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在某一時刻中突然停頓。就像現在。我開始審視自己,審視剛剛所想、所做的一切:明天,我又將去另一個城市。我對自己充滿疑惑,像是凝視一個異類。是的,我急切地想為自己冠以一種意義。五年來,我遊蕩在南方,漂泊,不斷地遷徙,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那一段時光過渡到這一段時光,而後來的一段時光我將會在哪裡,誰也不知道。一種來歷不明的生活,一種慣常遭遇陌生氣息的生活,這種陌生,是一種真切的隔離,它永遠地沒有彼岸。我不止一次地聽到很多人對我生活的羨慕,他們帶着一種花花公子的微笑:“哦,流浪,你是說流浪是嗎?這太浪漫了,充滿着奇遇和激情對嗎?”疲憊再一次襲過來,睡意,在門背後,來不及脫下長統靴,我就佝僂着身子彎下來。
行李,是一個傷感的名詞。它意味着告別和離開,意味着一個事件的終結,而另一種未知的開始。被子,衣物都摺疊好,平整地放進兩個行李箱。無須為了出行而特別地去將它們洗乾淨,我喜歡它們有點髒,有點曖昧的那種氣息。那個藍色的窗簾就不要了吧,它褪色得厲害,變成了一種暗暗的灰白。信用卡、首飾,愛人的禮物則塞在行李箱內側的暗袋裡,我唯一的可以放寶貝的地方,一放進去,心就踏實了。日用品、化妝品、書刊雜誌我放進雙肩帶的旅行袋裡,記得要把口紅拿出來隨身攜帶,書,我還是扔了很多,每一次收拾行李,我都感嘆,其實我是一個多麼不愛書的人。三件,我所有的家當,它們孤獨地擺在房中間,竟散發出一種單薄、孱弱的氣味。照見了那個人,薄薄的命運。再沒有比行李更加相依為命的東西了。它是靈魂的拖影。
我的貓跑了,它準時地跑了。就在前幾天。它一定是聞到了那種氣味。
去舊貨市場賣掉床、木沙發、電腦桌、寫字檯、茶几、椅子、電視、還有爐具和炊具,包括塑料桶、咖啡壺和長頸花瓶以及一盆仙人球。就這幾樣,它們清澈如水,照見我簡單、乾淨的生活,甚至是細節,它們都纖毫畢現。它們攤放在舊貨店門口,但眼睛依然看着我,很怨毒地。我立即把臉別過去,但還是能感覺到那錐人的芒刺。賣舊貨的地方總是很陰暗,有股受潮的霉味,它們是從裡屋的舊床板、破沙發的腿、傾斜並滿是灰塵的舊梳妝檯的抽屜散發出來的,老闆一律長着一雙鷹一般的精亮眼睛,它能一下子看到我的內心:這些我是必賣無疑的。以低得出奇的價格收走了我的東西,遞過來一疊舊而髒的紙鈔。他們一宗一宗地把它們搬到那發霉的裡屋,我感到它們投向我的最後的兇狠一瞥細瘦下去,然後沉在無邊的陰暗裡。賣了這麼多次,為什麼每一次都一模一樣?我還得打一個長途電話,電腦,要先託運到我要去的地方,打給那個地方的朋友,叫他替我簽收。
一直以來,我是一個沒有地址的人。太多的信函被退回到郵寄者的手中,當我輾轉收到郵件,我看到郵件左上側粘貼着小紙條,查無此人那一欄中,用圓珠筆打着一個勾勾。查無此人,這不祥的氣息暗合着我下落不明的宿命。我記不清到底用了多少手機號,移動的、聯通的,動感地帶、神州行、全球通、大眾卡、如意卡、南粵卡,誰是從頭到尾地了解我手機號變更的人呢?我最親的人,老父親,五年了,他滿頭白髮了吧?我如此頻繁地變更,他為此擔了多少心?每一次變更,我真是害怕告訴他。還有我唯一的愛人,他的手機卡不斷地變化着那個女人的號碼,生活的艱難,他為我在暗地裡做了多少次祈禱?擔心着我是不是又瘦了?再看看那些花花綠綠的信用卡,它們真好看,建行的、農行的、工行的、交行的、招行的、光大銀行的、商業銀行的,農村信合的,它們來自南方各個城市,來自某段事件的細節,我無法一一記起。當我面對它們,這忠實的目擊者,這隱秘但又灼灼發光的東西,立即呈現出過往經歷的痕跡:每一筆錢的由來,清晰,不忍細辯。去客戶那裡收款;向朋友借錢墊付費用;艱難的報銷;轉賬。。。。。。這裡邊有多少不忍再提的辛酸!幾百塊、一千塊,兩千塊,拿在手裡,它們那麼重,仿佛凝聚着我全身的力量。我總是一拿到錢,就在離自己最近的銀行存上,這樣,這筆錢才真正歸我。
打開名片夾,我竟然從事過七種職業,記者、編輯、業務代表、文案策劃、品牌經理、區域經理、市場總監,跨了五個行業,新聞、地產、化妝品、家電、珠寶,我從來就不知道我會進入這些行業,更不知道我還會去幹些什麼。五年,我倦於梳理過往的人和事,這些紛繁的名片讓我看到,我是一個沒有目標的人,沒有定位,沒有規劃,做人、寫文章都是如此。它們散亂在那裡,就像我散亂的流浪生涯,為什麼我還保留着它們?我一張一張地看下去,就像是一寸一寸地摸着過往的那些時光和生命,我摸到了廣州、東莞、深圳、中山、佛山。。。。。。那些城區、街道、寫字樓、超市,還有公交線路圖;我還摸到一個春天的午後、一個下着雨的清晨,還有那些悲傷的、孤獨的、有施暴欲望的不安的心情,包括一場突然中斷的性事,混和着汗味、精液味和莫名焦躁的情緒。我還摸到了一些人,摸到他們的面孔,他們的表情,他們的故事,還有那些短暫的友誼和無法澄清的誤會和怨恨。我這才發現,原來我記不起一樣快樂的事,是沒有呢,還是我記性不好?那麼多啊,我一宗一宗地摸過,它們荒涼,龐雜,卻有一股旺盛的頹喪味道,陳舊的氣息,卻鮮活簇新。最後我摸到了自己,我顫了一下,似乎是摸到了靈魂。它是瘦的,幾根扎手的骨頭, 我還摸到了臟器,它們都是小小的。原來我就是拿這樣的身子骨走南闖北的。
如果不對命運妥協,我就得一次次地離開,我的下落不明的生活將永遠繼續。這樣的下落不明散發着一種落迫的氣味。荒涼、單薄卻有一種理直氣壯的乾淨氣質。信用卡里的錢乾淨,愛情乾淨,經歷乾淨。這彎彎曲曲的地址:廣州天河棠下西邊大街西五巷之三靠北四樓,沒有人能抵達我,我隱在治安不好的深處,被搶三次,被偷兩次。印象最深的那次是一個人晚上回家,走在弄堂深處,一輛摩托車突然從身邊疾馳而過,坐在後面的那個人拽走了我的皮包,我被拽倒在地上,被車拖了幾米遠,手肘鏟得都是血。錢沒了,手機沒了,身份證沒了,爬起來後,一個人坐在地上哇哇地哭。我的愛人在燈光下細緻地給我擦洗,他忍不住悲傷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是的,那一刻我們的命運要連在一起,要變成一個人,他緊緊地貼着我,把我跟他連在一起,兇狠地,痛苦地,我們對着黑夜、對着死亡緊緊地連在一起。這麼些年了,我一直漂泊着,遷徙着,不管在哪裡,他都緊緊跟我貼在一起。還有我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