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是春天。桃花在豬圈的牆外開放。豬圈是生產隊的豬圈,桃花是生產隊的桃花。那些桃花在那樣的地方開放,現在想來好象委屈她們了,就象我們常說的鮮花插在牛糞上什麼的。沒有多少人去理會她們。在那些桃花獨自開放時,豬圈的一間屋子裡,住着我們幾個野小子,葛德亮,葛令強,海郎,黑子還有我。我們弄一個破黑碗,在黑碗裡盛半碗黑棉油,點一盞棉油燈。在一張地鋪上滾着。地鋪旁邊有一個土台子,我們有一支新農村的破鋼筆,一本也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寫大字的田字格練習簿,還有一本沒有封皮的小說《苦菜花》。因此,我們那時的精神生活里,有了那些傢伙,就沒誰去看桃花。那盞破油燈照着一張不知是誰貼在牆上的《紅燈記》的劇照,李玉和在我們那個豬圈的牆壁上英勇頑強地與鳩山鬥爭,一身的英雄氣概讓我們從內心裡發出崇敬的情感。可我們那時還還弄不明白道高一尺與魔高一丈,不知道李玉和為什麼說魔高一丈。不過,儘管如此,李玉和在豬圈的牆壁上的動作和姿態,還是讓我們覺得完美。
我們在那個練習簿上比試書法。葛德亮老是在那個本子上寫“紅燈記”三個字,他非常固執地寫那幾個字,老是想把那間屋子的牆上帖的“紅燈記”圖片上一個什麼鳥人題寫的筆跡模仿下來,可他手脖子硬,我們都說你寫的真狗屎。不過,我們幾個也一樣地狗屎,沒有一個人能夠寫出那圖片上的風格。寫累了,那個本子上就堆滿了我們寫的各式各樣的“紅燈記”,我們被“紅燈記”吸引着,根本就不管外邊的桃花是否是燦爛如美人,而且那個時代的我們,壓根就不會欣賞花草,13歲,14歲,一天到晚拿豬開心或者追趕野狗,再不就偷瓜摸棗。哪個村子放映《紅燈記》或者《沙家浜》一類的電影,我們風一樣,那時的路,在我們腳下,簡直就不是路。
那個晚上,外邊有桃花開着,外邊還有月亮掛在葛訓山家屋後邊的那課槐樹的枝杈上,那天還有些冷。那個月亮是冷的,一定是那晚的風吹的,我不知為什麼感覺那天晚上那麼冷,那天晚上的月亮冰凍一樣,寫着寫着,我們就想撒尿,好象越是冷,越容易想撒尿。我們放下那支新農村,到外邊來撒尿,月光灑下來,讓我一個激靈,渾身就打顫。
等我們再次回到屋子裡,我們就不寫“紅燈記”那幾個字了,寫得象寫不象,好象也不是一件什麼重要的事情,葛德亮說讀書,他就用標準的葛套方言給我們讀《苦菜花》。他一讀,我就覺得彆扭,當然,我也說標準的葛套方言,可我在我的一個老師那裡聽過收音機里的小說,真他媽好聽。因此,葛德亮一讀,我就彆扭得難受。比如,他把“特務”讀成“deiwu”,把“小麥”讀成”xiaomei”,把“秋色”讀成“qiusei”,我就難過。我說,你拿來,我讀吧。葛德亮就把書給我,說你尿得高,給你。我就開始用我的葛套方言讀起來。我讀我就不難過了,可我不知他們幾個難過不難過。好象他們幾個被我葛套方言吸引了,都聽得沒有聲音了。其實,這本書在葛套是個寶貝,也不知經歷了多少人的手了。那時葛套基本沒有什麼書,原來的一些民間藏書,都燒了。我現在想,如果那時我們能夠讀《紅樓夢》或者唐詩宋詞一類的書,說不準在春天的那輪月下,我們會看看那些開在豬圈旁邊的桃花。
我讀着讀着,就有黑子呼嚕了。呼嚕呼嚕呼嚕,趕上我的聲音了。那盞油燈也在呼嚕呼嚕聲里暗下來。我就不讀了。外邊有月亮,有桃花,可我們還是不會去看月亮和桃花。葛德亮說咱們睡吧,我們就睡了。我也睡,在那張大地鋪上,地鋪下的乾草有一種夏天才有的青草的味道,我睡不着。我閉上眼睛,可《苦菜花》裡的人物就清晰地跑到我眼前來,特別是馮得強和杏麗,他們在我的眼前,揮之不去。
我好象聽到了大風的聲音。這些風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在我的耳邊打着響鼻,牲口一樣,我在颳大風的時候突然就沒來由地口渴得要命,我從來沒有過第二次這樣的口渴過,我象從沙漠裡剛走出長途的旅人那樣,嗓子裡冒煙,我在這時甚至連如此大的風聲都可以忽略,我的所有的念頭都是水,因此,《苦菜花》和《紅燈記》就變得不重要了。那幾個傢伙都睡得象豬一樣了,我就睡不着。可豬圈裡沒有水,連冷水也沒有。我想挨到天亮,可我什麼時候才能夠在如此狀態下挨到天亮呢?不行,我得想辦法去弄些水喝。
我穿上衣服,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風在葛套的那條南北路上奔跑,風在奔跑時,通常都會把柴草、樹葉、塵土捎帶着,象它的兵士一樣,耀武揚威。但是今天,不是這樣,我看見大風把月亮吹得晃晃蕩盪,那棵桃樹在豬圈旁舞蹈着,把在月夜下綻放的粉紅的桃花吹落後撒向天空,我一出門的一剎那間,我看見那麼多的桃花在風中在空中燦爛着,飄蕩着,風情萬種,我在這樣的桃花雨中竟然覺得我們忽略這些桃花真是不應該的,在豬圈的旁邊,在月色下,她們是多麼美啊。
我在大風和桃花中到50米外的我家的灶屋裡弄了半瓢涼水,就牛飲起來。喝了那些水,我覺得好多了。我開始往回走。這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那些風中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