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肖復興

我送了老瓦一枚中國紀念章，趕緊擠出包圍圈。誰想到老瓦也跟着擠出來，追上我，從挎

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瑞典的奧運紀念章回贈我。——

看這屆雅典奧運，私下裡一直想看老瓦和奧蒂。他們兩位都是老將，一位39歲，一位44

歲，像他們這樣的年齡，如今還有站在乒乓球檯前和塔當跑道上的嗎？當年曾經和老瓦一

起揮拍對陣的我國的選手，如今都早已經功成名就當上教練或退役他鄉了。和奧蒂曾經同

場競技的呢？“花蝴蝶”喬伊娜香殞玉落，阿什弗德和克拉貝更是黃鶴不知何處去。而他

們兩位卻青山不老，大樹常青，還站在奧運會的賽場之上。不該看看他們嗎？

老瓦出手不凡，此屆雅典奧運會上，先是在雙打比賽和佩爾森擊敗了孔令輝和王皓，然後

單騎赴會，直拍揮落同樣比他小了整整15歲的我國的馬琳和德國的波爾。奧蒂第一輪比賽

則以11秒14的成績，把曾經勝過自己而奪得奧運金牌的美國名將德弗斯甩在身後。當然，

最後他們惜敗雅典，但成績對於他們和我們都已經算不得什麼，關鍵是他們再一次意氣風

發地出現在奧運會上（老瓦是第五次，奧蒂是第七次），便創造了奧運會絕無僅有的一個

奇蹟，成為了奧林匹克精神看得見摸得着的一種象徵。說體育讓他們老樹成精，一點都不

過分。

廉頗老矣和寶刀不老，是兩種概念；見好就收和激流勇進，是兩種人生哲學。阮籍醒時

少，陶潛醉時多，歸隱山林，劍老封塵，當然是一種選擇；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老

去情懷，猶做天涯萬里夢，也是一種選擇，由於體育比賽相比其他領域清晰到一分之差甚

至零點零幾秒即可定勝負的陽光一樣的明朗，相對於這個世界許多骯髒與不公平而它所特

有的公平、公正和公開，便顯得那樣的看得見摸得着，讓人越發的感動而感到他們的珍

貴。沒錯，看得見，摸的着，是體育比賽相比其他領域最值得珍視的一面。因此，所有的

“貓膩兒”或血統金錢後門關係，在這裡都派不上什麼用場。

因此，看老瓦和奧蒂的比賽，是一種享受，無論是老瓦那穩健的一拍一拍揮舞的乒乓芭

蕾，還是奧蒂塔當跑道上黑金子一般那驚鴻一瞥的華彩樂章，即使他們輸掉了，也會讓你

能夠真正意義上感受到體育比賽所能夠帶給你的快樂以及無窮的想象力。

在這次比賽中，曾經有記者採訪他們兩位，他們對體育的理解和詮釋，竟是出奇的一致。

老瓦說：“只要當我比賽時，總能從中獲得無窮樂趣，這項運動讓我痴迷。”奧蒂說：

“我喜歡跑，如果我不跑，我會感覺不舒服，反之我則會激情滿溢。”他們都把比賽當成

了一種快樂和享受，當成了生命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一點恰恰和我國的運動員

形成了明顯的對比，我們的某些運動員一到賽場上為什麼有那麼大的精神壓力，同時又有

那麼多本可以避免的傷病，也就容易找到差距和答案了。我們對獲取金牌的快樂往往多於

比賽過程的快樂，特別是聽到騰海濱在體操比賽失利後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見人，一直寫

檢查到深夜，而且說：“失敗讓自己有罪惡感。”真的是讓人匪夷所思，體育除了金牌之

外真的讓他們如此痛苦乃至沉重得有種罪惡感嗎？我們對於體育比賽要求的是給予我們的

更多，而老瓦和奧蒂卻從體育比賽中獲得的快樂更多。也許，這是兩種並不盡相同的境

界。

在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上，我和老瓦和奧蒂有過一面之交。那一屆奧運會上，奧蒂的

100米和200米紛紛落馬，比賽後她正在運動員區換衣服，我路過那裡，一眼看見了她，因

為有一道鐵欄杆擋着，我無法過去，便衝着裡面大聲叫了一聲：“奧蒂！”她當時心情並

不好，但聽見我叫她之後還是走了過來，一直走到欄杆前，耐心地接受了我英語笨拙已極

的採訪。老瓦獲得了那一屆奧運會男子單打的金牌，比賽前，他累得坐在乒乓館的地板上

睡着了，我有些不禮貌地搖醒了他，他卻沒有怪我，接受了我的採訪，不一會兒就圍上了

許多外國記者。我送了他一枚中國紀念章，趕緊擠出包圍圈。誰想到老瓦也跟着擠出來，

追上我，從挎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瑞典的奧運紀念章回贈我。他們兩位那種毫無大牌明

星的平易，讓我感動，也讓我難忘。我想，大概這也是他們比其他運動員能夠走得更遠而

使自己老樹成精的一種內在的原因吧。

※

外一篇

三十年彈指，不老的老瓦

BY 田禾

20多年來，世界乒壇一直遊走着一個“妖精”，他的球越打越精準，他的境界越磨越高

深，他的磁場越修越迷人。他作為爺爺輩的乒乓老人，一天之內用控制和經驗擊敗了橫板

的奧運冠軍孔令輝，又用經驗和控制教訓了直板的世界冠軍馬琳，他用自如和平淡反襯着

坐在場邊隊友與教練的激動和張狂，他用最佳狀態告訴這個世界什麼才是奧運會的水準。

他總是在世界快要把他忘了的時候陰沉着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長臉以奇偉之勝利告訴大家

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已經一半是人，一半是神。他是乒乓王國培養出來的乒乓之子，他深

深地愛着自己的球拍和乒乓給他帶來的一切氣氛。從他拿拍開始，時光開始走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摯愛早已讓他的心變得天地一般深沉。

當他開始在世界賽場打天下的時候，21歲的王皓還差一年才上戶口，掐指一算，從1981年

起，他已經與拿過各類世界冠軍的中國乒乓國手們六代同堂，除了混雙項目，他拿過一個

乒乓男人可以拿到的幾乎所有錦標，從團體到個人，從世界冠軍到奧運金牌，他才絕對是

一個跨世紀的球星，如果乒乓球在1984年也是奧運項目，那麼他一定可以和中國的王義夫

一樣成為奧運賽場的六朝元老，每當他出場的時候，看比賽的人已經和他一樣超越了比賽

本身無所謂輸嬴，而從他身上更多的是感受到一種精神。

不管雅典奧運會上老瓦在今後的比賽里將對誰，不管他的奧運之路還能走多遠，他的風範

和存在正在完美着一個乒壇的化身。什麼叫老而彌堅，什麼叫寶刀不老，看看乒乓桌前的

老瓦吧。

※

外二篇

兵乓之子，掌聲為你響起

BY 杜銳

從沒有一位中國以外的選手，能在乒乓球界獲得如此之高的尊敬。昨天瓦爾德內爾結束了

自己第三次失望的奧運之旅，雖然在1比4敗給王勵勤之後，瓦爾德內爾沒能從雅典帶走一

枚獎牌，但他卻用自己不屈不撓的精神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瑞典球迷全部聚集在乒乓館看台的一角，老瓦輸掉比賽之後，這個角落始終在用整齊劃一

的掌聲為這位“乒壇常青樹”喝彩，老瓦得到的待遇絲毫不像一位失敗者。就在一瞬間，

全場所有人在老瓦離場的時候，一同把掌聲送給了這位獨扛中國乒乓十多年的英雄。

老瓦面對全場獻給自己的掌聲落下了感激的淚水。在獨自和中國乒乓球抗衡的十幾年時間

里，他幾乎拿到了所有大賽的金牌。這一次到雅典，已過運動巔峰的他說：“即使只有百

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努力。”這就是奧林匹克運動的真諦。

而來自對手的尊重，才是對一名運動員最大的褒獎。面對瓦爾德內爾的離去，中國乒乓球

隊也同樣把掌聲送給了這位一人獨扛阻擊中國乒乓大旗的瑞典老將。蔡振華說：“瓦爾德

內爾是世界乒乓史上一位值得紀念的人物，正是因為他的存在，才逼迫着中國乒乓男隊必

須不斷提高自己，不斷進步。作為一名同中國幾代選手一同戰鬥過的老將，老瓦既是對手

也是朋友。”

老瓦離開了，也許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奧運會的賽場上，但他的精神卻永遠留在了奧林匹克

的賽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