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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遠古的一聲嘆息
送交者: 李大嘴 2005年08月23日19:10:1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大理客棧”其實不在大理,它在昆明城外,雲南民族村的一隅。隔着滇池草海,可以望見西山的千仞絕壁和睡美人峰慵懶的側影。客棧門外,有位白族老先生擺了個小攤,用黃泥做咸陶塤,捧在手上,按住音孔,撮唇而吹,其聲曠渺悠遠,古風幽然。塤本是古代宮廷的雅樂。那音色是幽深而蒼茫的,若當關塞浮雲,大漠孤煙,邊城夜月,古道西風,五湖落日,江渚晨霜,最能喚起異鄉羈旅之感。
  民族村那老者所制的塤,並非都是通常的橢圓形。其中有三枚,如蹲踞的小猴,一個用兩手捂住眼睛,一個捂着耳朵,一個捂着嘴巴。意思想必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我一見,就買了下來。塤,其聲濁而喧喧然,悲而悠悠然,具有一獨特的音樂品質,音色幽深、哀婉、悲悽而綿綿不絕,塤的演奏更有一種神聖、典雅、神秘、高貴的精神氣質。被形容為立秋之音,她使我們體會到一種朦朧而令人神往的藝術畫面。落葉飄零,伴着塤的韻律,使聽者不由平添幾縷愁緒,體會一種天荒地老的感覺。
  據老先生說,塤還是一種練功樂器,如方法得當,可滿口生津,寧神靜志,可達到萬事皆空飄逸如仙的境地。在吹奏上吐納氣息中,達到調節陰陽,是一種健身益壽的樂器,所以值得推廣,讓這有7000多年歷史的遠古樂器音裊裊,受益今日。
  老者是大理賓川人,奶奶輩時已是大理有名的音樂人。大理歷有對中原文化兼容並蓄的特點,古南詔國更有自己的高堂廟音,只是不知何時由宮廷流落到民間,倒在民間找到了生生不息的土壤,聽着這恍若來自遠古的一聲嘆息,耳朵仿佛被叫醒了。在雲南製作塤最好的泥在建水,其它的泥在7000至18000度的高溫下容易開裂、變形,音質自然受影響。而建水泥燒製成的陶塤則陶質溫潤光滑,音質上乘。所以雲南不少製作陶塤的民間工藝人不顧長途跋涉,捨近求遠地奔波到建水,在那裡挑選心宜的窯和燒窯人,把自己苦心孤詣創新出的造型變成活生生的作品。
  塤是很好的樂囂,也是絕佳的禮品,我就把剛買的猴型陶塤送給了一個美國的朋友,那人如獲至寶。那人是個中國迷,隻身一人跑到中國來,讀書,然後留校,教書閒暇之餘,便在各地漫遊。最後終於娶了個中國女子做媳婦兒,在老粥廟會搞了個熱鬧的舊式婚禮,吹吹打打地用花轎把新娘子抬進了門。“大功告成”之後,很快就雙雙移居美國,一去不返。我起先很懷疑這傢伙是一個國際騙子。但他們倒也不是杳無音信,逢年過節打個電話過來,或者發個電子郵件,報告一下他們在美國的幸福生活,並且,看在他老婆是我同學的份上,我這疑慮也就慢慢地打消了。
  沒有風的傍晚,我慢慢地踱在大街上。經過一家電影院時,一張灰舊的海報映入眼帘:抱着布熊和盆栽的小女孩,戴着墨鏡神色冷漠的男人——是《殺手裡昂》。我呆呆地看着它,原來蒂達的短髮和我的一樣;里昂的墨鏡上折射出一個人影,慢慢地變模糊,但我仍看清楚了,是凌楓,我的彈木吉他的凌楓,我的微笑着叫我小鬼的凌楓。
  我和凌楓初識於一間朋友的酒吧。那天我一進門,便看見一個長發的男孩站在酒吧中央的圓形舞台上,沒有伴奏,只有一把木吉他他邊抽煙邊自彈自唱,那是一首憂鬱、頹、廢有着破碎節奏的歌:“有一個謎語/你來問我什麼/我說不出什麼/有一種記憶你要看清什麼我記不起什麼/有一把木琴/你要彈出什麼/我唱不出什麼……”
  他越唱越游離,聲音里有一種穿透金屬的純淨,很具毀滅性的純淨。煙絲像一條條小蛇在他的長髮、指間緩緩游動。他的臉在一種神秘的氯氤中微笑,他的眼睛像水裡的碎玻璃:濕潤/閃閃發亮,看起來冰冷,美麗。天哪,我輕輕呢喃。
   當晚,我就在後門的走道上踱來踱去,朋友說他通常會走後門。終於,他背着吉他出來了我的神經馬上繃緊了,很緊張,手心滿是汗濕溫的,涼涼的。喂!你唱得真好!我大聲地說。
  他轉過頭——那是一張與他身高完全不相配的娃娃臉,只是他的眼神很很深沉,並不天真。他身上有種令人很難抗拒的煙草味。他淡淡看了我一眼,繼續低着頭走。
  餵一我叫冷艷,你呢?我不氣餒,緊跟着他,他像一塊磁鐵,牢牢地吸引着我。就這樣跟下去,我還是幸福的。心裡竟莫名地輕快起來。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種耐人尋味的微笑。小鬼。他說。什麼?你叫小鬼?我不放過他。”快回家吧,小鬼。”他輕輕地說。你不說,我就一直跟着你。我認真地說。他認真地看着我,像在研究一棵罕有的植物。凌楓。說完便走進夜色中了。凌楓——凌楓——明天你還來嗎?我對着夜色喊。記住我叫冷艷冷艷冷艷———他沒有回答。淡淡的煙草味還在空氣中瀰漫。似乎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原來他和他的音樂一樣有故事,我後來漸漸知道了。他本是鄰市一家音樂學院的學生,後來,他受不了學院中規中矩的教學方式,學院也容忍不了像他這種“自由散漫,離經叛道”的學生。終於,在大二時他休學了。他父親只顧忙着他那間瀕臨倒閉的小工廠,母親更是老早就不把他當回事了。於是,他背起心愛的木吉他,一路唱到這裡來了。
  他開始是在一家星級餐廳當鋼琴師,有一天,一個客人侮辱性地把酒倒在鋼琴上叫他繼續彈,他想也不想就一拳掄了過去……結果工作沒了,他便到這間酒吧來表演了。
  這些,是他邊抽煙邊斷斷續續告訴我的。他常抽煙,而且很兇。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永遠夾着一支煙,彈吉他時也不例外,我笑說他是大力水手。他身上永遠散發出一種甜蜜而芬芳的煙草味,那似乎有一種令人心安的魔法。凌楓卻說他其實並不喜歡抽煙,煙草味使他想起放在電冰箱裡的腐敗的玫瑰。只是尼古丁可以使他的神經和耳朵更敏感,他可以從中找到他所需的樂感。我說凌楓我喜歡你抽煙啊!他輕輕地笑了,說冷艷你還是個小鬼。你現在是很尷尬很矛盾的,你像所有小孩一樣,急着要長大,但潛意識裡又在抗拒成長——我低下頭,沉默。我找不到駁回他的理由。
  冷艷,你小時候有試過故意把大人的鑰匙藏起來讓他們找不到嗎?我不解地點點頭。那有試過把課本撕掉然後說搞丟了?還有常常詐病不上學,不走斑馬線,喜歡快速的東西?
  我詫異地看着他。他怎麼知道的?我小的時候從來不肯規規距距地走路,就像我畫書做筆記時從來不用尺於鋪着,不像我同桌一樣,畫出道道筆直鮮明的橫線——我的書本上滿是歪歪斜斜的槓,像一條條流血的蚯蚓。
  那就對了。他微笑着。艷,我們都是同類人。不用擔心的,雖然你現在很矛盾,但你以後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像我一樣。
  “那是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像你一樣?”我急急地問。
  “急不來的,而且你永遠也沒辦法像我一樣的。”他說。
  “為什麼?我們不是同類嗎?”我問。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他說。 一天, 他突然約我去看一部電影,說那是他最喜歡的電影,於是我們就AA制買了情侶座。電影名叫《殺手裡昂》,但凌楓說港譯名《這個殺手不太冷》比較有噱頭,可以吸引更多人來看這部好片子。 ——真是部好片子,我看着最後瑪蒂達與里昂分別的鏡頭,哽咽地說。它的音樂悠然、悲愴,不斷刺激我的淚腺溫暖我的胃折磨我的神經。我愛你,里昂。瑪蒂達說。我也是。里昂說。然後兩人鬆開了手。我把痙攣的臉埋在凌楓的T恤里。
   散場了,凌楓買了個巧克力甜筒給我,我抽着鼻子慢慢地舔。我們都不說話。你這個小鬼。凌楓笑着打破了沉默。瑪蒂達也是個小鬼,可是里昂也愛他。我模糊地說。是的,里昂愛她——關愛她。他說。“不,不是的,”我急急地說,“里昂一開始就愛上了瑪蒂達!瑪蒂達也是。”里昂從一開始就充當着父親、兄長、監護人這樣的角色,而不是情人。瑪蒂達愛里昂沒錯,但是里昂卻不愛好民。他平靜地說。
  我警覺地盯着他。凌楓,你想說什麼?暗示什麼?我問。沒什麼。小鬼。他微笑着。後來,凌楓不見了,像一縷甜密的煙草味,一尾深海的魚,一個七彩的泡泡,一個破碎的回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沒有去找他,也沒有去打聽。我成長了,現在過馬路都走斑馬線,我紮起了馬尾,我每個周末會高高興興地和朋友去唱KTV——可是,總覺得心裡有塊地方空空的,冷冷的。
  我還是經常看《殺手裡昂》,只是,我不再和任何人議論里昂和瑪蒂達以外的任何人討論,也因為縱使再討論,我的結論也永遠只會有一個:他們彼此相愛。記得我和凌楓關於《殺手裡昂》討論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瑪蒂達最終將怎樣?凌的回答是:瑪蒂達將會成長。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凌楓。
  起風了,我把手插進褲兜,慢慢向家的方向踱走路邊有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在邊彈邊唱:請給我講那親切的故事/多年以前/多年以前/你已歸來/我憂愁全消去/記我忘記/讓我忘記/你已漂泊在外許多年……
  我走過去,放下一枚硬幣,轉身迎着晚風,不覺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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