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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4)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安頓


因為有了于濤和他的故事,我把所有的寫作計劃都暫時放在了一邊。一方面是因為我迫切
地想把于濤所敘述的一切整理成文字,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沉浸在這樣的一種氛圍之中,
無法再回到過去的狀態。我好像突然之間不會思考了一樣,那些可以輕鬆地變成錢的文字
在此之前可以毫不困難地寫出來、傳真出去、只等稿費寄來,在此之後卻讓我自己都感到
索然無味。那都是些什麼東西呀,輕飄飄的風花雪月或者隔靴搔癢似的故作深沉,一個其實沒有真正過一天奢華生活的人卻要把有關奢華的物質描述到對那些小男女充滿誘惑;一個其實生活風平浪靜的人卻要好似飽經風霜一般地講解怎樣化解生活中的痛苦還美其名曰“與往事乾杯”,實在是有些矯情了。

  我知道我的工作與不工作是跟我的生活水準或者乾脆就是我的飯鍋直接聯繫在一起的,但是,我確實是什麼也寫不出了。

  于濤的聲音常伴我左右。

  傾聽他,等他的到來,變成了我的生活最主要的內容。

  劉超離開以後,我沒有睡,我想像在異鄉的星空下也一定有一個人和我一樣,無法入睡。我坐在電腦前面,就算是陪伴他吧。

  我躺下的時候是凌晨4點。

  我給自己吃了半片安眠藥。然後,靜靜地躺在小床上。

  腿有些酸疼,是安眠藥開始發作的徵兆,意識還很清晰。

  我認識這種安眠藥是在我爸和我媽離婚的時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媽媽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裡上演着。

  我的眼睛布滿血絲,眼圈發黑,甚至眼袋也開始明顯起來,仿佛一對裝滿眼淚的小皮囊,輕輕一按,淚水就會汩汩而出。

  那個時候我媽已經顧不上我了,她為了我的生活費問題每天跟我爸談判。

  劉超給了我這種據說是用來治療抑鬱症的安眠藥。

  “我沒有病,我不吃給瘋子吃的藥。”我幾乎在劉超面前嘶喊起來。

  他是那麼難過地看着我,眼睛都紅了:“林玲,你必須吃藥,吃了藥就能睡覺了,睡好了就能好好上學,你還要參加高考呢。聽話。”

  劉超哭了嗎?

  好像沒有。我沒注意。不是。他一定哭了,只是他有意不讓我看到。

  我答應了,一定吃藥。

  他只給了我一片。說:“明天的藥明天給你。”

  “你怕我自殺吧?”

  我捏着一片能讓我暫時放鬆的藥,站在劉超家那個大雜院的門口,淚流滿面。

  晚上睡前,我還是吃了藥。很厲害,迷迷糊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媽叫我起來說上學要遲到了。

  每天從劉超手裡領藥,從一片到半片到有一天他跟我說:“今天不吃藥了,你看看能不能自己睡着。”

  我已經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會下了晚自習回家第一句話就說“爸,我回來了”一樣。

  和初戀告別之後,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沒有告訴劉超,而是自己到藥店去買了這種專門用來給抑鬱症或者戒毒之後的人使用的安眠藥,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從此,這種藥就一直存在我的抽屜里,在需要的時候,我會給自己吃半片。學會吃安眠藥的時候,我想我已經完全可以把單身的日子應付自如了。

  沒想到于濤又讓我吃起這種藥來。

  于濤。

  一個多麼奇特的相識。

  明天他回來,他會來看我嗎?也許不會,我們已經距離太近,誰說的?距離太近的人之間是有一種排斥力的。

  我們至少都會不好意思。

  睡覺真難。

  我意識到有強烈的光芒在刺激我的眼睛時,也正是我媽把大門捶得山響的時候。

  我媽卷着一陣熱風衝進門:“怎麼還在睡?幾點了?”

  她直奔我的臥室,看見凌亂的床和床頭寫字檯上電腦旁邊的一杯沒有喝完的水才轉身出來,到廚房洗手。

  “媽,你怎麼來了?”

  “順路。”我媽輕鬆自在地說着話,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我到燕莎給你大姐買一件中式夾襖,她要帶到美國去穿。我這就走。你爸的司機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間去刷牙。我媽追了過來,把門敞開。一邊看着我一邊問:“于濤回來了嗎?”

  滿嘴牙膏沫,我沖她搖頭。

  “是沒回來還是不知道?”

  “不知道。”

  我媽喝了一口水:“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沒告訴你還是你不想跟我說?”

  我比平時刷牙的時間要長出很多了。牙膏在嘴裡就可以不回答我媽提出的問題。

  但是她窮追不捨。

  “說話呀。”我媽急起來,“我還等着走呢。”

  “真是不知道。你走吧。”我把一大口水吐在水池裡。

  “林玲,我告訴你,別以為你那點兒心思我不知道。

  你想腳踩兩隻船,一頭兒是于濤、一頭兒是劉老四。于濤不行了,還有劉老四墊底兒,是吧?你別做夢!于濤要是知道了你和劉老四不明不白的,他也不要你!他那麼好的條件,什麼小姑娘找不着?非得找你?你別自己把西瓜丟了撿個芝麻。那劉超,芝麻還是個黑芝麻!“我媽叫囂着,從客廳里拎出劉超留下的香水中那瓶夏奈爾NO.19。”我和劉超怎麼不明不白了?“我也氣急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很多,”誰告訴你于濤要娶我了?他想娶我,我還不一定願意呢!你以為誰都像你……想的那樣?“我本來想說”你以為誰都像你那樣“,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她到底是我媽。

  “行行行,你能耐,你不用你媽管,我看你有一天后悔的時候,別找你媽哭來。”

  我媽氣急敗壞地開了門、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聲扔在冰箱上。

  我什麼也沒說,走過去關了門。

  我媽怎麼會想到我去找她哭訴呢?這麼多年了,她甚至連我在想什麼都不知道,也從來不想知道。

  畢業分配的時候,我到一個外企公司去應聘,得到了一個做接待員和行政秘書的職位,是整個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這樣,那個管人事的胖男人還好像是施捨給我什麼好東西似的告訴我:“要不是因為你的長相還可以,這個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畢業了,我媽才想起來問我,工作找到了沒有。我告訴她我要去做接待員了,她吃了一驚。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氣憤起來:“林慶國這個人就不是東西,女兒要畢業了,他知道不知道?連個屁都不放,算什麼父親!我總不能看着你去給人家當丫鬟使,我跟你爸說說吧。”

  所以才有了我繼父“利用他的影響力”送我進了機關人事處這件事。我媽逢人便說她老公怎麼有辦法,說我繼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個局就是因為我等個一年半載就有機會提升,儼然她的女兒已經是局長後備隊站在最前頭的一個人了。可是我在那個地方的壓抑其實比當年劉超鄭重寫下的“睡、誤、拘”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媽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覺得在她和我爸離婚之前,我從來沒有機會認識她,而在他們離婚之後,我媽把她一輩子的虛榮都集中表現在她現在的婚姻里。所以當她發現于濤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帶給她的虛榮還要多的另一個婚姻,就是她的女兒和一個同樣年長很多而又有錢的男人締結的婚姻。于濤看起來不如我繼父有地位,但是于濤有一樣我繼父沒有、而我媽做夢都想有的東西——錢。

  我媽才不會去想,于濤是怎樣變成有錢人的,我媽關心的是結果,是一個她的女兒能直接享受到的結果,而我已經知道了一部分過程,而且,我將繼續知道。

  最初,我為我們的母女關係感到悲哀,漸漸的,悲哀被另外一種東西取代。我理解我媽,她的安全感已經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喪失殆盡,即使她現在已經感覺到了安全但每每想到過去仍然會心有餘悸,因此她千方百計想讓她的女兒抓住一樣東西,或者是錢或者是別的什麼可以作為依靠的東西,這也是一種安全吧。

  其實人都是這樣的,就像溺水的人獲救之後仍然不停地打冷戰,之後也許終生看到水都會本能地顫抖一樣。

  人永遠認為自己沒有的東西是最能讓自己感到滿足的,所以才會為了獲得那一切而拼盡全力,仿佛飛蛾撲火,以為火中才有溫暖和光明。

  隨便吃了幾片麵包,我再次坐到電腦前面。

  按下採訪機的開始鍵,于濤的聲音重新響起。

  于濤也是一隻飛蛾,飛向他夢想的財富,飛向他用辛苦努力換來的一個他和他心愛的女人的明天。

  敲門的聲音非常謹慎。

  門外是那天來送晚餐的人,他居然抱着一束濃紅色的玫瑰:“林小姐,於總讓我給您送來的東西。他讓我告訴您,他已經到北京了,現在在公司處理一些事情,今天晚些時候,他會跟您聯絡。”

  我收下了玫瑰和一個大紙袋,裡面的東西用白色的無紡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麼。

  關上門,我舒了一口氣。

  于濤,他終於出現了,以最是他的方式。

  打開一層層包裝,一條米色的亞麻長裙被我攤平在床上。群擺上靠右側,是繡工精緻的一群各種姿態的藍色蝴蝶,正在努力地向上飛。

  和商標在一起的是于濤的條子:林玲:我已回京。

  這是給你的禮物,覺得你會喜歡。那天的紅玫瑰應該已經枯萎了,我買了新的,也希望你會喜歡。

  公司的事情比較多,只能晚些給你電話。

  希望你有興趣等我。

  于濤我當然會等,怎麼會不等呢?

  紅玫瑰重新開在我的大玻璃瓶子裡,但是不影響她們給我帶來好心情。

  我覺得我也在像玫瑰一樣盛開。

  坐在窗前,我想起很早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叫做《走出非洲》,男主角開着飛機帶寂寞的女人在天空中翱翔。劉超笑着說:“你們女人需要的就是這些。”我嘲笑過電影裡那種送玫瑰討女孩子歡心的小男人,但是于濤這樣對我,我也高興。

  如今我坐在窗戶前面,是在看花,還是在等人?

  我啞然失笑。女人終歸是女人。

  借着天光看不知第多少遍的《東方快車謀殺案》,直到故事已經真相大白、房間裡必須開燈、肚子也餓起來的時候,于濤依然沒有電話打來。

  大約在9點鐘的時候,電話鈴才響起來。我幾乎是撲向電話機。

  “林玲?”

  “是我。你在哪兒呢?”迫不及待就迫不及待吧。

  “在公司。有一點兒小麻煩,要加班。你吃晚飯了嗎?”

  “吃過了。”我的語氣里的失望沿着電話線一直傳送到于濤那一邊。

  “你願意到我的公司來看看嗎?”

  “可是,你是在上班……”

  女人除了喜歡被男人呵護的感覺之外還有一個特性,就是在這種時候的虛偽。

  “沒關係,主要是財務部的人加班,我沒什麼,只是我不能走就是了。你來嗎?”

  于濤,你為什麼不說其實是你很想見到我?為什麼不說已經好幾天沒有看到我,你想念我?

  “好吧。”

  “半個小時以後,司機在樓下等你。”

  我站在窗戶前面向樓下看着,一輛白色轎車緩緩開過來的時候,我歡快地跑着下樓。拎着長長的裙子下擺。

  是一條新的裙子呢。

  


來接我的司機不是我見過的小李,而是一位年齡看上去在35歲左右的女性。

  她很客氣地給我開車門,看着我把自己和裙子都安頓在座位上才關上車門。她的話不多,告訴我路上大約需要20分鐘,之後就專心開車。

  她始終微笑着,而且,我在不經意之中發現,她偶爾會從後視鏡中偷偷看後座上的我。

  女人的好奇。

  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女司機的偷看還僅僅是一個開始。

  從下了電梯、走進偉達公司包下的那一層寫字樓開始,我就在被于濤的雇員們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悄悄打量着。

  于濤在最裡面的一間惟一不用玻璃隔斷的辦公室。

  我必須穿過長長的走廊才能真正走近他。

  走廊兩側全部是玻璃牆,玻璃裡面是那些正在加班的人們,日光燈把他們的臉照成一種不健康的灰色,灰色的臉使他們看我的目光充滿了猜測和好奇,甚至還有幾分驚訝。

  我徑直走過去,但是,眼角的餘光告訴我,我正在被注視,接下來就會是竊竊私語的議論和評說。

  我是老闆的一個新秘密嗎?

  也許從今天開始就是了。

  于濤的辦公室門虛掩着。

  我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非常寫字樓化的語言。

  于濤坐在烏黑髮亮的大班台後面,雙手抱在頭後,像服裝設計師審視剛剛穿上新裝的模特一樣微笑着看我進門。

  那一剎那,我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真漂亮!”他顯然是要為我解圍,“哥們兒眼光可以吧?”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辦公室的中央。

  天知道我怎麼會做了一個那麼古怪的動作——我伸出了右手好像要和他握手似的。

  于濤遲疑了一下,馬上就握住我的手:“歡迎你到公司來視察!”話音落下,他笑起來,“林玲,你在機關工作的時候,就是這樣跟你的領導握手的吧?咱倆像不像毛澤東和尼克松?”

  怎麼形容我的心清呢?

  我從來不喜歡那種在一個可能對自己有好感的異性面前做嬌羞狀的女人,我把那種情態稱為欲擒故縱,我覺得那是女人最本能因此也最拙劣的引誘。但是此時此刻的我,也不折不扣地這樣表現着,而且是真心真意的表現。

  “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儘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這兒了,事情太多。會計弄錯了一筆收入,所有的報表都要重來,今天是最後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適吧?”于濤給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亂的桌子上。

  我的心在蕩漾,我是他的女朋友嗎?

  我假裝沒聽到,在他的辦公室東看看、西摸摸。

  這是一間在任何公司都可以看到的普通的辦公室,沒有任何一處能夠讓人看出主人的特點,文件夾、電腦、大班台、皮轉椅、給客人準備的皮沙發、牆角邊一排書架,第一層是一些公司員工搞活動的照片,下面幾層是書和文件。牆壁上連一張一般的老闆或者所謂總經理通常會喜歡的字畫都沒有。惟一能讓我感覺到與於詩有關的,就是茶几上的一隻精緻的帶浮雕的花瓶,裡面插着幾枝白色的劍蘭,已經不新鮮了。

  白色的劍蘭。

  是從那個暑氣剛剛開始蒸騰的午後開始的嗎?

  我的目光落在劍蘭上的一瞬間,于濤大聲招呼我:“來,林玲,你坐在這兒。”

  我被于濤安置在他的位置上。

  “體會一下我是怎麼工作的。”

  皮轉椅很寬大,好像還帶着剛剛坐過的人的體溫。

  “你混得不錯嘛。”

  我已經低下了頭。于濤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條腿支着地。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他的這一條腿。

  “是啊,混得挺不錯。這個時候了,還不能下班,真是不錯啊。要不,你也來試試?”于濤把水杯遞給我,“我還沒吃晚飯呢。一會兒下了班,陪我去吃點兒東西?”

  我點頭。

  按照通常的認識,當一個人知道另一個人太多的時候,兩個人在一起都會不自在,因為不自在就會減少來往,來往逐漸少到終於不再來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這樣設想我和于濤的。我寧願把我們的關係定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業餘作者和一個想貢獻素材、借作家的筆一吐為快的人之間。這樣,我們都不會太尷尬,也不會因為尷尬而太快地失去對方。

  然而,從表面看來,于濤好像是一個例外,他的樣子告訴我,他一點兒尷尬也沒有,相反,他見到我在這麼晚了穿着他白天才送給我的裙子來找他非常高興,這種高興一點兒也不是裝出來的。

  于濤是一個特別善於掩飾自己的人嗎?

  “林玲?”

  我笑笑作答。

  “你用的什麼香水?很好聞。”

  “伊麗莎白。雅頓的第5大道。”

  “還挺講究。”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們把這個叫時尚,是吧?”

  “你罵我。”

  氣氛已經非常輕鬆。

  “我在飛機上看一本雜誌,沒想到有你的文章。寫現代女人不願意結婚、傾向於同居的,用的是那樣的一個筆名……”他從身後抓起一張紙,正是從一本雜誌上撕下來的我的文章,“是你吧?”

  我的臉開始發燒,一把將那字紙抓過來團成一團:“是我。這種騙錢的文章,不看也不會出人命。”

  “別這麼說。我還覺得挺新鮮的,而且,我發現跟你們比,我們這代人真是老了,還不止老了一點兒。”

  “又罵我。你要是這樣,我還是走吧。”

  “別別,我說真的。那是你的勞動,勞動沒有見不得人的。”于濤的一隻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因為這樣一個動作,我們忽然陷入了一種僵持。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語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嚨里,我覺得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向上移動,從我的耳邊髮絲深深地撫向腦後,然後把我的頭帶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經俯下身來,距離我的臉越來越近的是他的臉……思維開始停滯而整個人開始飄浮着。

  我們在飄浮向彼此。

  越飄越近。

  如釋重負的期待和天地旋轉的暈眩縱橫交錯,我找到家了嗎?

  刺耳的電話鈴聲在于濤的身後爆響起來,我們迅速地回歸自己的狀態,頭顱深處突突狂跳的意識無法安靜下來。

  我閉上眼睛的同時,于濤的手在我的臉頰上匆匆滑過,滑到電話機上。

  從大學時代那個夏天,我開始害怕突如其來的聲響。

  那是一個黃昏,我和我初戀的男朋友在一間空教室里。我已經不記得我們是怎樣擁抱在一起的,只記得我可以聽到一個人的心跳,非常沉悶、非常快節奏的心跳。

  他緊緊地抱着我,我的骨節仿佛都在鬆動和移位似的。

  好像是雷雨到來之前,天陰沉着,教室里的光線越來越暗。在此之前,他好像給我讀過他寫的詩,他說是為我而寫的,我記住了一段:老的時候執子之手走過的那條路上梧桐的花朵片片士如昨他在我耳邊說:“玲玲,我會一生珍愛你。”

  我說:“我也是。”

  像電影裡的對白。

  之後我們那樣抱着,我的連衣裙的拉鏈在背後,我能感覺到緩慢但是堅決地被拉開。那隻手有些粗糙,但已經觸到了我的肌膚。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巨大的炸雷轟擊在我們頭頂上。兩個人迅速地分開了。

  我相信那是一種徵兆,在告訴我,這樣的兩個人之間是沒有這樣的緣分的。我們因為天空中的一聲巨響而分開。

  一個學期之後,我們永遠的分開了。

  從此之後,任何一個突然響起的聲音都會讓我打一個激靈,頭顱狂跳不止。

  此時此刻也是這樣。

  于濤拿起了電話機,但是沒有馬上說話。而是轉過身、平行着站在我旁邊。他的另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拍打着。

  他清清喉嚨,開始說話:“我是于濤。”

  從靠近的電話中,我隱約可以聽出是一個女人,雖然說的話完全聽不到。

  對方一直在講話,好像語速非常快。

  “再過半個小時吧,現在已經快完了。……沒吃飯。……不用,太晚了。我自己出去隨便吃點兒就行了。……當然累。……沒別人,怎麼會有別人呢?……

  我送你,當然是我送。……一個月不算長,你也好長時間沒過去了。……行。……行。……好吧。我就是累了,你別多心。……行。再見吧。“

  于濤放下電話,摸摸我的頭髮:“我出去看看他們怎麼樣了。”

  坐在于濤的位置上,我凝視着剛剛被他放下的電話機。

  我沒有看到于濤接電話的表情,因為他幾乎是背向我的。但是我可以猜想,這就是以前曾經打電話給他的那個女人,就是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打他的手機或者呼他的那個女人。

  這個女人一直存在於他的生活里。

  我想到了於亞蘭,馬上又否定了自己。於亞蘭已經跟他沒有關係了,于濤說過,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段沒有修成正果的愛情,但是已經伴隨着於亞蘭的改變而逝去了。那麼這個女人是誰呢?她為什麼要看着于濤?如果他們沒有特別的關係,她有什麼資格看着于濤?

  我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了我媽,她說我從來沒有問過于濤是不是結過婚、有沒有孩子等等問題,我媽說過于濤的條件可以允許他在眾多的女孩子中間干挑萬選……

  于濤會不會有很多這樣的女朋友,而我們都僅僅是備選的人之一?

  桌子上放着剛剛被我團成一團的文章,其中的女孩子大談現代女性的觀念,不求天長地久、但求一朝擁有,大談不管男人的過去是什麼樣子和未來可能會怎麼樣,只關心現在或者說眼前。每個說話的人都瀟灑自如,仿佛已經煉就了金剛不壞之身。那個寫文章的我,話里話外也在對這些人大加讚賞,而且還說什麼“這個世界也不過就是她們鍛煉自己心智的園地之一”。

  我自己的心智百鍊成鋼了嗎?

  那些現代女性會不會跟我一樣,在晚上IO點的時候,在一個白天還給自己送禮物、晚上卻接聽陌生女人的電話、過一會兒還要自己陪他消夜的男人的辦公室里,像一個傻瓜一樣地趴在桌子上,忍着眼淚,讓委屈逐漸把自己包圍?

  我有什麼資格委屈?我是于濤的什麼人?

  愛一個男人是從在意和嫉妒他身邊的女人開始的。

  我愛上于濤了嗎?才這麼短的時間,而且他還有那麼無法釋懷的過去。

  好好寫你的小說去吧,能從于濤這裡得到一個這麼好的素材已經夠幸運了。

  這樣想着,我要求自己輕鬆起來。

  天下本無事,于濤也本是一個經歷比別人豐富因此與我的關係也比別人稍微親近一些的朋友而已。

  門外的人聲開始大起來。夾雜着那些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灰臉人們疲憊地互道“晚安”的聲音。

  “林玲,咱們也該走了。”

  什麼時候于濤已經回到了辦公室,詫異地看着從桌子上抬起頭來的我:“怎麼了?累了?”

  “沒有。”

  于濤把他的手機、呼機往手包里塞:“我知道了,你好像還在一篇文章里寫過,你不喜歡等人,你說等人的時候最容易胡思亂想,設計這個人遲到的原因,都是些危險的遭遇。剛才等我的時候,想什麼了?”

  “沒想什麼。想你可能在跟一個和你有私情的女員工用眼睛告別。”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老闆和女員工就那麼容易有私情?”

  于濤已經站在了門邊上,順手關掉一盞燈,只留下我頭頂上的另一盞。

  “老闆是為了偷香,不當真的,女員工可能是為了升職或者為了錢,一開始也不當真,什麼都得到以後,就慢慢認真起來,女人都是比男人容易認真的。可是老闆的興趣已經轉移到新來的女員工身上,把前面的過程重複一遍。結果,老的那個女人惱羞成怒,開始報復老闆……”我一邊說一邊走向門外,經過于濤身邊,向他扮了一個鬼臉兒,他在我身後關燈、鎖門。

  “後來呢?”

  樓道里只剩下昏黃的燈。

  “後來……有一個這樣的晚上,老闆和員工一起加班,老闆最後一個走,走到這兒的時候,突然,一個人撲過來,把老闆抱住了。這個老闆是個風流人,看見是自己過去的情人,也沒有提高警惕,結果,兩個人擁抱的時候,老闆的胸口被插上了一把刀。”

  電梯還沒有來。于濤含笑看着我。

  “然後呢?”

  “哪兒有什麼然後呀,然後就是女員工攜巨款畏罪潛逃……”

  電梯還是不肯來。

  “這是你編的,還是書裡寫的?”

  “是真的!”我指着昏暗的樓道,“怎麼樣?怕不怕?”

  “咱倆有一個怕的。”

  話音落下的時候,樓道的燈“啪”地熄滅,我已經在于濤的懷裡。

  我奇怪我竟然沒有掙扎,而是非常自然地把頭抵在他的下巴上。很溫暖的感覺。

  我一直在期待的是這樣的時刻嗎?

  于濤的手在我的頭髮上撫摩着,他的聲音恍如天籟:“林玲,我在上海的時候就想到過現在這個樣子。”

  我也想過,但是我不肯承認,包括對我自己,同樣不承認。

  電梯在我身後“叮咚”一聲,打開的時候傾瀉出一片亮光。與此同時,我被于濤推着、後退着進去。

  又是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響。我在心裡懊惱地想着。

  “我們那個樓道的燈是感應式的,人離開5秒鐘之後,它自己會滅。”于濤有一搭無一搭地說,“你想吃什麼?”

  “隨便。我吃過晚飯了。”

  我沉浸在那短暫卻十分結實的擁抱里,暈眩的感覺還沒有退去。

  剛出電梯,于濤的手機就響起來。

  “結束了。……我現在去吃飯。……放心吧。……好,明天見。”

  還是那個女人。

  看着于濤把手機關上,我的委屈一陣陣襲來。我想我會是一個好的小說家,今生一定會是的,可是我能隨口編一個別人的故事,怎麼就不能把自己也當成一個故事中的小角色來對待?我就是那個玩兒不起的女員工,本來是你情我願的交換,偏偏弄成為情仇殺。
  雖然是夏季,夜晚的風還是涼爽的,我在夜風中抖擻精神。

  已經走到了于濤的吉普車邊上。他突然停住了。

  “林玲。”

  我也停下來。

  “你為什麼不問我,剛才打電話的人是誰?”于濤的聲音里有一種莫名的緊張。

  我不是現代人,肯定不是。

  我說:“我有什麼資格問?”

  說完,我低下頭。

  我哭了,我能聞到這麼一句話里酸酸的味道,我為自己害羞。當然,還有我拼命忍了很長時間還是沒忍住的委屈。

  于濤靠在車門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長長地吐出一大片煙霧,之後,低聲說:“你怎麼沒有資格問?你是最有資格問我的人。可是你就是不問。”

  我想我24歲的生命里從來沒有過如此虛弱的時候,我走近他,一直走到緊貼着他:“打電話的女人是誰?”

  于濤用另一隻手給我擦眼淚,聲音是我從未聽到過的溫和:“於亞蘭。在沒認識你的時候,我生活中除了她,沒有過任何一個別的女人。”

  我靜靜地依靠着他,認真諦聽他心跳的聲音。

  這是我親近過的第二個男人,他與第一個是那麼的不同。和初戀的男朋友在一起,我從沒有過疼痛的感覺,但是當我在于濤身邊的時候,仿佛時刻都在感受着一種彼此相連的痛楚。

  我想到我寫過的一篇文字中的一句話:“一個女人一生總該碰到一個讓她為之疼痛並且必須通過這種疼痛去感受對方和愛情的真實存在的男人。這樣的女人才會真正有機會成長。”

  我碰到的是一個這樣的男人嗎?

  我多麼希望于濤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從此就在我的生活里停駐下來。從那個寂靜的夜晚、我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的玻璃窗邊上看着他發動吉普車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樣期待着了。

  而於亞蘭無處不在。

  於亞蘭隨時都會出現、隨時都可以僅僅憑一個簡單的、似乎還充滿了關懷和牽掛的電話就把于濤拉到距離她最近的地方,她隨時都可以用這樣的方式提醒于濤,過去還沒有真正過去,也隨時告訴我或者任何一個正在和于濤在一起的女人,這個男人是她的。

  那種因愛而生的幸福的感覺在我心裡轉瞬即逝,代之而來的是沮喪。當一個人無論如何不能走出另一個人的目光的時候,這種沮喪就會愈演愈烈。

  我鬆開了對于濤的環抱,胳膊沉沉地垂直下來。

  于濤非常敏感:“怎麼了?”

  他的表情里寫着答案,他知道我怎麼了,我們正在想着相同的內容。

  “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我向後退了半步,“今天講不成了吧?”

  我後退的同時,于濤也放開了我。

  他把煙蒂丟在地上,用腳重重地踏滅。他的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肩膀微聳,那樣子好像非常無奈因此有些隨遇而安:“你累不累?”

  我搖搖頭。

  我不累。

  但是我忽然不再想和他一起沿着街道去尋覓一個安靜的小地方,然後坐下來看着他吃已經太晚的晚飯。

  我甚至有些害怕,怕當我們開始相互凝視的時候,手機再次響起、于濤再次非常細緻和誠實地匯報我們所在的地點,非常含混地說他身邊“沒有別人”。

  我哪兒也不想去了,因為到了哪裡都躲不開那種簡便而又執着的追蹤。

  “于濤,太晚了,我還是回家吧。你明天還要工作,隨便吃點兒東西就趕快回去吧。”我半低着頭說。剛剛被踏滅的煙蒂委頓地縮在地上,好似剛剛被點燃、立即又熄滅的感情。

  “你真的不去?”

  這個聲音是那麼親近,我能從中聽出一絲也許只有我能聽懂的懇求。

  這麼晚了,我等了那麼久,不就是為了能有一點時間單獨跟他在一起嗎?哪怕僅僅是說一些可說可不說的話。但是經歷了兩個電話之後,我覺得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再不走,我一定會哭出來。

  “電話聯繫吧。你不用送我,我先走。”

  我幾乎是小跑着離開停車場。

  沒有人追我,因為我聽見我的身後有人把汽車的油門轟得山響。

  站在馬路邊上打車,我的心突突狂跳。

  我是跑着上樓的,樓道里特別黑,不知道是誰家的電視還沒有關,《還珠格格》的片尾曲正唱到“我向你飛,雨溫柔地墜”,讓我聽起來覺得非常悽厲。

 


如果此時此刻我說我為了這個晚上在我和于濤之間發生的一切感到後悔,會不會有人相信我?

  但是我真的有些後悔了。

  我怎麼會誤以為於詩是那個我一直在尋找的、可以幫助我成長的男人呢?

  不能否認他是一個有着豐富閱歷的人,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比如送晚餐、禮物和鮮花,比如帶着我在一個我從來無緣接近的有情調的地方吃飯並且談一些可以讓多少有些虛榮心的女人無限遐想的話,關干生意、關於錢、關於安逸而舒適的生活和可能會出現的愛情,於是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就暈眩了、就開始做一個跟自己有關的夢。

  我忽然發現原來我和我媽那麼像,只不過她是處心積慮要嫁進那個能給她帶來“教授夫人”這樣一個具體地位的人家,而我是在不經意之中與一個所謂成功的男人相識,之後有目的地向着所謂戀愛的方向發展。

  看來我們母女最終要殊途同歸。

  我對着鏡子脫掉長裙。

  裙子很新,也因為穿的時間短、又穿的很小心,平鋪在床上,幾乎看不到穿過的痕跡。我要找機會把它還給于濤,這原本是不應該屬於我的。

  灰姑娘在做着灰姑娘的時候並不感覺到深刻的痛苦,她的痛苦是從經歷了一個舞會和認識了王子開始的。如果灰姑娘知道會有那樣的遭遇,她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會去試穿那雙本來與她無關的水晶鞋。

  林玲就是一個寫字糊口的人,本來在自己的領域裡無所謂快樂與痛苦,她的痛苦是從她開始介入與她無關的另一個人的生活開始的,當她為了這個人不屬於她而痛苦的時候,她忘記了一點,其實從一開始這個人就不曾屬於過她。

  我對着鏡子自嘲地笑了笑。

  自嘲是幫助人回歸自我的現實處境的最衛生的方式。

  長夜將會漫漫,長夜歷來漫漫。

  我百無聊賴地坐到沙發里,簡陋的音響、電視、家具和電話環繞着我,這個我生活了24年的地方就是我的現實環境,沒有什麼不好,很多人連這樣的環境都沒有。

  于濤在24歲的時候就肯定沒有,劉超也沒有。

  劉超。

  他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他有什麼不好嗎?沒有啊。他一心一意地照顧我,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他從沒向我提出過任何要求,一個那麼羞澀的吻就足以給他很長時間美妙的回憶,這樣的男人有什麼不好嗎?你不用去拷問自己,你是不是愛他至深,但是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會離開你,他會一直守候你,這樣的男人到哪裡去找啊?!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電話就呼了劉超。

  “林玲,有事兒嗎?”劉超回我的電話一向從不耽擱。

  可是我為什麼要呼他?有什麼事情嗎?我自己也不知道。

  “沒事兒。”我隨口說,“就是告訴你,香水挺好的,那種味道……有點兒特別。”我馬上就後悔了,呼他,沒有任何理由,而且,那兩瓶香水根本就還沒有用過,好好地放在桌子上。

  “你喜歡就好。你就為了這個呼我?”劉超的聲音充滿了歡快。

  “是啊。還有……就是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還在店裡。

  天熱,別干到太晚。

  “放心吧,夏天,買防曬化妝品和香水的人多,這幾天的生意特別好。對了,你想想要帶什麼東西,過幾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香港,是幫一個朋友的忙,順便也帶點兒貨回來。”

  我的一個電話,居然讓劉超興高采烈起來。

  手邊就是採訪機和錄音帶,它們好像也已經習慣了在這個時候等待一個漫長的電話來覆蓋整個夜晚。

  今天不會有。

  劉超還在說話:“林玲,我聽說在香港買皮衣特別便宜,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麼樣子,我沒事兒的時候上街去給你轉轉……”

  “大熱天的,誰去買皮衣呀?不用,我不喜歡皮裝。”

  我隨口應付着。我喜歡什麼樣子?于濤在上海給我買裙子的時候想過要問問我喜歡什麼樣子嗎?但是他買回來就剛好是我喜歡的。

  一個人了解另一個人的多少,與兩個人相處時間的長短是沒有必然聯繫的。

  “累了吧?”

  劉超關切地問。

  “有點兒。”

  “早睡吧。明天還要寫字。”

  “行。你也早睡吧。”

  劉超顯然是非常快樂,他一定是認為我想念他了才呼他,就像我那麼輕易地認為于濤也會在異鄉的星空下掛念我一樣。

  人是多麼容易滿足的動物。

  放下劉超的電話,我起身走向桌子,剛要拿起立在上面聽完了有關它們的謊話的香水瓶子,電話再次響起來。

  “我是于濤。”

  “有事兒嗎?”

  時鐘已經指向11點20分。

  “林玲,你睡了嗎?”

  “沒有。”

  “累嗎?”

  溫暖一絲絲地在我的身體裡逐漸升起:“不累。你說吧。”

  重新坐到沙發里,我的另一隻手放在採訪機上。

  “我必須跟你說完後面的事情,過了今天,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力氣再把故事講完了。”于濤的聲音很低,但是聽起來非常固執。

  我撫摩着小小的採訪機,遲遲沒有把錄音鍵按下去。

  只要我輕輕一按,我們的對話就會全部被記錄下來,過去的幾天裡我做這一切是那麼自然。記錄着于濤講述的故事的錄音帶被我標着序號整整齊齊地排放在電話機旁邊的一個小紙盒裡,每天,它們會給我重複故事裡的一切,陪着我在電腦前面,反反覆覆地直到語言轉換成文字,直到我和于濤在文字裡重逢。

  可是現在,我忽然有些不敢把錄音鍵按下去了。

  我忽然開始害怕起來,這個原本與我無關的故事,從此將以錄音帶和文稿的形式存在於我的生活當中,我將成為一個擁有了別人的秘密的人,我把這些秘密放在哪裡才合適呢?而且,從此我的生活就會因為這個秘密的存在而與于濤緊密相連。不僅僅是于濤,還有那個到現在仍然不離于濤左右的於亞蘭。

  從此我們就要糾纏在一起了。

  “林玲?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我想我應該告訴于濤,我也許已經不應該再繼續了解這個所謂的故事了。

  電話里能聽出于濤點煙的聲音。

  “于濤。”我一邊想一說,“你認為我還應該繼續聽完你的故事嗎?”

  電話那一端只有微弱的、隱約可以聽見的喘氣的聲音。

  良久,于濤仿佛破釜沉舟似的說:“林玲,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你和我以後會怎麼樣,但是,今天我必須把後面的事情告訴你。無論你是寫小說也好,還是作為對一個人的了解也好,我都必須告訴你這些。今天你進到我的辦公室來,我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下決心一定把故事給你講完。聽完了,你怎麼樣都行。”

  我驀地想起于濤講過他終生難忘、掛在於亞蘭臉上的那種玉石俱焚的表情,此時此刻,他也是那個樣子的嗎?

  也許于濤非常渴望我能夠了解他和她,但是,對我來說,也是因為有了今天晚上在他的辦公室那一切,我不想再了解更多。確切地說,假如我真的想和于濤之間發生一些什麼,那麼了解太多他的過去,對我們又有什麼益處呢?

  “于濤,我不想知道太多是因為我想跟你做比較長的朋友。我說的是真話。人是因為互相之間太了解了才互相疏遠的。我爸和我媽就是這樣。”

  于濤比我更堅決:“我也是為了跟你做特別長久的朋友才覺得必須告訴你這些已經過去了的事情的。我說的也是真話。”

  也許于濤是對的吧。

  也許真的是這樣,人和人在一起,相互了解比不了解要好一些。

  我按下採訪機的錄音鍵。

  “我準備好了。”

  停頓了片刻,于濤的聲音平穩地從電話中流出。

  “林玲,我還是習慣在電話里跟你說話。我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和你聽我說話時候的反應,就算你的反應不是我希望的那種,也沒關係,反正我看不見你。

  “我想讓你了解我,以前是因為我覺得你特別聰明,而且你是一個寫作的女人,你不缺少悟性,只不過是沒有什麼太多的經歷。看了你寫的一些文章之後,我有一個感覺,有沒有經歷並不決定一個人對生活的認識,悟性差的人,有了經歷也一樣是什麼都不懂。悟性好的人,不需要有親身體驗,也能把人看明白。

  “我要是說,我覺得正在開始喜歡你,你不會介意吧?”

  我在燈光的暗影里兀自微笑。

  怎麼會介意呢?在我獨自離開于濤辦公的寫字樓、打車回家之前,我甚至希望事情向着這個方向發展。

  電話是一樣神奇的發明,它可以讓兩個人在瞬間聯繫成功。但是電話的發明者一定沒有想到過,這項被定義為通訊工具的發明同時也完成了另一個使命,讓兩個人把無法面對面說出的話通過一條線路的屏蔽說個明明白白。

  “有一首美國歌,被人翻譯成《電話訴衷情》,其實按照字面的意思應該翻譯成《我打電話只是為了告訴你:我愛你》。我比較喜歡後一種。”我打哈哈似的說。

  “你確實聰明。其實這不符合你的年齡。

  “我講到哪兒了?”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自己說到哪裡了呢?

  當然,也許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個故事溫習過無數遍,以至於拎起任何一處,都可以成為一個開頭。

  “你講到關於出賣,然後咱們聽了鄧麗君。”

  我不想重複于濤說過的話,他說於亞蘭自己把自己賣了。

  “對,我想起來了。”

  “於亞蘭把她自己賣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那天我們在醫院分開之後,很長時間我都沒有她的消息。那種情況下,我也不可能再去找她。我已經說了,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而且,我確實也是那麼想的。

  我已經開始覺得我媽說的話可能是有道理的,我的命里就不應該有一個於亞蘭這樣的女人。我媽說我養活不起她,以當時的情況,我確實養活不起。

  “當然,她並沒有對我提什麼要求。”“我還是在家養病。日子很無聊,也很沒希望。醫生那時候也警告我,說男人最怕的就是腎病,弄不好就會越來越厲害,還有可能會沒命。而且,腎病最怕受累。”

  “說實話那時候我的思想負擔挺重的。我還什麼都沒有呢,就相當於被判了一個死刑,只不過就是緩期執行就是了。我本來就只有身體好這麼一個本錢,結果連這個也沒有了。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我媽就我這麼一個兒子,我爸沒了之後,我就是她的依靠。有時候看見她偷偷地掉眼淚,我心裡特別不舒服。”

  “於亞蘭一下子就是三個多月沒來看我。我媽也覺得奇怪了。不喜歡歸不喜歡,我們倆真的不來往了,她也有點兒緊張。有一天我媽和我一起擇菜,老太太試探着問我,是不是真吹了。我說是。我媽就嘆了口氣,說於亞蘭從小就是個命苦的孩子,但願她能找到一個真正疼她的人。”

  “我媽說完了站起來去拿什麼東西,剩下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腳底下是一堆菜葉子。我知道我媽是故意走開一會兒,她不願意看見我難受。”

  “無所事事地混日子,我的病開始逐漸好轉。醫生說再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上班了,不過以前的搬運工不能再干。我交假條的時候跟領導講了這個情況,領導看看假條、看看我,說:“那,你說你還會幹什麼?‘這話不好聽,可說的是事實,我一個靠賣力氣吃飯的人,又沒什麼文化,還能幹什麼呢?我們那種單位是不能養閒人的。

  “在社會上這麼多年,我總結出一條,人都是喜歡安逸的,夠吃夠喝了就得過且過,所有那些每天都在拼搏的人,其實都是身不自己,就是被各種各樣的欲望逼出來的。區別就在於欲望和欲望不一樣,當年的我的欲望就是要多掙點兒錢能委我喜歡的女人,後來我的欲望變成了錢越多越不嫌多,錢越多就越能辦大事。”

  “人沒有欲望和欲望太多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我的身體已經接近於正常人,夏天也過去了,我打算天一涼快了就上班。不管幹什麼吧,反正不用拿病假工資了。”

  “於亞蘭來找我那天,是在中秋節前的一個禮拜五。”

  “我媽在院子裡跟她打招呼的時候我就聽見了。我當時正躺在床上聽一個電影錄音剪輯,《冷酷的心》,裡面有一個男的叫魔鬼胡安。你太小了,肯定不知道那個電影。”

  “我知道。”我說我還知道那裡面有一個非常妖艷的女人,本來是魔鬼胡安的情人,後來為了安逸的生活嫁給了一個富家子。

  于濤好像沒聽見我的話一樣,繼續他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就是從那天開始的,我再也不過中秋節,這個節日被我從我自己的日曆上摳下去了。”

  “我沒起來,也沒出去迎接她。我們之間過去不需要這個,現在就更沒有這個必要。”

  “但我還是豎着耳朵聽她跟我媽說什麼。她好像很自然,說要過節了,來看看我媽和我,買了一盒月餅,是給我媽的。我媽說她太客氣了,從小看着她長大的,用不着這樣見外。我媽告訴她我在屋裡呢,然後就高聲叫我:“亞蘭來了,你還不出來!”

  “我聽見於亞蘭說:“大媽,我自己進去吧。”

  “她的樣子讓我吃了一驚。三個月沒見面,她確實變了很多。她穿了一套天藍色的套裝,同樣顏色的高跟鞋,頭髮也是新燙過的,一卷一卷垂在肩膀上。我還從來沒見過於亞蘭這樣的打扮,很漂亮也很時髦。我看慣了她一貫的那種樸素,突然一這樣,有點兒不習慣。而且,怎麼說呢?我發現於亞蘭真的打扮起來,居然是非常艷的那種女人。”

  “男人有時候也特別狹隘。我覺得當年的我就是。”

  “我不認為於亞蘭這樣打扮是為了我,我覺得在這三個月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讓她有了這樣的改變。”

  “她已經在我的房間裡。了,離我特別近。她的那種正式的打扮迫使我不能坐在床上跟她說話,我趕緊起來,一邊指着木頭椅子讓她坐一邊用腳在地上找鞋。”

  “於亞蘭笑了笑,坐在一邊。那把木頭椅子是她從小和我一起寫作業的時候就坐過的。她說:“于濤,你別起來。我坐在這兒看着你更好。”

  “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因為我又看到了她那種笑容,特別感傷也特別委屈。當年她放棄考大學,我說她這樣太可惜了,她就是這樣笑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說她命里沒有這樣的機會。”

  “我問她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她說好。”

  “她問我病是不是快好了,我說是。”

  “我們倆從來就沒有這麼不自然過。好像都找不到話說了似的。”

  “我媽從外面進來,說讓於亞蘭在我家吃晚飯。她特別拘謹,看見我媽就站起來,說:“不用了,大媽。我這就走。我上晚班。”

  “我媽還堅持,說她馬上就做飯,耽誤不了。”

  “我媽出去之後,我們倆就又沒話了。”

  “面對面坐着,可是沒話說,那種尷尬你可想而知。”

  “我忘了關收音機,那個電影正好播到魔鬼胡安給背叛了他的那個女人寫信,說‘感謝你,我們現在在一起非常幸福……’正好是這麼一句台詞,就這麼巧。我和於亞蘭都像被馬蜂蜜了似的,我趕緊伸手關收音機,她的手正好壓在我手上,她馬上就抽回手,她重新坐下,低着頭。”

  “收音機關上,房間裡就沒別的聲音了。”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非常不安。長頭髮從於亞蘭的臉邊上垂下來,一卷、一卷的,把她的臉都遮住了。”

  “我問她喝水不喝。”

  “她搖頭。搖着搖着我就看見淚珠掉在她的腿上,天藍色的裙子上邊多了一個個深藍色的點兒L.她哭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趕緊問她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是不是有人欺負她,是不是工作有變化……

  我問了一大堆不着邊際的問題,她只是那樣低着頭。

  “我不會哄人,從小就不會。於亞蘭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哭過,但是很少,她每次哭的時候,我就坐在她旁邊抽煙,後來我戒煙了,就等着她自己擦乾眼淚,就是在旁邊傻等着,安慰人的話我一句也不會說。”

  “我就又傻等。”

  “過了一會兒,於亞蘭從她的捲髮里抬起頭來,說:‘于濤,我要結婚了。’

  “說真話,我想到這個了。她一進門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只不過自己不願意承認,馬上就否定了。其實這有什麼奇怪呢?是我跟人家說的要分手,是我說的我就想掙錢,掙不到錢說什麼都是廢話,是我傷害了她,是我轟她走的,現在她找到合適的人了,來告訴我一聲,人家有什麼錯?”

  “可是我當時真的挺難過的。”

  于濤停下來,我知道他又在給自己點煙。他告訴過我,沒有煙,他就不能順利地講完這些話。

  其實,于濤剛剛講到於亞蘭那樣艷麗地來到他家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到了,她是來告訴他自己結婚的消息。

  這是小說裡面最喜歡出現的情節,也是生活中非常多見的情況之一。有時候我甚至在想,究竟是生活給了小說家以想象的空間,還是因為這樣的小說太多了、讀這樣小說的人也太多了,以至於人們在遇到相似的情況時也情不自禁地模仿了小說。

  我初戀的男朋友就是用相類似的方式離開我的。

  那年冬天,他回家過春節。

  說好了我送他到北京站,我們一起坐地鐵。他說他會給我寫信,還會給我帶他們家鄉的土特產回來。我們倆擠在地鐵上,腳下是他的行李。行李當中也包含了我的一份,我送給他家人的春節禮物。

  地鐵快到崇文門站的時候,他突然讓我下車。平時,我是應該在這一站下車的,但是說好了要送他呀。我問為什麼,他笑了,我後來回憶的時候,才知道,他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家人的態度他早就已經了解、他的笑容應該是苦澀的、只不過我當時沒有看出來。

  他說:“林玲,你還是別送我了,我怕你哭,到時候我在車上、你在車下,你哭起來,讓我怎麼辦?”我嘲笑他說“那是電影”。他還是堅持讓我走,他說了一句話,也是我們分手之後我才明白的,他說:“我看着你走,心裡會舒服一點兒。”

  我在崇文門站下了車,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地鐵把他飛快地帶離。我沒有傷心的感覺,我不傷心是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個假期之後我們會跟過去一樣。

  走回家的時候,我想到我要給他寫信,而且我想好了信的第一句話:“相思是從知道要分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的。”

  我的第一封信真的是這樣開頭的,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樣的一句話,竟然會一語成。

  假期結束之後,他回到學校。我是那麼高興地到他宿捨去找他。他新理了發,樣子顯得有些疲憊。同宿舍的男生其實早已經習慣我的到來,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進門的一剎那他會非常不好意思。

  其他人都走了之後,他把給我帶的東西攤在床上,很多,都是他家鄉的土特產,他一邊往一個大塑料袋裡裝,一邊告訴我,這個是他媽媽做的、那個是他從縣城買的。他不看我,只是看着那些東西。

  我覺得有些異樣,但又說不出所以然。

  最後,他拿出了一個非常精緻的玻璃鏡框,裡面是一張我的照片,下雪的時候,我和我自己堆的雪人在一棵古老的松樹下面。是我們相識兩個月的時候送給他的。

  “我給你買了一個鏡框,這樣,照片就不會損壞了。”

  說着,他把鏡框也一起放進了我將要帶走的袋子裡。

  我說了“謝謝”,惟一的一次,對這個人。我不是謝他給我帶來禮物,也不是謝他給我的照片加了一個精美的鏡框,而是感謝他沒有把讓我可能會當着他的面流下眼淚的話說出來。

  那時候其實我也知道,我們將會怎麼樣,但是我不願意承認。我害怕自己的初戀會充滿挫敗感,我害怕我沒有力氣承受。

  我帶走那些禮物的同時,也帶回了我的照片。

  其實,我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呢?人的無知無黨其實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對知覺的恐懼,是不願意自己有所知覺。從他不經意之中說出“感情的專一與不專一,也是有遺傳的”那個時候,我們的路就已經被規劃好了。

  我離開他宿舍的第二天,在《歐洲文學史》課堂上,老師正在講詩人葉賽寧和美國現代舞皇后伊莎多拉。

  鄧肯傳奇的愛情,我收到了一張同樣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跡和我已經料到的話:“林玲,我不能違背我父母的意見,你知道我就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我沒問為什麼,也沒有再去找他。

  如果他不是那麼充滿了遲疑和猶豫地離開我,也許我會去試着挽回,但是他已經那樣難過、那樣抱歉地面對我,我寧願就像他希望的那樣,讓他看着我先走。

  是不是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這樣的時刻,必須要目送原本可能或者已經屬於自己的人離開自己?

  “於亞蘭一直在掉眼淚,我看着她的眼淚順着眼角流下來,有的落在衣服上,還有的流進她的嘴裡。”

  “她等着我說話,可是我能說什麼呢?”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心碎。我一直在想,於亞蘭是不屬於我的生活的,可是當她真的要從我的生活里徹底走出去的時候,我還是這麼難過。我以為我不會難過呢。”

  “事情看樣子是不能挽回的。三個月,我也沒有任何要挽回的表示,我沒有給她任何我們可以繼續或者我後悔的表示。我活該。”

  “我畢竟是男人,從小我就覺得男人比女人捧,男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還是我先說話了。”

  “我問她:“那個人,好嗎?”

  “本來,我是想問她,那個人是誰?是不是在我們還沒有真正分手的時候就已經有這麼一個人在那兒等着了。但是我不敢問,我怕她告訴我是這樣的。”

  “於亞蘭用手去抹眼睛,把她精心化的妝也抹亂了。”

  “她說是一個香港人,年齡比她大差不多2O歲。這個人在她工作的那個酒店長包房,做生意。”

  “我問她,是不是這個人很有錢。”

  “她像受了刺激似的,看了我半天,突然開始不停地介紹起來。這個人確實很有錢,究竟有多少錢於亞蘭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包了那個酒店的一層。他喜歡於亞蘭,每次回香港,都給於亞蘭帶東西,穿的、用的,她一直不接受。後來,有一天,這個人跟她說想娶她,帶她到香港去。這個人結過婚,老婆已經去世好幾年了,留下一個兒子,現在在德國。他讓於亞蘭考慮,他說他非常愛她,覺得她可以陪伴他後半生。”

  “他讓於亞蘭考慮他們的事情的時候,也正是我生病的時候。”

  “聽於亞蘭說這些的時候,可能我是挺不理智的。我覺得她在侮辱我。我說了特別難聽的話。我說:“這麼說,你是一邊天天來看我,一邊在考慮是不是要嫁給那個老頭子?你也夠累的,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還有什麼可考慮的?!我要是你,早就答應了,還用得着猶豫這麼長時間。于濤算什麼?一個窮小子。一輩子都掙不到人家一年的房租。”

“於亞蘭不說話,她的表情是很痛苦的。但是,當時我覺得她是裝出來讓我看的。我就接着說:“現在你想通了,還是跟這個香港老頭子比跟着我合算,是吧?咱倆早沒關係了,你來告訴我,你要結婚了。你總不至於缺我一個人給你湊份子吧?”

  “我又看見了於亞蘭那種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死瞪着我,好像小時候為了那條紅綢帶說她不想活了時候那種樣子。我被她瞪得有點兒害怕。”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做那麼一個動作,我在自己身上摸,從上摸到下,把衣服口袋都摸了個遍。她看着我,從她帶來的一個新的白色小皮包里拿出一盒還沒有打開的煙,遞給我。那是我一輩子第一次抽外國煙,而且還是過濾嘴的。是萬寶路。後來我有錢了,可以買各種各樣的煙抽,我還是選擇了萬寶路這個牌子,一直到現在,再也沒變過。”

  “我用的打火機也是她帶來的,很精緻,我猜是那個香港人給她的。”

  “我坐在床沿上抽煙。那煙可真嗆,嗆得我直咳嗽。

  於亞蘭想過來拍我的後背,站起來伸了伸胳膊,又坐下了。“

  “看着她那樣子,我的心裡就一陣陣發緊,緊得要縮成一團了。”

  “她居然給自己也點了一棵煙,抽第一口就嗆得咳嗽起來,眼淚嘩嘩地流。”

  “我想我是心疼她的,可是我有什麼資格去心疼一個馬上要成為別人的老婆的女人呢?”

  “我問她什麼時候結婚,日子定了沒有。”

  “她臉憋得通紅,被煙嗆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用力點點頭。”

  “好像電影裡在這個時候是要說什麼‘祝你幸福’之類的廢話的,好表現人有多麼高尚,我可沒有那麼高尚。

  我說不出來。我覺得那些都是導演胡編亂造的。現實生活中,跟你好了多少年的女朋友突然說要嫁人了,還是嫁給一個問老頭子,你還能祝她幸福,不是扯淡是什麼?“

  “我沒說那種話。我說:“那你快回去準備吧。在我這兒容易引起誤會。‘“

  “於亞蘭嘴角都抽搐了,她拿着煙的手一直在抖。突然,她把那個煙頭一下子按在自己手腕上,‘噝’的一聲。

  等我抬手把煙頭打在地上的時候,她的手腕上已經有了一小片焦黑,是一個煙頭的形狀。“

  “我抓着她的手腕,好像她整個人的分量都吊在這一隻手上了似的,只要我輕輕一拎,就能把她拎飛出去。

  “三個月來,我還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她,我發現她瘦了很多,眼淚把她的臉還原回本來面目,她好像老了似的,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才三個月,我熟悉的那個於亞蘭已經沒有了。”我扶着她坐下,我們又恢復了面對面。“

  “她用一隻手緊緊握住被煙頭燙傷了的那隻手,哆哆嗦嗦地像個老太太。”

  “女人瘋狂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我不知道。於亞蘭在我心裡是那種永遠不會瘋狂的女人,她的瘋狂是用極度的冷漠和壓抑來表現的。她傷害她自己。”

  “她一邊哆嗦一邊說話,除了那種可怕的表情之外,還加上咬牙切齒。她說:“于濤,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他結婚嗎?你以為我是因為虛榮或者貪圖享受,是嗎?我告訴你,我是為了你!你不是想要錢嗎?你不是說只要是能賣了換錢的東西就都要賣了嗎?我幫你賣。咱倆要是有一個人虛榮,那個人就是你于濤!‘“

  “我被於亞蘭搞懵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我們兩個人今後能在一起生活得好。可是,沒有了她,我做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我搞不懂女人。搞不懂像於亞蘭這樣的女人。”

  “她說完這些話就走了。抓着她的小皮包,手瘦得不像人。”

  “我媽在後面叫她,說飯就要好了,她頭也不回,像沒聽見一樣。”

  “我坐在床沿上發呆。我媽進來,我都不知道。我媽開始數落我,說我不懂事,人家好心來看我,我還把人家氣跑了。說我做人不大度,做不了夫妻還可以做朋友,都是街里街坊的,傳出去讓人笑話我沒家教。”

  “我媽把我囉嗦煩了,我從來沒沖她發過火,結果我聲音特別大地喊了一句:“你有完沒完?!‘把我媽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想讓我媽看着我生氣,問長問短的,告訴她了,她還要為我擔心。我抓起於亞蘭留在桌子上的煙就走。我想到外面走走。”

  “剛一出院子,正好碰見給這條胡同里好多人家做過家具的那個木匠,背着他的工具包走過來。看見我就招呼:“大哥,什麼時候做家具呀?剛才碰見大姐了,那麼漂亮,你真有福氣。‘我脫口而出就罵了一句:“去你#媽#的!’木匠摸不着頭腦,愣在兒。”

  “那天,我在護城河邊上坐着抽完了那一盒萬寶路。”

  “回家的時候,我媽坐在我們家吃飯那屋的燈底下,臉上還掛着眼淚。”

  “我什麼也沒說,就回了我那屋。”

  “人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從於亞蘭來到她走,我真的是一滴眼淚都沒掉,我覺得為了一個女人哭不值得,也不體面。可是我看不了我媽那個樣子。”

  “我媽進來我不知道,我沒敢開燈。我媽可能是站在門口,跟我說:“小子,媽知道你難受,早跟你說了,你沒有娶她的命。讓她走吧,走了也好。別說咱們家,這條街也容不下她。她有個好去處,是她的福氣。你可不能有個好歹的。媽就指望你呢……‘我媽什麼時候出去的,我不知道。我媽這個人挺神的,她什麼都不問,可是什麼都能知道。我們家5個孩子,沒有一個人的事兒能瞞得了她。“

  “我整整一夜都沒睡着。老是想着我和於亞蘭在一起時候的那些事兒,從我們小時候,我為了她偷錢,到我們長大了開始談戀愛,我們一起去送她爸,我在她爸的骨灰盒前頭說我一輩子都不會讓她受委屈……現在我做不到了,她已經不屬於我了,而且一輩子都不可能屬於我了。我想不出來她為什麼會去愛一個比她大那麼多的老頭子,她真的愛他嗎?還是就是為了不費勁地過上好日子?我想不明白。於亞蘭不是一個虛榮的女人,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是。”

  “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問問她,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就是為了跟我賭氣,接受這樣一個婚姻實在是不值得。

  我們那個時候跟現在不一樣,只要互相喜歡就可以在一起。那時候是很講究自身條件的。於亞蘭沒有必要去接受一個結過婚、還有孩子、年齡又比她大那麼多的人的。“

  “失眠一夜之後,我還是決定要去問她。我想挽回我們的關係,我不知道是不是來得及,但是我必須得做一次。”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早就到她家去找她。她不在。我趴在窗戶外面,從窗簾的縫子往裡看,心裡特別難受。從她爸去世之後,她家就沒有什麼變化,她說她不想改變,等我們結婚的時候再說。”

  “我跑到居委會去給她打電話。是她接的。她一聽是我,好像還高興了一下。我說我要跟她談談。她想了一下,說要等到晚上,讓我到酒店來找她。她告訴了我一個房間號。”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進一個酒店的大門,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那真的是我想像不出的豪華。我不喜歡酒店也是從那天開始的。後來,別人給我介紹女朋友,我一聽是干酒店的,連面都不見。我覺得酒店是一個滋生欲望的地方,女孩子在這樣的地方工作,時間長了,就不能過太平常的生活。”

  “我轉了好幾個彎,才找到於亞蘭的房間。她給我開門,頭上包着一塊大毛巾,好像是剛剛洗完澡。我馬上又產生了那種想法,我覺得她跟我不是一回事,我們的生活完全不同,就像酒店的客房和我們從小長大的小胡同有着天壤之別一樣。”

  “房間裡有一張大床,看上去很舒服。沙發上堆着各式各樣的袋子,好像都是裝衣服的。”

  “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我到這兒幹什麼來了?我覺得我到這兒來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我已經什麼都不能挽回了。”

  “於亞蘭好像特別鎮定,她給我倒水,從一個綠色的小瓶子裡倒出來,甜的水,有氣泡。”

  “我有錢了之後才知道,那天她給我喝的水叫雪碧,現在已經是垃圾飲料了。”

  “她問我找她是為什麼。我覺得她明知故問。”

  “但我還是說了。因為在這樣一個環境裡,除了我沒有人能看出她的不自在,她和這個環境結合得並不好,這裡好像並不能讓她感覺到安全。”

  “我問她,是不是一定要嫁給那個老頭子。”

  “她不說話。”

  “我問她是不是真的就需要過一種毫不費力的生活,為了這個就可以放棄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她還是不說話。”

  “我說讓她給我時間,給我時間我發誓給她一份像樣的生活。”

  “她正在床頭,看着我,笑了。那種笑容朦朦朧朧的。

  她忽然問我:“于濤,你愛我嗎?‘”

  “我們倆在一起那麼多年,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我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那種情況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說愛,一直愛。“

  “她好像害羞似的低下頭,說:“我也是。‘“

  “我說那你為什麼還要接受一個老頭子呢?就因為她有錢?以後我們也會有錢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于濤,你不明白,咱們這種人,沒有人幫助是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

  “她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摸着燙傷的手腕,我能看見皺起來的肉皮。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我想反駁她,但是又覺得她說得對。確實是這樣,像我這種人,奮鬥一輩子也就是能過上我爸、我媽那樣的生活。”

  “於亞蘭說話的時候不看我,有點兒像自言自語,她說:“于濤,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就是那個能幫助你的人。‘“

  “我的後背一陣陣發涼,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於亞蘭,雖然還是我熟悉的那種長相和聲音。”

  “她接着說:“你不覺得我和這個人結婚之後,我們就有錢了嗎?‘“

  “世界上真的有這麼荒唐的事,林玲,你不會想到吧?于濤在那天晚上參與了一個陰謀。”

  我的後背也在發涼。

  陽台外面是無邊的黑暗,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經用各式各樣的詞彙來描寫過的無邊的黑暗,是一種孕育陰謀與背叛的黑暗。

  而我的心裡多麼固執地希望于濤並沒有身處這種黑暗之中,于濤不是從黑暗中走向我的,他不是。

  然而,我的理智也同樣固執地告訴我,他是。他和於亞蘭都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因此他們永遠互相成為對方的陰影。

  “林玲?”

  是于濤在叫我。很近的聲音,依舊充滿了溫暖和關切。

  “我要去洗手間。”我能聽到自己的緊張。

  “我等着你。”

  于濤仿佛談興正濃。

  我沒有去洗手間,而是輕輕地走進沒有燈光的臥室。

  從窗口望出去,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在老地方,一個手持電話的人正在轉過身去。

  如果我此刻打開臥室的燈,黑暗和光明就只有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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