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巧克力手印 (1)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29日19:00: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BY 鐵凝 穆童把磁卡插進鑰匙孔打開919房間,頓時覺得自己喜歡這裡。這是一家商務酒店的普通 單人間,不大,但布局緊湊、合理。小巧的冰箱,小巧的寫字檯,檯面上為電腦設置的插 孔結實、規矩、一目了然;明亮的落地窗前兩隻小巧的米黃色布面沙發和漫地的土粉色長 絨地毯抵擋着客房的呆板。。。。。。當然還有床。床的寬度是那種一米二的,比一般的 單人床要寬,可你又決不能把它叫做雙人床。穆童滿意這床的狀態,它比雙人床收斂,比 單人床又顯出那麼點舒坦和開放。她想,她幾百里地從她的縣跑到這省城,訂到了這個酒 店的這樣一個房間,她是訂對了。省城就是省城,雖說這不過是一個經濟型的單間,在氣 質上也遠遠超過她那縣裡所有的大賓館。這個單間是配得上她和他的見面的,她需要和他 見面。 這樣說來,穆童和他的見面仿佛有點上趕着。雖然在一開始,事情並不是這樣的。穆童是 她們那個縣裡農科所的技術員,他是省農科院果樹研究所的一個項目負責人。兩年前他帶 着他的項目小組到她的縣嘗試大面積栽種一種名叫火龍果的水果,在那兒他們認識了,並 且很快就好得不一般了。那時北方人很少看見火龍果這種熱帶水果,這兩年才見的多起 來。但大多數北方人不愛吃,人們尤其不喜歡它的口感:面乎乎的,卻即不像芋頭那麼香 膩,又不似香蕉那麼甜爽。這火龍果的灰白色果肉絲毫也不像它的外表:渾身上下那大紅 大綠的熱辣辣的艷麗,和由此造成的怪異而強烈的視覺侵犯效果。他的小組選擇她的縣種 植火龍果不是為了吃,是要從中提取一種食品工業需要的天然食用色素,這種色素獲取的 利潤,將遠遠高於火龍果作為水果的價值。他們成功了。兩年當中,他至少去過十幾次那 個縣,為了試驗的成功,他理當前去照應;但也可以說,為了對穆童的照應,他不停的前 去。 “照應”這個詞用在水果身上和用在女人身上還是有些差異的。人類照應水果似含一種柔 軟的悲憫;男人照應女人情況便複雜得多,特別是如穆童這樣自認為處在戀愛中的女人, 她所需要的那份情感,僅是一個“照應”仿佛還擔待不了。她需要愛,忠誠,和對諾言的 信守。那麼,他對她是有過諾言的。讓我們大致想象一下:他在遠離家庭的偏僻小縣,栽 種着乏味的火龍果,伴隨着一段乏味的日子,遇見了穆童這樣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他聽到 了人們對她的一些議論,第一她不能生育,第二她會上樹。當他們交往更深之後,他才知 道她的不能生育和她的會上樹本是有關的。少年時她不慎從高高的白楊樹上掉下來,落在 一叢亂樹杈上,保住了命,樹杈卻摧殘了她的那部分器官,從此她就不具備生育的條件 了。他帶着好奇觀察她,發現她十分瘦弱,並且喜歡顰眉,有點像自卑,有點像發愁,卻 不像帶着痛苦。他下意識地把她同自己的妻子做了個比較,妻子屬於歡眉大眼的那種,這 位穆童卻是顰眉時刻整個臉才生動起來,帶出那麼點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輕微的固執。而 在平時,她的面部少有表情,呈現一種小地方特有的慾念不多的狹窄的平靜。他覺得他被 她打動了。她何以會上樹呢?他無論如何不能想象,即便他們最盡情地做愛之後他也不敢 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有一次他們在鄉間散步,在一棵白楊樹下,她突然要求為他上樹。 “你看着,我要上去。”她對他說。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她人已經躍上了楊樹。她纖細的 胳膊環抱樹身,兩條腿也自然而又親密地勾着樹幹,她就那麼輕巧地帶着節奏感地向樹頂 躥去,使人無法相信樹上的女人已經三十多歲。那不是粗野,實在是有種讓他驚異的性 感。當他仰望高高在上摟住楊樹的她時,一種由新奇、嫉妒而生的激情來到心中。緊接 着,冷不防,她“刷”地從樹頂滑落到地面,從背後摟住他的脖子,一如剛才摟着楊樹。 他對她的諾言可能就是在這樣的時候說出來的,她當然立刻就聽見了。麻煩也就是在這樣 的時候產生的:男人往往在許諾的同時就已經開始懼怕這許諾了,雖然他們的靈魂在許諾 的那一刻並不虛假。 穆童做着和他結婚的美夢,不斷地想着他對她說過,他不在乎她不能生孩子,反正他已經 有了孩子——他的孩子,而且還沒有離婚。她從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妻子提起過離婚, 近一年來,只是越來越覺得他在竭力模糊離婚這件事,並且開始了對她的躲避。當他們見 面的時候,她的被照應感比被愛感要突出得多。有時她負氣地想,倒不如沒有這諾言橫在 兩個人中間,沒有的時候一切反而是放鬆、自然的;有了,卻變得機械、生硬了起來。但 是她畢竟已被這諾言陶醉得不能自拔,當他不在身邊時,她不斷給他打電話,要他找理由 到這縣裡來。有時候他去一下,有時候他說沒時間。他的躲避使她越發頻繁地找他,找着 想着,為什麼我就不能到他城市去呢?誰能不讓我去? 。。。。。。。。。。。。 在巡視了這個商務酒店的單間,並把中央空調的溫度略微調高一點之後,穆童坐下來開始
8點來酒店和她見面。她問他能不能早點來,他說不能。掛掉電話,穆童有些不快——為 他的不能立刻前來。她有些不快,還因為想到她花錢開出的這個房間就要白白地浪費一個 下午。她沒有大把的錢,也從不大把花錢。她花錢基本上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進酒 店開房間在她已經是“壯舉”了。如果不是想到晚上畢竟可以見到他,那她幾乎就在這兒 坐不住了。現在也許她應該出去走走?她乘電梯來到大堂,走到門口又改變了主意:萬一 他下午又有時間了又突然來了呢,那麼還是回到房間的好。返回電梯的途中她發現了設在 這大堂角落的一間小型超市,拐進去買了幾袋巧克力。他是愛吃巧克力的,尤其是美國的 “好時”牌。穆童在超市也選了這個牌子,其中的“特濃純奶杏仁巧克力”是“好時”系 列中的新品,她願意把這新品送到他眼前。她拿着巧克力回到房間,還是不知道怎樣打發 這個下午,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小沙發上發楞着。穆童有這種楞着的本事,當她發楞的時 候,她的腦子可能一片空白,這種時刻的她更像是一株沒有思維的病態的植物。她楞了一 個下午,他並沒有提前到來。後來門鈴響了,是服務員問她要不要開床。“她對“開床” 這個詞很陌生,猜測這也許聯繫和床有關的某種服務。她不想叫服務員看出她的沒見過世 面,含混地說着可以可以,躲着服務員,再次離開了房間。 已是晚飯時分,穆童出了飯店選擇了附近一家名叫“面愛面”的小麵館,要了一大碗香辣 牛肉麵。她一邊吃,一邊想到8點以後的事情,她和他每次事情過後都特別餓。如此說, 她現在的吃麵就仿佛是在為那件事情做着體力的準備。這使她有點不好意思,同時蔫了一 下午的情緒卻也一下子激昂了起來。吃完面,她快步回到酒店。街上悶熱難奈,不過半個 小時,人已是滿頭大汗。她進門直奔衛生間,飛速沖了個澡,又站在鏡前弄弄這兒,弄弄 那兒,終於把自己收拾利落。從衛生間出來,穆童這才看見了她的面貌一新的床:淡花床 罩已被揭去,露出襯有潔白被單的薄棉毯。鬆軟的枕頭被拍得更松,棉毯沿着枕邊掀起一 角,毯下的床單亦是白得耀眼。這就是開床了,那掀起一角的毯子尤其令穆童喜悅,那就 像是一個無言的邀請:請君入夢。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