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巧克力手印 (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29日19:00: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息。也許,消息若是壞到了極致,那消息本身反而已經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穆童不想立刻放這兩個人走。她是如此的孤單,她在領受一種類似被出賣的尷尬 的同時,卻又非常需要這兩個與他有着親密關係的人在這兒暫留片刻,以使她那 即將到來的更大、更尖銳的孤單再推遲那麼一點。她沉默着,吳妹妹不得不再次 開口。 他對我講了你們之間的一切,吳妹妹說,我從旁看,你不要對他抱有什麼幻想。 他的電話號碼都換過了,這不能說是他的無情,是他促使自己儘快恢復正常生活 的一種不得已的辦法——當然,世界這麼小,你想找,總會找得到他, 可。。。。。那樣勉強的事,你覺得。。。。。 不。穆童打斷吳妹妹,卻不知下邊要說什麼,就又楞了起來,微顰着眉。也許她 暫時不想說什麼,她就是要立即打斷吳妹妹的“苦口婆心”。吳妹妹越是苦口婆 心,她就越是顯得卑微、低下、不倫不類。她真正要打斷的可能就是那已經到來 的卑微、低下、不倫不類。也就是在這時,她那亂了陣腳的思維突然就明晰了, 她明白一切都結束了。她反而不慌了,也不再打算同誰作對,儘管還有那麼點覷 眉皺眼。不了解的人,會認為這女人要正式跟你鬧彆扭了。 你說“不”什麼呢?吳妹妹問,並調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她等待的一個時刻終於 來了,而前邊的虛假平靜都是為了鋪墊此刻情緒的大爆炸。 穆童說,我說“不”,是不再繼續的意思。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吳妹妹把身子略微前傾了一點。 我真是這麼想的。穆童說,我剛才楞了一會兒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就這樣和你 們多待一會兒。在這兒我誰也不認識,從前我認識。。。。。穆童想說從前她認 識他,但話到嘴邊她打住了。她決心不再提他,她應該有不再提他的自知之明。 她對吳妹妹說,在這兒我誰也不認識,但是現在,至少我認識你們,至少是這 樣。 至少是這樣。吳妹妹機械地附和着穆童,並竭力揣測。於是她忽然沒頭沒腦地發 問道,你為什麼喜歡上樹呢?你知道,他對我說起過。 穆童不想把這理解成吳妹妹的惡意,或說惡意的暗示,相反她非常願意回答她這 問題。因為她覺出了一種徹底的裸露感,和徹底的被推開感。他們,他們什麼都 知道了,不是嗎。他們到底是他們;而她不過是一個她。她說她生在農村,家裡 兄弟姐妹多,到處亂糟糟的,她經常爬到樹上待着,這樣可以不和他們說話,還 可以偷懶少幹家裡的活兒。就是這樣。 吳妹妹不再問什麼了,穆童回答這問題是如此地乏味和沒有詩意,讓她信了。她 不曾料到的是一切會這麼順利,順利得都有點不真實了。但她又分明感受到了真 實,就因為眼前的女人沒有否認那上樹的嗜好吧。她就站起來說了告辭的話,一 邊召喚已經滾在床上的孩子。她斟酌着用詞,還是堅持問了一句:那你準備什麼 時候。。。。。。離開?她就像要得到穆童最後的保證。 這是穆童沒有準備的,難道吳妹妹希望她現在就走嗎?她猶豫了一下說,明天早 晨走,現在太晚了。 是啊,現在太晚了。吳妹妹也這麼認為。 穆童沒送客人上電梯,客人似乎也很怕穆童的遠送。她們含混地道了再見或者沒 有再見根本什麼也沒說,房間裡就又剩下穆童自己了。這時她知道她已是淚流滿 面。 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無聲地哭了一會兒,只覺得渾身發冷。也許她想過立刻就 走,立刻離開這間討厭的突然像個冰箱樣的屋子。她覺得她沒有在這兒堅持一夜 的勇氣;但是同樣,她好像也沒有拔腳就走的氣概。假如這房間突然長出一棵樹 來,說不定她會立刻爬到樹上去,就像小時候躲避嘈雜和不愉快那樣。她哭着, 冷着,拽過毯子蓋住自己的好像已經沒有知覺的身體,並把失去了嗅覺的臉也蒙 住。漸漸地,她就聞見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和淡淡的巧克力香。她翻身坐起來, 發現潔白的被單上到處都是淺棕色的小手印,這是那孩子的手印了,那孩子的巧 克力手印。剛才她和孩子的母親,誰都沒注意孩子一邊吃着巧克力,一邊在床上 造反。 她復又把摁着手印的被單蓋在身上,因為她忽然覺得在這間愈加空蕩的屋子裡, 只有這些小小的手印是有溫度的。是它們撫慰了她的寒冷和畏懼,那些有溫度的 小手印,那些有溫度的小巴掌焐住了她的似乎已經枯乾的皮膚,她那皺成一團的 心似乎也略微舒展了一點兒。她絕望卻又清醒地體味着她那無以言說的難受,和 最終超過難受的巨大忍受力。叫人覺得,這世間只要還有溫度和氣味,生活就還 能夠繼續吧。就好比,樹使她斷絕了生育的可能,她卻並沒有對樹憎惡終生。夜 漸漸深了,她最終沒有失眠,她睡着了。被單蒙住了她的臉,一隻淺棕色的小巴 掌正貼在嘴上,像是抑制了她的抽噎。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