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員工們都走了以後,我站起來,走進了自己的浴室,對着鏡子把盤起的頭髮放下來。青絲閃亮,佳人依舊,歲月對我格外地寬容。
今天,是我30歲的生日,我又一次想到了蘇克。
10年前的那個冬夜,我把蘇克從宿舍里叫出來。我問他:“是不是都結束了?”他只說一個字:“是。”轉身就走了。
我不能接受一個平庸的女人把蘇克奪走的事實,但事實就是事實。
10年來,我早已證明了自己的優秀。我希望蘇克能目睹我的榮耀。我更希望天降大難於蘇克,而救他出險的正是我。再見我時,我要讓他後悔當初說“是”。
事隔多年,我已經把蘇克煨製成了一劑專用的毒品。對於我來說,想起他,先是一番萬箭穿心的痛楚,吸食後卻是難以言傳的通體舒服。
電話響了,我過去接。“丫頭,七點半,海天,不許有事。”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的,除了肖彬沒有別人。
我的攤子能支到今天這麼大,沒有肖彬是不可能的。認識他的時候,我還在一家公司任總經理秘書。肖彬和我的老闆是好朋友。肖彬嗜酒,我正好又是那種對酒精沒反應的人。經常在別人都喝“癱”了以後,我倆還在那兒你斟我酌,談笑風生。沒過多久,肖彬已經視我為紅顏知己,經常單獨約我出去把酒論劍。時間長了,我發現肖彬竟有着一副世間難得的俠骨柔腸,也就真把他當作朋友來交。自打熟識了以後,肖彬對我的稱呼變成了“丫頭”。
我和肖彬一直保持着一種發乎情、止於禮的關係。什麼都可以說,多過分的玩笑也開得,高興了摟着他的脖子給他個吻也無傷大雅,但也僅此而已。
我一直覺得,維持我和肖彬關係的東西不是性別,而是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對手的棋要下得和你一樣好,這樣玩起來才有意思。兩個同樣才高自負的人是很難成朋友的。好就好在我們男女有別化解了這種緊張。
30歲的生日和肖彬一起過,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肖彬還帶了一個男人來。我瞟了一眼那個人,眼熟得很,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當了大老闆,也不能裝作不認識老同學吧?”那人開口了。“怎麼是你,你從哪兒冒出來的?”我猛地想起他是我的大學同學丁小松。聊了一會兒才知道,小松原來是肖彬海南分公司的經理,這次他來總部,無意間發現和我是同學,肖彬就把他帶來了。
我和小松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上學時的事。我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有蘇克的消息嗎?記得你們倆在學校里關係不錯。”小松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半天才說:“蘇克不在了。”“去哪裡了,出國了?”
“上天國了。3年前,他老婆跟一個‘款爺’跑到海南。他追了過去,住在我那裡,找了很長時間沒找到那兩個混蛋。有天晚上,他說天太熱,非要去洗海水澡。他去了就沒回來,屍體兩天后才找到。”“你當時為什麼不攔住他?”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
如我所料,天果然降大難於蘇克,可是沒有人去救他。10年了,我要等的就是這個結局嗎?
肖彬怎樣把我弄到車上去的,我都不記得了。清醒過來時,他正在前面穩穩地開着車。車速很快,我感到我所憑依的一切正從車窗兩旁飛馳而去。而蘇克,除了這名字外,只剩下一團灰色的煙霧。我越是拼命地想他,傷痛的感覺越是離我遠去,內心涌動的波瀾也漸漸風息浪止,我甚至想不起他長的樣子。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從來沒有愛過蘇克。多年來,他只是被我用作一件自慰的工具。今天,他終於徹底擺脫了我的糾纏。我放手了,蘇克。
到家了,我打開車門下了車。肖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着我。我向他伸出一隻手,他沒有去接,而是張開雙臂把我整個摟住。“女人就喜歡水裡的月亮,對不對,傻丫頭?”倒在他的懷裡,我淚如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