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處方 (28)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28日20:21: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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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大爺來找我。這老頭,總是像楷書一般妥貼平整,今天驚慌失措得白色工作 院長,你說它能到哪裡去呢?一直鎖在我的抽屜里,怎麼就會丟了呢?這可怎 我看着好笑。同我遇到的滅頂之災相比,還有什麼可怕的事呢?於是我非常鎮 我的冷靜感染了他。他平息下來,說,戒毒是個新行當,我雖是老醫生,心裡 我說,就不必從個人史家族史講起了,請直接進入主訴。 不想老頭很執犟,拒不服從我的指示,說院長,我還是說得詳細一點,這樣破 我極力控制着自己的焦躁情緒,由於”七”的干擾、我有的時候會喜怒無常。 滕醫生說,我有一個登記簿,全是病人的原始記錄。從姓名家庭住址到治療方 我打斷他說,我知道。它比醫院病案室記載得還要全面。 滕醫生說,起碼差不多吧。簡直就是另一份複製的病案,有一些動態的變化, 我不耐煩地說,關於你的主觀動機,就不要再說了,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沒 可是它丟了……太古怪了……那天下班的時侯,我把它放在抽屜里,我記得很 滕醫生用聽診器的銅頭使勁敲腦袋,發出脆響。我說,滕醫生,聽診器是公共 我的頭腦里好像有一百條蜈蚣在爬,沙土上留下神符般莫測的痕跡。這是“七” 這個本子,對一般人有什麼用途嗎?我揉着風池穴問。 沒有,一點用也沒有。甚至連一張空白的紙都沒剩下,您知道我是一個很儉省 我趕緊地截斷他的話說,那個盜得登記簿的人,正是對你的字和術語感興趣, 滕醫生被這個說法嚇了一跳,滿是蒙蒙的油汗的腦門,立時白起來,說您的意 我笑起來說,傳統的特務倒是沒有這麼雅。我看是自己內部的人。 滕醫生說,誰?! 我說,誰會對這種充滿了科學味道的東西感興趣?只有醫生,別有用心的醫生。
我晚,您這本寶藍色的簿子,作用大了。據此可以找到我們以往治過的所有病 滕醫生大叫,院長,你不要說下去了!太可怕了,早知有這樣嚴重的後果…除
滕醫生轉危為安地笑了說,原來是你拿走的,院長,你嚇唬我。老頭可不像你 我說道,滕醫生,為什麼不好好地檢討你自己?怎麼會是我?我哪能幹那種事! 滕醫生稀里糊塗地走了。我背靠着牆,注視着“白色和諧”,看着幽藍色的氣 為什麼要叫“白色和諧”呢?它其實一點也不和諧,涌動着酷烈的奮爭和苦難。
到您的辦公室?這裡不是閒人免進的嗎?醫院裡,唯有您這兒乾淨,把病人請 我淡淡地說,這裡早就不長桃了,長的是荊棘。 護士長聽不懂,去叫病人了。我的頭髮很亂,只得用一隻黑色的髮箍將它們約 柏子很拘謹地坐在我的對面,殘存的兩指不安地抖動着,好像是一隻錯亂鐘錶 我說,不要裝出這麼陌生的樣子。你應該對我的辦公室很熟悉了啊。 柏子抬起頭,又迅速埋下去,說,我弄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說,是我先弄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深夜溜進我的辦公室,將我所有的東西 柏子抬起頭,慢慢地說,這是我的習慣了,到了一個地方,要把所有有鎖的地 我說,你說得不對。我這裡其實有你喜歡的東西。 柏子說,什麼?你說的是毒品?不就是在你的保險柜的最底層藏着嗎?我不希 要不是“七”已經使我處於麻木狀態,我會吃一驚的。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高明 柏子一定以為我大智着愚,沒達到預想的驚奇,很有幾分沮喪。他說,院長, 我說,我不需要你這些空洞的話。你要真是感謝我,就為我做一件事。 柏子說,你就是要聯合國的鋼印,我也能給您偷來。別看我只有兩根爪子,可 我說,你一定在醫生辦公室里,看到過一本寶藍色的冊子吧? 柏子大大咧咧地說,見過。不就是在滕大爺的抽屜里嗎? 我說,一定不是你拿的吧? 柏子說,你說得對。我要那玩藝幹什麼呢?留作紀念嗎?我可沒那個雅興。 我說,可是它丟了。 柏子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說,您是讓我給您偷回來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正是。給你添麻煩了。 柏子大包大攬說,這算什麼?好長時間沒練本事了,手心正好痒痒。您的意思
柏子說,那您要是不贊成這樣地毯式轟炸,就得有重點懷疑對象。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說,就到這裡去找吧,明天早上放回滕大爺的 柏子看了看,把紙條還給我,說,我記下了,您燒了吧。小心什麼? 我說,這畢竟是偷摸的事,要是叫人抓着,就是罪過了。 柏子說,這東西是不是滕大爺的呢? 我說,是啊。 柏子說,那不結了?是誰的東西,誰把它取回來,怎麼能叫偷呢?不過是物歸 我說,動作可得快。這東西是前幾天丟的,時間長了,讓人抄寫了備份,你就 柏子說,放心好了。只要偷的人沒把這寶藍色的冊子毀了,明天您就擎等着瞧 看着他只有兩個手指的胳膊,我真的有些不放心,我說,多保重。 不想柏子竟生起氣來,說,院長你,看不起我? 我剛想分辯,他一揮手說,院長,您看看這是什麼? 說着他把手伸進斑馬病號服寬大的衣兜,把一枚黑色的髮箍掏了出來。 那是我的髮箍,在他進來一分鐘以前,我才卡到頭髮上的。我摸了摸自己發涼 萬一你要是被人抓住,你可千萬……我叮嚀他。 您就放心好了,我知道。要是被人抓住,哪怕是灌辣椒水,我也一定不會把您 你錯了。柏子。我很嚴肅地對他說。要是被人抓住,你在第一分鐘就說出我的 柏子沒有聽懂我的話。 臨出門的時候,他問我,可以知道您是怎麼發現我的嗎? 我說,在我的玻璃板上,留下了一個格外粗大的食指指紋。只有其它手指都失 柏子嘆道,疏忽啊疏忽。多年來我是偷了就走,並不在乎留不留下痕跡。在圈 柏子走了。我拿起那個紙條,上面寫的是孟媽家的地址。 頭痛如絞。“七”把我的大腦腐蝕得千瘡百孔。我堅信是她干的。她想掌握住 我對着自己微笑了一下,光明一生,今天居然唆人偷盜,只是其它的正當手段
城市的夜晚不寧靜,但和白日眼花繚亂的旋轉相比,更有一種淒清的繁華。無 我在戒毒醫院的周圍走着。要給“白色和諧”找一塊葬身之地。我已經尋找出 我找到一處廢棄的工地,土質很鬆軟。我挖了一個坑,足夠埋下剪成碎片的 這是我很掛念的一件事。一旦定下來,心裡就很寧靜。 切斷藍斑。 我知道這是唯一拯救我的辦法。技術上應該是沒有什麼大風險的。凡屬破壞性 我將從今後,失去快樂和痛苦的感覺。 就是說,我看到美麗壯觀的大自然,不再為它而歡呼雀躍震驚沉思。我對所有 我將對所有的親情毫無反響。我對潘崗的背叛,可以心如古井。含星的成績再 我的工作和我的事業,它們曾經是那樣堅定地支持着我。就像圓明園大水法的 我將變成一個徒有虛名的木偶。 也許我看起來和別人一樣正常。我會像一個色盲的人,經過訓練,也可以憑藉 我將是一種奇怪的人種,被閹割了哭和笑的神經中樞。當然我還會咧嘴和眼睛 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就像喪失了胃口,人仍然吃飯,喪失了嗅覺,人依 假如這一切都不在了,生命又有何意義和價值? 也許,生命對於自己已無意義,但是對別人卻是有用的。比如,我仍然可以進 但,這一切,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活着的,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既然生命對我已沒有意義,我為什麼要淒楚地勉強地身不由己地活着?我不願 沒有幸福的生命,是喪失了水分的冰。 也許沒有痛苦,是一種奇妙的境界。 我不喜歡沒有痛苦的日子。痛苦是快樂的影子,沒有痛苦,註定也就沒有快樂。 我這樣想着,在不知不覺當中,走了很遠的路。看了看表,再在馬路上遊蕩,
活着的優點: 人們依然可以看到一個名叫簡方寧的人,在一如既往地忙碌。所有的人,都不 活着的缺點: 簡方寧自己不存在了。她變成了木偶、皮影、機械手和面具的複合體。 只要問題提得準確,答案幾乎是應聲而出的。所以最危險的是爆炸性問題,而 我一停筆,答案昭然若揭。 我對自己說,真是沒辦法,我很想活下去,但是這樣活着,價值可疑到零。而 好了,問題就這樣簡單地解決了,真是令人頓覺輕鬆愉快。 不管怎麼說,輕鬆愉快和剛才的煩惱,都是多麼好的狀態啊。因為它們是一種 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見我的丈夫,告訴他,我已原諒他。自從不原諒人成了一種氣節的代稱以後, 我對潘崗說,我原諒你。 他說,我並沒有請求你的原諒。 我說,那就請原諒我的自作多情。 潘崗說,我是不可原諒的。 我說,你可以拒絕我的原諒。但我的原諒已經像放飛的鴿子,收不回來了。潘 我見了含星。 他說,媽媽,你為什麼老不回家? 我說,以後媽媽就一直回家了。 他說,爸爸想你,我也想你。 我說,我也想你們。直到永遠。 我趕快離開了孩子。在我鋼鐵般的意志上面,含星的指頭只要輕輕一戳,就會 上午是我大查房的日子。我格外認真地聽取了每一個病人的病情變化,做了有 我給景教授打了一個電話。我沒有勇氣親自向她告別。她那雙學者的眼睛有一 景教授,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您原諒我。我說。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我只是預感。我說。 預感到了什麼?我雖然不相信預感,但我覺得你很驚慌,是嗎?景教授說。 不,教授,您錯了。我一點都不驚慌,而是胸有成竹。也許我的聲音和往日不
還有什麼事呢? 啊,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事,我沒有辦。真是燈下黑。 我的手槍還沒有準備好。 我抽出一張紅處方。 紅處方是專門開毒麻限劇藥品的。它是醫療界的殺手。 這張處方紙,不很光滑。我知道我所用的這張處方,以後要經過很多雙眼睛的 我在整整一沓紅處方里挑選了半天,看中了一張。它符合我以上的所有要求, 在患者姓名一欄里,我填上了“范青稞”。 范青稞,當然是真的范青稞了,為了你幫我的這最後一次忙,我也原諒你。 我把處方開好,請護士長代我到藥房取藥。其實我很想親自去做這件事,讓一 對不起了,護士長。反正你已經多次代我受過,多受一次,也未必就更委屈。 我說,護士長,你是不是長幼不分?哪種章程上規定,下級可以指揮上級?我 護士長把藥交給我的時候,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謝謝您。我說。 護士長說,我本來一肚子氣,看到您這麼隆重的禮節,火現在全消了。院長, 我說,護士長,當你白髮蒼蒼的時候,還會記起我來嗎? 護士長說,這件事指日可待,我現在已是隨手抓一把頭髮,就見白絲。 我說,我指的是頭髮純白如雪的時候。 護士長說,只怕我活不到那麼高的壽數。只要您那時還記得我,我是一定要高 我微笑着說,護士長,我發現你奉承起人來爐火純青。 護士長說,豈只這一點。以後您還會發現我更多意想不到的長處。 我說,那可不一定。發現到今天為止。 看着護士長牛奶桶一樣的身影遠去,我心裡湧起淡淡的眷戀。 BB機又響了。 “愛你勝過七。恨你勝過七。永別了!” 依然沒有落款。 我知道你是誰了。真有趣。我佩服你的聰明和才智。只有吸毒的人,方能想出 她一定以為“七”是一個人,一個男人。撫模着BB機冰冷如蛇的鏈子,我將開 我到醫院的浴室洗了個澡。撫摸着自己的身體,我很欣慰。它們是堅實而潔淨 都下班了,醫院很安靜。我最後巡視了一遍醫院,檢查了所有的病歷,開了重 回到辦公室,深深呼吸。 我把“白色和諧”摘了下來,用早就準備好的小錘子和手術剪,將它的木框砸 我看看牆壁,“白色和諧”突然飛走,牆上留下了一片空白。 我終於明白莊羽為什麼要把它命名為“白色和諧”了。毒品是白色的、天使的 我拎着袋子下了樓。有幾塊尖銳的框角,扎穿了袋子,像斷臂一樣探出來,蹭 我走到偵察好的位置,那個挖好的坑,被風沙掩埋了一些,好像是準備種樹, 當我把一切都做好的時候,已經到了體內的“七”失效的邊緣。我必須馬上走 我把浮土拍實,又在上面走了兩步。借着遠處渾黃的光線,我看到我的腳印清 我蹲下,用手把痕跡抹掉。 現在,妥帖極了。沒有人會發現這裡的秘密。就是以後有誰不經心挖開這處遺 你幹得挺好。我對自己說。想起銷煙的老祖宗對毒品是火葬和水葬,我用的是 路燈下,我看到一個小姑娘,拎着一隻紅色的塑料桶,默不作聲地站着。桶里
問過之後才覺得很機械很沒價值。無論它是多少價錢,我都會把它買下。小姑 對不起。我抱歉地放下花,轉身就走,時間於我,每秒都寶貴。 你等一等。她在背後喊我,跑過來,把花塞到我手裡說,送給你。回去把根部 我擎着單獨的紅玫瑰,在黑夜裡快步如飛。回到辦公室,已經沒有那種可以令 若魚,你一定生氣我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裡,為什麼幾乎沒有想到你?不要怨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讓自己最好的朋友閱讀這些文字,也許是一種殘忍,但是 我想,我的遠行,會讓太多的人吃驚。我不想解釋什麼,每個人都有按照自己 我是一個捕蛇的人,我被蛇咬了。我要用自己的生命向這罪惡抗議。我要證明, 護士長、滕醫生、周五……請原諒我的遠去。活着,或者植物人一樣痴呆,或 作為一個戒毒醫生,我誤中毒品的暗算。這是很悲哀的事情。幼時,當我看到 現在,我把那些藥片倒在桌上,想仔細看看它們的模樣,我的桌子由於多日疏 我輕輕地撫摸着那些光滑冰冷的藥片,指尖有一種輕微的舒適。我寧靜地想, 我為自己倒了一小杯水,開始吃那些藥。我很快但是有條不紊地服下它們,希 也許人家會反駁我說,誰讓你一下子吃那麼多呢? 我就說,總是有人吃得多的。既然它成了某些人最後的食品,為什麼不讓它更 好了,不寫了,我的朋友。我也許不應該用這麼寶貴的時間,說這種無關緊要 我的神智已經有些朦朧,強大的藥力就要發作了。我還要給自己剩一點最後的 別了,我的朋友!我願以死殉我的事業,記住我最後的囑託,世界上善良的人 最後的簽名已是十分渙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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