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飯後,一切又都雲淡風輕,回復曾經的咫尺天涯。梅卿卿沒再選蕭然的課,兩人梅花下遇見後便也沒再見到。卿卿依舊,讀她的詩,填她的詞,不食人間煙火。梅花樹下的知遇,於她已經是前塵往事,惟夜深人靜方能取出,供在案頭細品。也作他想過,然又笑自己的多情,怕褻瀆了那場單純和美麗!漸至春日,天氣也暖和起來,已到煙花時節,春風十里慢慢吹開了那桃紅柳綠、杏花煙雨,令多少遊子仕女為之沉醉、傾倒。梅卿卿卻別是一翻滋味在心頭了,為那些又要再等一年的梅花。會不會是學起林妹妹“半為憐春半惱春”了,卿卿為自己的整日懨懨尋思着。翻開《康熙詞譜》,卿卿就一丸月光填起詞來。信筆,便多了些疊意抒懷。《夢玉人引——寫在梅花落時》:淚痕添色,與碧血、泣寒花。婉婉詩魂,絕塵多少風華。剪雪裁冰,點絳唇、疏影無瑕。鶴夢幾時,墜煙際流霞。冷香吹怨,遙寫月、何處笛聲斜。小閣依稀,不知憐取誰家。錯向人間住,臨妝分茜紗。恨空遣,寄瑤台,宛轉天涯。寫成,覺甚淒婉了些,不過也還滿意。一貫的風格而已,無須改之。縈繫心頭的知遇之影又在眼前晃動:不知道他看了,又待如何?尋一紙她的梅花信箋,認真寫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卿卿沒有將信直接放進文學院辦公室前蕭然的信箱,若有人看見,畢竟不妥。第二天。,蕭然看到那似曾相識的字跡,一楞。展開,一紙的飛揚卻藏着別樣的一份感傷之情,讓人為之動容。輕嘆:這多情的,我見猶憐……一時又不知如何相回,說什麼才恰當呢?思索半日,想起,答應她的那幅梅花圖,早已畫好,卻不曾有機會給她。不如,以畫代信吧。蕭然將畫展開,又細審一次。回思那日的相遇,驀然靈至,提筆,寫上:“一花一蕊盡伊人。”忽然,目光觸及書桌上一幀三口之家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子巧笑倩兮地依偎在那個抱着孩子的男人身邊,一臉的幸福蕩漾。心頭驀地一愧,鋪開信紙:曉云:見字如晤!你及孩兒一切都好?……停筆,卿卿無心的那句“高情已逐曉雲空”又浮現眼前,也許冥冥已有天意,長嘆一聲,將手中的紙撕去。換過一張,還是如此。索性,把照片收進抽屜里,不再理會。翌日,蕭然將準備好的畫、以及“梅花小築”的題字一併送至裝裱店,千萬叮囑:一定要裱好。梅卿卿數日來無不在盼着蕭然的回字,卻始終沒有。不禁失望、落寞,總想,是不是自己過造次了,他畢竟是老師。再說,再說人家憑什麼在意你這個小女子和那樣一首悲悲戚戚的怨詞。淡了等待的心,卿卿依舊書裡來,字裡去!周五。同學給卿卿送來了封信。拆開,久違的筆跡,寥寥的幾字:卿卿:周六有空否?欲將畫與字給你!蕭然信中還附上了電話號碼。梅卿卿喜極,無可形容的歡悅,眉邊眼角都是笑。立刻拿起電話:“蕭老師嗎?”蕭然聽着這不加掩飾的興奮,忽然也就感動起來,莫名就有種要好好呵護她的感覺:“明天下午到我家來如何,上次答應你的畫和字,給你。”“好。”蕭然的書房裡,卿卿目光流轉,忍不住地讚嘆:“蕭老師,你好多的書!”“先看看給你的字畫吧,看喜不喜歡?”蕭然把兩幅捲軸展開在書桌上,叫卿卿近前來。那幅 “梅花小築”,用的是白色元書紙,配上凝重而妍雅的隸書,分外的一份翛然況味,仿佛可以連同字裡的所在一起,相忘紅塵!再看“梅花圖”,用的是淡淡的灑金箋,寫意花卉的畫法,每一筆都那麼端然蘊藉、有情有致。畫裡的梅花,畫外的人,一樣的性情、一樣的品格,真不知是人似梅花、抑或梅花似人了。一字一畫,卿卿看得忘言;畫中“一花一蕊盡伊人”的題字更讓梅卿卿覺得開心,卻不知道此時此刻,說什麼才恰當。過了許久,才言:“蕭老師,你把梅花畫得這麼好,就算你家裡沒有梅花,我想你也能‘碧水黃沙,夢到尋梅處’了吧?”“我還需要去夢去尋嗎?近在眼前,不就有一株?”蕭然輕輕接上。“你又取笑我……”,卿卿不滿,抬頭見蕭然不似玩笑的神情,又打住。兩人都有些尷尬,房間裡一時靜寂下來。還是梅卿卿先開口了:“老師,聽說你經常寫詩填詞呢,能不能給我看看?”蕭然轉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本筆記,放在卿卿面前。卿卿於是坐在書桌前,仔細地看了起來。一頁頁慢慢翻過,卿卿的心也一寸寸飄動起來:想不到他的詩詞,如此纖穠娟媚,偶見些飛揚縱放的字句,也包含着無盡的落魄愁怨;倒不似想象中的那麼灑脫超逸。字裡行間,又時有一些讓人為之擊節的句子,不禁讓卿卿想起了納蘭容若,曾有人評之曰“有佳句而無名篇”,蕭然好象也是如此。比較典型的,如《和〈紅樓夢〉菊花詩十二首》,每一首意境、用詞都並無甚特出之處,而散落其中的一些句子卻寫得非常精緻婉約,讓人不忍棄之:“西風籬下一杯酒,對飲黃昏醉且吟”、“舍卻閒愁還倦懶,拾來秋韻更殷勤”、“連天衰草風瑟瑟,我問黃花為誰遲”、“西風搖破花錯影,素手拈得袖添香”……當然,就這十二首詩來說,也還是難得的,畢竟都能切合題旨,若和紅樓原詩對照着讀,應該是別有一番韻味的。翻至五言絕句,卿卿覺得蕭然的五言不似詞有較重的堆砌感,反而很是清新不俗,值得玩味:“秋晚西湖瘦,風清碧水寒。孤單猶似我,誰與共憑欄?”、“欲訴相思苦,還怕卿多愁。閒把紅豆問,何日上西樓?”詩里的情情意意自也是一目了然,淡淡的,卻讓人心醉。另一些佳句也是俯拾皆是:“煙塵半點不由人”、“唯將尺素寄嬋娟”、“我去天涯花片片”、“佳人在抱酒在手”、“醉了涼月醉梅花”、“依舊花開三二月,誰人夜夜夢揚州”、“我醉長歌當淚灑,行雲流水不歸家”……而他的詞,雖然數量比詩好象還多些,但風格大致相同,且意境單調、重複較多,辭藻亦稍嫌華麗俗濫,似乎造詣並不是非常深,有些詞也就不那麼動人心弦了。當然,好的也還是有的,如和秦觀的《江城子》下半闋幾句:“把酒獨斟空自佇西樓。寂寞行行花也淚,誰道是,覓閒愁。”若是放在唐宋詞裡,大概也可相媲美了。卿卿一邊看,一邊嘆,竟忘了顧忌,不時地評價一番,說出自己的看法,雖褒貶不一,卻也中肯真實。蕭然被她說得十分嘆服,驚她小小年紀,就能看出自己詩詞的優劣來,卻惜她如此聰慧敏感,怕真的將不容於世、不容於人。如是想着,卻不敢說出,只是微笑着聆聽卿卿的指點評說,竟生出如許紅顏知己的相知感。不覺就已天色轉晚,卿卿只顧着詩詞,還未察覺。蕭然見她看得專注,也未打擾,便自顧着到廚房準備晚飯去了。好一會,梅卿卿才發覺蕭然已不在身旁,看窗外也方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了,黃昏已至。循着聲音找過去,梅卿卿看着廚房裡蕭然忙碌的身影,不由愧疚:“蕭老師!”蕭然轉身:“不看了?還是看完了?”“不是,……對不起,打擾了你這麼長時間。我該走了。”一陣沉默。“是不是,嫌我招待不周,陪我吃個飯都不願意?”蕭然的話里含着受傷。“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梅卿卿急忙辯解,卻又不知該作何言,“那我來幫你吧。”“不用了,要不你還是看書去吧,等會我叫你吃飯。”近乎寵愛的語氣,聽得天地都忘言。這一頓飯,吃得卿卿欲罷不能、欲舍不忍。兩個人雖沒說上幾句話,蕭然卻不時地給梅卿卿夾菜,舉止間,又何止是師生之禮、長幼之親,或者算是情人之愛了。局促不安中總算吃完,卿卿看着蕭然收拾好碗筷,兩人回到書房。卿卿幾次欲言又止,雖翻着書,也沒看進去幾頁;蕭然在一邊對着一本名家書法談藝錄卻看得挺入神,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了。夜色漸濃,蕭然推開書,看着梅卿卿:“卿卿”,這一聲出口,是怎樣的溫柔刻就,想來積雪寒冰也會被融化的吧,“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卿卿順從着,一切只任他來安排。宿舍門口,一個別人不易發現的角落。蕭然停住,自然地把卿卿拉近,擁在懷裡:“以後,還願不願意陪我一起……”清冷的月光下,近在咫尺的距離,卿卿分明地看見了蕭然眼裡的那份清澈的期待和無限的柔情!“恩”,春寒料峭,依偎着眼前這個溫暖的懷抱,卿卿有些茫然,卻更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