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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處方 (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18日15:17: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畢淑敏


沈若魚心懷鬼胎,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條出路,就是徵得簡方寧的同情,同意自
己進入戒毒醫院,探得第一手資料。

  但簡方寧是一個非常正規嚴謹的醫生,她能贊同這種近乎遊戲的方式,干擾自
己的工作嗎?

  一連若干天,沈若魚愁眉不展。

  先生說,像你這樣,整天蹲在屋裡發愁,就是愁得自己吸上了大煙,只怕也絲
毫無補。

  沈若魚一下子跳起來說,感謝你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

  丈夫吃驚道,我給你出了什麼主意?我什麼主意也沒給你出啊?

  沈若魚說,那就蒙在鼓裡,做你的無名英雄吧。

  她提筆給簡方寧寫了一封信,約她到麥當勞餐廳吃飯。

  信寫得很簡單,像是一封公事公辦的請柬。只說是定於某月某日下午某時某分,
在餐廳門口見面,不見不散,署名是“時刻關心你的大姐姐——沈若魚”。

  請柬早早寫好以後,沈若魚並不馬上發出去,擺在桌上,像一件工藝品似的欣
賞了好幾天。

  丈夫說,為什麼不早早寄出去?現代社會,不打無準備之仗。

  沈若魚說,兵貴神速。

  到了預訂時間的前一天下午,沈若魚到黃帽子郵筒將請柬發出。

  第二天上午10時,大約就是郵遞員將信送達的時辰。沈若魚關閉電話,把自己
像螺獅一般封鎖起來。到了約會時間,收拾停當,急沖沖地趕到麥當勞門口。

  簡方寧已經像門口椅子上塑料的麥當勞叔叔一樣,等候得地久天長。

  她一身桃皮絨黑色套裝,腰線很高,將窈窕的身材勾勒得出神入化,錐形的褲
子顯出一種鋒利的冷峻。一切都是這個城市目前最時髦的裝扮,只可惜每一根布絲
裡頭,都蒸發出前軍人的氣味,有些敗壞風景。

  沈若魚說,哈!方寧,想不到你這麼新潮。

  簡方寧氣哼哼說,有你這麼請人吃飯的嗎?簡直是綁架。也不問問別人有沒有
功夫,整個一個沒商量。上午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忙着給你打電話,想換一個時間。
你家的電話不知出了什麼毛病,就是打不進去……

  沈若魚推着她說,方寧,我們進去,一邊吃熱呼呼甜蜜蜜的蘋果派一邊說,好
嗎?

  天下所有的麥當勞都是一卵多生,景色永遠一成不變。因為不是節假日,餐廳
內竟是少有地清靜。沈若魚還不滿意,一味要找更僻靜的所在,最後居然在專給小
朋友過生日的區域落座。

  簡方寧說,我只吃個漢堡就走。醫院總算走上正軌,大量收治病人。百業待舉,
事事都得我親臨現場。

  沈若魚說,才當一個小小的院長,就拿這個官說事。看來我們就要高攀不上了,
現在流行一個詞,就是形容你這種人的。

  簡方寧說,什麼詞,說出來,讓我看像也不像?

  沈若魚說,扮忙。

  簡方寧說,什麼意思?不懂。

  沈若魚說,打扮的扮,忙碌的忙。就是打扮成忙碌的樣子。

  簡方寧撲哧笑了,說你不必含沙射影。我是真忙。

  沈若魚說,不管真忙假忙的,反正你已被我誆到這裡了,就算陪我憶憶舊好了,
人一退休,就有一種泡沫的感覺。表面上你是跟別人在一道過生活,但實際上所有
的事情都是在水底下發生着,你看得見,但是同你無關。

  簡方寧說,別說得那麼傷感,身在其中並非什麼好事,旁觀者清。

  沈若魚說,我要那麼清,有什麼用?只希望你今天下午捨命陪君子。

  簡方寧說,哪有那麼嚴重?我願意聽你聊天,聽你講話比聽那些大煙鬼的故事
好多了。你忘了多少年前,我們住在一間宿舍,有時候會聊到半夜呢。真奇怪,我
們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話說。

  沈若魚用托盤端來了咖啡和冰激凌,獨獨沒有漢堡。

  漢堡一吃就飽了,肚子裡就沒有別的地方吃東西了。我們先掃蕩外圍吧。

  麥當勞里響着若隱若現的音樂;正是最易回溯往事的氣氛。



二十多年前,沈若魚在高原部隊任助理軍醫。一天,後勤部長找她談話。

  小沈啊,現在有一個光榮的任務分給你,需要你下山。部長說。

  “山”就是特指西藏這一塊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土地。

  下山是好事,起碼氧氣可以吃飽。但沈若魚別看年紀小,已練出寵辱不驚的氣
魄。部長,您先說說是什麼任務吧,要是我幹不了,豈不白高興一場?您還得改派
別人。

  按說下級是不敢同上級用這種口氣說話的,但沈若魚的父親也是軍人,她從小
講話就大大咧咧的,普通一兵的生活也沒把她改造好。

  部長說,上頭衛生部門發來一個文件,說是要推廣新型計劃生育手術,凡是師
以上單位,都要派出一名思想紅業務精的醫療骨幹,學習這種技術。你近日內就下
山到野戰醫院報到,給咱學一手計劃生育的絕招回來。

  沈若魚看着部長的花白頭髮說,思想紅業務精這兩條,我倒是蠻合格的。可我
就是想不通,我們這裡地廣人稀,每10平方公里才攤上一個活人,搞什麼

  29計劃生育呢?學手藝我不發怵,回來後有機會施展嗎?三天不練手生,只怕
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又還給老師了。

  部長長嘆一口氣說,人家跟我說,你這個姑娘怎麼怎麼傻,我還不信,今天一
看,果然缺心眼。上面怎麼要求,下面就怎麼執行,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後來
騍馬就是不能上陣。

  沈若魚沒聽清,說什麼馬?部長。

  部長說,韋氏野馬,西藏已經絕種。平常雪山上見的到處撒歡跑的不是野馬,
是野驢。

  沈若魚不解道,絕種的野馬和還沒絕種的野驢,同我們有什麼關係?

  部長說,對,沒關係。咱們還回到人的計劃生育上去。藝不壓人,多學點本事
有什麼不好?你就一輩子呆在10平方公里只有一個人的地方嗎?山不轉水轉,你還
這麼年輕。趕緊準備行李吧,到了野戰醫院,看到好小伙兒,態度和氣點。

  沈若魚說,幹嘛?我又不求他們辦什麼事。

  部長說,你求他們辦的事大了,得有一個人願意娶你。

  沈若魚嘻嘻笑起來說,部長,那您可把我派錯了地方。您讓我去的是婦產科,
除了孕婦就是產婦,我對人家態度再好也沒用。

  部長說,真是傻啊,丫頭。

  奉命下山,到了野戰醫院。進修醫生沈若魚先去庫房,像病人一樣領用公家的
白被子白單子。管被服的老護士欺生,非要把一床染有血污痕跡的床單,分給沈若
魚。

  我不要。這一定是死人鋪過的單子。沈若魚到了新單位,不敢太造次,小聲抗
議。

  當白衣戰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髒,死人用過的東西又怎麼樣,死人睡在身邊,
我也照樣打呼嚕。老護士不屑地說。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麼嶄新?沈若魚一眼瞥見庫房裡有一張供人休息的床,
潔淨得如同新出籠的豆腐。

  一個新兵蛋子居然反了!這裡就是我說了算,你又能怎麼樣?看看你臉蛋子上
的那兩蛇紅印章,只怕還沒從高原反應中清醒過來,就在這裡指手畫腳。看我不跟
領導上反映,在你鑑定上留下一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護士惡狠狠地說。

  久居高原的人,因為缺氧,皮下毛細血管擴張,頰部形成兩團紫暈,被人稱為
“高原紅”,自是極影響美觀的。沈若魚下得山來,往臉上塗了厚厚的“面友”白
霜,照了鏡子,自以為可魚目混珠,不想叫老護士火眼金睛洞穿,好不晦氣。加之
鑑定一說,確實切中要害,一時間眼淚汪汪。

  護士人老了,還沒當上醫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對年紀輕輕的女醫生充滿
嫉恨。一看女醫生落淚,心態多少平衡了些,抽出一條潔淨些的單子說,我這個人
就是心腸軟,好,照顧你,給你換。

  沒想到沈若魚一把將染有血污的單子抱在胸前說,少充奸人!我才不領你情,
我就用這個單子,什麼也不怕!

  她一跺腳一轉身,扭頭就跑,差點將身後等着領物品的女護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個臉龐像白雪地上遺落
了烏鴉的羽毛和龍眼核,簡潔而分明。

  你是從高原來的?她輕聲問。

  是又怎麼樣?沈若魚一時對野戰醫院所有的人都充滿仇恨,戧道。

  那兒非常艱苦,咱們倆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簡單。別生氣,到我屋裡坐坐吧,
離這兒不遠。那女孩不由分說牽着沈若魚的手走。

  沈若魚剛到這所醫院,兩眼一摸黑,又遭了老護士的訓斥,一肚子的委屈正想
找人訴,就乖乖地跟在女孩後面。

  我叫簡方寧,婦產科護士。

  喔,那真巧。我正要到婦產科學習。

  兩人越說越近乎,進了女護士們的宿舍。簡方寧從自己當做枕頭的包袱里抽出
一條乾淨單子、遞到沈若魚手裡,說,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雖說不是新的,
保證不是死人用過的。

  沈若魚不好意思地說,這是你的,我怎麼好拿?再說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你也不願用骯髒的單子。莫非你和那個老護士相好,她能給你換過來?

  簡方寧說,她那一副喪氣樣,誰和她好?你把單子換給我,我用消毒水泡泡,
然後晾幹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反正這單子也不能丟了,總得有人用,
我就用吧。

  沈若魚便在心底認定這是一個好女孩。

  臨分手的時候,沈若魚說,咱倆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怎麼你一直戴着口罩啊?
你得把口罩摘下來,要不醫院裡女孩這麼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了。

  簡方寧剛要摘口罩帶子,突然想起了什麼,說,明天你到我們科里上班,我還
是帶着口罩的,認得出來。

  手中的床單發出好聞的香皂氣息,沈若魚天性好奇,她想簡方寧大概鼻子嘴巴
很醜,沒準是個縫合的兔唇。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帶口罩的美人,一旦摘了口罩,
嚇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齒,我也同她作朋友。沈若魚在離開簡方寧的小屋時
這樣想。

  第二天,沈若魚到婦產科報到。

  開早會的時候,主任很簡單地向眾人作了介紹,大家禮貌地向沈若魚點點頭。
其中一個護士忽閃了一下長長的眼睫毛,沈若魚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帶新來的小沈醫生手術,簡方寧作器械護士。主任宣布道。她是一個很
老的女人,發縷稀疏,頭皮因過度乾燥而發出瓷磚般的亮光。

  器械護士是手術的配合者。

  一個大月份的流產術。

  病人是一個很美麗的未婚女人。也許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
機能,孕育了一個胎兒。她至死不肯說出什麼人是這個胚胎的父親,但孩子在一天
天不可遏制地長大。無論事件今後如何處理,這個孩子是一定要消滅的了。

  病人躺在那裡,很清醒。

  什麼人使你懷孕?主任一邊用冰涼的消毒水塗抹着手術區域,一邊冷淡地問着。


  女人一聲不吭。

  我們除了醫務工作以外,有時也要協助有關部門了解一些其它的情況。主任向
沈若魚傳授。

  沈若魚機械地點點頭。

  手術開始了,刀光劍影,音色鏗鏘。沈若魚第一次看到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
一陣陣犯暈。

  胚胎取出來了一半,極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魚的魚刺.精緻而玲瓏。


  你數一數。主任吩叫道。

  數什麼?沈若魚茫然:。

  數數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簡方寧小聲地告訴沈若魚。

  沈若魚就把小小的脊梁,攤在潔白的紗布上。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絲一樣晶
瑩,沾染母親的血滴,發出珠貝般的銀粉色。

  沈若魚心中發嘔,但第一次跟隨主任幹活,萬不能留下壞印象。她就是再不拘
常法,這點利害也是懂的。無奈眼神總也不聚焦,小胎兒的肋骨不是數成13根就是
數成14根。但人的肋骨只有12根,這是確定無疑的。

  簡方寧看她久久報不出數來,就主動過來幫忙。

  11根。簡方寧口齒伶俐地報告。

  一定是折斷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來,否則病人會疼痛不止,還會造成
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鋼板一般平直,沒有絲毫抑揚頓挫。

  沈若魚看到一直緊閉雙眼的病人,微微顫動了眼皮。

  你說出那個男人是誰,我就馬上把你孩子遺留的這根肋骨取出來。如果你不說,
就讓它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體裡,做永久紀念。主任冷冰冰地說。

  那個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靜地躺在那裡,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
開的蓆子,在她潔白的軀體上滾過。

  沈若魚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發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乾涸的血跡。看一眼簡
方寧,簡方寧望着牆角,堅決不和她對視眼神。

  在這間壓抑得快要爆炸的手術間裡,只有主任的呼吸響徹寰宇。

  你說不說?你不說,我就讓你這樣一直躺下去,看我們誰的耐性可好一些。主
任冷漠地說。要不是手術正進行到一半,還要保持雙手的無菌,她會把戴着手套的
雙手,悠閒地交叉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於寒冷和內心的恐懼,那個女人的身體好像縮小了,變成白色紙片一樣的漂
浮物,一陣又一陣猛烈的抽動,從那女人的體內迸發出來。

  看到了嗎,她就要堅持不住了。女人在這種時刻往往是最軟弱的,她剛剛失去
了自己的孩子,那個置她於羞辱與悲苦中的男人,躲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在充當正
人君子。她的內心感到極大的不平衡。這時候,只要我們再加一把油,她的防線就
全面崩潰了……主任諄諄告誡。

  沈若魚覺得這些話不是灌進了她的腦海,而是填進了她的胃,見稜見角地堵在
心口。

  把她的孩子給她看一下。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裡?沈若魚下意識地四下打量。

  就是剛才我們吸刮鉗夾出的那些血塊、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脈啊。你把它們在
紗布上大致拼成一個人形,端給她看。主任用一種很輕鬆的語調說。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啊……那個一直好像
昏睡的女人,猛然發出裂帛般的嚎叫,鋼製的手術床,如遭8級地震,晃得幾乎坍塌。


  沈若魚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紗布上靠近那團成形的胎兒殘骸。

  冷靜一點,你必須得看,這是規定。我們為你作了手術,是不是成功,得有實
物作憑證。所以你是一定要看,還得看得清清楚楚。懷孩子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你
一定得和另一個人通消息,報告你這些日子的遭遇。你不看看你們的孩子,你怎麼
能說得明白呢?再說,你和這個孩子,畢竟也是一種緣分,他來世間一趟,你這個
當媽媽的,就不看他一眼嗎?就讓他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嗎?”…主任的話像孤獨
的咒語;在慘白的牆壁四周折射。

  沈若魚就在這一瞬決定,永生永世,不搞婦產科。

  大滴大滴的淚水,像泉一樣,從那臥着的女人緊閉的睫毛問,沁了出來,順着
她玉石一般光潔的臉頰,將手術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說了。主任輕輕噓了一口氣。你說吧,你說了那個男人是誰,我
馬上就給你把手術做完,再耽擱下去,你會大出血……你會死的……主任柔和地說,
話語中有一種夢幻般的親切。

  我說,我說……女人的嘴唇無聲地蠕動着……

  主任,有人找。手術室外間有人喊。

  我在手術。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長。外面答。

  喔……好,就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手術,我去去就來。你們用無菌單把
手術區遮蓋好,我回來換副手套再接着手術。

  主任說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婦產科,都是,這樣,嗎?沈若魚問。

  不是。但,主任是。簡方寧答。

  為什麼?她不是女人嗎?

  不知道。女人和女人不一樣。

  簡方寧輕輕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蓋好無菌單。女人的眼皮動了動,似在
表示感謝。

  簡方寧俯下身,輕輕對着那女人的耳垂說,如果你不想說,你可以不說。一個
當醫生的,不能逼着你說。她非要你說,你就閉上眼睛。眼皮一落,就遮住了整個
世界。她不敢不給你做手術,那她要負法律的責任。你可以沉默,永遠保持你的秘
密。

  仰臥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淚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興沖沖地趕回來,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無聲無息地仰臥着,好像在沙灘上曬太陽。任你說破大天,她像木乃伊一般乾燥寧
靜。主任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要不是口罩遮擋,肯定可以看到嘴角凝結着白沫,
那女人就是煙霧一樣渺無反應。主任看看再說不停,也是徒勞無功,病人的情形不
允許再晾下去了,只得匆匆完成了手術。

  主任甩下手套,悻悻離去,留下她倆將病人推回病房。

  你真棒。沈若魚由衷地說。

  棒什麼?我只覺得醫學是高尚的職業,我只注重醫學,對別的不感興趣。只有
病人快樂,我才快樂。簡方寧說着,疲憊地摘下口罩。

  沈若魚這才看到簡方寧的全貌。她是典型的東方美女,藏在口罩里的是端正的
鼻梁、小巧的嘴巴和頰部的桃紅。

  那你為什麼一直戴着口罩啊?沈若魚想到自己的猜測,不由得大叫。

  這不是很簡單嗎,因為我一直在感冒,怕傳染了你啊!

  沈若魚與簡方寧成了好朋友。

  最好的聊天時光,是兩個人都值班的時候。

  婦產科是一種生長莫測的植物,豐年的時候忙得要死,一天要做若干的手術,
接生的嬰兒足可組建一個排。歉年的時候冷清得像墓地,沒有一個等候手術的病人,
沒有一聲新生嬰兒的啼叫。只有那些早幾日娩出的老嬰兒,在吃飽喝足之後無聊地
哼幾聲。

  主任抱歉地對沈若魚說,你是來學習的,應該給你多創造實習的機會。可沒有
病人,我也沒法。你知道產婦孕婦來醫院這件事,看起來好像很偶然,其實是一種
必然。那不是她們今天決定的,早在十個月或是兩個月之前;就有了這件事。種子
是早就定播下的,現在不過是收穫或是間苗。誰也奈何不得。

  沈若魚唯唯諾諾地點頭,極力掩飾心中的快意。打定主意不搞婦產科,病人自
然越少越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惡意祈盼奏了效,婦產科進入連續的荒年。

  你乾脆住到科里來吧,這樣夜裡若是有了急診,你也可以多一點實踐的機會。
主任說。

  沈若魚服從,就在產房附近的小屋支起一張床。

  輪到簡方寧值護士班,她們就面對面地坐在護士值班室,幾乎徹夜長談。渴了
就拔開一瓶輸液用生理鹽水的橡皮塞子,對着瓶嘴一飲而盡。到了下半夜,聊得肚
子餓了,就敲開幾支50%的葡萄糖溶液,像喝糖稀似的把它吮進肚裡,一會兒就精
神百倍了。

  沈若魚知道了簡方寧是一個工人的女兒,但心氣極高,想成為醫學權威。

  那你先得跳出護士這個圈子。醫生的嘴,護士的腿。護士就是醫生的工具,干
得再好也是工具。沈若魚說。“權威”和“工具”這種話,都是犯忌的。彼此能說
到這分上,就有一種休戚與共的相知。

  我不是看不起護士,護士和醫生其實不是一個行當。醫生是說話的人,護士是
聽話的人。一個當醫生的,可以說是我治好了這個病人,護士就沒有這個資格。就
像將軍能說是我打勝了這一仗,士兵就不行。簡方寧托着腮,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當護士一天服侍人,也夠煩人的了。我們又不是他的爹媽,上輩子該了他們嗎,
要把他們當祖宗一般伺候着?沈若魚為護士們忿忿不平。

  簡方寧好看的嘴角翹起來,說,我倒不是煩病人,只是想讓自己的一輩子過得
更有意思,名字像旗幟一樣飄起來,心裡充滿快樂。

  沈若魚說,我的天!你這樣的抱負,哪裡是一件醫生的白大褂能容得下的?

  簡方寧不好意思說;嗨,咱們不是說着玩的嗎?

  沈若魚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想出人頭地一舉成名。我看饅頭要一口一口
吃,仗要一個一個地打。第一步,想想怎樣當上醫生?

  簡方寧反問,你是怎樣當上醫生的呢?

  沈若魚說,說起來慚愧,還是不說吧。

  簡方寧低下頭說,我也許碰了你的痛處,你不用說就是了。我知道現在想當醫
生,只有上軍醫大學一條路。這個名額不是容易到手的。人都有不願被人知道的秘
密,我再也不會問你了。

  沈若魚嘎嘎笑起來說,看你想到哪裡去了?好像我當醫生是賣過身一般。告訴
你也無妨,只是你沒法照方抓藥,也不要就此當了話把兒,挖苦我。

  簡方寧說,我是那種人嗎?

  沈若魚說,那我就坦白交待了。我父親和我們的後勤部長是老戰友,給他寫了
一封信說,你侄女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沒有一技之長,只怕一輩子找不到婆家。
喏,就這樣。

  簡方寧長嘆一口氣說,你的法子,真不是常人能學的。先得讓我爸爸在幾十年
前就學了你爸爸,早早地鬧革命。

  日子流逝着。婦產科主任見沈若魚白天哈欠連天,萎靡不振的樣子,奇怪道,
小沈醫生,白天沒有病例,晚上我查了記錄,也沒有急診,你怎麼總是睡不醒的樣
子?

  沈若魚揉揉眼睛,理直氣壯地說,看書啊。既然我在實踐中沒法掌握更多的知
識,只有從書本上學習了。白天科里這麼亂,大人叫孩子哭的,當然只有半夜三更
看書啦!

  主任想想,的確沒在任何娛樂的場合看到沈若魚,也就信了她的鬼話。

  到了沈若魚學習期滿,正是軍醫大學招生的季節。醫院裡瀰漫着一種潛在的緊
張氣氛,好像一枚五彩的焰火已經點燃,引信嗤嗤蔓延着,單等那灼目的一閃。

  近來小姐妹的交談明顯減少,原因主要在簡方寧方面。沈若魚住在科里。守株
待兔。以前是簡方寧特意調換成夜班,同沈若魚聊天。現在就是輪到簡方寧的夜班,
她也換給了別人。

  沈若魚不知何故,檢討自己,好像也並無對不起朋友的地方,只好不往心裡去,
嚴厲的科主任就要對她進行考核鑑定,也需認真準備。原本談得很熱烈的小夥伴,
一時間冷淡下來。

  一天下午,沈若魚正在寫病歷,簡方寧闖進她的小屋,說,我請你看一樣東西。


  沈若魚說,好吃的嗎?

  簡方寧不好意思他說,一點也不好吃。

  沈若魚說,那不去。

  簡方寧說,算我求你。

  沈若魚就跟她手拉手地往外跑。

  野戰醫院建在一片山坡上,綠樹紅牆,景色很優美。

  正是秋天,遠處當油料作物種植的向日葵,像無邊無際流淌的金箔,隨着每一
陣微風的掠動,撒出無數金針樣的光芒,令人不敢正視它們的輝煌與燦爛。

  空氣中潛伏着沙棗樹的芬芳,那是一種蠱惑人的迷醉之氣。初進入肺腑的時候,
像甜梨的湯被炭火烤焦了,使你忍不住深吸幾口。甘甜漸漸淡去之後,類乎苦艾葉
子的嗆人味道升騰而起,包裹你的咽喉。如果你繼續不知深淺地嗅下去,就有一種
昏眩盤旋腦幕,記憶浮動,思維飄渺,你好像化成了沙棗顆粒中的粉未,隨着陽光
飛翔到灰色的天穹。

  走過了向日葵地,穿過了沙棗林,簡方寧還一直走着走着。

  到底要把我帶到哪裡去,沈若魚沉不住氣了。

  鼻子什麼時候抗議,那個地方就快到了。簡方寧頭也不回地說。

  這個時辰不必久候,沈若魚馬上聞到空氣中浮動令人懊惱的味道。

  該不是我神經過敏吧?沈若魚聳聳鼻翼。

  不是你過敏,是真的。簡方寧十分懇切地說。

  我們到了豬圈附近,對嗎?沈若魚沒多少把握地說。

  對。

  正說着,一排豬舍已經出現在面前,豬食和豬屎尿的味道,差點把人嗆個跟頭。
從熙熙攘攘的白豬黑豬中間站起一個人。要不是他比最高大的約克夏豬還要高半個
頭,你簡直以為他是豬群中的一員。

  他的皮膚實在太黑,上帝以土製他的時候,肯定用的是腐殖質的深層例如北大
荒的黑土作原料,在烤制的時候又忘了看表,把他的坯子在爐子裡燒焦了,才成了
這副模樣。沈若魚以貌取人,對黑大個十分冷淡。

  潘崗。他說,伸出沾滿豬糠的手。

  常聽方寧說起你。他接着說。

  沈若魚本來咬着牙伸出了自己的手,聽了這後一句話,立馬又把手縮了回來。
說,既然你是方寧的好朋友,我也就不客氣了。你的手上沒有豬絛蟲卵吧?我看你
還是洗了手以後,咱們再認識也不晚。。

  潘崗說,果然名不虛傳。

  沈若魚說,方寧,你傳我什麼了?

  簡方寧說,說你運氣好。

  潘崗一邁腿想跳出豬圈,腳上帶起污泥濁水,氣味就更濃烈了。

  沈若魚說,得了,潘崗同志,您就站在豬圈裡跟我們說話吧,這樣比較容易忍
受一些。

  潘崗說,也好。

  沈若魚說,你這個餵豬的,怎麼也不把豬圈拾掇得乾淨一點?

  潘崗說,拾掇得太乾淨了,哪裡還顯得出艱苦?

  沈若魚說,想得很周到啊。你的老母豬要生小豬了嗎?

  潘崗丈二和尚不摸頭腦,說,沒有啊?

  沈若魚說,那你把我們婦產科的醫生護士叫來幹嘛?

  潘崗說,沈若魚,就算你是鐵嘴鋼牙,可是這次你說錯了。不是我叫婦產科的
護士,是她自己來的。

  沈若魚半信半疑地扭過頭去看簡方寧,簡方寧迎着她的目光,很堅定地點了一
下頭。

  沈若魚一下子委頓了,結巴着說,看來有人要嫁豬隨豬了。

  潘崗說,別看今天是豬,以後也許是龍呢!

  沈若魚說,那也是母豬龍。

  簡方寧說,我以為你們倆會成好朋友呢,怎麼一見面就吵起來了?

  沈若魚說,相剋。

  潘崗說,其實也沒什麼。只是你的這位朋友講話好像有傳染性,叫人不由自主
地就想抬槓。

  沈若魚笑起來說,我真有那麼大的能力啊?跟黃疸肝炎似的?

  簡方寧說,好了,好了,笑了就好。潘崗,你忙你的吧。我晚上再來找你。

  回來的路上,沈若魚說,我現在知道是誰取代了我的位置了。

  簡方寧說,若魚,你錯了。沒有誰能取代你的位置。

  沈若魚說,看吧。時間會證明。

  簡方寧又問,怎麼樣?

  沈若魚答,什麼怎麼樣?

  簡方寧說,印象啊。談談你的看法。

  沈若魚說,豬圈很臭。

  簡方寧說,別談豬,談人。

  沈若魚說,我剛認識他這麼一會兒,除了豬圈的惡味沒留下別的印象。就算是
新入院一個病人,要下個初步診斷得琢磨一段時間,還得靠輔助臨床檢驗,比如查
血照X光什麼的。哪有這麼快。

  簡方寧說,我聽出你的意思來了,你不喜歡他。

  沈若魚說,我不喜歡也就罷了,只要你喜歡就行。

  簡方寧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也不是很喜歡他。只不過在現在我能碰得到的
人裡面,他是最好的了。

  沈若魚一驚,站下不走了,說,你何必這樣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嫁出去?來日方
長,從從容容選一個伴不行嗎?

  簡方寧悽然一笑說,來不及了。

  周圍正是一片胡楊林,蒙着夕陽的古樹枝椏虬勁,好像滄海的精靈現身。

  沈若魚說,怎麼了?是不是有了什麼麻煩事?婦產科的手藝我已經基本上學會
了,雖說算不上爐火純青,保證安全還是有把握的。要是需要、我可以神不知鬼不
覺地讓你放下包袱,輕裝前進。

  簡方寧說,哎呀呀,你想到哪裡去了?

  沈若魚說,看你一副恨不得懸梁自盡的樣子,我當然要自告奮勇,兩肋插刀了。


  簡方寧說,我說的來不及,不是別的,指的是軍醫大學招生。野戰醫院是不肯
送一個還沒主的女孩上大學的。要是她在學校找了別處的男朋友,醫院豈不雞飛蛋
打?所以我必得選這個醫院的男人結婚,才能上大學,才能當醫生。

  沈若魚說,那也不必找個豬倌啊。天下的好男人千千萬。

  簡方寧苦笑一聲說,天下的好男人

簡方寧苦笑一聲說,天下的好男人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多。野戰醫院是男少女多
的地方,我原來又從不在這上面分心,有過幾個不錯的男孩追我,都叫我回絕了。
原想等自己功成名就了,再想這事。誰知現在顛倒過來了,得先辦了這事,才能有
事業。潘崗是後勤的助理員,是他主動要改變豬圈的面貌,暫時作豬倌的。他在院
里人緣很好,講話也有分量,只要我們關係定下來,我上大學的事基本上十拿九穩
了。

  沈若魚說,為了當醫生,你付出這樣大的代價,值嗎?

  簡方寧說,比起其他女孩子,我這實在要算是好的。

  她們就相視無言,好像在和一種清純的年華告別。沈若魚看到一柄焦干的樹枝,
勾住了簡方寧柔軟的髮絲,使她的頭髮像羽毛一般飛揚起來。

  這一片胡楊林,大概有三千歲了。簡方寧語調飄渺。

  我不信。你是說它們從商朝就存在了嗎?

  古河道上的胡楊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我
看它們已活到了第三個一千年。

  但願我們的友誼也像胡楊林。讓我們一輩子做個好醫生,治病救人。

  兩個女孩在蒼涼的晚風中說。


簡方寧仰面喝咖啡,沈若魚低頭吃薯條,仿佛都忘記了對方的存在。

  如果我們再不說話,老是這麼相對脈脈含情地對望,人家或許以為我們是一對
老同性戀者。沈若魚打破寂寞。

  若魚,什麼都有變化,我們老了,都有了家,從邊疆到都市……唯有你的舌頭
沒變。簡方寧說。

  不變的還有你的美麗。沈若魚說。

  是嗎?你在恭維我。若魚,有什麼你就直說好了,我看你是有備而來。簡方寧
輕輕後仰,把脖子倚在椅背上。麥當勞的靠椅低矮,使她的身體略微下滑,成為一種優雅的偏懶。

  我想聽聽你醫院的事。沈若魚假裝偶然想到說。

  那是一所很小的醫院,郊外的一座孤立小樓。沒人報道過它,一個新聞的盲點。
正在用種種新型的戒毒方法治療病人。就這樣。

  簡方寧的回答像霉乾菜,毫無水氣。

  能說詳細點嗎?沈若魚懇求。

  為什麼?若魚,你把我急煎煎地約了來,除了默不作聲地憶舊,再就是預備聽
我的工作匯報嗎?簡方寧半開玩笑但不容拒絕地提出疑問。

  沈若魚一時口拙。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青年時代的好朋友。說真話說假話都不好。

  我有一個朋友,得了你說的這種……病,就算是毛病吧。她很想找個可靠的醫
院治一治,不知你們收不收?沈若魚結結巴巴。

  既然是這個病,又是你的朋友,治病救人,自然沒有不收的道理。簡方寧很痛
快地說。

  沈若魚鬆了一口氣。

  你就是為了這件事約我出來的嗎?簡方寧追問。

  是……也不全是……沈若魚沒法掩飾自己初達目標的興奮。

  好吧,那我們就說你的這個病朋友吧。院裡事多,談完了,我還得回院裡去。
病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啊?簡方寧快刀斬亂麻。

  女的。女的。沈若魚忙不迭地說。

  喔。女的吸毒者不大多。多大歲數了?

  和我差不多。沈若魚有些緊張。

  喔,這個年紀的女人一般很少吸毒,這人性格可能有些古怪。簡方寧沉思着說,
可以告訴我她和你是什麼關係嗎?

  熟人……也就一般的認識關係……沈若魚頭上冒汗,也許是咖啡太熱了。

  真是一般的熟人,你會這麼熱心?只怕關係要密切得多吧?簡方寧不信。

  沈若魚說,這個人你也認識,到時候見了面就曉得了。

  簡方寧說,好。我知道你總有鬼名堂。只是你知道我們那兒現在床位十分緊張,
排隊住院的病人要等3個月呢,既然要走我的路子住院,你總得把病情說清楚些,這
樣我給門診上的醫生好打招呼。

  沈若魚撇撇嘴說,那麼複雜?一個院長,還不說了就算!連個後門都走不成?


  簡方寧說,醫院剛剛走上正軌,我得身先士卒。

  沈若魚說,我這個病人保准遵守你們的一切規章制度,是個模範病人。

  簡方寧說,你先別替她打保票。吸毒的人,你還不了解。不管以前是多麼好的
人,一沾上了毒品:就變成了魔鬼。特別是女人,不淫亂的極少。

  沈若魚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簡方寧看了出來,說,不講你的朋友了,看你臉上掛不住了。你先給我說說,
她吸毒有多長時間了?青皮還是黃皮?燙吸還是靜脈?3號?4號?”…

  沈若魚一臉迷茫,說,方寧,你怎麼跟一撮毛似的,儘是土匪的黑話?

  輪到簡方寧奇怪,說,若魚,你不是代人尋醫問藥嗎?這些都不知道,你到底
了不了解你朋友的情況?別把一個在逃的犯人送到我的醫院裡!我可不想讓公安局
從我的病床上,把病人銬走。我落個包庇罪犯的過失不說,還壞了醫院的名聲!

  沈若魚變了臉說,方寧,你想到哪裡去了?那個病人她不是別人,就是我啊!

 沈若魚想簡方寧聽了這話,一定得從矮椅子上跳起來,埋怨她忙上添亂。不想
簡方寧笑起來說,我猜就是你。只有你才會幹這種匪夷所思的勾當。好端端一位良
家婦女,到戒毒醫院裡裝的什麼鬼病人!

  沈若魚被人識破了自己的詭計,反倒自在起來。她實在是說不得假話,蓋子一
挑開,輕鬆多了。

  你到底是為什麼?簡方寧問。不管出自什麼動機,有人對自己的醫院工作感興
趣,她還是很高興。

  好奇。沈若魚簡短地回答。

  以前,中國沒有吸毒這一說,所有的醫學書上都沒有教過這一課,所有的醫生
都不會醫治這種病人,如果吸毒者也算病人的話。

  沈若魚作為一個擁有高級職稱的醫務人員,對醫學的這一獨特領域好奇。作為
普通人,她對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群體好奇。作為多年相知的朋友,她對簡方寧現
在的工作好奇,不知道當年那個溫柔的婦產科護士,怎樣面對頹廢的吸毒者。每一
位朋友都似是一齣戲,亦悲亦喜地演出着。她不但想聽她們說,更想實地觀察她們
是怎麼生活着。

  有的人在許多年以後向你繪聲繪色地追述當年的情景,以圖證明或是說明什麼。
沈若魚總是姑妄聽之,心裡打一個巨大的問號。她堅信人總是不由自主地粉飾生活
粉飾世界,特別是粉飾自己的命運。在許多人的自傳里,太容易看到人類所有的優
秀品質,閃爍的都是光環。

  闊別多年的簡方寧,把一片嶄新的領域,隔了牆,戳了一個洞給她看。

  我決定化裝偵察,深入到你的戒毒醫院去。沈若魚說。

  若魚,那可不是好玩的地方。簡方寧力阻。

  但我決心已定。你若把我當莫逆之交,就幫我。

  簡方寧喝完一杯咖啡,站起身來。沈若魚說,幹什麼去?

  簡方寧回答,再取一杯咖啡。先讓我的神經高度興奮,然後麻痹,再來考慮你
這個驚世駭俗的主意。

  沈若魚討好地說,院長大人,我去端,您歇着。

  簡方寧說,別以為一杯速溶咖啡就能收買我。你知道戒毒醫院是什麼地方?那
是地獄,五毒薈萃。病人除了吸毒,什麼玻夯有?黃疸型肝炎,性病,還有艾滋……


  真的有艾滋病?

  若魚,我為什麼要騙你?

  沈若魚嚇壞了,說,乖乖,別的還好說,要是把艾滋病染在身上,可真是百口
莫辯,威脅太大。誰人不知,現在得了艾滋病的人,就踩上了死亡傳送帶、被它快
速堅定不移地送到墓地。好啦好啦,剛才所有的都是夢話,嘴上抹石灰——白說。
生命比好奇更寶貴,恐懼戰勝一切,我不上你這可怕的王國里去

  簡方寧笑起來,說虧你還是學過醫的人,怎麼也這樣談艾滋而色變?它主要是
通過性事傳播,你也不同病人們醞釀這種關係,怕什麼?

  沈若魚說,簡方寧你不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剛才是我天真幼稚,現在醒悟還不
算太晚。你放心,就算我的腳永不踏進你的醫院,這頓便飯也是我請客,不要你AA
制,甭拉我下水。你還要不要咖啡了,我再給你端一杯?

  簡方寧說,咖啡不要了,太多的咖啡因已使我心跳過速。若魚,你的話真讓我
傷心。

  她說着垂下長長的睫毛,在不甚明亮的燈光映照下,漆黑的瞳仁看不見了,只
印下一彎優美的弧線,勾在臉頰。她依然俏麗,只是腮旁的紅色稀釋多了,被中年
的蒼黃侵蝕。

  你有什麼悲哀的?又不是我把你推入水深火熱。沈若魚辯解。

  那地方太特殊了,無論從醫學上還是從人生的角度。沒有知音,外界的人都不
知我們在幹些什麼。自從我到了戒毒醫院工作,回到家裡一句話都不願多講。簡方
寧沉吟着說。

  是不是跟潘崗性格不合?我早就看出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也別把戒毒醫院當
成盛破爛的大筐,什麼倒霉事都往裡面裝。有些事同工作無關。沈若魚驚魂已定,
唇齒重新活躍。

  不是,若魚,我知道你不喜歡潘崗,可我要負責地說,他是一個好人。也許他
不是最適合我的人,但他的確是最愛我的人。我愛不愛他,這不重要。人們多以為
兩個不愛的男女,無法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真是低估了人的抵抗力忍耐力。好比一
株植物,你可以不愛一個地方,比如溫室吧,沒有大森林好,但只要溫度濕度十分
適宜,你就是不願長,也會很好地生存下去,這是生命的本能。生命里有一種卑微
的因子,它使人能在無愛的情形下活下去。

  聽到這裡,沈若魚連連作打住的手勢。方寧,你說得我毛骨悚然。

  簡方寧驚訝道,這個話題有這麼可怕嗎?看你的反應,似乎比談到艾滋時還緊
張。

  沈若魚說,我驚訝你的一針見血。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你我分別了這麼
久,想不到你悟出這麼深刻的愛情哲理,真是讓我該作眼球摘除術了。

  簡方寧說,處在這樣的婚姻里,你不得不想。就像你陷在泥坑裡,自然要考察
四周的地形。嫁了雞,不但隨了雞,乾脆就學會打鳴。

  沈若魚長嘆一口氣說,像你這樣古老守舊的女人,真該被淘汰。

  簡方寧說,若魚,你說得太對了,我們也許是中國最後的傳統婦女了。

  沈若魚說,我去端漢堡。給你來個巨無霸吧?

  簡方寧說,怎麼,心疼錢了?真正的話題還沒進入,你就想把我打發飽了走人?


  輪到沈若魚大不解,說,真正的話題是什麼?我怎麼還不知道?

  簡方寧說,你不是要喬裝打扮,冒充病人,潛進我的醫院?

  沈若魚笑道,不是已經Pass了嗎,怎麼還耿耿於懷?

  簡方寧說,你的怪念頭啟發了我,應該有更多的人,知道戒毒醫院裡的情形。

 沈若魚說,給你樹碑立傳?

  簡方寧嘆道,我還沒有那樣功利。只是想讓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有許多病人實
在是因了無知才墮人深淵。他們多半是不讀書的,要是你能寫得很有趣,也許會有
人讀下去。

  沈若魚說,這樣的重擔,我哪裡承受得起?算了吧,你那艾滋橫行的地方,還
是躲得遠些好。

  簡方寧惱起來,說,若魚,我沒想到你竟是這樣自私。我和我的護士醫生們一
天在那裡工作,人命就是水了?

  沈若魚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時需重新適應。她想了想,說,從長計議。


  簡方寧說,我記得你是個痛快人。

  沈若魚說,看來現在是你逼着我,到你的醫院裡去旅遊一次了?

  簡方寧說,正是。

  沈若魚說,那好吧,我就權當闖一次虎穴狼窩,咱們計劃一下具體步驟。

  簡方寧說,好啊。第一步是要得到我的默許。

  沈若魚端起矮胖的咖啡杯,碰碰簡方寧的杯子,說,我們一言為定。

  簡方寧說,你化裝成的病人,要接受全套的入院檢查,同任何一位吸毒者一樣,
你可有這個決心?

  沈若魚說:不做則已,做則逼真。

  簡方寧緊張道,哎呀,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沈若魚也緊張起來,忙問,什麼問題?

  你見過大煙鬼嗎?簡方寧說。

  沒有啊。沈若魚回答

  只要抽吸的時間超過年,他們都變成一步三遙烘色慘白一級風就能吹倒的骷髏
樣。似你這般面色紅潤目光炯炯步履矯健思維敏捷的煙鬼,我還真是一個也不曾見
過。你若是住進院去,一下就露焰了。

  沈若魚驚道,要是一招不慎,露出廬山真面目,他們不會打我吧?

  簡方寧一下笑起來說,好個色厲內在的傢伙,你也不是深入敵營,再說還有我
在,打不死你。只不過吸毒的人敏感多疑,他們會合起伙來,對付你這個冒牌的闖
入者。

  沈若魚愁眉苦臉道,一個人學好不容易,學壞也不容易。

  簡方寧說,聽我的話,回家減肥去。減到面帶菜色,日月元光,就差不多了。
利用這段時間,我為你偽造一份病史,你要像背中藥湯頭歌訣一樣,滾瓜濫熟,因
為入院的時候,是門診上的醫生接診。若是出了破綻,就只有向後轉了,我也救不
得你。戒毒是多麼嚴肅的事,我作院長的,更要以身作則,不能亂開玩笑。現在正
經的病人都收不過來,哪能收一個贗品?

  沈若魚立時心裡沉甸甸,說,我有一種荊軻刺秦王的感覺。

  簡方寧說,為了保護你的安全,入院後你的所有治療,都由護士長親自來做。


  沈若魚說,不好意思。我還是當個普通病人好了,不必勞護士長的大駕。

  簡方寧說,這事必得如此,你不能客氣。我讓護士長專管你的治療,就是說要
把底交給她——實際上不給你作任何治療。

  沈若魚一時沒明白其中的奧秘,說為什麼呢?

  筒方寧說,挺明白的一個人,怎麼這個彎就繞不過來?醫生下的醫囑、都是驅
出體內毒物的,你沒有吸毒,給你用了排毒的藥,一則浪費,二也痛苦,我們只有
虛晃一槍,我雖是院長,在院裡說話算話,但我不能作你的專職醫生,所以必須由
護士長幫你。

  沈若魚說,好。我接受護士長的單線聯繫。

  簡方寧說,這最後一條,是最重要的。

  沈若魚說,什麼事?

  簡方寧說,住院需交住院費。

  沈若魚說,交。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沒打算你慷國家之慨。說吧,多少錢?

簡方寧報出一個數。

  沈若魚一聽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去,大叫道,天呀!這麼多!太黑了!這不是
巧取豪奪嗎,簡直是發國難財!

  簡方寧沉靜地說,你小聲一點好不好,要不人家以為我們有血海深仇。價錢也不是我

一手遮天定的,醫藥局物價局都核准了。戒毒要用很多先進的藥品,還要進行一系列的追

蹤檢查,所有的錢都有出處,絕非漫天要價。

  沈若魚作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說,您就不能高抬貴手,把我當成一個處理的病人?

簡方寧說,愛莫能助。住院手續是由專門的財會人員辦理,院長鞭長莫及啊。

沈若魚愁眉苦臉地說,你的意思是一分錢也不能少的啊?

  簡方寧說,正是。

  沈若魚眼珠一轉說,你剛才還說,我入院不過是走過場,高昂的藥品其實都不
用,並沒有太大的損耗,就不能打個折?

  簡方寧大嚼着生菜葉說,若魚,別跟我討價還價,我說了不算的。要不我們就
拉倒,權當一次科學幻想。

  沈若魚咬着銀牙說,好,款子我自籌就是了,保證到時如數給你交上。還有什
麼吩咐的,也請一併交待。

  簡方寧叮嚀道,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現在干的這一行,你得看些書。這是冷門,
一般的醫學書裡涉及甚少。最重要的一點是,請你抓緊去辦,恐夜長夢多。

  沈若魚說,聽你這意思,你這個院長似乎寶座不穩,所以要我加快行動步伐?


  簡方寧說,我是怕我自己改變主意,這真不是一個院長應該幹的事。不過我既
然答應了你,就會幫你到底。你要是拖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我會變卦,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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