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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安頓


我和于濤最終還是回到了我的家。因為實在找不到一個吃飯的地方。

  或者就是我們的心情都不適合在一個公共場所久留。

  我煮速凍餃子給他吃。

  我們之間的話很少。好像在經歷了我媽這一場之後,兩個人一時都找不到適當的話題。

  電視裡的人在不停地說話和活動,但我看不出所以然。

  于濤坐在劉超和我一起吃晚飯時曾經坐過的位置上,一副非常愛吃的樣子。

  “今天找我是為了什麼?”我沒有胃口。

  “給你講故事呀。還沒講完呢。”

  “你習慣對着一個錄音機講話?”

  “我看不見錄音機。我是給你講的。”

  夏季黃昏的光從陽台斜斜地插進來,在我的餐桌周圍散開成一片,于濤就坐在這種光芒里,微笑着,氣定神閒。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應該是沒有煩躁的,他能讓一切都安靜下來,只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

  我把桌子簡單收拾一下,沏了兩杯綠茶。採訪機放在茶杯邊上,于濤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好像還真有點兒不習慣。”

  我坐到了他斜對面的沙發里。

  “我講到哪兒了?”

  “你第二次偷東西。”

  “對,是偷錢。我偷了四毛錢。”

  于濤忽然停下來,把採訪機關上:“我能坐到你旁邊來嗎?”

  我讓了讓。長長的沙發,我們各占一頭。採訪機在我們中間,仿佛楚河漢界。

  他主動地把開始鍵按下去。

  “我第二次偷的是錢。

  “如果說我有初戀的話,可能從上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了。

  “她也姓於,叫於亞蘭。跟我一個班。我們其實早就認識。我們上學跟你們不一樣,還要考試什麼的,我們是按片分。住在那兒片兒就在那一片兒的小學上學。

我們住在同一片兒,她家在四條,我家在三條,兩條胡同是平行的。小時候男孩子不跟女孩子玩兒,我們認識也不說話。

  “上學了,就不能不說話了,我們倆被老師安排成一個學習小組。主要是她幫助我。我成績不好。我媽罵我的時候,就說‘你吃了漿子啦?’她忘了還是她餵我吃的漿糊呢。

  “我家就夠窮的了,她家比我家還要加一個更字。

  “我能抽煙嗎?”

  于濤從他的手包里拿出了一盒煙和一隻非常漂亮的打火機。

  他確實應該算是時尚人士,也可以叫做成功人士吧?經營一家公司,有豐厚而穩定的收入,因為一切已經進入正軌而有時間關照自己,吃喝穿戴一律講究名牌。據說,有相當一批年輕的老闆都是那些平時看看價錢都令人咋舌的進口名牌衣着和飾品的固定消費者,他們的收入和身份決定了他們有這個實力,同時也必須通過這一切把自己的實力告訴別人。

  “可以。你不抽煙就不能講話嗎?”

  我看着他歪着頭點煙,脖子因此拉得很長。

  “差不多吧。其實我不是一個特別會說話的人。”

  煙霧在我們之間蕩漾着散開,我也得以在朦朦朧朧中仔細端詳他。

  一支煙的介入,反而使我們都自在起來。

  “我怎麼知道於亞蘭家比我想像得還要窮呢?是因為參加一個活動。

  “我們小時候學校的活動特別多,比如學雷鋒、歌詠比賽之類的。好像就是歌詠比賽。

  于濤忽然非常不自然地看看我,似乎要掩飾什麼似的。

  “就歌詠比賽。巴。要不,你不好寫。還有,於亞蘭這個名字你不一定要用,這名字比較常見,太土。”

  我點頭。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一個編出來的故事?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

  夕陽在西沉,夜晚很快就會覆蓋一切。一本偵探小說里講過,人在黑暗中視覺的分辨能力會下降,聽覺會變得敏銳。

  可是于濤是在口述一本未完成的小說?還是在儘可能輕鬆而隱蔽地告訴我關於他自己?

  我不想追究。

  但是,我非常明白一點:無論真的、假的,我希望于濤把故事講完。而且,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他在我身邊,哪怕是給我編造一個故事。

  “就是因為一次歌詠比賽,學校要求統一服裝。男生穿白襯衫、藍褲子,女生穿白襯衫、花裙子。女生還有一個特別的要求,就是每個人必須在頭頂上系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我忘了告訴你了。於亞蘭她爸是殘疾人,一條胳膊,是個撿破爛兒的。我們小時候都怕他,老遠地看見他背個筐、一隻手拿把叉子、晃悠着一條空袖子過來,我們就趕緊逃跑。她家只有她爸和她兩個人,沒媽。

  “學習小組就是放了學一起做作業。一般都是女生到男生家。於亞蘭每天都跟我回家,做完作業才走。

  “那天寫作業的時候她老發愣。我都寫完了,她還沒寫完。我就催她,她走了,我好出去玩兒。

  “於亞蘭挺厲害的。我小時候沒什麼人能管住我,就她能。為什麼呢?我怕她哭。每次我一搗亂,她就生氣,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一會兒,她就哭了。她眼睛特別大,眼淚一對、一對地掉出來,樣子特可憐。我就不敢了。

  “那天她趴在桌子上跟我說了一句話:“于濤,我不想活了。‘“我嚇了一跳。她說完了一垂眼皮,眼淚掉在作業本上。

  “我哪兒見過這個呀?趕緊就問怎麼了。

  “她說:“後天就歌詠比賽,我沒有花裙子,也沒有紅綢帶,怎麼辦呢?‘“我想得簡單,說:“這還不容易,讓你爸給你買。’“她說她爸沒錢。我問賣破爛兒的錢都到哪兒去了。

  她說她爸一天掙的錢就夠她上學和他們倆吃飯的。她不敢跟她爸說,怕她爸着急。

  “給我妹偷糖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是當哥哥的。這次可能就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是男人吧。

  “我也不知怎麼就稀里糊塗地答應了,跟我姐借裙子,至於紅綢帶,包在我身上。”
  于濤喝了一口茶水,表情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

  “你想出來的辦法就是去偷錢?”我蜷縮在沙發的一頭兒。

  “那時候我還不到8歲,你讓我想什麼辦法?”

  “我8歲的時候可沒有這個本事。講吧講吧。”

  于濤終於笑起來,如釋重負一般。

  “裙子是從我大姐那兒借的,我媽在腰上一邊到了一個大別針。那種裙子現在白送你都不要,擱在家裡都嫌占地方。可那時候,就那樣的裙子還不是誰家都有呢。

  她穿着長,就把裙子腰一層、一層地往上卷,卷到合適為止。

  “我一開始也沒想到要偷錢,我想把每年國慶節家家戶戶院子門口都要掛的國旗撕下一條兒來就行了。我正準備撕的時候,我媽看見了,撲過來就給了我一個嘴巴:“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啦?‘我媽說撕國旗是反革命,要槍斃。

  “我也走投無路了。當天晚上,我還是襲擊了我大姐。她背的一個布包老是掛在牆上,裡面除了別的東西,還有一個用畫報疊的紙錢包。我是假裝起來撒尿的時候干的,沒看清裡面有多少錢,趕緊拿了一張就鑽進被窩。

  天亮以後,才知道,是一塊錢。

  “當年的一塊錢可不得了,能幹好多事兒呢。我記得每次我們全家改善生活吃一頓炸醬麵才買兩毛錢肉。你想想,一塊錢意味着什麼?

  “我其實挺害怕的。一上午上課的時候都神不守舍的。中午回家吃飯,我觀察我媽他們,好像沒什麼反應。

  我就有點兒放心了。我跑到百貨商場買紅綢帶。才一毛六。我特別高興。到了學校就給了於亞蘭。

  “她特高興。拿着那麼一條破綢子,摸了半天,眼睛裡還含着眼淚。

  “自習課上到一半,她悄悄遞給我一張小紙條,上面歪七扭八寫了一句話:“我長大有錢了一定還你。‘我也特別高興,倒不是因為她的紙條。我覺得我挺棒的。而且,我從小就覺得男人比女人棒,辦法多,勇敢。”

  于濤挪了挪身體,讓自己坐得舒服些。

  “事情敗露是在歌詠比賽之後了。我姐在飯桌上說她丟了一塊錢,問我們誰看見了。這在我們家算是一個大案要案,我媽就開始一個、一個孩子地問。當然還伴隨着威脅。都說沒看見。我媽就盯住了我,因為我有案底。我自作聰明地告訴我媽,我已經學好了,我不想再挨打。

  “我媽是誰呀?當天晚上她就在我的語文書皮里翻出了剩下的錢。

  “我又招了。

  “這次可不光是打一頓完事。我媽氣瘋了,抓着我就直奔於亞蘭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真夠破的,破得我一輩子都沒見過比那更破的家。人簡直就是住在破爛兒堆里。她正在看一本連皮都沒有了的小人書。

  “我媽沒理她,直接找她爸。我媽說於亞蘭算什麼好學生,口口聲聲說幫助于濤,結果是教唆于濤偷家裡的錢給她買東西。

  “那天的結果是於亞蘭她爸還給我媽一毛六分錢,於亞蘭嚇得哆哆嗦嗦地哭。我媽說她再也不能讓於亞蘭來我家,她要去找老師要求換一個人幫助我的功課。

  “這件事兒我們胡同里好多人都知道。從那以後我和於亞蘭就不說話了,差不多到小學畢業,好像都沒說過什麼。胡同里的人有時候還開玩笑,說你這小子倒挺仁義的,長大了肯定會疼媳婦兒。

  “現在想想真可怕,不就是一毛六嗎?咱們現在一天得花多少個一毛六?30年前,這麼點兒錢就能要人命。”

  于濤感慨地搖頭。

  “那天咱倆吃那頓日本飯花的錢能買多少條一毛六的紅綢帶?”

  我到廚房拿來了熱水瓶,給他加水。

  他拿着一個很小的計算器飛快地算着。

  “600O多條吧,一輩子都用不完。

  “我後來跟於亞蘭說過這話,我說要是有一天我們倆結婚,就把屋子裡的牆上全掛上紅綢帶。”

  話一出口,于濤和我都有些愣住。

  “你曾經想跟於亞蘭結婚?”

  于濤沉吟片刻。

  “差不多吧。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這麼想過,但是沒成。”

  于濤顯然發現自己泄露了原不想泄露的內容。

  他給自己點煙,之後又拿起杯子來喝水。我知道他在看我。

  “于濤。”

  他轉過頭來,身體的側面對着我,就像在花卉市場他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那一刻。

  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料到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不是小說和電影裡熱中於表現的那種為了事業耽誤了家庭、內心世界還充滿陽光的鑽石王老五。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樣的人,而且可能還很多,但于濤不是,但我今生不會遇到。

  他仍然那樣看着我,等我說話。我想到了劉老四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林玲,你知道你喜歡的男人是什麼樣嗎?是那種胸中有血、心頭有傷的過來人。”

  于濤是嗎?

  故事暫時無法進行。

  他還在凝視我。

  我必須說些什麼。

  “于濤,你不是在給我講故事嗎?我不當真。再說,你比我大15歲,你早戀的時候,我還吃漿糊呢。你沒有經歷就不對了。一本小說裡面要是男主角39歲了還天真無邪,這書就沒人看了,一看就是編的。”

  于濤笑了

  我覺得那笑容里隱藏着感激。

  “接着講嗎?”

  他點點頭。

  “上中學,我們倆還是在一個學校,不在一個班。

  “小時候是因為不懂,看不起女孩子,所以不在一塊兒玩兒,上了中學就是因為懂了一些,不好意思跟女生玩兒。我們的關系所以很簡單。

  “那時候不像現在,可以選擇上各種各樣的學,我們只能初中、高中地一路上去,高中畢業,不一定有工作,待業青年這個詞就是那時候有的。

  “上高中的時候,我爸死了。我爸是個貨車司機,開大解放。我後來學開車的時候也是開大解放。才知道那車要開好了也不容易。

  “我爸一死,我們家所有的事兒就都要重新計劃了。

  姐姐們上班的上班、嫁人的嫁人,指望不上。我媽說還是得指望我。怎麼指望呢?讓我上班。

  “我爸的單位答應我媽讓我去接班。

  “我17歲就工作了。當不了司機,單位也不可能培養我當司機。20多年前,司機是一個大家擠破了腦袋都想干的好活兒。

  “我的工作就是跟着一輛大汽車給商店送貨。司機把車開到商店,我負責把貨搬下來,給人家碼到倉庫里。

  每天都要送4、5家商店。巴。一個裝滿了的油桶怎麼也有IO0多斤,比我的體重都沉,我一個人,一天最少也得搬6、7個。還有別的。

  于濤停頓了一下,那樣子好像在說,你不相信我能幹這個吧?

  “我一個月亂七八糟加起來能掙不到30塊錢,給我媽ZO,剩下是我的零花錢和中午的一頓飯錢。

  “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抽煙的。9分錢一盒的煙。

  “於亞蘭還在上高中。我們有時候在胡同里碰上,點點頭,打個招呼。也沒什麼別的。

  “高二快結束的時候,恢復高考了。她成績一直特別好,我猜她可能要考大學。她爸好像已經不以撿破爛兒為主了,在一個街道工廠里看大門、送報紙,干點兒雜活。別看她家窮,她爸可是一心要培養她。

  “有一句俗話怎麼說?人要是倒霉,喝涼水都塞牙。

  於亞蘭就是。她爸下班回家的時候經過一個工地,不小心掉進大坑裡面把腿摔斷了。開始以為就是一般的骨折,住院檢查才知道她爸是嚴重的骨質疏鬆,稍微一不留神就會骨折。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見於亞蘭站在我家住的胡同口上。我跟平常一樣打招呼,順便問問她爸的情況。她把我叫住了。

  “她說她爸可能好不了了,以後也只能是做一些不用什麼力氣的事情,家裡不能再靠他了。

  “不靠她爸靠誰呢?

  “我記得她穿的是一件很舊的格子外套,人特別瘦。

  編著兩條長辮子,頭髮又干又黃。我們倆其實沒說過什麼話,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是她先說話的,她說她不想考大學了。

  “我說那怎麼行?成績那麼好,不考太可惜。

  “她說考了也上不起,還不如現在就工作。

  “以後我想起那天在胡同口的時候老是想到小時候她為了一條紅綢帶和一條花裙子說她不想活了那個樣子。

  “她說她想上班。

  “我不會安慰人。可是我知道我們那個時候找工作很難,好多人在家待業。就問她找好了嗎。她告訴我有一個飯店要服務員,街道因為她家特別困難,可以照顧她先去。

  “不考大學的人高二就算高中畢業了。她就畢了業。

  到一個用現在的標準看連兩顆星都沒有的酒店當了服務員。

  “不過比我掙錢要多一些。

  “林玲”

  于濤忽然叫了我一聲,我沒有回過神來。那聲音太像他用手機跟我聊天的時候那種時不時的呼喚,我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你說,人和人在一起是為了什麼?”

  “為了不孤獨吧。”

  “那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呢?”

  “為了彼此愛護和互相幫助。”

  于濤仿佛沉思一樣地點頭,非常盲目也非常含混地“哦”了一聲。

  我被於亞蘭的遭遇吸引着。而且,我在心裡悄悄地想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她顯然是沒有成為于濤的愛人,那麼他們現在還有聯繫嗎?她現在怎麼樣了?

  正想着,電話鈴聲大作。

  我像被嚇着了似的抓起電話。

  我媽的聲音異常歡快。

  “玲玲,回來了?去哪兒吃的飯?”

  “在家。”我沖于濤做了一個“我媽”的口型。

  “于濤不是說帶你出去吃飯嗎?”我媽好像多少有些失望。

  “沒去。他晚上有約會。”

  “約會?他不會是有女朋友吧?他都39了,是不是離過婚?你可得問問他。有沒有孩子?你問過他嗎?”隔着電話,我都能想出我媽那種機警的表情。

  “我不知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他要是追你,你就得了解他的過去。

  媽媽是怕你上當。而且,像于濤這麼好條件的小伙子也不多。跟劉超比,強了不知多少倍。

  “媽,我困了。改天再說吧。”

  此刻于濤站在陽台邊上往外看。他大概有一米八還要多。一個清瘦的背影,因為房間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他又正好是在燈光的暗影里,那頎長的輪廓驀地激起我一絲疼痛的感覺。

  這個人經過了多少磨難和失落才最終站在我面前?

  于濤的姿勢是在點煙。

  打火機輕輕地響了一聲。

  “林玲!是誰在家裡?”

  我媽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

  “沒。沒有人在。”

  “不對。”我媽叫起來,“你不說實話,我現在就打車過來。”

  我長長地出一口氣:“是于濤。”

  我媽好像放鬆了一些:“是嗎?那你讓他跟我說話。”

  “媽你不能這樣做。”我幾乎是在懇求我媽,“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怎麼不給你留面子了?要是于濤,我就替你爸謝謝他送我回來,要是別人,”我媽頓了頓,“我就告訴他該回家睡覺了。”

  于濤已經站在我身邊,示意我把電話交給他。

  我固執地抓着電話,臉上熱辣辣的。

  于濤俯下身子,在我耳朵邊上:“阿姨,您還沒休息啊?”

  “你好啊,于濤……”我媽幾乎又興高采烈起來。

  他們已經接上頭了,我只好把聽筒交給于濤。

  我聽不到我媽說了什麼,只聽到于濤的話:“阿姨,您放心。沒事兒,我和玲玲聊天兒呢。……是嗎?這麼晚了?光說話了,沒看表。我這就走。……哦,玲玲是要寫書。她不了解我們這代人的生活,我給她噹噹參謀。

  ……不不,她寫東西能生活就不用干別的,您不用擔心。

  ……哦,我會的。我們是好朋友嘛。……行,我一定來。

  我明天出差。……謝謝您,我出差回來就來看您。您還找玲玲嗎?……好吧,再見。

  于濤掛上電話,對我笑笑:“沒事兒了。”

  我媽的出現讓我覺得特別不好意思:“于濤,你別介意,我媽就是這樣的人。她沒有別的意思,她不放心的是我……”

  “我理解。”于濤把一隻手指豎起在嘴唇上,示意我不必解釋。

  “我媽她是苦怕了,她怕我以後也會跟她似的……”

  我還是要解釋。

  “我理解她,但是你不會的。”

  于濤拍拍沙發,讓我坐下。

  時鐘已經指向了11點,陽台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說真話,我不希望于濤告別。我甚至希望他就在這裡,給我講一些真假莫辯的故事,亦或什麼也不說。

  我是不是有些依戀這個相識不久的人?

  煙霧繚繞在我們周圍。

  “林玲。”

  我應聲側目。

  從來,就沒有一個異性和我如此近地面對面。甚至我也許曾經愛過的那個農民的兒子,甚至待我如姊妹的劉超。記憶中只有在很小的時候,在媽媽不在家的晚上,我和爸爸擠在沙發上看一台14時的電視。嚴格地說,那不能算是一個異性,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我明天要出差。我其實本來是來告訴你這個的。”

  靠近的于濤伸手把我的一縷頭髮拂到耳後。

  “去哪裡?”

  “上海。三天就回來。我趕明天最早的一班飛機。”

  “那你該走了。”

  來自于濤的氣息包圍着我,我的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恐慌。

  我站起來,把吸頂燈打開,房間裡大亮了。

  “我給你打電話。”

  我點頭。率先走向大門。

  “林玲。”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停下,不回頭。

  “你會寫這個故事嗎?”

  “你還沒有講完呢。”

  門已經打開,燈光已經傾瀉到門外。

  “我會給你講完的……”

  這個聲音從此就不能從我的生活中拂去了。

  我問我自己,我是不是在依戀一個人?

  于濤堅持聽到我從裡面反鎖門的聲音之後才離開。

  我依然趴在臥室的窗玻璃上看他開車走遠。

  不知道他在上車的一剎那有沒有往樓上看。

  臥室的燈沒有打開。



于濤沒有消息。

  也許他很忙,忙着那些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的事情。

  連續兩天,我把自己收拾停當就坐在電腦前面,手邊是採訪機,于濤的聲音反反覆覆地迴蕩在我的周圍。

  我儘可能要求自己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把我們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寫下來。不是說是一個故事嗎?不就是一個用第一人稱來表達的故事嗎?我要求自己不要把我認識的于濤和這個故事中的男人重合起來。

  但是我做不到。

  我從心裡不相信這僅僅是一個故事,一對虛構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我想到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那幾個讓于濤有些不自然的電話。甚至,我希望那個打電話的女人就是於亞蘭。無論從一個小說作者的角度,還是從我對于濤的好奇,或者就是我在短短的接觸之中對于濤的直覺,我想,那個女人應該是於亞蘭。

  他曾經是愛她的,至少她曾經在他的生活中占有一個特別的位置。他們曾經彼此有過承諾嗎?于濤沒有告訴我。假如我要寫這樣一本小說的話,這個開始我無法設想。但是,從我已經知道的事實來看,他們的確無須一個正式的開始,從小小的男孩子因為聽到女孩子說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心生憐愛以至為她挺而走險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開始了。

  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一方同情另一方的境遇,或者相似境遇中的兩個人同病相憐。

  然而似乎為了這樣的原因走到一起的男女通常又會因為環境的改變而最終分手。

  于濤和於亞蘭是怎麼樣的呢?

  我把于濤的錄音帶倒來倒去,我想從中發現我一度忽略而實際上他已經交代的細節,從這些細節中找到可能給我聯想的縫隙。但是,不能不承認,于濤講故事的條理非常清晰,他非常知道什麼是該告訴我的、什麼是他必須暫時或者永遠隱瞞的。人是選擇記憶的,語言表達更是選擇之後的選擇。

  惟一可以認為有些泄露的地方,就是于濤說他曾經想和於亞蘭結婚,但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一個適齡的男人想娶一個自己熟悉和憐憫的女人有什麼不妥當嗎?

  我有些想念于濤,當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因為我想聽完他的故事。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我明白了他是那麼渴望對我訴說的同時,我發現我自己同樣地渴望傾聽。

  我想走近他。

  可是,已經兩天了,于濤沒有消息。

  從我坐的位置向左邊看,就是每次看着于濤離去的那扇窗戶,紅色的玫瑰已經開始枯萎,頭低垂着,仿佛遲暮的女人,韶華不再,只剩下一個尷尬的身份。

  每個女人都會有這麼一天,於亞蘭、我、以及那些一度風華絕代的人,莫不如此。

  生命的凋零讓風光過和從來不知道風光是什麼的女人在最後的時刻空前地平等。

  我淹沒在一個男人的敘述中,沒有晨昏。

  我知道我是在等他。

  關閉電腦,我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這個奇特的老太太善於描寫陰謀和陰謀被戳穿之後人的失落,而我期待的是讓自己沉浸在她精心構置的情節之中,時間可以飛快地過去,明天會迅速地到來。

  明天,于濤就回來了。

  從窗戶射進來的昏黃天光已經不足以讓我看清書本上的字跡時,我聽到了電話鈴聲。

  “林玲?”

  “于濤!你在哪兒?”

  “在上海。特別忙,沒有自己的時間,沒給你打電話。

  我明天早班飛機回來。”

  他的聲音是那麼平靜,以至於我為自己最初的興奮感到害羞。

  “我知道。”

  “你在幹什麼?”

  “看書。《東方快車謀殺案》。”

  “這麼恐怖的故事。”

  “是陰謀故事。”

  好像已經看到了于濤平靜微笑的表情。

  “你沒寫東西?”

  “沒有。整理你的錄音帶。”

  電話里傳來一陣強烈的干擾聲。是于濤的手機。

  “我過一會兒給你打電話。今天晚上我沒事兒。”

  電話掛斷。

  打電話的人是誰?

  一個出差在外處理公事的人接到任何一個電話都是很平常的,但是,我聽到他的手機響起的時候馬上想到的人卻是於亞蘭。

  我不會問于濤的。

  故事將繼續下去。

  我在小客廳的電話旁邊放了一杯冰水,準備好錄音帶和採訪機。

  我要把我和于濤的全部對話都錄下來。一個故事中除了應該有一對男女之外,還應該有一個旁觀者。我就是那個人。

  于濤的電話。

  “林玲,你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

  “是。”

  我按下採訪機的開始鍵,磁帶悠然轉動。

  “其實我更喜歡在電話里跟你說話。面對你,再加上一個錄音機,多少總有些不自然。”

  “你不是希望我替你寫出來嗎?”

  “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見到你,知道你的職業之後,我就想把這個故事送給你,你會比我寫得好。將來我看的時候,也會像一個旁觀者看別人的事情一樣,了解了之後,就可以放在一邊。也算是一個交代吧。

  “我告訴過你嗎?別看我已經39歲了,做生意的人,朋友好像也特別多。其實真正了解我的人挺少的,幾乎沒有。一個人活着而沒有知己,是不是挺可悲的?

  “等等,我去拿煙。”

  電話里一片悉悉卒卒的聲音。

  一個人活着,而沒有人真正了解他,有什麼可悲呢?

  大多數人好似都是這樣生活的。人與人之間,因為不了解而親近着渴求了解,但是真的被別人了解了,會有什麼好下場嗎?一個人沒有被了解自己的人傷害過,一定以為被了解是一件美妙的事。

  “林玲?你在嗎?”

  “在。”

  “那,我接着給你講我和於亞蘭吧。

  “我們倆真正又開始有聯繫,是在她上班以後。

  “我們都是胡同里長大的孩子,家境都不是特別好,所以我們在一起,沒有什麼誰自卑的問題。

  “於亞蘭應該說是一個比較漂亮的女孩子吧,雖然樸素。

  “參加工作早的人,戀愛都開始得早。我上班不到兩年,就開始有人張羅着給我介紹女朋友,她應該也是一樣。

  “我小時候可能是漿糊吃多了,待人處事都笨。後來我看一本什麼書,說相同年齡的女人往往比男人要成熟。大概是真的。

  “有一次我們單位發電影票,一人兩張,我國家在胡同口碰見她,就給了她一張。看電影的時候我們倆挨着。

  回家的時候也一起走。我特別傻,跟她說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朋友,是在百貨商場賣布的。她就問我,要不要去見面。

  “我說是師傅介紹的,肯定得見。不過那個人好像是初中畢業,我不太滿意。我自己沒文化,還喜歡有文化的人。

  “於亞蘭就不說話了。

  “送她到她家院子門口的時候,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說寫了點兒東西,讓我看看,看完還給她。

  “那是我一輩子第一次接到情書。就算是情書吧。其實沒有一個字跟愛情有關。她寫了紅綢帶的事兒,說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把我當成她最好的朋友。說她現在的工作很單調,她怎麼怎麼不甘心。還有一些希望我們倆能互相幫助之類的話。現在看起來,那根本不叫情書。

  “我還是讀懂了。心裡挺激動的。於亞蘭從小各個方面就都比我強,她長得又好看,能看上我,用別人的話說,那是我的造化。

  “我也想給她寫一封信,可是我不會寫。我從小連一篇及格的作文都沒寫過。我不知道怎麼辦。

  “第二天上班,我就跟師傅說,我不能去跟那個女孩子見面了,我媽說我還小呢,再等幾年,現在家裡也沒錢給我娶媳婦。

  “那天上班,我還是搬東西、送貨,可是覺得特有勁兒。下班的時候,工作服沒來得及換我就跑了。我知道那天於亞蘭是正常班,我就到飯店門口等她。

  “她出來看見我,好像特別不好意思。我把那封信拿出來,說看完了,還給她。她臉憋得通紅,說我要是覺得寫得好,就送給我了。

  “這樣就算是說明白了。我們倆開始正式談戀愛。

  “那個時候談戀愛跟現在不一樣,沒有什麼可一起玩兒的。就是下了班,我去接她,或者她到單位門口來等我,然後我們一起坐車回家,或者沿着馬路走走。休息的時候,我去幫她家幹些平時沒人幹得了的力氣活兒,她給我煮一碗麵條吃。

  “但是那個時候我們都是很。快樂的。我們倆商量好了要結婚,兩個人把交給家裡剩下的錢存在一個存摺上。我開始不抽煙了,連9分錢一盒的煙也不抽。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在胡同里看木匠給一個準備結婚的小伙子做家具,手藝真好,我就跟木匠說,等過一兩年,讓他再到這個胡同里來,給我也做那麼一套。我跟於亞蘭也是這麼說的,說等我有錢了,給她做一個電影裡演的那種大梳妝檯。

  “林玲?你覺得我夠傻的吧?”

  很平淡的情節,距離現在這個擁有網絡、跑車和大哥大的時代有一種非常遙遠的感覺,但是,我的眼睛是潮濕的。

  這樣的許諾我也聽到過,是在劉超辭職開化妝品商店的時候,他跟我說:“林玲,我有錢了,就不讓我老婆上班,每天坐在電腦前面,寫她願意寫的東西,也不用問人家稿費給多少。”

  那個終於離開我、被我認為是真正的初戀的男孩子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時候。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學校的圖書館裡,他送給我一支沒有牌子的口紅,他說:“林玲,以後,我給你買法國的CD……”

  也許當一個本性質樸的男人愛上女人時都是這樣的,想給對方一個舒適的生活,或者想讓對方在一個舒適的、衣食無憂的環境裡專心致志地愛他。那時候我想像中的幸福婚姻不就是我在有着淡淡的音樂聲的家裡、做好了晚飯、打開所有的燈、等着一個愛我的人回家嗎?

  當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時,想的也不過就是和他在一起過一種平靜、安逸的生活啊。

  可是即使是這樣的生活,有多少人能擁有?

  即使是擁有了,又能維持多久?

  我媽和我爸離婚之前,只要他們兩個人都在家,就永遠是戰爭的狀態。

  有一次我下了課回家,看見我媽哭着在看一封信。

  我很少看到我媽哭,她跟我爸吵架的時候,眼睛裡經常是燃燒着怒火,可是那天,她的眼淚洶湧地流下來,看見我回來,她想掩飾都掩飾不住。

  我媽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我偷看了那封信。是我省當年寫給我媽的情書。沒有一個有關愛情的字,是我爸跟我媽商量有關他的工作調動。我爸寫了很長的一段,講解他為什麼選擇離開機關到下屬的一個廠,因為工廠是在第一線,福利比機關要好一些,這樣可以多出一些收入貼補家用。我爸說他不想我媽每天節衣縮食地生活,他要儘可能讓我媽過得寬裕一些。

  一個男人肯為了一個女人吃苦就是在說“我愛你”,大概從看到我爸給我媽寫的信的時候,我就這麼認為了。

  也許夜晚本來就是一個適合傾訴的時分,我把我爸和我媽的這件事告訴了於詩。
  “可能人在愛的時候就是這麼具體的,不是傻,至少我不這麼認為。”我想淡淡地說,但是我的聲音不肯聽從我的意志。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覺得愛一個人其實是特別具體的,具體的在一起、具體的關心、具體的共同勞動和享受。至於像‘我愛你’那樣的話,說一遍就足夠了。”

  于濤對於亞蘭,說過“我愛你”嗎?

  “所以,從我確定要跟於亞蘭在一起之後,我就開始想盡一切辦法找機會掙錢。

  “那時候經濟方面已經開始逐漸比過去活起來,社會上各式各樣的機會也比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多了。

  “我在原來那個單位掙不到什麼錢,我就開始幫一些朋友幹活兒。夏天幫個體戶賣西瓜,跟着別人到廣州去進走私煙、回北京賣,到外地收購那種狐狸皮的圍脖,回來賣給北京的工藝品商店,這些我都幹過。我還倒過指標。當時不是有人出國嗎?回來的時候有買免稅東西的指標,好多人不買,就把指標賣給我,我再賣給那些想買免稅電器的人,從中間賺一個差價。還有很多,總之為了掙錢我什麼都干,其中當然肯定也有不太合法的事情吧,不過問題都不是很大。

  “可是我這個人運氣不好,每次都是眼看着要掙到錢了,出一檔子事兒,錢就沒掙成。到廣州進煙,回來才發現煙是假的;收狐狸皮,先給人家款,沒提貨就找不着人了。反正特別倒霉。總是白受累。

  “那時候於亞蘭的工作也發生了變化。北京已經有那種比較高級的涉外酒店了,於亞蘭因為在這一行里也算是L 作了很長時間,有了一些經驗,就調到了一個四星級酒店的客房部工作。她的收入一下子就比原來高了很多。

  “於亞蘭一直安慰我,說沒關係,她現在收入比原來好了,我們先結婚,結了婚之後可以慢慢來。

  “我挺感動的,但是我不願意。我是男人,男人不能輸給女人,這是我從小的信念。我跟她說,等我掙到50O0塊錢就跟她結婚。那個時候,50O0塊錢就能把結婚需要的一切都辦齊了。

  “可我就是掙不到5000。”這中間,她爸去世了,她受的打擊特別大。

  “我們倆一起把她爸的骨灰送到八寶山靈堂,她站在那兒不走。也不哭,就是不走。她問我:“你知道我爸為什麼會骨質疏鬆嗎?‘她那個樣子,我什麼也不敢多說。她告訴我,她爸是累死的,因為常年的缺營養、缺鈣,她爸把能省下的都給她省下了。她爸想讓她上大學,想讓她讀書,可是又沒有那個能力。

  “那天站在她爸的骨灰盒前面,她給我講了好多我過去從來不知道的事情。

  “她爸每天要干的一件事就是給撿回來的東西分類,把能賣的擱在一邊。但是有一樣東西她爸從來不賣,就是收來的舊書。有些書已經特別破了,沒頭沒尾,她爸還是一頁一頁地撫平了讓她看看有沒有用。小時候,別的孩子都有小人書看,她沒有,很長時間,她看的就是她爸收回來的舊書。

  “她問我,還記不記得那條紅綢帶,記不記得我媽帶着我去她家那次。我當然記得,怎麼會忘了呢?她說那天我們走了之後,她爸一個晚上都沒說話。第二天,她下學回家,發現床上放着一條花裙子和一條紅綢帶。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跟她爸說,歌詠比賽已經結束了,這些東西用不着。她爸說:“以後,有爸在一天,就一天不會讓你受委屈。‘“我覺得我這個人挺堅強的,而且,從小吃過苦的人性格都比較堅強。可是,那天聽於亞蘭說她爸,我還是有點兒受不了。我跟她說,以後,有我一天,就一天不會讓她受委屈。

  “她盯着她爸的骨灰盒,半天,才說:“于濤,你答應我,以後,我們的孩子不會像你和我似的。‘我說當然不會。

  “我其實也一直是這麼想的。我拼命想辦法掙錢,不光是為了我們倆能過得好,也是為了將來能給孩子創造一個好的環境,我沒受過太好的教育,但是我要讓我的孩子實現我沒實現的東西。”

  于濤好像哽住了似的。

  我數着時鐘上的秒鐘,大約過了10秒鐘,他的聲音重新出現。

  “你看,現在我可以說是有足夠好的條件培養10個孩子都沒問題,可是我連個自己的家都沒有。”

  “所有這些都和於亞蘭有關,是嗎?”

  我脫口而出。

  那麼於亞蘭離開於詩之後,他就沒有遇到過他想娶的女人,那麼於亞蘭是他的初戀也是他到現在為止的最後一個戀人?

  我迫切地想知道後面的事情。

  于濤似乎在重重地把一口煙吐出去。

  此刻他在異鄉的一個不知有多少人住過的酒店房間裡,守住電話,和我一起回顧他的過去。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他在講述於亞蘭的時候,心裡是不是充滿着眷戀和懷念,我不得而知。

  但是,穿過長長的電話線,我可以感覺到他的不平靜。

  這絕對不是一個像他告訴我的那樣在心裡編織了很多年的故事,絕不僅僅是一個故事。

  “林玲,你着急了,是嗎?”

  “我想了解你。前幾天,我把這些當成一個故事來聽,可是,現在,于濤,你知道嗎?我已經在故事裡面了。”

  “可以說是跟她有關吧。

  “我努力掙錢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我病了,腎炎。

  “腎炎是不能結婚的。

  “我一病,什麼都停下來了。我的生活就以養病為主。

  “那時候於亞蘭經常哭,說我跟她爸一樣,也是因為太想讓她的日子好過起來累成這樣的。她這個人很講情義。

  “只要她有時間,肯定陪我去醫院,她照顧我比我媽還細緻。

  “那時候她的工作已經相當好了,每天在酒店那種環境裡,接觸的人也越來越體面。我知道有人追她。她漂亮,又沒結婚,被人追求是再正常不過的。那些追求她的人,有的有錢、有的有地位,反正都比我強。她把這些都告訴我,我能說什麼呢?我就是一個窮小子,現在還得了這種病,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如果說跟於亞蘭在一起那麼多年,我有過自卑感的話,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體病假,每天在家無所事事,吃飯、睡覺和等她下班就是全部了。我坐在我家的院子門口,看見於亞蘭穿着當年還很少有人穿的西服裙走過來的時候,心裡就想,這個女人是屬於我的嗎?我不知道。我心裡沒底。一個男人不能給自己喜歡的女人帶來好的生活,那麼還有什麼資格要求人家一直跟着你呢?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們倆沒戲了。當然,於亞蘭自己什麼也沒說過,她沒流露過一點兒要跟我分手的意思。可我就是忍不住那麼想。我覺得她不是屬於我的,不屬於我們家住的這條胡同,如果說過去她因為出身的原因必須跟我們這種人為伍的話,現在她已經有條件走出這條胡同,而且永遠也不用走回來了。

  “我第一次跟於亞蘭說了分手的話。她哭了。

  “那天是在我們家。我媽吃完飯就出去了。我們倆的關係,我媽一直是不支持也不反對。就是默認了吧。但實際上我媽不是特別喜歡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媽跟我說過幾次,都被我堵回去了。我媽說於亞蘭身上有一種氣息,對我不好,會糾纏我一輩子,還說我們倆之間只有冤孽,沒有姻緣。我認為是老太太的胡說八道,根本不當回事兒,結果還真被我媽說中了。

  “我跟她說想分手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她,實在是因為不想連累她跟我受苦。

  “她一直哭。說她從小長這麼大就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吃苦她不怕。她說得對。兩個人相愛的時候,為了奔一個好日子一起吃苦也是幸福的,只有一個人每天漚在艱苦裡面沒有目標才覺得苦。

  “但是,我是男人,我不能接受。我覺得這是一種俯視,還有點兒像施捨,我受不了。我說還是分開吧,跟着我這麼一個倒霉蛋是不會有好生活的。”

  于濤停頓着,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也不敢問他。

  錄音帶在空轉。陽台外面已經是一片黑黝黝。人的視線在這種明暗之中不能超過兩米,連自己都不能看清楚。

  “林玲,我不知道該怎麼講了。”

  于濤的聲音忽然之間變得非常無助。那不是屬於39歲男人的聲音。

  “怎麼了?”

  “我覺得你已經知道了後面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特別想知道。”

  打火機反覆地響了幾下。他的手在發抖嗎?

  我靜靜地等待着。

  我知道于濤會把整個故事給我講完,因為我知道到了今天,對於傾訴者和傾聽者來說都已經是欲罷不能。

  “有時候我不明白,人一輩子得做多少違心的事兒、說多少違心的話?有些事還是一直要做,那些話還要反覆地說。

  “我這人不會說話,而且,那種情況下,我也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我還是堅持說分開吧。於亞蘭只是哭,哭得我特別難受,好像心裡有一個小人兒,拿着一根繩子正在把我的心一點兒、一點兒地綁起來,越綁越緊,一邊綁着一邊往上吊着,怎麼也放不下來。從那以後就放不下來了。”

  我聽見于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於亞蘭有一個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就是那種發狠、恨不能要玉石俱焚的樣子。

  “我是靠在床上的,她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她就那麼咬牙切齒似的看着我,說:“于濤,你真的那麼想掙錢嗎?‘“我說是。我想掙錢是為了我們倆,也是為了我家,我妹已經上高中了,學習特別好,我不能讓她放棄,我們家5個孩子,怎麼也應該出一個大學生。

  “於亞蘭狠狠地點了點頭。她那樣子挺嚇人的。她說;‘于濤,你要是一輩子沒有發財,你就一輩子不跟我結婚嗎?’”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心碎。她臉上掛着眼淚,眼神特別絕望。我怎麼說呢?從小我就懂得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爸可能都沒注意過我媽,他出車很少回家,回家就是睡覺,等他基本上不怎麼出車的時候,我媽已經是一個老太太了。他根本就顧不上,活命是第一位的。我不願意我和於亞蘭也重複那樣的生活,每天就為了生計發愁、奔波,可能我也是窮怕了的那種人吧。而且,我不相信兩個人同甘共苦這種事情,時間短還可以,時間長了就不行。

  “林玲?”

  那種熟悉的呼喚再次傳來。

  我第一次有一種感覺,好像于濤在黑暗中向我伸出手來,好像他非常需要我在這個時候握住他告訴他我在,我距離他很近,好像這個世界是那麼空曠,空曠到了讓我們這樣兩個孤身上路的人心生恐懼。

  當環境對人不能構成威脅的時候,令人恐懼的就是人自己。

  “于濤,我在聽。”

  “那天其實是應該發生一些什麼的。

  “我和於亞蘭交往了那麼多年,我們沒太親近過。可能你不相信,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也說不明白。在於亞蘭之後,我碰到過很多女人,有些是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也正是因為太容易獲得了,所以我輕視她們。但是對於亞蘭,從小時候我就有一種類似於敬畏似的感情,我覺得她是那種特別清潔、適合於安靜地放在一個好地方不可以隨便挪動、而且是挺容易玻碎必須輕拿輕放的那種東西,像工藝品……我不會形容了。

  “很多年以後,我又遇到過一個這樣的女人,這是後話。

  “這樣的女人是要人保護的。可是當時,我沒有能力保護她。

  “那天,於亞蘭在我旁邊,把頭垂在我胸口上。她離我那麼近,我能清楚地聽見她心跳的聲音。她摸我的臉,手特別軟、特別涼。我只要輕輕地一拉,她就會倒在我身邊,可是我不敢。我心裡堅定地認為她一輩子都不會是屬於我的,我不能對她有任何侵犯。

  “她可能是很想做什麼的,我覺得是這樣。但是我做不出來。

  “我們就那樣過了很長時間,一直到我媽從外面回來,在外間屋咳嗽一聲,我們才分開。她重新坐好了,問我:“于濤,你說我怎麼辦?‘“我不明白她指什麼。她也沒解釋。

  “我媽進來給我送藥,她說她該走了。

  “我們已經到了不需要互相送來送去的關係,我就站起來送她到我家院子門口。她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我站着看她的背影,她特別瘦,當時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間吧,天已經大黑了,她走了沒有多遠,我就看不清楚她了。

  “看着她的背影的時候,我就更覺得她的確不屬於我以後的生活,她不是走路回家,而是從我的世界走出去,走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後來,於亞蘭很多天都沒有來看我。我也沒有去找她。

  “我的日子還是那個德性,每天養病、定期到醫院檢查。

  “我在醫院的時候,發現了原來腎炎不是什麼人都能得的,腎炎病人的尿樣居然也能賣錢。”

  于濤乾咳了兩聲,好像恢復了屬於他的那種略帶玩世不恭的狀態。

  “那時候,已經開始有一些有本事的人往外資或者合資公司跳槽,國營單位開始漸漸不那麼吃香了。那時候還沒有什麼人下崗,下崗的都是有能耐、想換個地方掙大錢的人。我在醫院裡就碰到過這麼一個人。

  “是個男的,好像是在一個什麼工廠里當工程師,是一個很有名的大學畢業的。他也是來做腎炎檢查。不過,他沒病。就是想開一個腎炎的證明回去泡病假。

  “他是正常人,檢查的結果肯定也是正常的。他可能早就注意我了。有一次我倒行檢查的時候,他就過來跟我搭話。沒說幾句話,他就問我,願不願意幫他弄腎炎證明。他說很簡單,只要我把我送去化驗的尿樣分半杯給他就行。只要查出來是腎炎,一次他給我10塊錢。

  “撒一泡尿費什麼勁啊?又能掙錢,我就答應了。

  “這樣,每次我去檢查,他也一起來,跟我一塊兒到大夫那兒開化驗單、一塊兒去化驗。我拿兩個杯子,把尿樣分給他一杯。

  “這個人是特別精明的。我後來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但是他肯定早就發大財了、他跟我說,必須等到化驗結果出來,證明確實是腎炎,才能給我錢。他說,世界上沒有那麼傻的人,花10塊錢買一杯沒用的尿。

  “這是我做過的最丟人的買賣。

  “我們倆在化驗室門口等着,等化驗單出來,一看,三個加號,他給我10塊錢。

  “林玲,你能想像嗎?現在的于濤,當年把賣尿的錢都存起來。”

  于濤好像是在笑,但是我笑不出來。

  就在前幾天,于濤還開着他的大吉普車帶着我在馬路上逡巡遊弋,全然不顧別的司機的嫉恨和仇視,就為了找一個配得上他的裝束和身份的地方吃一頓晚飯;就在我們很少的幾次見面之中,每一次,于濤都是衣冠楚楚、令人不能小視地出現,就連他的一隻打火機、一條皮帶都在顯示着他是一個多麼追求高質量生活的成功人士。

  然而,在他瞬間表現出來的那種我看不慣的挑剔和傲慢的背後,竟然是這樣的尷尬甚至羞辱。

  也許這就是他告訴我的、血淋淋的原始積累吧。

  “我掙到第四個1O塊錢的時候,被於亞蘭發現了。

  “到今天我都相信,一個人的命里假如有一樣東西,那麼這樣東西就怎麼也不會失去,命里要是沒有,你怎麼也得不到。

  “於亞蘭就是我命里不該有的那種東西。

  “我在化驗室門口和那個人結帳的時候,於亞蘭來了。

  “她又讓我看到了那種好像要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把我拉到醫院走廊外邊的小花園,指甲都快要掐到我的肉裡邊,問我:“于濤,你真的就這麼想掙錢?‘“我也特別尷尬。男人在女人抓住了他不願意被抓住的事情的時候,特別容易急。就是惱羞成怒吧。我當時也是氣急敗壞地跟她說,我就是想掙錢,想不放過任何機會地掙錢,只要是能賣的東西,只要能換錢,誰也別想不讓我賣。

  “她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想到我會這樣說話,而且是跟她說這種話。

  “她惡狠狠地盯了我足有兩分鐘,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行,咱們一起賣吧,把能賣的都賣了。”說完她轉身就跑了。

  電話里長久地沒有了于濤的聲音。

  我等着他,等到以為電話已經斷了的時候,才聽到他輕聲叫我的名字。

  “林玲,你知道於亞蘭把什麼賣了嗎?”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說。我想我是知道的。

  同時,我也知道了于濤為什麼要選擇打電話這種方式告訴我這個故事,我好像看到他在流眼淚。

  一個空洞的聲音慢慢地迴蕩在我耳邊。

  “她把她自己賣了。”

  電話的兩端同時陷入沉默。

  我體會着于濤那個初聽起來有些古怪的比喻,“好像心裡有一個小人兒,拿着一根繩子正在把我的心一點兒、一點兒地綁起來,越綁越緊,一邊綁着一邊往上吊着,怎麼也放不下來。從那以後就放不下來了”。

  現在的我也是這樣的心態。

  “林玲?”

  我竟然對着黑暗的陽台窗戶點了點頭。

  “林玲,你哭了嗎?你在嗎?”

  我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回來,回到一條電話線和一台悠悠轉動的採訪機旁邊。

  “我在。”

  我沒哭。

  也許現在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是跟我一樣的,沒有切膚的感覺,疼痛也不會太真實。在別人的故事裡流淚,也僅僅是一瞬間的感慨,我們說的話通常是“流着別人的淚,走回自己的家”,我們也就是啼噓一下而已,因為我們畢竟有家可回。

  我不能釋然,對這樣一對戀人的經歷,姑且就認為這是一個故事吧。

  但是,我不哭。我不知道應該為誰哭。

  如果必須有人哭泣,就讓于濤為他自己哭吧。

  “林玲,我明天還是要趕早班飛機。我們今天先到這兒,好嗎?”

  于濤似乎已經回到了他的平靜之中,亦或他比我更善於掩飾自己。

  我關上採訪機。

  忽然,一個念頭閃現出來,我脫口叫出他的名字。

  “于濤,你等等,我給你聽一樣東西。”

  “好啊,是我自己的聲音嗎?”

  我快速打開我的簡陋的小音響,把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遍的一張鄧麗君的CD放進去,找到我要的那首歌。

  音樂漸起。

  “Goodbye my love ,我的愛人,再見。

  “Goodbye my love ,相見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給了你……”

  電話“咔噠”一聲掛斷,只剩下有節奏的忙音。

  我坐回到沙發里,想一個人把這首歌聽完。

  是什麼人在沉着地敲響我的房門?

  


劉超站在門口,詫異地看着我:“林玲,有客人?”

  “沒有。”

  門在他身後關上。

  我走回客廳里,關音響。

  “有幾瓶香水,是新上的,帶來讓你看看。”

  劉超把一個小塑料袋裡面的四個小盒子—一拿出來,擺在沙發上。

  全部是30毫升裝的,都是我認識的牌子,夏奈爾NO.19、紀梵希的寶寶小熊、CK one和我平生使用過的第一種進口香水,伊麗莎白。雅頓的第5大道。

  我用香水是從劉超開化妝品專營店開始的。

  劉超的哥哥在海關工作,每次劉超請人幫他從香港帶進口化妝品回來,都是他哥哥或者他哥哥的同事去接,這樣可以免去海關的檢查。同樣品牌的化妝品在香港比在內地要便宜差不多一半。劉超把這些東西放在自己的店裡賣,價格比在香港要貴,但是比在大商場裡面買要便宜一些,很多追求時尚和高檔卻又不願意多花錢或者實力有限的所謂“白領麗人”都是劉超的顧客。甚至有一些人是專門提前到他的店裡來訂貨。

  我也是一個直接的受益者。

  劉超第一次送給我香水的時候特別不好意思,那是他的店裡第一次進香水。我剛剛參加工作,還是人事處的一個小辦事員。

  上班的時候,劉超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林玲,我有一樣東西送給你,你肯定會喜歡。下了班你就到店裡來吧,一起吃晚飯。”

  所謂一起吃晚飯,要麼就是兩個10塊錢一份的盒飯,要麼就是在離店不遠的一個家常菜小館裡吃魚香肉絲。

  我到的時候,劉超正在把一瓶瓶香水擺上貨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在雜誌上看過很多次的美麗的小瓶子和連顏色也透出神秘和尊貴的液體。

  劉超顯然也特別興奮,他一個、一個不厭其煩地打開瓶蓋讓我聞,同時告訴我這個是什麼、那個是什麼。我也把我知道的、從不同的雜誌上看來的有關香水的知識逐一賣弄給他。我們像兩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一樣,把玩這些瓶子,聞到鼻子失靈,聞什麼味道都只知道是叫做“香”。

  劉超站在擺了一排美麗的小精靈的貨架前面問我:“你最喜歡哪一種?”

  “我不知道。我已經聞什麼都是一個味兒了。”

  “那就挑一個好看的瓶子吧。”劉超的慷慨溢於言表。

  我選了伊麗莎白。雅頓的第5大道。我喜歡那個瓶子的纖巧和精緻,而且,從我開始學英文起,英文名字就叫做伊麗莎白。

  劉超的手真大,小小的香水瓶在他手裡顯得輕若無物。

  他讓我轉過身去。

  我身後是熱乎乎的人的氣息。

  兩束涼涼的液體噴在我的耳朵後面,頓時有一種溫暖的香氣氤氳開來。

  那一剎那我忽然不敢回頭了。我的頭髮上有一雙柔軟的嘴唇一掠而過。很快,很害羞似的,但是我能感覺出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吻。

  我曾經對劉超有過心動的感覺嗎?恐怕那是第一次。

  吃飯的時候,我們都有些不自然。我坐在收款台的椅子上,劉超搬了一隻木箱坐在我對面。我們的目光不敢相遇。我依然可以聞到來自我自己耳邊、髮際的淡淡幽香。

  打烊的時間是在9點鐘,吃完了簡單的盒飯,劉超讓我回家。他把裝在金色盒子中的香水放進我的帆布包:“用完了,瓶子不要扔。以後你的梳妝檯上全是漂亮的香水瓶子。”

  那是劉超的理想。我知道。包括他說要讓他的老婆不用上班、在家裡寫作的話,我都知道,我就是他的理想的最重要的組成部份。

  但是,我愛劉超嗎?

  我自己也無法回答。

  劉超在我心裡,更多的時候是一個親人。當我感覺到失望或者沒有着落的時候,我才會去找他。不一定要說什麼,不一定要他安慰我,只要能在一起說說話,隨便什麼話都可以,我就會感到自己身邊是有着可親近的人的。我曾經跟劉超說過:“咱們倆有點兒像賈寶玉和他那塊玉的關係,不離不棄。”劉超聽了只是笑。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有一個劉超,隨時出現在我的生活里,隨時接納我的一切。我習慣了相信,劉超不會離開我,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都會和我在一起。劉超也是這樣表現的。

  但是,不能因此就說明我愛他吧?

  那不是一種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感情,而是一種類似於兄妹之間的親情。也許劉超在很多時候是想把這種親情發展成為愛情的,然而我沒有這個想法,至少到今天,我都沒有這樣的想法。

  嚴格地說,我和劉超不能算是一種人。

  劉超出生在一個大雜院裡,他家現在住的地方就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家三個兒子,老大是出租汽車司機,老二在海關,劉超是這個家裡惟一的一個大學生。他的爸爸和媽媽在同一個紡織廠工作,爸爸是生產科長,媽媽原來是工人,後來調到工會管一些雜事。幾年前,他媽媽退休了,辦了一個小商店,賣日用百貨,就是劉超現在這個化妝品專營店的前身。

  劉超大學畢業的時候,國家已經不包辦大學生的分配了。那時候叫做雙向選擇,用人單位挑選應屆畢業生,學生也可以挑選自己比較心儀的單位。每年大學生畢業都是一個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的過程,那些家裡有門路、有辦法的學生無須自己推銷自己就可以找到待遇好而又穩定的單位,但是像劉超這樣的人如果不能把自己推銷出去,就只有等着那些“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單位來選擇自己了。

  劉超是學歷史的,專業不好,用行話說,他學的是長線專業,又沒有具體技術,四年大學上下來,惟一的收穫就是得到了一個大學文憑、一個學士學位。可是一個歷史學學士在找工作的時候還不如一個剛剛從會計學校畢業的中專生有優勢。學歷史的能幹什麼呢?

  劉超找工作的時候,正是我媽和我繼父經人介紹認識並且開始互相產生好感的時候。八字還沒有一撇呢,我媽已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好多人,其中也包括劉超的媽媽。

  劉超的媽媽在對我媽刮目相看之餘,就想到了我繼父。在她的想像和我媽的介紹中,我繼父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可以辦別人辦不到的事。

  那天,劉超的媽媽親自帶着劉超來我家拜訪我媽,那是她唯—一次來我家。她說:“小超這孩子命不好,生在我們這麼一個家裡,他爸是個沒嘴的葫蘆、撞不響的鐘,我也沒幾個認識人,認識的人也都不管用。他阿姨能不能讓徐教授給幫個忙,看有什麼適合小超的工作,給介紹一個。”

  我媽特別熱情,又是沏茶又是切水果,聲音高亢、笑聲爽朗地跟劉超母子大談我繼父的社會地位如何高、如何桃李遍天下、他的兩個女兒——當然不久的將來也是我媽的女兒、我的大姐和二姐——在美國如何出入上流社會,恨不能劉超現在說想去美國、晚上我繼父就能派人把他空運出去。

  劉超的媽媽聽着這些,一個勁兒地賠笑臉,誇我媽命好,我媽甚至忘乎所以地說,她原來還覺得跟我爸離婚是她的失敗,現在她已經不這麼認為了,“不跟他離婚我也沒有今天,這就叫做壞事變好事”。那天是我第一次從我媽的話里聽出她其實已經非常迫切地想再婚,而且必須是跟這個長她20歲的人結婚。

  我和劉超分別坐在自己的母親身邊,我半低着頭,拼命忍着眼淚。我媽的口若懸河讓我無地自容。也許,我爸真的是一個沒有給我媽帶來過任何榮耀的男人,但是他們畢竟曾經相愛過,畢竟已經共同走過了十幾年並且已經有了一個這麼大的我。雖然他們已經分開了,但是善待過去總是人的操守之一呀。我媽這樣輕鬆地就把他們的過去否定了,而且還是在外人面前,那麼我算什麼呢?總不能說我就是20年前的一場事故留下的“後遺症”吧?

  劉超一直不看我,他沒有表情,他媽經常罵他“死頭不癢”就是為了他這副樣子。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心裡的尷尬和自卑,為了他媽媽這樣低聲下氣地為他求人。

  我媽滿口答應劉超的媽媽,說“一定盡最大努力”、“這是孩子一輩子的一件大事”等等。送他們出門的時候,我媽還在張羅着留他們吃飯。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她對人還有這麼熱情的時候。然而只有我能看出來,她的這種熱情裡面帶着極大的優越感和自我顯示的成分。她終於找到平衡了,在劉超母子這裡,在這種有求於她的人面前。

  我和我媽一起送他們走。劉超和我走在前面。站在單元門口等他媽媽下樓的時候,他那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聲說:“我走了你別哭。”

  我在他的注視里抬手抹掉一直在眼睛裡打轉的眼淚。

  回到家裡,我媽的興奮一點兒沒有減少。她一臉得意和輕蔑地對我說:“看見了吧,他們到了關鍵時刻就沒有辦法了。不是我說劉超這個孩子不好,但是他這樣的家庭就決定了他不可能有什麼發展。你們倆在一起玩兒我不管,但是你要跟他談戀愛,那可不行。我的女兒,不能嫁到一個胡同串子家裡去。我嫁給林慶國,就已經毀掉了前半生,我不能再看着你自己毀自己。”

  我媽在我和劉超接觸的問題上,從來都是不遺餘力地用最難聽的話來說,我已經習慣了。她看不起劉超和他的家,就像她看不起我爸和我爸的家一樣。

  我媽最終沒有幫劉超找工作,我問過她幾次,她都隨口糊弄過去了,我猜想,她可能根本就沒有對我繼父提起過有這麼一件事。

  劉超的媽媽在有限的親友中間發動群眾、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當然也經過了必然要經過的請客和送禮,結果,劉超被安排到了一個區的稅務局。因為專業的原因,他不能在業務處工作,只能在辦公室做文員,就相當於秘書。

  劉超的媽媽應該說是一個非常會辦事的人。劉超的工作確定下來之後,她就讓劉超到我家來。劉超老老實實地把他媽讓他說的話對我媽說了一遍,還是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阿姨,我媽說讓我來告訴您,我的工作已經落實了。她說給您添了好多麻煩,讓您和徐教授都為我費心了。我媽讓我來謝謝你們。”

  我媽聽完了劉超的話,馬上說:“是啊。老徐也特別忙,你們有好地方就先占上,你也別太挑剔,現在,要是專業不好,博士找工作都難,托他的人也多着呢。你先湊合著,慢慢咱們再調動。”

  劉超要走,我媽讓我到廚房去幫她找胡椒粉。我知道她就是不想讓我送劉超。經過廚房,劉超叫了我一聲:“林玲,我走了。”

  我沒答應。

  沒有人比我更能體會劉超當時的心情。假如可以把他媽逼着他來我家對我媽講的話寫在紙上傳真過來,他一定不會來親自面對我媽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當着我的面來再次經歷他和他媽一起已經經歷過的輕視和被表面的熱情掩蓋着的冷淡。

  劉超正式拿到工資的第一個月,邀請我到了後來我們經常一起去的“蘭桂齊芳”酒吧。

  “工作的感覺,好嗎?”

  “沒什麼感覺。”劉超懶洋洋地說。

  “你準備在稅務局打持久戰嗎?”

  他不說話,拿着服務員小姐開酒單用的破圓珠筆在一張廢紙上寫字,一筆一畫地寫了三個字;睡、誤、拘。

  我問劉超今後的打算,他搖搖頭:“現在只能走一步說一步。”

  “你想過考研究生嗎?”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關於考研究生的想法,不是我想考,而是我的男朋友每天都在告訴我,他要考研究生,因為只有考上研究生才能保證他將來可以留在北京,我們曾經開玩笑說那不是在考碩士學位,而是在“考北京戶口”。

  劉超沉吟片刻。說話的時候,我從他的表情懂得了什麼叫做無奈:“畢業之前,我就想過。像我這樣學歷史專業的,沒有什麼比上研究生更好的選擇了。而且,說實在的,我是特別喜歡我這個專業。讀一個碩士學位還在其次,關鍵是我可以分配到大學或者研究所去干我喜歡的事,比如搞某一個時期的斷代史研究之類的。我跟我媽商量過這事兒,就商量過一回。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我兩個哥哥都等着結婚,他們也都掙錢不多,我媽不可能再培養我讀書。讀書期間我大概是不可能有力量自己養活自己的。而且,我媽跟我說,她挺希望我能給家裡幫點兒忙的……當然現在還是沒幫上。”

  關於事業或者就叫做理想吧,劉超只跟我談過這唯一的一次。在我們兩個人共同的記憶中,大概他還沒有過像這樣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的歷史。

  我想也許我應該安慰他,但我的確不會。我的男朋友說過我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對別人也許是這樣吧,對劉超,我自知不是。我已經習慣了他安慰我,甚至是哄我,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給予和接受不具有可逆轉性。

  我讓小姐給他加冰水,我大聲叫:“再來一杯冰水!”

  聲音都發抖了。

  劉超笑笑,再也沒有提起關於他想做什麼這個話題。而且,從此他真的就再也沒有對我提起過。

  歷史研究和經營化妝品水貨之間有多大距離?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是充滿了這樣的陰差陽錯。

  “太晚了,我該走了。這些你都留下吧。”劉超背着手,看着攤在沙發上的四瓶香水。

  “不行不行,這太貴了,我留下一瓶,其它你還是放到店裡去賣。”我隨手拿起第5大道。

  “沒事,店裡都有。這些就是給你帶的。”劉超一臉的不容反對。

  “老四,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你做的是生意,生意人都像你這樣,用不了兩個月就關門算了。”我把香水一盒、一盒裝進他放在旁邊的小口袋裡。

  “林玲?”

  劉超的聲音忽然充滿了一種我心裡明白但又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難過。

  我像每一次聽到劉超說那些暗示着某種特別的感情的話時一樣裝聾作啞。

  劉超清了清嗓子:“你怎麼這樣?你原來可不是這樣的。你不是一直說你是一個最貪心的女人,想把世界上的好東西全都據為己有?現在怎麼對我客氣起來了?”

  我笑笑:“等你發了洋財吧。現在不行。”

  劉超咧了咧嘴,似乎想說什麼,終於沒有說。

  稍微頓了一下,他改作輕鬆的語調:“好吧。但是,你聽我的,別再拿第5大道,換一種,香水這種東西,不能老是固定在一個品牌上。”

  “我喜歡這個。”

  瞬間抬頭,瞥見劉超的眼神,瞬間又把頭低下。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不知不覺地有了一些不自然?

  我是不是應該告訴劉超,我是固執的,我的骨子裡非常留戀曾經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的那些帶來了美好感覺的東西,我需要他們環繞在我的周圍,讓我時時可以回到從前?

  懷舊是不分年齡的,只要這個人有“舊”可“懷”。

  如果我說第5大道會讓我回憶起我們有過的那些日子,會讓我想起送給我第一瓶香水的那個人,也許他也會因此記住這個晚上。

  但是,如果說過去我可以隨便對劉超說任何話而不計較引起他各式各樣的遐想,那麼現在,我發現自己已經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劉超比我執拗,他堅持留下了一瓶夏奈爾NO.19.他意味無窮地說:“林玲,你早已經是大人了。書上說,夏奈爾19號是為成熟的女人準備的,我覺得你已經可以用了。”

  “是嗎?我可不願意這麼快就未老先衰!”一句玩笑話在小小的房間上空散開,散開成為無邊的空洞和寂寞。

  彼此熟悉而又本性善良的人在交流的時候往往更不容易直來直去,我和劉超都能感覺到各自的弦外有音。我們都非常清楚,從那個接到送來的晚餐的黃昏開始,我和他之間就已經隔着一個新冒出來的男人,我們突然就相距遙遠起來了。

  只是我們誰也不願意先說破。

  “我走了。”

  “有空來看我。”

  “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別太用功。”

  “我不用功就沒飯吃。”

  “最近收入怎麼樣?”

  “我也開始講價錢了,千字200塊錢以下的活兒我不做,還不夠受累。”

  “有什麼大計劃嗎?”

  “還沒有。想寫本小說,素材還不夠。採訪階段。”

  如果是在電影或者小說里,只看這樣的對話,說是兩個同事或者同學甚至鄰居都有人相信,可是我和劉超是從小一起長大、越長大就越是有着一份不敢說也說不明白的感情的人啊。

  我們站在門邊,空地非常小。劉超看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一種俯視和探詢。

  我們離得那麼近,他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把我帶到他的懷裡。

  我忽然想到了于濤,那個晚上,他也曾經這樣站着,他那麼高大,幾乎可以包住我整個人,他這樣想過嗎?

  我真的被一隻胳膊婉轉地帶向前方的時候,一陣急促的呼吸聲提醒了我,這個人是劉超。我幾乎是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他的手固執地沒有放鬆。我的腿碰在掛衣服的木架上。我“哎喲”了一聲,劉超應聲放開我。

  我們都被嚇了一跳。

  劉超的臉在昏黃的燈下依然能讓我看到些微紅色。

  但是他比我先平靜下來。

  “林玲,剛才我來之前,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是占線……”

  門在他身後被打開,接着,他轉過身,背對着我。

  “我在採訪。”

  “那個送晚飯給你吃的人?”

  “是。”

  劉超的肩膀微微聳起。

  “你不會採訪到最後,愛上他吧?或者他愛上你?”

  我們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

  看着一個人的背影,你會對他撒謊嗎?

  看着一個人的背影也許撒謊更加容易。

  “我要是愛上他,或者我們相愛,會怎麼樣呢?”

  “沒有什麼,你自己覺得好就好。”

  劉超疾快地說完這句話,開步向前走。

  我在他身後,直到他已經走出樓道,才想起來要關門。

  于濤的話閃現出來,那麼像他說他看着於亞蘭離開他家院子的時候那種。動情,仿佛劉超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出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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