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聽同一間辦公室的大姐聊家常。她的公公得了老年痴呆症,每天只知道要吃的,任何時候都聽他抱怨:“怎麼還不吃飯啊!”當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的媽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媽媽的牙不好,年紀不大,她索性就去拔了,裝了義齒,一口潔白牙齒的媽媽真好看。她總是用她的假牙去逗小孩子玩,讓他們聽從她嘴裡傳出來“骨碌碌”的聲音。
中風以後,媽媽肢體的右半部分失去知覺,右側的吞咽也很困難,所以她吃東西總是很慢。再加上長時間的病痛折磨,媽媽的性情變得古怪,常常吃一餐飯要一兩個小時,碗裡的東西熱了一次又一次,好象是存心與你作對。爸爸有的時候沖她發脾氣,而她總是以沉默來對抗。
後來發現,是她的義齒出現問題,身體的變型導致義齒與牙床不合,該換一個新的了。可是,我可憐的媽媽卻再一次病倒了。
在搶救室和ICO特護病房昏迷了十多天,輸液以及插了胃管和尿管來維持她生命,偶爾醒過來的媽媽看起來無比憤怒,那些管子讓她很不安。她總是用憂怨的眼神看着我們,趁人不注意便飛快地把胃管和鼻飼統統拔出來示威,。。。。。。然後,卻只能讓她多受一次罪。遇到實習的小護士,要折騰好幾次才能把胃管插進去,媽媽悽慘的喊叫聲迴蕩在整個病區。為了不讓她再拔掉胃管,只能把她的左手臂綁上。
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媽媽回到家裡,進食成了最大的問題。我們只能用注射器給她餵些牛奶,一天喝不到100毫升。不知道是不是插胃管的後遺症,她總是死死咬着牙關,不肯吃東西。時間不長,原來體型肥胖的媽媽瘦得皮包骨頭。
去醫院複診,大夫說:“這個病人的身體狀況非常差,嚴重的營養不良。必須留院治療!”可憐的媽媽又一次被下了胃管。
再一次從醫院回來,我們知道,不能再聽之任之了,媽媽不吃只能“大刑伺候”了。通常要兩個人協助才能餵她吃飯。為了防止她用手推擋,要先用毛巾把她的左手綁在輪椅的扶手上,每次都由我來做“惡人”,捧起她的頭,並用力捏住頜骨迫使她張開嘴,另一個人才能夠往她嘴裡送食物。媽媽拒絕,哭泣、喊叫,有的時候不停地咳嗽,好象被嗆住了。。。。。。每次餵完媽媽,心似刀割一樣的疼,我總是要跑到衛生間去哭一場。
兩三個月過去了,強迫性地餵食加上進口營養品的輔助調理,媽媽的身上有了些肉,氣色也好些了,人也不似從前那樣萎迷了。再後來,她的胃口越來越好,又不得不控制了。媽媽有糖尿病史,心肌梗塞的急性發作,多少與這個病有些關係。為了不讓她血糖再度升高,必須嚴格控制飲食,並且每周進行血糖監測。每個星期天我給媽媽測完血糖,結果如果在正常數值以內,我就敢給她吃得稍微多些,口味稍微甜些。
感覺媽媽總也吃不夠,吃東西成了她唯一的興趣和願望。無論你什麼時候問她“吃過沒有”,她總是搖頭,表示自己很餓。媽媽真的變成一個貪嘴護食的嬰兒了!
媽媽的餐食是需要特別製作的半流質或者軟糯易化的食物,我們通常把蔬菜剁碎,再把麵條揪斷,細心地煮爛;或者用瓜果用鑔床擦得粉碎,和在雞蛋裡煮熟了,再拌上軟糯的米飯。我們必須先把媽媽的飯餵了,她吃好了,我們才能用餐,否則,媽媽看到別人在吃東西,就會煩躁不安。
媽媽愛吃甜食,爸爸心疼他,總給她拿些小點心吃,被我看到了自然一通數落。媽媽是不高興的,背着我的時候跟我爸爸使眼色,朝我撇嘴,表達不滿。
一轉眼兩年了,媽媽的病情已經算是非常穩定了,我們一家人的心也算是稍稍放下了些。照顧家人自然會影響到工作,大部分時間我會呆在家裡,很少出門了。好在現在科技發達,網絡的便捷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路途奔波,再加上同事們的支持和照顧,一切還算是順利。
這次昆明之行原來只計劃出行兩天,臨行時爸爸對我說:“難得出門,多玩幾天。你放心家裡,有我們照顧你媽媽。”
到了昆明大家都不讓我走,其實第二天,我就開始想家了。現在跟從前不一樣,出來一會兒,也會覺得心裡有牽掛。我打電話回去,爸爸說一切都好,讓我不要擔心,還讓媽媽聽我說話。我叫她的時候,我聽到她提高從嗓子眼裡發出來答應我的聲音,我有些放心,又有些放不下。
給爸爸買了些他愛吃的東西,可是給媽媽的禮物就比較難了。正好有個朋友從香港訂了些一家有名的西餅店的月餅,我說,就把這個帶給媽媽吧。
回到家裡,媽媽看見我笑了,我問她:“媽媽你想我了嗎?”
媽媽一邊點着頭,一邊衝着我笑。
我又問她:“媽媽,我去了幾天啊?”
媽媽用她那只能動的左手,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比劃成“六”的樣子。沒錯,我的確走了六天。
阿姨說:“你再不回來,就要打電話叫你回來了!媽媽想你想得不肯吃飯呢。今天中午只吃了一小口而已。”
聽爸爸說,我走的後的第一天,問媽媽“晴晴幾天沒回來了”,媽媽便伸出一個手指頭;第二天,便抻出兩個手指頭,第三天,伸出三個。。。。。。
我拿了兩塊月餅出來,爸爸切開了一塊,又切成很小很小的塊,放進媽媽的嘴裡,媽媽吃得好開心。一邊吃,一邊點頭。
誰也沒有注意,另一塊月餅是什麼時候不見的。桌上地上都找遍了,最後在蓋在媽媽腿上的毛巾被下找到了。她把月餅藏在毛巾被下面,遮蓋好了,又用手按住了。哄着她取出來,過一會兒,她又藏進去了。
媽媽的臉上是一付無辜的表情,我跟爸爸相對着看看,這情景讓我們有點欣慰又有點辛酸。
晚上,我坐在窗前,抬頭看着月亮,我想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媽媽的笑臉更加美麗的風景了。
所以,媽媽,如果可以,我想給你買好多好多的月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