那些事罷了。” 薄護上放下心來。說:“不看看您這個孩子了?” 夏踐石想着又怕看,最後還是好奇和愛孩子的天性占了上風,跟着落香萍進了 那個粉紅色的女嬰,如同一朵小小的區差,開放在暖箱裡,靜謐如天使。頃刻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仿佛怕驚走一隻蜻蜓。走到離暖箱一步遠的地方,就停 “她的手多麼小啊,還接成一個緊緊的小拳頭。裡頭有什麼寶貝呢……她的頭 薄香萍在一勞笑着說:“您不必小心得像進了瓷器店。 剛生下的孩子都跟聾子差不多,更何況暖箱雙層玻璃還是隔音的。“ 夏踐石就大着膽子趴在暖箱透明的玻璃蓋上,如同端詳一件稀世珍寶那樣看着 在暖箱的上方,他看到一個標籤,病人姓名一欄里寫着:卜夏子。 夏踐石問:“這是什麼?” 薄香萍說:“別看玲瓏居看起來別墅似的,其實一切同醫院一樣正規。這是病 夏踐石生氣地說:“那這個卜夏子,就是這孩子的名字了?我不管怎麼是她的 薄香萍說:“這名字是我們當護土的隨口叫出來的。孩子總要有個名字,我們 夏踐石想了想,說:“卜夏子夏卜子都不好,好似蘿蔔子油菜子似的,不像個 正說着,那個小女嬰醒了過來,瞪着黑油油的眼珠子,很嚴肅地打量着位於她 夏踐石就親切地叫着她:“晚晚……晚晚……” 女孩就快活地笑起來。 “她聽懂她的名字了!”夏踐石高興得大叫。 薄香萍很想告訴夏踐石,這樣小的孩子無論什麼表情都是無意識的。但看着夏 果然,孩子馬上就哭起來了。由於她太柔弱,又隔着玻璃,哭聲輕得像溫婉的 “你快哄哄她!你看她哭得多麼傷心,都流出眼淚了。”夏踐石急得搓着手, 薄香萍說:“她不是傷心,是餓了。” “那就趕快給她喝牛奶啊。” “鍾先生說了,不讓用牛奶。要用母乳餵養,這樣孩子才能健壯。”薄香萍說 “那……她媽媽答應了嗎?”夏踐石遲疑地問。他知道卜繡文的脾氣是很難說 “夫人答應了。”薄香萍謹慎地避免了“她媽媽”這個稱呼。她知道卜繡文是 “那就拜託您好好照顧晚晚。我還有課,就告辭了。”夏踐石走了。 薄香萍教給卜繡文怎樣使取奶器,潔白的乳汁就被強大的負壓吸引着,汩汩地 “夫人,想不到您的奶水這樣旺。我好有一比……”薄香萍說着,吃吃地搖着 卜繡文胸前墜滿乳汁的時候,沉甸甸地像兩個大口袋,壓得心胸煩悶。現在松 薄香萍說:“這樣好的乳汁,真比得上荷蘭的優質奶牛了。” 卜繡文笑着說:“過獎了。奶牛不敢比,奶山羊還是勝任的。” 怕乳汁涼了,薄香萍雙手抱着奶瓶,急急穿過院子,到了嬰兒室。乳汁傳達着 薄香萍趕快把硅膠奶嘴含在她的嘴裡,沒想到孩子太小,居然連吮吸的力量都 只是餵到一半,薄香萍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乳汁涼了。 她把盛有卜繡文乳汁的奶瓶放在熱水缸子裡加溫。那小嬰兒沒有吃飽,用舌頭 薄香萍看着這小嬰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只得由她睡去。 由於每次乳汁咽一半扔一半,浪費就格外大。薄香萍不停地到卜繡文處取奶, 這真是斬不斷的血緣。 夜裡,卜繡文會突然從夢中驚醒。出了什麼事?她懵懵懂懂地問自己。 好像什麼事也沒有,又好像有塌天之兆。她的身體已漸漸恢復正常,早早那邊 那麼是什麼引得她如此心神不寧呢? 卜繡文輕輕地里着額頭,一種深層的憂慮噬咬着她的靈魂,她感到切齒的疼痛。 她翻了一下身。 胸前沉重如此喔,明白了。 她撳響了床前的警燈。 “您哪裡不舒服?”小護士姍姍而來。 “不是我不舒服。是那個……孩子,在那間屋裡的那個孩子……她一定是出了 “你說的是夏晚晚啊,她很好。沒什麼事啊,我剛看過的。您就放心好了。” “夏晚晚……”卜繡文輕聲重複着。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要是平日, “求求您,去看看那個……夏晚晚,她怎麼樣了?我謝謝您了”小護士無可奈 這一看,倒真把她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小嬰孩的口和鼻子都被飛揚的被角堵住 護上趕緊處理了危急情況。 卜繡文床頭的紅燈又亮了。 護士過去,卜繡文眼巴巴地問:“有事嗎?” 護士如實相告。卜繡文後怕了許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聽覺變得格外靈敏。隔着偌大的院子。別的人什麼 薄香萍自不相信,卜繡文就逼她去看。沒想到果然叫卜繡文說中了,夏晚晚咧 薄香萍始相信母親和孩子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聯繫。 她對卜繡文說:“要不我把晚晚給您抱過來餵奶吧。她現在已經大些了,可以 薄香萍總想把晚晚送到卜繡文的懷裡來,這樣也許可以阻止一場迫在眉睫的悲 不想卜繡文劈頭打斷她的話,說:“薄護士,你的好意我領了,不就是想讓我 我同她感情再深,不過是十月林胎,哺育了她這些日子。從她是一個細胞算起, 卜繡文說着,淚水就一串串地滴落下來。嚇得薄護土連連說:“我也不過是這 卜繡文擦乾淚說:“你放心吧。這前前後後的干係我早都想明白了,天大的罪 薄香萍默不作聲地退出了。一切如同下坡路上一輛失控的汽車,沒有什麼力量 魏曉日到鍾先生家裡探望。先生已經基本康復,除了面龐稍顯清瘦外,目光依 一般的問候後,鍾先生進入正題:“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魏曉日略微愣征了一下、他在判斷先生說的是哪一個孩子。他飛快地所定先生 “發育良好,現在已經過出暖箱,像正常足月嬰兒一樣哭聲響亮、手腳活動自 “喔。”先生若有所思的樣子。“那個孩子怎麼樣了?”他又問。 這一回指的誰,魏曉日就很明白了。 “情況也還穩定,沒有大的惡性損害和出血感染等等……”魏曉日又報告了夏 “哦……這麼說,現在的時機很適宜……”鍾先生沉吟着說。 要是旁人,一定不知道鍾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魏曉日明白,先生指的是 他囁嚅着說:“夏晚晚是不是太小了一點?再等一等吧,等她長得更大一些, 鍾先生冷冷道:“曉日,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下不了手。 你剛開始,憐惜那個夏早早。求我想辦法。我想出了血玲瓏,你又憐惜那個卜 師母聽到先生慷慨激昂在述說,趕緊出來說:“曉日,不是我說你,還是順着 鍾先生並不領情,打斷老伴的話說:“老太婆,你別摻和!這和我的身體無關, 但是,你距一個真正的權威還有時日。你把某個病人的生命看得太重,而把整 魏曉日從來沒有正面地頂撞過先生,但這一次,他忍不住了,站起來說:“先 先生氣得噓噓吐氣,說:“曉日,我算白疼你了!終其一生,你只能是一個治 玲瓏居里籠罩着一種凝重壓抑的氣氛。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知道明天就要開始血 大家辛苦了這麼長時間,不就是為了這個方案的實行嗎?當它一旦駕臨,反倒 夏晚晚在人們的精心餵養下,長得白白胖胖。臉頰上一個大大的酒渦,人一逗 因為是眾人輪流餵養,這個孩子不怕生,誰走近她,她就瞪着烏溜溜的眼珠跟 “這孩子臉上只有一個酒渦,長大了再到美容院裡做一個酒渦,對稱為美啊。” “別呀。一個酒渦才顯得俏皮天然。等她長大了,讓她自己定,得尊重她自己 大家都在說等她長大以後如何如何。其實大家都知道她是很可能長不大的。 人們紛亂的氣氛感染了卜繡文。雖然沒有人同她說什麼,但她知道那件事來了。 她的心抽得緊緊的,手足冰涼。這不是她一直嚮往的事嗎?她不一直在等着這 人們都迴避着她,好像她是這一切的主宰。其實,她已經被解除了參與的權利, 夜深了。卜繡文在黑暗中摸索着出了房間。她看到嬰兒室里有迷濛的燈光。薄 卜繡文很想走進去看一看,看看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明天以後,她很可能就看不到她了。無論從遵義從感情,她都應該去看看她啊。 卜繡文這樣想着,走到了嬰兒室的門前。 不!不可!她凜然立住了。 看了又能怎樣?徒增苦痛,於事實絲毫無補。事情已到了這一步,你是連後悔 “卜繡文啊卜繡文,”她叫着自己的名字,仰望着天空說:“無論發生了什麼 天湛藍,太陽很亮,但並不暖和。蘊涵在光線里的熱能,被呼嘯的風掠奪了去, 鍾百行先生早早地到了玲瓏居。他刮了臉,一套筆挺的深色西裝,鮮艷的金色 “您好,夫人。”他與卜繡文打招呼。 卜繡文的臉色十分憔悴,整整一夜她都沒合眼睛。“您好,鍾先生。我還想問 請您不要嫌棄我嘍嗦……“卜繡文鼓着勇氣說。在鍾先生面前,任何人都有一 “說吧。”鍾先生今天說不上和藹可親,但心情不錯,幾乎可稱得平易近人。 “我只是想問……夏晚晚……她不會死吧?”卜繡文的上下牙齒輕輕叩擊着。 “夏晚晚……喏,是誰?”鍾先生不明白。 “就是……我的這一個孩子……” 鍾先生旋即明白了。“不。它不是一個孩子。你不能這麼說。把它認為是一個 卜繡文緊緊地咬着嘴唇。她的嘴唇原本因為缺血顯出淡粉色,因了牙齒的壓迫, 我都想要。“ 鍾先生說:“我很想答應您,夫人。可是,我不能。我不想騙您。魚和熊掌, 我再也不會徵求您的看法,您說什麼也不管用了。時間有限.抽取骨髓的手術 鍾百行說完,平和地注視着卜繡文,然後,他把目光淡漠地撒向窗外。 卜繡文眼一閉。說:“鍾先生,我不認識什麼夏晚晚。一切都按我們以前商量 一滴眼淚從她的睫毛縫中滲出。 鍾百行說:“手術馬上開始,請您迴避。” 卜繡文拭着淚說:“謝謝您的好意。謝謝您曾經為我做過的一切。但是,我不 魏曉日走了進來,放下一個箱子說:“鍾先生,所有的手術器械都準備好了。” 鍾先生說:“請把孩子抱過來,我們正式實行血玲瓏方案。” 薄香萍走進嬰兒室,抱起夏晚晚。粉紅色嬰兒毯里的女孩,見有人來了,咧開 若是在正規醫院裡,各科室之間都有長長的迴廊相連,病人是不會暴露在室外 薄香萍上護校時聽老師說過,人身上惟一沒有冷熱覺神經的地方是眼睛。這個 夏晚晚是第一次到院子裡來,看到明亮的陽光,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她看 薄香萍把孩子抱過屋,彩色而鮮艷的景色突然從夏晚晚頭頂消失了。這個生命 屋裡的人們都避開眼神,不看這個包裹中的嬰兒。只有卜繡文瞪大眼睛,要把 魏曉日打開手術器械包,長而尖銳的骨髓穿刺針,在從窗戶射入的們光下,閃 鍾百行脫去西服,只穿藏藍色錦緞緊身馬甲,換好工作服,戴上乳膠手套。活 魏曉日把夏晚晚的身體彎成適宜體位,給孩子消毒。冰冷的消毒液刺激了夏晚 “住手!你們這是幹什麼?好歹我也是她的父親,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等着 面對着氣勢洶洶的父親,鍾百行不得不停下來。薄香萍趕緊把裸露的孩子包裹 在她短暫的一生中,還從沒有一次看到過這麼多的人呢! “我已經同孩子的母親達成了協議。有什麼分歧意見,你們回家去商量把,請 面對着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鍾先生十指交叉,甚是不耐煩。 “我昨晚想了一夜,這件事不能這樣辦!這是犯法網,我們不能就這樣決定一 鍾先生冷冷地說:“根據基因分析的結果,您是這一切事件的局外人。也就是 夏踐石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下子矮了下去,木僵地立在那裡。 “他說,我不配,你說,我配不配?”夏踐石聲音好像是從石灰溶洞裡發出的, “踐石,我對不起你。既然你問我,我就說,你不配!別恨我,踐石!我這樣 無論這件事是個什麼結果,我都一個人來承擔好了。踐石,感謝你這麼多年和 “可這件事我是管定了。我雖然不是她倆親生父親,可我路見不平,也要拔刀 “重新準備開始。”鍾先生毫不理會,低聲命令道:“給這個小傢伙用上鎮靜 薄護土和魏曉日,兩個人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半天都沒布置妥當。 然而不管他們怎樣磨洋工,再次手術的準備還是做完了。 消毒。一切重演。只是晚晚尖細的哭聲聽不到了。鎮靜劑起作用了。鍾先生手 “鍾先生,這麼劃時代的創舉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開始了,您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鍾先生被這意外的聲音驚得手一抖。針頭碰到了衣袖上。 糟糕,器械污染,就需重新換一套。 “曉日,拿出備用品。”鍾先生有條不紊地吩咐。然後才打量闖入者。 “您是誰?怎麼敢私自闖進我的工作室?”鍾先生威嚴地質問。 “我是您的這位女病人僱傭的私人偵探。血玲瓏在某種程度上,是建築在我的 “噢噢,您是梁秉俊先生。有何貴幹?”鍾百行的口氣略略和緩。 “我為先生擔心。將來有人控告您的手術褻瀆了生命,先生就不怕嗎?我今日 鍾先生才不吃這一套呢,淡然一笑道:“我襟懷坦蕩,無所畏懼。” 梁秉俊苦口婆心地說:“我佩服先生的勇氣和心胸。但這件事,牽扯眾多的法 鍾先生晃着戴着雪白手術帽的頭頓說:“你盡可以留下,盡可以錄音錄像。我 梁秉俊先生無可奈何地丟了一個眼神給薄香萍,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了。 薄香萍、魏曉日,包括夏踐石一起把目光集中於卜繡文,希望她能勸鍾百行懸 卜繡文緩緩地說:“鍾先生,不必再遲疑了。您就快快下針吧。再延遲下去, “我要報警!打110 ,說這裡發生謀殺案!”梁秉俊黔驢技窮,不得不聲嘶力 他被一次又一次的延宕攪得不耐煩起來。說完以上的話,他再不開口,打開新 “鈴——鈴——鈴——” 電話響了。尖利的鈴聲在這個死寂的時刻顯得出奇的大。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行 醫院方面報告說,夏早早的自殺,是被一個奇怪的中年男人發覺的。這人身材 但也許是因為他的面容太陰鬱了,幾乎每個見過他的人,都記住了他。 這天,他在醫院小花園的花叢中,從窗戶外向夏早早的病室內窺探。屋內只有 醫院的花園,通常是半封閉的。病人們可以從窗戶里,很方便地看到花園的景 中年男人不顧一切地衝過小門,把推着治療車的護士撞得人仰馬翻。他瘋狂地 當護土明白了發生的事態,開始搶救已然昏迷的夏早早後,那個男人又神秘地 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也許,過幾天,他又會神秘地出現。誰說得准? 卜繡文夏踐石亂成一團。鍾先生把刺到一半的針,停了下來。說:“按倒葫蘆 梁秉俊湊到鍾先生面前說:“假如夏早早大難不死,能不能試試元素療法和百 鍾先生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兩種方法。旁門左道!” 薄香萍拉着他的袖子說:“先生,請試試吧!梁先生吃過的,沒有毒的。” 鍾先生對魏曉日說:“今天,就到這裡吧。這一次,你搗了不少鬼,不要以為 “先生明察秋毫。”魏曉日乖乖地說。 “血玲瓏,擇期再做。你還是我的助手。”鍾先生堅定地說。 魏曉日點頭。 一聲啼哭,尖銳地撕開了玲瓏居的沉悶。鎮靜劑已過了效用期,夏晚晚生機勃 梁秉俊瞥見身邊有一顆乾淨的棉花球,蓬鬆着,如同羽毛。他把它輕輕地塞在 梁秉俊把棉花球小心地收藏起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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