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乳房看女人——讀《乳房的歷史》

作者：慧遠
　　
　　 《乳房的歷史》是美國女學者瑪麗蓮·亞隆所寫的一本輕鬆且有益的小書，它介於學術著作與通俗作品之間，以乳房的歷史貫穿始終，旁及西方社會各個時代的文化、風尚、民俗、宮廷軼事，甚至還包括流行服飾和美容偏方，一方面可讀出作者博雜的興味，另一方面也能夠品味到作者不凡的史識。書中既沒有宏大的敘事，也沒有高品大論，取乳房這個獨特的視角去觀照女人，解讀女人，以散點透視的方式，把日常生活中十分平凡的事件賦予了並不平凡的意義，以一些看似瑣碎的故事，充當歷史全景中的組成元素，其中不乏生動的歷史發現，讓人不必正襟危坐，就能夠獲得閱讀的愉悅。
　　
　　 乳房，作為女性身體的象徵，在兩性關係的發展史上的確擁有着非同尋常的地位與意義。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不同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乳房的意義也會隨着時空的改變而有所不同，從遠古時代乳房作為女性崇拜的圖騰開始，到男權社會宣告女性權利的終結，乳房的歷史一直就是一個不斷迷失、又不斷被尋找的過程，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乳房逐漸恢復了自然的真實，女人也逐漸找回了自己的個人價值。
　　
　　禁慾時期的乳房首先是作為誘惑男人的淫邪之物而存在的，男權之下的社會道德變成了女人用以護身的一道榮光，她們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豐滿的乳房，並把自己的身體層層包裹起來，以男人的好惡來決定自己對乳房的態度。此時的乳房對於女人真是一個可惡的贅疣，一個隱蔽着的邪惡的源泉，乳房的主人和“多數性別隔離社會裡的女人一樣，她們有自己的生活，有時也會與男人同一陣線，捍衛限制女人的社會規範”——戕害女人的道德竟然變成了女人們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
　　
　　 乳房的解放與人道主義的興起乃是同步進行的，文藝復興的大師們悄悄地將聖母畫成了一位有着豐滿乳房的凡間女人，使聖母的乳房成為人慾回歸的轉折點。而同時期的女人們則嘗試着另一種形式的“和平演變”，她們面對着裸胸的責難，找出了變通的方法，她們把自己的領口開得極低，用透明薄紗遮住胸口，欲蓋彌彰，從中透露出無限春機——她們正在以各種手法尋找着自由乳房的契機。但乳房的解放也同樣遭到了偽道學們的猛烈攻擊，他們面對日益裸露的乳房，既視之為洪水猛獸，又忍不住偷偷多看幾眼，法國教士梅拉赫則公然威脅道：“酥胸半露的女人將下地獄，用繩子穿過乳房吊起，這是最適合她們的懲罰！”就象一個頑皮的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便去親手毀掉而後快，但他們終於還是抵擋不住時代的浪漫，仍然有越來越多的女人加入到了這個“傷風敗俗”的行列中來，這些女人不怕自己的乳房被吊起，她們對自己的乳房充滿了自信！於是，中世紀的黑暗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土崩瓦解了。
　　
　　 從十八世紀開始，乳房便被賦予了政治的含義，其實質當然就是借公眾的情色需要來達到某種政治目的，瑪莉蓮·亞隆一針見血地指出：“穿着清涼的女人最適合推銷，不管是自由公債，還是徵兵或戰爭。”於是，逐漸解放的女人們又被簡化成了一個碩大的乳房，女人的形象模糊了，成為這個碩大乳房的附庸。商人們也不失時機地加入進來，他們敏銳地發現在女人的乳房之間隱藏着巨大的商機，乳房不僅僅能夠推銷政治，它同樣也可以用來推銷各種商品！在這裡，乳房又搖身一變為一個無所不能的眩目的廣告牌。
　　
　　 商業社會以金錢打造着時代的審美時尚，它的高明之處在於以審美時尚去牽動女人愛美的神經，這是商業社會與男權社會共同的陰謀，而女人們也就在男性目光的注視下紛紛自覺自愿地繳了械，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女為悅己者容”這個傳統的老套而不能自拔。西方社會如此，東方社會也莫不如此。不同的是中國人對待性的態度向來都是以含蓄為尚，直接聯想到性的器官反而不受重視，被嚴防死守，所以在中國談乳房的歷史是很困難的，因為乳房除了哺乳之外並無情色的歷史可言，中國男人自然會另外找一個敏感的部位去代替乳房，“三寸金蓮”就成為他們意淫的首選。在此把中國傳統社會的纏足與歐美社會的緊身褡對照一下還是頗有意思的：它們同樣都是男人戀物癖的反映，這個社會既然是男權的社會，那么女人就必然會成為男人眼中的女人；它們同樣象徵着女人的身份與地位，故“明時浙東丐戶，男不許讀書，女不許裹足”（明沈德符《野獲編》），而“在巴西上層階級的家庭中，女孩過十五歲生日時就被父母送去作（割乳房）這樣的手術，目的是讓他們的女兒與大奶頭的下層婦女趁早劃清界限”；它們同樣都是對女性身體的戕害，都有降低女人活力的傾向，也同樣是以一種審美觀念為號召。當西方社會的女人們為了擁有“西班牙式的苗條身材”，而不惜“綁緊胸衣勒帶，緊緊箍扎，直到兩肋出現長而深的傷口，深入肌膚，甚至因此死亡”時，中國的男人們正在津津有味地品藻着他們創造的傑作：“香蓮有三貴：肥軟秀。香蓮有三上、三中、三下：掌上、肩上、鞦韆板上；被中、燈中、雪中；簾下、屏下、籬下。香蓮有二幸：醜婦幸小足，邀旁人譽；猥妓幸小足，得眾人憐。香蓮有四忌：行忌翹指，立忌企踵，坐忌落裙，臥忌顫足。……”（方絢《香蓮品藻》）如此洋洋大觀，讓人嘆為觀止！
　　
　　因為女人承擔着養育子女、照料家庭和參加生產等多重角色，所以限制她們發展的因素所造成的消極影響也的確是多重的，雖然自由乳房的本身並沒有太大的現實意義，但這的確代表了一種解放的姿態，女人們正是以身體的解放逐漸改變着自己被傳統社會所規定的角色。
　　
　　 通過考察乳房的歷史，我們達成了如下共識，即人類的每一次進步都是非常艱難的，都會付出極大的代價，而身體的解放首先就有賴於意識的解放，乳房的真正自由也必期待於人類對性、對身體的不潔、以及對兩性關係之觀念的徹底改變，必期待於人類自覺拋棄所有關於自身的愚昧與偏見，只有到那一天，女性的乳房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進而女人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