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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有座美麗的墳
送交者: 作者:江南雨 2002年04月14日18:21:3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謹以此文慰芳魂

題記: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本文以一種悽美的筆調抒寫了一段難悔難忘的情
史。從某種角度反映出我國農村的某些現實。

引子

我終於有些恨他。

那是在你離開人世十多年之後,我不想談及那個令人惋傷的字眼:死,尤其是
十多年之後重提,何況又是你的。但你的故事早已化成一粒種子,現在它已經長成
了參天大樹,枝枝葉葉都閃爍着你的神氣。

你的死已經成為一種永恆,永久地梗塞在我心裏面。在我幼小的時候,它是我
半夜時的夢魘;而當我到了你死時那個年歲的時候,它又成為我內心深處的寒戰。
因為那粒種子滿結着酸澀的果兒,在我腦海深處晃蕩,不時發出奇異的微光。走了
一長段沙漠的我,再也無法忍受那種要命的乾渴。我於是拿定主意寫你了。然而那
果子註定是苦澀的。我須咽上數次才能咽進肚去,也無怪乎這篇文字要數易其稿。

(一)仙人掌

你死的時候不孤單。有你的父母,兄弟姐妹還有近鄰的叔伯嬸姨陪在你身邊;
只是唯一缺了他。那時你與他天一涯,海一角。天涯海角不是你離世的原因。

你死的時候是在深秋,那種“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季節。山花早已謝,河水還
在流。

你死的時候很無望,那種只有在生命盡頭時才能出現的東西,我在你的眼睛中
發現了它——你死於絕望。

你死的時候很無助,企圖挽救你生命的千方百計,最終都打了水漂,而你的身
子仍慢慢地軟倒,不停地滑落在冰冷的地上。

你死的時候很年輕,二十歲。花一般的年紀,花一樣的凋零。

你死的時候,那個看你長大、看我長大的老釣魚人拊掌痛惜:“唉,仙人掌!”

你是喝那種叫做“樂果”的劇毒農藥死的。你全然不顧苦樂之間的調換。十多
年後,我仍寒噤於你遺留的這枚苦果的滋味。不記得當時人們是怎樣去救你的了。
但鄉間所有能救誤食毒藥的雞鴨狗豬錨的辦法都派上了用場,從餵得香噴噴的茶籽
油到灌臭哄哄的大糞。任何一種看來有效的辦法,也改變不了你離世的決心。

你死的時候,我才十歲;你死的那天,天很陰晦。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遠遠就
聽見村子裡鬧鬧攘攘,雞飛狗跳,整個村子仿佛大難就要來臨;有人驚慌的喊說:
芳喝了農藥了。芳自然是你了。等我忐忑不安的跑進你家的院子時,你已經不會說
話了。我只能驚恐地望着你暗如死灰的那直直的眼神,不敢望卻又非望下去不可。
直至同樣悲憫的父親給了我一栗鑿,叫我快回家。我不敢逗留,因為我又看到你軟
綿綿的身軀不停地從你父親的臂彎滑落到地上;你臉上落滿的是滿不在乎?痛苦?
絕望?我只能主觀臆斷地作出一種選擇。

我已經無法親歷那以後的事了,只知道所有挽救你的努力都無一湊效;所有那
些盼着你活轉來的淳樸善良心靈里的熱望無一都落了空。人們將你抱上那台舊拖拉
機,要與同樣拖拉你的死神賽跑。然而你終於在去縣城醫院的半途離開。你的靈魂
或許到了十里外的家中。你看見了所有的人無不眼含着淚,眼巴巴地盼着你活蹦蹦
地回來。當然你還是回來了,你的靈魂。

老釣魚人是在釣魚豐獲,樂顛顛地回家的途中聽說你喝了農藥的。他本來興高
采烈的心猛地一緊,手裡提着的那半簍魚似乎更沉重了許多。然而他無論如何也高
興不起來。他的眼睛陡地一暗,眼睛裡剎那多了許多憐憫。許久,那雙眼才又猛地
一亮,他叫了起來:“嘿,老弟!快叫他們找仙人掌,仙人掌能解百毒!”那人轉
身奔去。可是你的魂已經回來,你看到了老釣魚人憂鬱的目光。

老釣魚人的話大約是很對的。後來的很多年中,我曾見人們將仙人掌拍爛了餵
毒得半死的雞鴨豬狗貓,而它們總是奇蹟般地活了過來。但你已經永遠不能活轉過
來,你的墳已經在離家遠遠的一個山坡上了。許多年,我放牛時曾走近你的墳。那
是孤伶伶的一個墳堆,臥在清冷色凋的荊莽叢中。你當時可知我來探望你了?心裡
惴惴的,七分害怕,三分好奇。你的鄰居——那些苦楝子樹、橡子樹告訴我:你外
出了。難道做了鬼,你的心還是不安定麼?你去了哪裡呢,是不是又到了那個他當
年去過的地方?你的那個他會不會在夢中見到你?你做了鬼了,你可知道?許多年,
你的墳在我的眼裡暗淡下去,暗淡下去,暗淡得一如你離世時瞪視我的那種死灰似
的目光;終於,暗淡得和周邊的泥土一樣。那些山花依舊年年地開了又落,落了又
開;那條河仍然按着它的步子流着……

(二) 鬼的故事

你的親人們悲痛欲絕,而整個村子在那個秋天裡似乎是寸草不生。你的母親開
始惡毒地埋怨你的弟弟良。因為那天,他和你吵了幾句。良在你走後的幾年裡都失
魂落魄。那以後的一兩年裡,你的父母還請了道士“捉鬼”,迷信的他們以為你的
死是鬼怪作祟。但最後終究鬧了一個大笑話。那捉鬼道士宣稱能讓侵擾過你的鬼現
身,還說那是個死鬼和尚。我的二叔向來不信邪,當天夜裡便與村里一些膽大的人
去了你曾經的閨房───房裡已經擺好了道士的法壇。二叔後來對我說:“我看見
那個披着袈裟的‘鬼’進來了,臉上黑乎乎的一片,那鬼埋着頭在法壇前滾了一圈,
搶過幾塊供案上的餅,撞翻了幾台香爐,明明是個人扮的嘛……”二叔說那鬼在法
壇大鬧一通之後,奪門而出,而那道士則晃晃手中的葫蘆,說已經將那鬼收在葫蘆
里了。“我真想找只口袋把那道士籠住,看我‘收’不‘收’得了他……”二叔說
到這裡時,我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巧的是三叔那晚從土陶廠回家,路上便撞見一
個穿着袈裟的和尚,臉上是黑黑的,似乎是抹了鍋底灰。問他他也不說話。三叔後
來對看過“捉鬼”的男人們說:“原來是這樣的呀,哈哈,你幾爺子(四川方言:
傢伙)都挨騙了。”大家都哭笑不得,而假道士已卷了錢財跑了。我便對“鬼”也
不那麼害怕。可是不久,又有人傳言在你家屋後的小路上碰見了你:臉色蒼白,披
頭散發……這流言害得我和好多膽小的人晚上怕出門。後來你父母又為你燒化了許
多的紙房子、紙人、紙錢那些東西最後都化為了灰燼,只有那火還曾燒得挺旺,在
冬天裡,我還能湊過去烤一會兒火,而你也似乎不再出來。後來?後來是我長大了,
你的墳頭爬滿了荒草,它比你還老上幾十倍。但它反而在我眼中美麗起來。而我也
漸漸聞出村子裡悄悄透出的氣息,那氣息仿佛在說:你是為國而死的。

(三)娃娃頭

國!那個一參軍便是八年、八年裡回過三次家、每一次都會給我帶好吃的糖果
以及神秘的“熊瞎子”的故事的又英俊、又聰明的我的小叔!那個長你的一輩你該
叫“叔”的人!他是在大興安嶺附近服役。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地方,你對他的愛情
也如千年冰川、萬年雪谷,永遠冰清玉潔、永遠情意綿綿?

我的小叔是人們眼裡的“乖娃兒”,十七歲那年他參加高考,平時成績優異的
他鬼使神差的以一分之差落榜。當時祖父母養着一大家子人,人們的思想也沒有現
在這樣“先進”。他也就沒有再復讀。而恰巧村子裡正缺一位小學老師,於是小叔
被村支書找了去。他成了小學校里最年輕的教師。但他在人們的眼裡哪裡還有“老
師”的模樣兒?人們都叫他“娃娃頭”。他所教的是畢業班,班裡十、七八歲的大
小伙子、大姑娘都怯生生、笑嘻嘻的叫他“老師”。小叔國的到來,無疑給小學校
帶來了新鮮的空氣。他整天的不知疲倦的說呀、唱呀、教呀、跳呀,而那一幫學生
也着迷地跟着他“瘋”。幸運而又不幸運的是,你也是他的學生。你只小了他半歲,
但你高高興興地叫他“老師”。國生來的俊朗外表、談吐才華深深地吸引了你們。
許多年後,人們於此還常常津津樂道。你可能是“迷”得最深的一個吧?在你的心
里,他是你的“夢中情人”呢。你的家與他家只隔一條田坎兒。他去教書,你去上
學。當一大幫學生圍着他上學回家的時候,你無疑是最能親近他的。你看着他的每
時每刻都從心底里樂得想笑。然而美好的日子總是過得太快,你畢業了,而國也不
再打算教書,你和他一同回到村里,早早晚晚總能碰見幾次,人們也不以為意。可
是你的心已在他身上,收不回來。

(四)也許

國呆在家裡,左右無事,跟了我的三叔在土陶廠里玩泥巴。在蟬兒叫着“熱死
了”的夏天,在那間被大黃桷樹遮去半邊的破瓦房裡,他汗流浹背地捧起一大磚、
一大磚泥;也許你是偷偷趁着打豬草的空兒來看他,你望着他十來天就能擺弄得象
模象樣的罈罈罐罐,抿着嘴兒偷偷兒笑。國看見你笑,就窘得很,平時他妙語連珠,
此時憋不出半句話。你於是叫“老師,你教我!”國的臉紅得象深秋的桔子,他只
好催你回家,免得你回去晚了挨頓說。你先是噘了嘴兒,國只得住了口。你於是嗔
一句沒一句輕輕地走出去;國看見你回眸嫣然一笑時,才知道你是鬧着玩兒的。也
許第二天你趁着洗衣服的時候又來看國了,卻連“老師”你也不叫一聲,只叫“你”,
叫得國耳根子發紅。你於是又央求國讓出點兒位置,你也擠上去弄那些黃泥巴、白
泥巴。國忙着做瓦盆,你偷着捏泥人。國沒看見你在做什麼,仍在揮汗如雨;你覺
得挨着他濕漉漉的身子,心裡像三伏天喝了杯汽水。於是你拿起一個泥人在國的眼
前晃着說:“這,是你!”說完你就“咯咯咯”地笑了,那聲音象銀鈴般耐聽。國
也笑了,笑過之後又要催你回家。你死活又挨過半個鐘頭,才小心翼翼地收藏起那
兩個泥人。你把他們裹在一塊兒。夕陽漸落,暮靄初起,滿天的星星隱隱,山間飄
盪着清涼的風兒。你回家的肢步輕飄飄的,嘴裡哼的歌兒已融在風中。

國本是塊念書的料,不能和泥巴打一輩子交道。祖父母知道,村里人也這樣想。
國自有打算。終於是我剛上小學的那個秋天裡。國從敲鑼打鼓的人堆里。上了新兵
連的車。後來便到了遙遠的黑龍江,靠近大興安嶺的饒河縣。你是躲在家裡偷偷地
哭了的。你曾勸他不要去,可他說他要去追尋他的夢想。國這一去便是兩年。兩年
里你扯不斷對他的思念,都寫成了一封封信要跨越你與他之間的萬水千山。你成了
大姑娘了,家裡為你找了一門又一門親事。但你總是咬着嘴唇趕走了一個又一個上
門的小伙子。你心中的國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於是,很遠的村子也聽說你是一
只驕傲的天鵝。而國呢,卻正在躲避着部隊旅長千金的追求。象躲瘟神一樣。本來
國是部隊的“人尖子”,但他考軍事大學的名額被取消。後來國說那是自己讓了給
另一戰友的。而戰友卻又沒考上。以後又沒了這樣的機會。國總是那樣大度和善良。
你寫一封信給他,他便回一封信給你。看到他那漂亮的鋼筆字,你心裡着實比吃蜜
糖還甜,還高興。

國參軍兩年回家探親,你瞞着家人去見他。去的時候你滿臉堆歡,回來時卻哭
腫了雙眼。國告訴你說家裡極力反對你們的事。因為你是國的侄女,你們的事是
“大逆不道”的。“這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與你母親素有芥蒂的祖母這樣說。
國哪敢違拗雙親的主張。況且家裡的哥哥姐姐們也不大讚同。你的父母卻仍蒙在鼓
里;國捱過了春節,又上了回部隊的火車。

你相信國是喜歡你的,你再次寫信給他,但換來的只有淚水。國回信勸慰你說
忘記他吧。但你是多麼執拗呵,一回回的去信,盼望他能回心轉意。家裡人終於察
覺出你的失態,但也裝着不知。這給了你又一次寫信的勇氣。國在部隊裡被戰友們
無玩笑說:你的女朋友又來信了。他接過信時卻顯得很無奈。這使他終於恨心地要
與你“斷絕關係”,你寫的信他也不再回。而你又聽說他的父母已為他找了一門親
事。而那個她也曾經是國的學生。你終於絕了望,你也終於絕望了。你開始發脾氣,
摔東西。弟弟說了你幾句,你更覺活着實在沒有意思。你想,這世界上再沒有人值
得你去愛,也再沒有人來愛你,護你,象曾經的他那樣。你偷偷喝了你父親在果樹
上用剩的半瓶“樂果”,那味兒臭哄哄的。但你笑了,你在想,當他知道你死了,
他會為你掉幾滴眼淚。

(五)後來

你的故事講完了。國的故事又有翻新。

他後來娶妻生子,又復員轉業。他在家裡呆過半年。吆喝着我放過的那頭水牛
去耕大塊小塊的田;扛着鋤頭滿山遍野的挖紅薯。至於他有多少回想去你的墳前看
一看;有多少回想到你的時候流了淚;有多少回在夢中碰到了你;他沒有露出半點
兒可供我猜測的跡象。你都做了鬼了,你可知道?

國憑着在部隊學得的那手修電機的絕活被一家私人工廠高薪聘用。於是和他能
扯上點關係的人沾了光。我的父母、兄弟、你的哥哥、妹妹先先後後都進了那廠。
國的妻在那廠里干着很輕鬆的工作。國又很勤快,任勞任怨。她反而懶,終於漸漸
胖了起來。但生的病也多了起來。後來又有個神漢來到我們的老家,他說他能攝取
你的靈魂。我的堂弟、國的兒子說那個神漢代你“傳話”,說國的妻生病因為你不
肯放過她。你真的還耿耿於懷麼?

後來?後來是我長大了,長到和你走的時候那麼大了。你的侄輩們也都大了。
和你一樣美麗而聰明。等到我長得比你還大的時候。我問了國的大哥、我的父親關
於你與國的事。他為我從頭到尾說了我們兩家的淵源。原來,你和國早已在旁系三
代以外,就是說,你和國是可以的!

但我恐怕也不能打算親自詢問國關於他與你的故事。國已經有了一個平適的家。
而你的墳也已經遠遠的在那個山坡上了。你做了鬼了,你孤伶伶的。那些野生的山
花開時,你為它們唱歌,凋時,你為它們哭泣。

你做了鬼了,有座美麗的墳。

你呀你,怎麼這麼傻!

我該叫你姐姐!

附詩一首:《倩芳魂》

深情逝去幾多年?綠水青山未改顏。
芳魂偏憐山花落,玉骨應為草根纏。
心事常無百日好,相思能有幾回甜?
如鳶緣斷風吹去,重會夢中淚痕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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