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玲瓏 (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18日15:17: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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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畢淑敏 沈若魚心懷鬼胎,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條出路,就是徵得簡方寧的同情,同意自 但簡方寧是一個非常正規嚴謹的醫生,她能贊同這種近乎遊戲的方式,干擾自 一連若干天,沈若魚愁眉不展。 先生說,像你這樣,整天蹲在屋裡發愁,就是愁得自己吸上了大煙,只怕也絲 沈若魚一下子跳起來說,感謝你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 丈夫吃驚道,我給你出了什麼主意?我什麼主意也沒給你出啊? 沈若魚說,那就蒙在鼓裡,做你的無名英雄吧。 她提筆給簡方寧寫了一封信,約她到麥當勞餐廳吃飯。 信寫得很簡單,像是一封公事公辦的請柬。只說是定於某月某日下午某時某分, 請柬早早寫好以後,沈若魚並不馬上發出去,擺在桌上,像一件工藝品似的欣 丈夫說,為什麼不早早寄出去?現代社會,不打無準備之仗。 沈若魚說,兵貴神速。 到了預訂時間的前一天下午,沈若魚到黃帽子郵筒將請柬發出。 第二天上午10時,大約就是郵遞員將信送達的時辰。沈若魚關閉電話,把自己 簡方寧已經像門口椅子上塑料的麥當勞叔叔一樣,等候得地久天長。 她一身桃皮絨黑色套裝,腰線很高,將窈窕的身材勾勒得出神入化,錐形的褲 沈若魚說,哈!方寧,想不到你這麼新潮。 簡方寧氣哼哼說,有你這麼請人吃飯的嗎?簡直是綁架。也不問問別人有沒有 沈若魚推着她說,方寧,我們進去,一邊吃熱呼呼甜蜜蜜的蘋果派一邊說,好 天下所有的麥當勞都是一卵多生,景色永遠一成不變。因為不是節假日,餐廳 簡方寧說,我只吃個漢堡就走。醫院總算走上正軌,大量收治病人。百業待舉, 沈若魚說,才當一個小小的院長,就拿這個官說事。看來我們就要高攀不上了, 簡方寧說,什麼詞,說出來,讓我看像也不像? 沈若魚說,扮忙。 簡方寧說,什麼意思?不懂。 沈若魚說,打扮的扮,忙碌的忙。就是打扮成忙碌的樣子。 簡方寧撲哧笑了,說你不必含沙射影。我是真忙。 沈若魚說,不管真忙假忙的,反正你已被我誆到這裡了,就算陪我憶憶舊好了, 簡方寧說,別說得那麼傷感,身在其中並非什麼好事,旁觀者清。 沈若魚說,我要那麼清,有什麼用?只希望你今天下午捨命陪君子。 簡方寧說,哪有那麼嚴重?我願意聽你聊天,聽你講話比聽那些大煙鬼的故事 沈若魚用托盤端來了咖啡和冰激凌,獨獨沒有漢堡。 漢堡一吃就飽了,肚子裡就沒有別的地方吃東西了。我們先掃蕩外圍吧。 麥當勞里響着若隱若現的音樂;正是最易回溯往事的氣氛。
小沈啊,現在有一個光榮的任務分給你,需要你下山。部長說。 “山”就是特指西藏這一塊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土地。 下山是好事,起碼氧氣可以吃飽。但沈若魚別看年紀小,已練出寵辱不驚的氣 按說下級是不敢同上級用這種口氣說話的,但沈若魚的父親也是軍人,她從小 部長說,上頭衛生部門發來一個文件,說是要推廣新型計劃生育手術,凡是師 沈若魚看着部長的花白頭髮說,思想紅業務精這兩條,我倒是蠻合格的。可我 29計劃生育呢?學手藝我不發怵,回來後有機會施展嗎?三天不練手生,只怕 部長長嘆一口氣說,人家跟我說,你這個姑娘怎麼怎麼傻,我還不信,今天一 沈若魚沒聽清,說什麼馬?部長。 部長說,韋氏野馬,西藏已經絕種。平常雪山上見的到處撒歡跑的不是野馬, 沈若魚不解道,絕種的野馬和還沒絕種的野驢,同我們有什麼關係? 部長說,對,沒關係。咱們還回到人的計劃生育上去。藝不壓人,多學點本事 沈若魚說,幹嘛?我又不求他們辦什麼事。 部長說,你求他們辦的事大了,得有一個人願意娶你。 沈若魚嘻嘻笑起來說,部長,那您可把我派錯了地方。您讓我去的是婦產科, 部長說,真是傻啊,丫頭。 奉命下山,到了野戰醫院。進修醫生沈若魚先去庫房,像病人一樣領用公家的 我不要。這一定是死人鋪過的單子。沈若魚到了新單位,不敢太造次,小聲抗 當白衣戰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髒,死人用過的東西又怎麼樣,死人睡在身邊,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麼嶄新?沈若魚一眼瞥見庫房裡有一張供人休息的床, 一個新兵蛋子居然反了!這裡就是我說了算,你又能怎麼樣?看看你臉蛋子上 久居高原的人,因為缺氧,皮下毛細血管擴張,頰部形成兩團紫暈,被人稱為 護士人老了,還沒當上醫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對年紀輕輕的女醫生充滿 沒想到沈若魚一把將染有血污的單子抱在胸前說,少充奸人!我才不領你情, 她一跺腳一轉身,扭頭就跑,差點將身後等着領物品的女護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個臉龐像白雪地上遺落 你是從高原來的?她輕聲問。 是又怎麼樣?沈若魚一時對野戰醫院所有的人都充滿仇恨,戧道。 那兒非常艱苦,咱們倆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簡單。別生氣,到我屋裡坐坐吧, 沈若魚剛到這所醫院,兩眼一摸黑,又遭了老護士的訓斥,一肚子的委屈正想 我叫簡方寧,婦產科護士。 喔,那真巧。我正要到婦產科學習。 兩人越說越近乎,進了女護士們的宿舍。簡方寧從自己當做枕頭的包袱里抽出 沈若魚不好意思地說,這是你的,我怎麼好拿?再說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樣的, 簡方寧說,她那一副喪氣樣,誰和她好?你把單子換給我,我用消毒水泡泡, 沈若魚便在心底認定這是一個好女孩。 臨分手的時候,沈若魚說,咱倆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怎麼你一直戴着口罩啊? 簡方寧剛要摘口罩帶子,突然想起了什麼,說,明天你到我們科里上班,我還 手中的床單發出好聞的香皂氣息,沈若魚天性好奇,她想簡方寧大概鼻子嘴巴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齒,我也同她作朋友。沈若魚在離開簡方寧的小屋時 第二天,沈若魚到婦產科報到。 開早會的時候,主任很簡單地向眾人作了介紹,大家禮貌地向沈若魚點點頭。 今天我帶新來的小沈醫生手術,簡方寧作器械護士。主任宣布道。她是一個很 器械護士是手術的配合者。 一個大月份的流產術。 病人是一個很美麗的未婚女人。也許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 病人躺在那裡,很清醒。 什麼人使你懷孕?主任一邊用冰涼的消毒水塗抹着手術區域,一邊冷淡地問着。
我們除了醫務工作以外,有時也要協助有關部門了解一些其它的情況。主任向 沈若魚機械地點點頭。 手術開始了,刀光劍影,音色鏗鏘。沈若魚第一次看到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 胚胎取出來了一半,極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魚的魚刺.精緻而玲瓏。
數什麼?沈若魚茫然:。 數數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簡方寧小聲地告訴沈若魚。 沈若魚就把小小的脊梁,攤在潔白的紗布上。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絲一樣晶 沈若魚心中發嘔,但第一次跟隨主任幹活,萬不能留下壞印象。她就是再不拘 簡方寧看她久久報不出數來,就主動過來幫忙。 11根。簡方寧口齒伶俐地報告。 一定是折斷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來,否則病人會疼痛不止,還會造成 主任的日吻像鋼板一般平直,沒有絲毫抑揚頓挫。 沈若魚看到一直緊閉雙眼的病人,微微顫動了眼皮。 你說出那個男人是誰,我就馬上把你孩子遺留的這根肋骨取出來。如果你不說, 那個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靜地躺在那裡,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 沈若魚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發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乾涸的血跡。看一眼簡 在這間壓抑得快要爆炸的手術間裡,只有主任的呼吸響徹寰宇。 你說不說?你不說,我就讓你這樣一直躺下去,看我們誰的耐性可好一些。主 死一般的僵持。 由於寒冷和內心的恐懼,那個女人的身體好像縮小了,變成白色紙片一樣的漂 看到了嗎,她就要堅持不住了。女人在這種時刻往往是最軟弱的,她剛剛失去 沈若魚覺得這些話不是灌進了她的腦海,而是填進了她的胃,見稜見角地堵在 把她的孩子給她看一下。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裡?沈若魚下意識地四下打量。 就是剛才我們吸刮鉗夾出的那些血塊、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脈啊。你把它們在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啊……那個一直好像
冷靜一點,你必須得看,這是規定。我們為你作了手術,是不是成功,得有實 沈若魚就在這一瞬決定,永生永世,不搞婦產科。 大滴大滴的淚水,像泉一樣,從那臥着的女人緊閉的睫毛問,沁了出來,順着 好了,她就要說了。主任輕輕噓了一口氣。你說吧,你說了那個男人是誰,我 我說,我說……女人的嘴唇無聲地蠕動着…… 主任,有人找。手術室外間有人喊。 我在手術。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長。外面答。 喔……好,就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手術,我去去就來。你們用無菌單把 主任說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婦產科,都是,這樣,嗎?沈若魚問。 不是。但,主任是。簡方寧答。 為什麼?她不是女人嗎? 不知道。女人和女人不一樣。 簡方寧輕輕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蓋好無菌單。女人的眼皮動了動,似在 簡方寧俯下身,輕輕對着那女人的耳垂說,如果你不想說,你可以不說。一個 仰臥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淚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興沖沖地趕回來,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主任甩下手套,悻悻離去,留下她倆將病人推回病房。 你真棒。沈若魚由衷地說。 棒什麼?我只覺得醫學是高尚的職業,我只注重醫學,對別的不感興趣。只有 沈若魚這才看到簡方寧的全貌。她是典型的東方美女,藏在口罩里的是端正的 那你為什麼一直戴着口罩啊?沈若魚想到自己的猜測,不由得大叫。 這不是很簡單嗎,因為我一直在感冒,怕傳染了你啊! 沈若魚與簡方寧成了好朋友。 最好的聊天時光,是兩個人都值班的時候。 婦產科是一種生長莫測的植物,豐年的時候忙得要死,一天要做若干的手術, 主任抱歉地對沈若魚說,你是來學習的,應該給你多創造實習的機會。可沒有 沈若魚唯唯諾諾地點頭,極力掩飾心中的快意。打定主意不搞婦產科,病人自 不知是不是她的惡意祈盼奏了效,婦產科進入連續的荒年。 你乾脆住到科里來吧,這樣夜裡若是有了急診,你也可以多一點實踐的機會。 沈若魚服從,就在產房附近的小屋支起一張床。 輪到簡方寧值護士班,她們就面對面地坐在護士值班室,幾乎徹夜長談。渴了 沈若魚知道了簡方寧是一個工人的女兒,但心氣極高,想成為醫學權威。 那你先得跳出護士這個圈子。醫生的嘴,護士的腿。護士就是醫生的工具,干 我不是看不起護士,護士和醫生其實不是一個行當。醫生是說話的人,護士是
簡方寧好看的嘴角翹起來,說,我倒不是煩病人,只是想讓自己的一輩子過得 沈若魚說,我的天!你這樣的抱負,哪裡是一件醫生的白大褂能容得下的? 簡方寧不好意思說;嗨,咱們不是說着玩的嗎? 沈若魚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想出人頭地一舉成名。我看饅頭要一口一口 簡方寧反問,你是怎樣當上醫生的呢? 沈若魚說,說起來慚愧,還是不說吧。 簡方寧低下頭說,我也許碰了你的痛處,你不用說就是了。我知道現在想當醫 沈若魚嘎嘎笑起來說,看你想到哪裡去了?好像我當醫生是賣過身一般。告訴 簡方寧說,我是那種人嗎? 沈若魚說,那我就坦白交待了。我父親和我們的後勤部長是老戰友,給他寫了 簡方寧長嘆一口氣說,你的法子,真不是常人能學的。先得讓我爸爸在幾十年 日子流逝着。婦產科主任見沈若魚白天哈欠連天,萎靡不振的樣子,奇怪道, 沈若魚揉揉眼睛,理直氣壯地說,看書啊。既然我在實踐中沒法掌握更多的知 主任想想,的確沒在任何娛樂的場合看到沈若魚,也就信了她的鬼話。 到了沈若魚學習期滿,正是軍醫大學招生的季節。醫院裡瀰漫着一種潛在的緊 近來小姐妹的交談明顯減少,原因主要在簡方寧方面。沈若魚住在科里。守株 沈若魚不知何故,檢討自己,好像也並無對不起朋友的地方,只好不往心裡去, 一天下午,沈若魚正在寫病歷,簡方寧闖進她的小屋,說,我請你看一樣東西。
簡方寧不好意思他說,一點也不好吃。 沈若魚說,那不去。 簡方寧說,算我求你。 沈若魚就跟她手拉手地往外跑。 野戰醫院建在一片山坡上,綠樹紅牆,景色很優美。 正是秋天,遠處當油料作物種植的向日葵,像無邊無際流淌的金箔,隨着每一 空氣中潛伏着沙棗樹的芬芳,那是一種蠱惑人的迷醉之氣。初進入肺腑的時候, 走過了向日葵地,穿過了沙棗林,簡方寧還一直走着走着。 到底要把我帶到哪裡去,沈若魚沉不住氣了。 鼻子什麼時候抗議,那個地方就快到了。簡方寧頭也不回地說。 這個時辰不必久候,沈若魚馬上聞到空氣中浮動令人懊惱的味道。 該不是我神經過敏吧?沈若魚聳聳鼻翼。 不是你過敏,是真的。簡方寧十分懇切地說。 我們到了豬圈附近,對嗎?沈若魚沒多少把握地說。 對。 正說着,一排豬舍已經出現在面前,豬食和豬屎尿的味道,差點把人嗆個跟頭。 他的皮膚實在太黑,上帝以土製他的時候,肯定用的是腐殖質的深層例如北大 潘崗。他說,伸出沾滿豬糠的手。 常聽方寧說起你。他接着說。 沈若魚本來咬着牙伸出了自己的手,聽了這後一句話,立馬又把手縮了回來。 潘崗說,果然名不虛傳。 沈若魚說,方寧,你傳我什麼了? 簡方寧說,說你運氣好。 潘崗一邁腿想跳出豬圈,腳上帶起污泥濁水,氣味就更濃烈了。 沈若魚說,得了,潘崗同志,您就站在豬圈裡跟我們說話吧,這樣比較容易忍 潘崗說,也好。 沈若魚說,你這個餵豬的,怎麼也不把豬圈拾掇得乾淨一點? 潘崗說,拾掇得太乾淨了,哪裡還顯得出艱苦? 沈若魚說,想得很周到啊。你的老母豬要生小豬了嗎? 潘崗丈二和尚不摸頭腦,說,沒有啊? 沈若魚說,那你把我們婦產科的醫生護士叫來幹嘛? 潘崗說,沈若魚,就算你是鐵嘴鋼牙,可是這次你說錯了。不是我叫婦產科的 沈若魚半信半疑地扭過頭去看簡方寧,簡方寧迎着她的目光,很堅定地點了一 沈若魚一下子委頓了,結巴着說,看來有人要嫁豬隨豬了。 潘崗說,別看今天是豬,以後也許是龍呢! 沈若魚說,那也是母豬龍。 簡方寧說,我以為你們倆會成好朋友呢,怎麼一見面就吵起來了? 沈若魚說,相剋。 潘崗說,其實也沒什麼。只是你的這位朋友講話好像有傳染性,叫人不由自主 沈若魚笑起來說,我真有那麼大的能力啊?跟黃疸肝炎似的? 簡方寧說,好了,好了,笑了就好。潘崗,你忙你的吧。我晚上再來找你。 回來的路上,沈若魚說,我現在知道是誰取代了我的位置了。 簡方寧說,若魚,你錯了。沒有誰能取代你的位置。 沈若魚說,看吧。時間會證明。 簡方寧又問,怎麼樣? 沈若魚答,什麼怎麼樣? 簡方寧說,印象啊。談談你的看法。 沈若魚說,豬圈很臭。 簡方寧說,別談豬,談人。 沈若魚說,我剛認識他這麼一會兒,除了豬圈的惡味沒留下別的印象。就算是 簡方寧說,我聽出你的意思來了,你不喜歡他。 沈若魚說,我不喜歡也就罷了,只要你喜歡就行。 簡方寧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也不是很喜歡他。只不過在現在我能碰得到的 沈若魚一驚,站下不走了,說,你何必這樣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嫁出去?來日方 簡方寧悽然一笑說,來不及了。 周圍正是一片胡楊林,蒙着夕陽的古樹枝椏虬勁,好像滄海的精靈現身。 沈若魚說,怎麼了?是不是有了什麼麻煩事?婦產科的手藝我已經基本上學會 簡方寧說,哎呀呀,你想到哪裡去了? 沈若魚說,看你一副恨不得懸梁自盡的樣子,我當然要自告奮勇,兩肋插刀了。
沈若魚說,那也不必找個豬倌啊。天下的好男人千千萬。 簡方寧苦笑一聲說,天下的好男人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多。野戰醫院是男少女多 沈若魚說,為了當醫生,你付出這樣大的代價,值嗎? 簡方寧說,比起其他女孩子,我這實在要算是好的。 她們就相視無言,好像在和一種清純的年華告別。沈若魚看到一柄焦干的樹枝, 這一片胡楊林,大概有三千歲了。簡方寧語調飄渺。 我不信。你是說它們從商朝就存在了嗎? 古河道上的胡楊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我 但願我們的友誼也像胡楊林。讓我們一輩子做個好醫生,治病救人。 兩個女孩在蒼涼的晚風中說。 ※
如果我們再不說話,老是這麼相對脈脈含情地對望,人家或許以為我們是一對 若魚,什麼都有變化,我們老了,都有了家,從邊疆到都市……唯有你的舌頭 不變的還有你的美麗。沈若魚說。 是嗎?你在恭維我。若魚,有什麼你就直說好了,我看你是有備而來。簡方寧 我想聽聽你醫院的事。沈若魚假裝偶然想到說。 那是一所很小的醫院,郊外的一座孤立小樓。沒人報道過它,一個新聞的盲點。 簡方寧的回答像霉乾菜,毫無水氣。 能說詳細點嗎?沈若魚懇求。 為什麼?若魚,你把我急煎煎地約了來,除了默不作聲地憶舊,再就是預備聽 沈若魚一時口拙。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青年時代的好朋友。說真話說假話都不好。 我有一個朋友,得了你說的這種……病,就算是毛病吧。她很想找個可靠的醫 既然是這個病,又是你的朋友,治病救人,自然沒有不收的道理。簡方寧很痛 沈若魚鬆了一口氣。 你就是為了這件事約我出來的嗎?簡方寧追問。 是……也不全是……沈若魚沒法掩飾自己初達目標的興奮。 好吧,那我們就說你的這個病朋友吧。院裡事多,談完了,我還得回院裡去。 女的。女的。沈若魚忙不迭地說。 喔。女的吸毒者不大多。多大歲數了? 和我差不多。沈若魚有些緊張。 喔,這個年紀的女人一般很少吸毒,這人性格可能有些古怪。簡方寧沉思着說, 熟人……也就一般的認識關係……沈若魚頭上冒汗,也許是咖啡太熱了。 真是一般的熟人,你會這麼熱心?只怕關係要密切得多吧?簡方寧不信。 沈若魚說,這個人你也認識,到時候見了面就曉得了。 簡方寧說,好。我知道你總有鬼名堂。只是你知道我們那兒現在床位十分緊張, 沈若魚撇撇嘴說,那麼複雜?一個院長,還不說了就算!連個後門都走不成?
沈若魚說,我這個病人保准遵守你們的一切規章制度,是個模範病人。 簡方寧說,你先別替她打保票。吸毒的人,你還不了解。不管以前是多麼好的 沈若魚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簡方寧看了出來,說,不講你的朋友了,看你臉上掛不住了。你先給我說說, 沈若魚一臉迷茫,說,方寧,你怎麼跟一撮毛似的,儘是土匪的黑話? 輪到簡方寧奇怪,說,若魚,你不是代人尋醫問藥嗎?這些都不知道,你到底 沈若魚變了臉說,方寧,你想到哪裡去了?那個病人她不是別人,就是我啊! 沈若魚想簡方寧聽了這話,一定得從矮椅子上跳起來,埋怨她忙上添亂。不想 沈若魚被人識破了自己的詭計,反倒自在起來。她實在是說不得假話,蓋子一 你到底是為什麼?簡方寧問。不管出自什麼動機,有人對自己的醫院工作感興 好奇。沈若魚簡短地回答。 以前,中國沒有吸毒這一說,所有的醫學書上都沒有教過這一課,所有的醫生 沈若魚作為一個擁有高級職稱的醫務人員,對醫學的這一獨特領域好奇。作為 有的人在許多年以後向你繪聲繪色地追述當年的情景,以圖證明或是說明什麼。 闊別多年的簡方寧,把一片嶄新的領域,隔了牆,戳了一個洞給她看。 我決定化裝偵察,深入到你的戒毒醫院去。沈若魚說。 若魚,那可不是好玩的地方。簡方寧力阻。 但我決心已定。你若把我當莫逆之交,就幫我。 簡方寧喝完一杯咖啡,站起身來。沈若魚說,幹什麼去? 簡方寧回答,再取一杯咖啡。先讓我的神經高度興奮,然後麻痹,再來考慮你 沈若魚討好地說,院長大人,我去端,您歇着。 簡方寧說,別以為一杯速溶咖啡就能收買我。你知道戒毒醫院是什麼地方?那
若魚,我為什麼要騙你? 沈若魚嚇壞了,說,乖乖,別的還好說,要是把艾滋病染在身上,可真是百口 簡方寧笑起來,說虧你還是學過醫的人,怎麼也這樣談艾滋而色變?它主要是 沈若魚說,簡方寧你不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剛才是我天真幼稚,現在醒悟還不 簡方寧說,咖啡不要了,太多的咖啡因已使我心跳過速。若魚,你的話真讓我 她說着垂下長長的睫毛,在不甚明亮的燈光映照下,漆黑的瞳仁看不見了,只 你有什麼悲哀的?又不是我把你推入水深火熱。沈若魚辯解。 那地方太特殊了,無論從醫學上還是從人生的角度。沒有知音,外界的人都不 是不是跟潘崗性格不合?我早就看出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也別把戒毒醫院當 不是,若魚,我知道你不喜歡潘崗,可我要負責地說,他是一個好人。也許他 聽到這裡,沈若魚連連作打住的手勢。方寧,你說得我毛骨悚然。 簡方寧驚訝道,這個話題有這麼可怕嗎?看你的反應,似乎比談到艾滋時還緊 沈若魚說,我驚訝你的一針見血。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你我分別了這麼 簡方寧說,處在這樣的婚姻里,你不得不想。就像你陷在泥坑裡,自然要考察 沈若魚長嘆一口氣說,像你這樣古老守舊的女人,真該被淘汰。 簡方寧說,若魚,你說得太對了,我們也許是中國最後的傳統婦女了。 沈若魚說,我去端漢堡。給你來個巨無霸吧? 簡方寧說,怎麼,心疼錢了?真正的話題還沒進入,你就想把我打發飽了走人?
簡方寧說,你不是要喬裝打扮,冒充病人,潛進我的醫院? 沈若魚笑道,不是已經Pass了嗎,怎麼還耿耿於懷? 簡方寧說,你的怪念頭啟發了我,應該有更多的人,知道戒毒醫院裡的情形。 沈若魚說,給你樹碑立傳? 簡方寧嘆道,我還沒有那樣功利。只是想讓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有許多病人實 沈若魚說,這樣的重擔,我哪裡承受得起?算了吧,你那艾滋橫行的地方,還 簡方寧惱起來,說,若魚,我沒想到你竟是這樣自私。我和我的護士醫生們一 沈若魚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時需重新適應。她想了想,說,從長計議。
沈若魚說,看來現在是你逼着我,到你的醫院裡去旅遊一次了? 簡方寧說,正是。 沈若魚說,那好吧,我就權當闖一次虎穴狼窩,咱們計劃一下具體步驟。 簡方寧說,好啊。第一步是要得到我的默許。 沈若魚端起矮胖的咖啡杯,碰碰簡方寧的杯子,說,我們一言為定。 簡方寧說,你化裝成的病人,要接受全套的入院檢查,同任何一位吸毒者一樣, 沈若魚說:不做則已,做則逼真。 簡方寧緊張道,哎呀,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沈若魚也緊張起來,忙問,什麼問題? 你見過大煙鬼嗎?簡方寧說。 沒有啊。沈若魚回答 只要抽吸的時間超過年,他們都變成一步三遙烘色慘白一級風就能吹倒的骷髏 沈若魚驚道,要是一招不慎,露出廬山真面目,他們不會打我吧? 簡方寧一下笑起來說,好個色厲內在的傢伙,你也不是深入敵營,再說還有我 沈若魚愁眉苦臉道,一個人學好不容易,學壞也不容易。 簡方寧說,聽我的話,回家減肥去。減到面帶菜色,日月元光,就差不多了。 沈若魚立時心裡沉甸甸,說,我有一種荊軻刺秦王的感覺。 簡方寧說,為了保護你的安全,入院後你的所有治療,都由護士長親自來做。
簡方寧說,這事必得如此,你不能客氣。我讓護士長專管你的治療,就是說要 沈若魚一時沒明白其中的奧秘,說為什麼呢? 筒方寧說,挺明白的一個人,怎麼這個彎就繞不過來?醫生下的醫囑、都是驅 沈若魚說,好。我接受護士長的單線聯繫。 簡方寧說,這最後一條,是最重要的。 沈若魚說,什麼事? 簡方寧說,住院需交住院費。 沈若魚說,交。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沒打算你慷國家之慨。說吧,多少錢? 簡方寧報出一個數。 沈若魚一聽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去,大叫道,天呀!這麼多!太黑了!這不是 簡方寧沉靜地說,你小聲一點好不好,要不人家以為我們有血海深仇。價錢也不是我一手遮天定的,醫藥局物價局都核准了。戒毒要用很多先進的藥品,還要進行一系列的追蹤檢查,所有的錢都有出處,絕非漫天要價。 沈若魚作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說,您就不能高抬貴手,把我當成一個處理的病人? 簡方寧說,愛莫能助。住院手續是由專門的財會人員辦理,院長鞭長莫及啊。 沈若魚愁眉苦臉地說,你的意思是一分錢也不能少的啊? 簡方寧說,正是。 沈若魚眼珠一轉說,你剛才還說,我入院不過是走過場,高昂的藥品其實都不 簡方寧大嚼着生菜葉說,若魚,別跟我討價還價,我說了不算的。要不我們就 沈若魚咬着銀牙說,好,款子我自籌就是了,保證到時如數給你交上。還有什 簡方寧叮嚀道,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現在干的這一行,你得看些書。這是冷門, 沈若魚說,聽你這意思,你這個院長似乎寶座不穩,所以要我加快行動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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