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畢淑敏
資料
因販毒罪被捕入獄的美國佛羅里達州33歲的女子塔莉斯,在獄中服刑一年期間,
生下了一個男孩,並由監獄方代管。最近:她出獄了。兩天后,她自監獄領回了3個
月的孩子。但她立刻將孩子賣給了毒品販子,以換取毒品。現在,她被判以出賣兒
童的重罪,將在監獄中度過餘生。
60%~90%的吸毒婦女月經不正常。
吸毒婦女生出的嬰兒,引起特殊的醫療問題。她們在孕期缺乏良好的環境和營
養,導致了新生兒極高的死亡率。胎兒間接地服用了毒品,而成為海洛因的依賴者。
阿片物質可通過血液循環,進入胎盤。如果孕婦中斷吸入毒品,可引起胎兒在子宮
內的毒癮戒斷髮作,孕婦會感覺到嬰兒猛烈的子宮內動作。
胎兒即使發育到出生,新生兒在出生後48小時以內,就會有嚴重的戒斷症狀:
狂叫、暴躁易怒、失眠、發熱、噴嚏、流淚、震顫、肌肉張力增高……在他們的尿
中,查出海洛因的代謝產物一一嗎啡……
獨角獸老太困難地刷着不鏽鋼的餐盆和勺子,她矮胖的身子俯向水池,頭埋得
很低,好像準備一頭扎進去。洗滌劑把她的手燒成腫脹的胡蘿蔔色,指端膨隆成白
色鼓槌。隨着她每一下用力,白帽子裡的發纂也左右搖晃,好像要散攤子。
這些盆啊桶的可難洗了,油水太大。老太用抹布擦着菜桶提梁凹陷處的污穢說。
看一個老人這樣操勞,你卻必須袖手旁觀,還得問東問西,讓她氣喘吁吁,真
是罪過。可老太正常點上下班,除了給病號布飯就是反覆擦拭鍋碗瓢勺,你永遠找
下到她輕閒的功夫。
你也不能幫忙,不管怎麼說,你的身份是病人,病人是不能動這些入口的家什
的。
老太說了很多話,就像一棵老樹,有許多分岔,你不知道哪一技上面有鳥窩,
只有耐心地聽。
……有人說剛生下來的孩子都是一模一樣的。瞎說。他不是白痴的爹,就是丑
女孩的媽。我在一個小城市做了40年助產士,老了跟着閨女,才到了這裡,閒不住,
找了這活。孩子和孩子的差別,比人和屎殼郎差別還大。聰明兒和傻瓜蛋,一哭就
聽得出來。
嬰兒室里,孩子都躺在小小床里,光溜溜好像一隻只白胖的蠶蛹。我在中間走
來走去,拍拍這個的臉,摸摸那個的腳丫,對我特別喜歡的孩子,就捏他們鼻子,
逗他們放聲大哭。每天可勁地哭一哭,是嬰兒的太極拳。
年輕的時候,我負責接生。年紀大了,幹不了。接生是費手勁的活,就像石匠,
太老了不行。我留在嬰兒室,專門照看剛出生的孩兒。經我手的孩子,不說上萬,
也有幾千了。他們就像蘑菇早上生出來,到了晚上就跟着媽媽走了,消失了,再不
回來。
一個人忙不過來,給我配了一個小姑娘。她不喜歡孩子,為了謀生,只得幹這
個活。幸好手腳還勤快,我也不特別要求她,一個黃花姑娘,自己也沒養過孩子,
也就不錯了。
有一天,我的嬰兒室都住滿了,好像一間超級旅館。小姑娘給孩子們洗澡,這
不是一件很費力氣的活,但對責任心要求很嚴。你想啊,孩子從一模一樣的小衣服
里剝出來,精光蛋一個,泡在水裡,什麼記號也沒有。要是一不留神弄混了,血脈
就錯了。不少官司就是這麼種下的。
我們倆分好工。她專管洗孩子那道工序,我專管解包和捆包,兩不耽誤。小姑
娘給孩子洗着洗着,突然驚叫起來,大媽,您快來看看,這孩子怎麼這麼陰險!
我就笑她少見多怪,一個月娃子,怎麼能用得上陰險這詞?
我不慌不忙地把手裡的活計收拾好,才趕過去看水盆里的孩子,那是一個男孩,
瘦弱呆小,小雞雞比紅頭火柴粗不了多少,皮膚暗得像鍋巴,整個身子就像一截燒
枯的樹根。這倒沒有什麼,營養不良的孩子這些年雖說比以前少多了,零星也有,
值不得大驚小怪。但我更仔細地看了一眼之後,也被釘在地上,小小的孩子烏豆般
的眼仁縮到眼犄角,惡狠狠地狼羔一般瞅着你。我趕緊把奶瓶遞列他嘴裡。我有個
絕招,看一個孩子有沒有毛病,就看他吃奶的勁頭怎麼樣。只要能吃東西。多麼弱,
也好養活。要是不吃,再壯的孩子也懸。這怪孩子,撲地就把奶瓶嘴吐出來了,梗
着脖子再也不張嘴,好像那是毒藥。我也不着急,心想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我
就不信你一個小小的人兒,能抗得住餓?
沒想到他就是不吃不喝,皮膚很快就幹得像舊報紙。我報告了醫生,等醫生陪
我回來的時候,床上小毯子空了,那個小小的人居然丟了。
我趕緊問小姑娘,那個怪孩放哪兒?她說一直在給別的嬰孩換衣服,根本就沒
過到這邊來。
你說這奇怪不奇怪?一個月的孩子,能到哪裡去呢?是不是叫她媽媽給偷着抱
走了?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當媽的想孩子,就把自己的孩子偷到病房去了。我
對醫生說,到她媽媽的病房裡看看有沒有,別光在我這裡找,嬰兒室從來沒有過丟
孩子的事,就算有人偷,賊會挑個白白胖胖的男娃,不會要這個孩子。
醫生說,會不會是老鼠叼走了,既然你說那孩子個頭最小?
我說,老鼠能叼着孩子,從二尺高的床欄杆跳過去?話還沒說完,突然聽見一
聲鬼哭狼嚎,嚇得人渾身的寒毛都豎得鋼針一般。猛一回頭,只見那個丟了的怪孩
子,正躲在我的書包後面抽煙。真的,要不是我親眼看見,誰說我都不會相信。我
一個老婆子,書包里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一盒便宜的煙捲。上班的時候不
能吸煙,我守規矩,這煙是預備路上抽的。平時我都是把書包鎖在更衣櫃裡,上班
的地點沒外人,從來沒丟過東西,有時隨便一扔,也沒出過岔子。今天我的書包就
是擱在一張小凳子上,帶子還耷拉在地。
那個赤身裸體的小怪孩,真的,我當了這麼多年的助產士,從來沒見過這麼可
怕的事。他竟然從圍着鐵欄杆的小嬰兒床上爬了出來,鬼知道是不是妖精幫了他的
忙,他不單爬了出來,還扯着我的書包帶子爬上了小板凳,把我的書包打開了,把
煙捲從最裡頭掏了出來……天哪!他到底還是小,道行淺,不知道怎麼把煙點着,
煙捲被他的小手揉漏了,黃白色兒的煙絲撒了一身,整個人好像沾了生芝麻的天津
麻花。他抽不着煙,急得毗牙咧嘴,就像狼一樣嚎起來……
我愣在那兒,半天緩不過神來。真的,我以前接生的時候,看到無腦兒、蜘蛛
手,四隻胳膊四隻腿的孩子,我都不害怕。那沒什麼,不就是怪胎嗎!這回可把我
給嚇着了。
我看看醫生,他比我鎮靜,皺着眉,好像在想什麼。說話間,那孩子突然把煙
卷丟了,渾身篩糠般地抖起來,好像有一個大電門接到他身上了。眼看着大滴大滴
黑黃色的水,就從孩子身上滲了出來,皮膚就出現了大理石一般的花紋,不是那種
光亮亮的大理石,是墳墓里埋了好多年那種……
我一把拽住醫生,生怕他跑了。我說,大夫,這孩子不是什麼妖怪托生的吧?
醫生是男的,膽大,走過去,抱起那孩子,翻着他的眼皮看了看。那小子張口
就狠咬了醫生一嘴,不過他到底有氣無力,嘴裡也沒牙,只把醫生的虎口嘬腫了。
醫生放下孩子,從藥房拿了一片藥回來,掰成碎未,從中揀了針尖大的一小塊,
隔着紙捻成極細的粉,對我說,把它攙到奶瓶里,餵這個孩子。
我說,這孩子絕了食,餵什麼都不吃。
醫主說,那是以前。你再試試。
我不信。可醫生的醫囑,你得執行啊。我說,好。可是你別走,就在一旁看着,
我害怕這孩子。
我把藥末衝進奶瓶。說來也怪,這一次,我的奶瓶剛伸過去,離那孩了還有半
尺遠,那孩子就像眼鏡蛇一樣,把身子整個豎了起來,來搶我的奶瓶。叼上奶嘴就
不撒嘴,直到喝得精光,還亂咂巴嘴。我把奶瓶搶了下來,好傢夥,橡皮奶頭都吸
穿了。
那孩子立刻就睡着了,安靜得像醉貓。
我看着醫生,這孩子太古怪了,得趕緊讓他家長知道,要不不說是他們先天的
事,賴咱們給養成這樣的。
醫生說,他沒家長了。
我說,那怎麼會?
醫生說,他的父親,本來就不知道是誰。他媽,是一個吸毒的女人,難產加上
毒癮發作,剛生下他,就不在人間了。
我說,你是說……
醫生說,是。他是一個嗎啡成癮的嬰兒,因為母親吸毒,他在母體內就成了癮
君子。剛才就是他的大煙癮犯了。我給了他極微量的嗎啡,他馬上就安靜了。對付
這麼小的成癮者,我不知道怎麼辦。先這樣維持着吧,要不然,他立馬會因犯癮而
死。
我看着這個最小的大煙鬼。心想,可憐的孩子!老天,這是作的什麼孽!
范青稞和獨角獸老太正聊得起勁,忽聽走廊里一片嘈雜,病人熱烈地大呼小叫:
快來看啊,打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