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漸是舊時知識分子的縮影，又具有自己的個性，看到他，就像看到我自己。
方鴻漸留過洋，除了性觀念外，骨子裡還留着中國士大夫的習性。他不敢接近蘇小姐
，一半是因為自卑，在他意識里蘊藏着這樣一個觀念：男人只能和弱於自己的女人交往，
蘇小姐和他同為洋博士，而且人家的博士比他貨真價實得多，不自卑才怪。這跟鴻漸父親
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父親說：“人家不但留學，而且是博士呢。所以我怕鴻漸吃不消她。
”又說：“女人念了幾句書最難駕馭。男人非比她高一層，不能和她平等匹配。”鴻漸雖
然對父親是陽奉陰違，但對這兩句話是肯定認同的，只不過他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罷了。
在鴻漸的眼裡，蘇小姐只是最理想的女朋友，因為她“有頭腦，有身分，態度相貌算
得上大家閨秀，和她同上飯館戲院並不失自己的面子。”這可以算揭示男人真正的心態，
女人這麼想叫“愛慕虛榮”，男人這麼想就叫“好面子”，其實是一回事，只是說法不同
。所以，鴻漸對蘇小姐總帶着“近而不昵”的隔膜，蘇小姐這麼聰明，也被愛情蒙住了雙
眼，對鴻漸這種敷衍居然後知後覺。
鴻漸對蘇小姐的敷衍也常與我心有戚戚焉，他不忍心直截了當地告訴蘇小姐自己的真
實想法，是因為自己的善良，怕實話會傷害蘇小姐，不得不敷衍。而敷衍反而使局面越弄
越糟，蘇小姐的誤解也越來越深，以至於最後時刻更大的傷害。拖延一半是出於善良，一
半是出於怯懦，因為對一個喜歡自己的人說自己不愛對方是需要勇氣的，鴻漸恰恰是缺乏
勇氣的，很多人也一樣沒有，以至於“短痛”拖成“長痛”，雙方連見面的餘地都沒有了
，令人嘆息。
鴻漸愛上唐小姐，在我看來是再自然不過了。姑且不論唐小姐比蘇小姐年輕漂亮，只
說唐小姐的個性就有女宋兜枚嗔恕Ｋ招〗閌槎戀枚嗔耍衙庖桓毖Ь科桑慈玖誦磯?文人的習氣，比如，她讓鴻漸品評一把自己題過詩的扇子，又不告訴他是自己的詩。鴻漸
雖然在學問上沒什麼造詣，眼光倒是很老辣，說出了一番“真知灼見”，讓蘇小姐差點沒
氣暈過去。
其實我倒是挺理解蘇小姐的，愛好文藝的人，總喜歡拿自己的作品請人評點，一半是
為了炫耀，一半是真想聽聽別人的評價。可惜鴻漸不領情，他自己雖然是半個文藝青年，
卻不喜歡別人有文藝青年的習氣，尤其是女人。在這一點上唐小姐要理想得多，她和鴻漸
只談些散淡的話題，有時還會顯得笨拙，把鴻漸迷得神魂顛倒。鴻漸後來每天給唐小姐寫
信，那種心情用小說的話來說就是“寫好信發出，他總擔心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時，火
已熄了，對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每次讀得這一段，都感動不已。
可惜鴻漸與唐小姐有緣無份，也不知是唐小姐聽了蘇小姐的“讒言”，還是別的什麼
原因，總之唐小姐拒絕了鴻漸。這份打擊估計是鴻漸此生最大的，小說這麼描述他當時的
感受：
“他個人的天地忽然從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來，宛如與活人幽明隔絕的孤鬼，
瞧着陽世的樂事，自己插不進，瞧着陽世的太陽，自己曬不到。”
這是他這輩子頭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愛情，卻以慘澹收場，他為此投入了全部的精神
，這一次的拒絕抽幹了所有活着的希望和樂趣，難怪他要覺得自己是塵世的孤魂野鬼了。
唐小姐是鴻漸心中永遠的傷口，而且這個傷口很脆弱，一碰就會血流不止，折磨得他
近乎麻木，那以後鴻漸不相信世上還有愛情，也沒有心力去追求愛情了。我覺得鴻漸在那
一刻老了，心如死灰，讀來常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鴻漸在愛情上的遭際是頗值得玩味的，蘇小姐代表“理想女友”，唐小姐代表“愛情
理想”，孫小姐代表“婚姻”，從主動放棄“理想女友”到追尋“愛情理想”是一個上升
的過程，而從“愛情理想”的破滅到麻木地選擇“婚姻”是一個墮落的過程。
鴻漸心死，我們心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