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欲望碎片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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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安頓
我知道我的工作與不工作是跟我的生活水準或者乾脆就是我的飯鍋直接聯繫在一起的,但是,我確實是什麼也寫不出了。 我認識這種安眠藥是在我爸和我媽離婚的時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媽媽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裡上演着。 那個時候我媽已經顧不上我了,她為了我的生活費問題每天跟我爸談判。 劉超給了我這種據說是用來治療抑鬱症的安眠藥。 我答應了,一定吃藥。 我已經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會下了晚自習回家第一句話就說“爸,我回來了”一樣。 和初戀告別之後,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沒有告訴劉超,而是自己到藥店去買了這種專門用來給抑鬱症或者戒毒之後的人使用的安眠藥,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我們至少都會不好意思。 “順路。”我媽輕鬆自在地說着話,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我到燕莎給你大姐買一件中式夾襖,她要帶到美國去穿。我這就走。你爸的司機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間去刷牙。我媽追了過來,把門敞開。一邊看着我一邊問:“于濤回來了嗎?” 我媽氣急敗壞地開了門、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聲扔在冰箱上。 我媽怎麼會想到我去找她哭訴呢?這麼多年了,她甚至連我在想什麼都不知道,也從來不想知道。 畢業分配的時候,我到一個外企公司去應聘,得到了一個做接待員和行政秘書的職位,是整個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這樣,那個管人事的胖男人還好像是施捨給我什麼好東西似的告訴我:“要不是因為你的長相還可以,這個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畢業了,我媽才想起來問我,工作找到了沒有。我告訴她我要去做接待員了,她吃了一驚。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氣憤起來:“林慶國這個人就不是東西,女兒要畢業了,他知道不知道?連個屁都不放,算什麼父親!我總不能看着你去給人家當丫鬟使,我跟你爸說說吧。” 所以才有了我繼父“利用他的影響力”送我進了機關人事處這件事。我媽逢人便說她老公怎麼有辦法,說我繼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個局就是因為我等個一年半載就有機會提升,儼然她的女兒已經是局長後備隊站在最前頭的一個人了。可是我在那個地方的壓抑其實比當年劉超鄭重寫下的“睡、誤、拘”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媽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覺得在她和我爸離婚之前,我從來沒有機會認識她,而在他們離婚之後,我媽把她一輩子的虛榮都集中表現在她現在的婚姻里。所以當她發現于濤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帶給她的虛榮還要多的另一個婚姻,就是她的女兒和一個同樣年長很多而又有錢的男人締結的婚姻。于濤看起來不如我繼父有地位,但是于濤有一樣我繼父沒有、而我媽做夢都想有的東西——錢。 最初,我為我們的母女關係感到悲哀,漸漸的,悲哀被另外一種東西取代。我理解我媽,她的安全感已經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喪失殆盡,即使她現在已經感覺到了安全但每每想到過去仍然會心有餘悸,因此她千方百計想讓她的女兒抓住一樣東西,或者是錢或者是別的什麼可以作為依靠的東西,這也是一種安全吧。 人永遠認為自己沒有的東西是最能讓自己感到滿足的,所以才會為了獲得那一切而拼盡全力,仿佛飛蛾撲火,以為火中才有溫暖和光明。 隨便吃了幾片麵包,我再次坐到電腦前面。 如今我坐在窗戶前面,是在看花,還是在等人? “是我。你在哪兒呢?”迫不及待就迫不及待吧。 “在公司。有一點兒小麻煩,要加班。你吃晚飯了嗎?” “可是,你是在上班……” 女人除了喜歡被男人呵護的感覺之外還有一個特性,就是在這種時候的虛偽。 “沒關係,主要是財務部的人加班,我沒什麼,只是我不能走就是了。你來嗎?” “好吧。” “半個小時以後,司機在樓下等你。” 我站在窗戶前面向樓下看着,一輛白色轎車緩緩開過來的時候,我歡快地跑着下樓。拎着長長的裙子下擺。 是一條新的裙子呢。
她始終微笑着,而且,我在不經意之中發現,她偶爾會從後視鏡中偷偷看後座上的我。 女人的好奇。 于濤在最裡面的一間惟一不用玻璃隔斷的辦公室。 我必須穿過長長的走廊才能真正走近他。 走廊兩側全部是玻璃牆,玻璃裡面是那些正在加班的人們,日光燈把他們的臉照成一種不健康的灰色,灰色的臉使他們看我的目光充滿了猜測和好奇,甚至還有幾分驚訝。 我是老闆的一個新秘密嗎? 也許從今天開始就是了。 非常寫字樓化的語言。 于濤坐在烏黑髮亮的大班台後面,雙手抱在頭後,像服裝設計師審視剛剛穿上新裝的模特一樣微笑着看我進門。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辦公室的中央。 于濤遲疑了一下,馬上就握住我的手:“歡迎你到公司來視察!”話音落下,他笑起來,“林玲,你在機關工作的時候,就是這樣跟你的領導握手的吧?咱倆像不像毛澤東和尼克松?” 怎麼形容我的心清呢? 我從來不喜歡那種在一個可能對自己有好感的異性面前做嬌羞狀的女人,我把那種情態稱為欲擒故縱,我覺得那是女人最本能因此也最拙劣的引誘。但是此時此刻的我,也不折不扣地這樣表現着,而且是真心真意的表現。 “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儘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這兒了,事情太多。會計弄錯了一筆收入,所有的報表都要重來,今天是最後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適吧?”于濤給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亂的桌子上。 “體會一下我是怎麼工作的。” 我已經低下了頭。于濤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條腿支着地。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他的這一條腿。 “是啊,混得挺不錯。這個時候了,還不能下班,真是不錯啊。要不,你也來試試?”于濤把水杯遞給我,“我還沒吃晚飯呢。一會兒下了班,陪我去吃點兒東西?” 按照通常的認識,當一個人知道另一個人太多的時候,兩個人在一起都會不自在,因為不自在就會減少來往,來往逐漸少到終於不再來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這樣設想我和于濤的。我寧願把我們的關係定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業餘作者和一個想貢獻素材、借作家的筆一吐為快的人之間。這樣,我們都不會太尷尬,也不會因為尷尬而太快地失去對方。 我笑笑作答。 氣氛已經非常輕鬆。 “別這麼說。我還覺得挺新鮮的,而且,我發現跟你們比,我們這代人真是老了,還不止老了一點兒。” 因為這樣一個動作,我們忽然陷入了一種僵持。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語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嚨里,我覺得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向上移動,從我的耳邊髮絲深深地撫向腦後,然後把我的頭帶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經俯下身來,距離我的臉越來越近的是他的臉……思維開始停滯而整個人開始飄浮着。 我們在飄浮向彼此。 我閉上眼睛的同時,于濤的手在我的臉頰上匆匆滑過,滑到電話機上。 我說:“我也是。” 像電影裡的對白。 之後我們那樣抱着,我的連衣裙的拉鏈在背後,我能感覺到緩慢但是堅決地被拉開。那隻手有些粗糙,但已經觸到了我的肌膚。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巨大的炸雷轟擊在我們頭頂上。兩個人迅速地分開了。 我相信那是一種徵兆,在告訴我,這樣的兩個人之間是沒有這樣的緣分的。我們因為天空中的一聲巨響而分開。 一個學期之後,我們永遠的分開了。 他清清喉嚨,開始說話:“我是于濤。” 對方一直在講話,好像語速非常快。 我送你,當然是我送。……一個月不算長,你也好長時間沒過去了。……行。……行。……好吧。我就是累了,你別多心。……行。再見吧。“ 于濤放下電話,摸摸我的頭髮:“我出去看看他們怎麼樣了。” 這個女人一直存在於他的生活里。 我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了我媽,她說我從來沒有問過于濤是不是結過婚、有沒有孩子等等問題,我媽說過于濤的條件可以允許他在眾多的女孩子中間干挑萬選…… 于濤會不會有很多這樣的女朋友,而我們都僅僅是備選的人之一? 桌子上放着剛剛被我團成一團的文章,其中的女孩子大談現代女性的觀念,不求天長地久、但求一朝擁有,大談不管男人的過去是什麼樣子和未來可能會怎麼樣,只關心現在或者說眼前。每個說話的人都瀟灑自如,仿佛已經煉就了金剛不壞之身。那個寫文章的我,話里話外也在對這些人大加讚賞,而且還說什麼“這個世界也不過就是她們鍛煉自己心智的園地之一”。 我自己的心智百鍊成鋼了嗎? 那些現代女性會不會跟我一樣,在晚上IO點的時候,在一個白天還給自己送禮物、晚上卻接聽陌生女人的電話、過一會兒還要自己陪他消夜的男人的辦公室里,像一個傻瓜一樣地趴在桌子上,忍着眼淚,讓委屈逐漸把自己包圍? 我有什麼資格委屈?我是于濤的什麼人? 好好寫你的小說去吧,能從于濤這裡得到一個這麼好的素材已經夠幸運了。 天下本無事,于濤也本是一個經歷比別人豐富因此與我的關係也比別人稍微親近一些的朋友而已。 門外的人聲開始大起來。夾雜着那些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灰臉人們疲憊地互道“晚安”的聲音。 “林玲,咱們也該走了。” 什麼時候于濤已經回到了辦公室,詫異地看着從桌子上抬起頭來的我:“怎麼了?累了?” “沒想什麼。想你可能在跟一個和你有私情的女員工用眼睛告別。”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于濤已經站在了門邊上,順手關掉一盞燈,只留下我頭頂上的另一盞。 “老闆是為了偷香,不當真的,女員工可能是為了升職或者為了錢,一開始也不當真,什麼都得到以後,就慢慢認真起來,女人都是比男人容易認真的。可是老闆的興趣已經轉移到新來的女員工身上,把前面的過程重複一遍。結果,老的那個女人惱羞成怒,開始報復老闆……”我一邊說一邊走向門外,經過于濤身邊,向他扮了一個鬼臉兒,他在我身後關燈、鎖門。 “後來呢?” 電梯還沒有來。于濤含笑看着我。 “然後呢?” 電梯還是不肯來。 “這是你編的,還是書裡寫的?” “咱倆有一個怕的。” 話音落下的時候,樓道的燈“啪”地熄滅,我已經在于濤的懷裡。 我奇怪我竟然沒有掙扎,而是非常自然地把頭抵在他的下巴上。很溫暖的感覺。 我一直在期待的是這樣的時刻嗎? 于濤的手在我的頭髮上撫摩着,他的聲音恍如天籟:“林玲,我在上海的時候就想到過現在這個樣子。” 我也想過,但是我不肯承認,包括對我自己,同樣不承認。 又是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響。我在心裡懊惱地想着。 “隨便。我吃過晚飯了。” 還是那個女人。 看着于濤把手機關上,我的委屈一陣陣襲來。我想我會是一個好的小說家,今生一定會是的,可是我能隨口編一個別人的故事,怎麼就不能把自己也當成一個故事中的小角色來對待?我就是那個玩兒不起的女員工,本來是你情我願的交換,偏偏弄成為情仇殺。 已經走到了于濤的吉普車邊上。他突然停住了。 我說:“我有什麼資格問?” 我哭了,我能聞到這麼一句話里酸酸的味道,我為自己害羞。當然,還有我拼命忍了很長時間還是沒忍住的委屈。 于濤靠在車門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長長地吐出一大片煙霧,之後,低聲說:“你怎麼沒有資格問?你是最有資格問我的人。可是你就是不問。” 我想我24歲的生命里從來沒有過如此虛弱的時候,我走近他,一直走到緊貼着他:“打電話的女人是誰?” 這是我親近過的第二個男人,他與第一個是那麼的不同。和初戀的男朋友在一起,我從沒有過疼痛的感覺,但是當我在于濤身邊的時候,仿佛時刻都在感受着一種彼此相連的痛楚。 我想到我寫過的一篇文字中的一句話:“一個女人一生總該碰到一個讓她為之疼痛並且必須通過這種疼痛去感受對方和愛情的真實存在的男人。這樣的女人才會真正有機會成長。” 我碰到的是一個這樣的男人嗎? 我多麼希望于濤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從此就在我的生活里停駐下來。從那個寂靜的夜晚、我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的玻璃窗邊上看着他發動吉普車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樣期待着了。 而於亞蘭無處不在。 他的表情里寫着答案,他知道我怎麼了,我們正在想着相同的內容。 他把煙蒂丟在地上,用腳重重地踏滅。他的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肩膀微聳,那樣子好像非常無奈因此有些隨遇而安:“你累不累?” “于濤,太晚了,我還是回家吧。你明天還要工作,隨便吃點兒東西就趕快回去吧。”我半低着頭說。剛剛被踏滅的煙蒂委頓地縮在地上,好似剛剛被點燃、立即又熄滅的感情。 “你真的不去?” 再不走,我一定會哭出來。 “電話聯繫吧。你不用送我,我先走。” 我是跑着上樓的,樓道里特別黑,不知道是誰家的電視還沒有關,《還珠格格》的片尾曲正唱到“我向你飛,雨溫柔地墜”,讓我聽起來覺得非常悽厲。
但是我真的有些後悔了。 不能否認他是一個有着豐富閱歷的人,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比如送晚餐、禮物和鮮花,比如帶着我在一個我從來無緣接近的有情調的地方吃飯並且談一些可以讓多少有些虛榮心的女人無限遐想的話,關干生意、關於錢、關於安逸而舒適的生活和可能會出現的愛情,於是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就暈眩了、就開始做一個跟自己有關的夢。 我忽然發現原來我和我媽那麼像,只不過她是處心積慮要嫁進那個能給她帶來“教授夫人”這樣一個具體地位的人家,而我是在不經意之中與一個所謂成功的男人相識,之後有目的地向着所謂戀愛的方向發展。 看來我們母女最終要殊途同歸。 我百無聊賴地坐到沙發里,簡陋的音響、電視、家具和電話環繞着我,這個我生活了24年的地方就是我的現實環境,沒有什麼不好,很多人連這樣的環境都沒有。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電話就呼了劉超。 “你喜歡就好。你就為了這個呼我?”劉超的聲音充滿了歡快。 “放心吧,夏天,買防曬化妝品和香水的人多,這幾天的生意特別好。對了,你想想要帶什麼東西,過幾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香港,是幫一個朋友的忙,順便也帶點兒貨回來。” 我的一個電話,居然讓劉超興高采烈起來。 “大熱天的,誰去買皮衣呀?不用,我不喜歡皮裝。” 我隨口應付着。我喜歡什麼樣子?于濤在上海給我買裙子的時候想過要問問我喜歡什麼樣子嗎?但是他買回來就剛好是我喜歡的。 一個人了解另一個人的多少,與兩個人相處時間的長短是沒有必然聯繫的。 劉超關切地問。 “行。你也早睡吧。” “有事兒嗎?” “累嗎?” 溫暖一絲絲地在我的身體裡逐漸升起:“不累。你說吧。” 我撫摩着小小的採訪機,遲遲沒有把錄音鍵按下去。 從此我們就要糾纏在一起了。 電話那一端只有微弱的、隱約可以聽見的喘氣的聲音。 “于濤,我不想知道太多是因為我想跟你做比較長的朋友。我說的是真話。人是因為互相之間太了解了才互相疏遠的。我爸和我媽就是這樣。” “我準備好了。” “林玲,我還是習慣在電話里跟你說話。我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和你聽我說話時候的反應,就算你的反應不是我希望的那種,也沒關係,反正我看不見你。 “我想讓你了解我,以前是因為我覺得你特別聰明,而且你是一個寫作的女人,你不缺少悟性,只不過是沒有什麼太多的經歷。看了你寫的一些文章之後,我有一個感覺,有沒有經歷並不決定一個人對生活的認識,悟性差的人,有了經歷也一樣是什麼都不懂。悟性好的人,不需要有親身體驗,也能把人看明白。 “我要是說,我覺得正在開始喜歡你,你不會介意吧?” 電話是一樣神奇的發明,它可以讓兩個人在瞬間聯繫成功。但是電話的發明者一定沒有想到過,這項被定義為通訊工具的發明同時也完成了另一個使命,讓兩個人把無法面對面說出的話通過一條線路的屏蔽說個明明白白。 “有一首美國歌,被人翻譯成《電話訴衷情》,其實按照字面的意思應該翻譯成《我打電話只是為了告訴你:我愛你》。我比較喜歡後一種。”我打哈哈似的說。 “你確實聰明。其實這不符合你的年齡。 “我講到哪兒了?”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自己說到哪裡了呢? 當然,也許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個故事溫習過無數遍,以至於拎起任何一處,都可以成為一個開頭。 “你講到關於出賣,然後咱們聽了鄧麗君。” 我不想重複于濤說過的話,他說於亞蘭自己把自己賣了。 “對,我想起來了。” “於亞蘭把她自己賣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那天我們在醫院分開之後,很長時間我都沒有她的消息。那種情況下,我也不可能再去找她。我已經說了,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而且,我確實也是那麼想的。 我已經開始覺得我媽說的話可能是有道理的,我的命里就不應該有一個於亞蘭這樣的女人。我媽說我養活不起她,以當時的情況,我確實養活不起。 “當然,她並沒有對我提什麼要求。”“我還是在家養病。日子很無聊,也很沒希望。醫生那時候也警告我,說男人最怕的就是腎病,弄不好就會越來越厲害,還有可能會沒命。而且,腎病最怕受累。” “說實話那時候我的思想負擔挺重的。我還什麼都沒有呢,就相當於被判了一個死刑,只不過就是緩期執行就是了。我本來就只有身體好這麼一個本錢,結果連這個也沒有了。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我媽就我這麼一個兒子,我爸沒了之後,我就是她的依靠。有時候看見她偷偷地掉眼淚,我心裡特別不舒服。” “我媽說完了站起來去拿什麼東西,剩下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腳底下是一堆菜葉子。我知道我媽是故意走開一會兒,她不願意看見我難受。” “無所事事地混日子,我的病開始逐漸好轉。醫生說再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上班了,不過以前的搬運工不能再干。我交假條的時候跟領導講了這個情況,領導看看假條、看看我,說:“那,你說你還會幹什麼?‘這話不好聽,可說的是事實,我一個靠賣力氣吃飯的人,又沒什麼文化,還能幹什麼呢?我們那種單位是不能養閒人的。 “我的身體已經接近於正常人,夏天也過去了,我打算天一涼快了就上班。不管幹什麼吧,反正不用拿病假工資了。” “我媽在院子裡跟她打招呼的時候我就聽見了。我當時正躺在床上聽一個電影錄音剪輯,《冷酷的心》,裡面有一個男的叫魔鬼胡安。你太小了,肯定不知道那個電影。” 于濤好像沒聽見我的話一樣,繼續他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就是從那天開始的,我再也不過中秋節,這個節日被我從我自己的日曆上摳下去了。” “但我還是豎着耳朵聽她跟我媽說什麼。她好像很自然,說要過節了,來看看我媽和我,買了一盒月餅,是給我媽的。我媽說她太客氣了,從小看着她長大的,用不着這樣見外。我媽告訴她我在屋裡呢,然後就高聲叫我:“亞蘭來了,你還不出來!” “她的樣子讓我吃了一驚。三個月沒見面,她確實變了很多。她穿了一套天藍色的套裝,同樣顏色的高跟鞋,頭髮也是新燙過的,一卷一卷垂在肩膀上。我還從來沒見過於亞蘭這樣的打扮,很漂亮也很時髦。我看慣了她一貫的那種樸素,突然一這樣,有點兒不習慣。而且,怎麼說呢?我發現於亞蘭真的打扮起來,居然是非常艷的那種女人。” “男人有時候也特別狹隘。我覺得當年的我就是。” “我不認為於亞蘭這樣打扮是為了我,我覺得在這三個月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讓她有了這樣的改變。” “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因為我又看到了她那種笑容,特別感傷也特別委屈。當年她放棄考大學,我說她這樣太可惜了,她就是這樣笑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說她命里沒有這樣的機會。” “我問她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她說好。” “她問我病是不是快好了,我說是。” “我媽還堅持,說她馬上就做飯,耽誤不了。” “我媽出去之後,我們倆就又沒話了。” “面對面坐着,可是沒話說,那種尷尬你可想而知。” “我忘了關收音機,那個電影正好播到魔鬼胡安給背叛了他的那個女人寫信,說‘感謝你,我們現在在一起非常幸福……’正好是這麼一句台詞,就這麼巧。我和於亞蘭都像被馬蜂蜜了似的,我趕緊伸手關收音機,她的手正好壓在我手上,她馬上就抽回手,她重新坐下,低着頭。” “收音機關上,房間裡就沒別的聲音了。”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非常不安。長頭髮從於亞蘭的臉邊上垂下來,一卷、一卷的,把她的臉都遮住了。” “我問她喝水不喝。” “她搖頭。搖着搖着我就看見淚珠掉在她的腿上,天藍色的裙子上邊多了一個個深藍色的點兒L.她哭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趕緊問她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是不是有人欺負她,是不是工作有變化…… 我問了一大堆不着邊際的問題,她只是那樣低着頭。 “我不會哄人,從小就不會。於亞蘭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哭過,但是很少,她每次哭的時候,我就坐在她旁邊抽煙,後來我戒煙了,就等着她自己擦乾眼淚,就是在旁邊傻等着,安慰人的話我一句也不會說。” 我初戀的男朋友就是用相類似的方式離開我的。 地鐵快到崇文門站的時候,他突然讓我下車。平時,我是應該在這一站下車的,但是說好了要送他呀。我問為什麼,他笑了,我後來回憶的時候,才知道,他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家人的態度他早就已經了解、他的笑容應該是苦澀的、只不過我當時沒有看出來。 他說:“林玲,你還是別送我了,我怕你哭,到時候我在車上、你在車下,你哭起來,讓我怎麼辦?”我嘲笑他說“那是電影”。他還是堅持讓我走,他說了一句話,也是我們分手之後我才明白的,他說:“我看着你走,心裡會舒服一點兒。” 假期結束之後,他回到學校。我是那麼高興地到他宿捨去找他。他新理了發,樣子顯得有些疲憊。同宿舍的男生其實早已經習慣我的到來,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進門的一剎那他會非常不好意思。 “我給你買了一個鏡框,這樣,照片就不會損壞了。” 說着,他把鏡框也一起放進了我將要帶走的袋子裡。 那時候其實我也知道,我們將會怎麼樣,但是我不願意承認。我害怕自己的初戀會充滿挫敗感,我害怕我沒有力氣承受。 鄧肯傳奇的愛情,我收到了一張同樣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跡和我已經料到的話:“林玲,我不能違背我父母的意見,你知道我就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我沒問為什麼,也沒有再去找他。 “於亞蘭一直在掉眼淚,我看着她的眼淚順着眼角流下來,有的落在衣服上,還有的流進她的嘴裡。” “她等着我說話,可是我能說什麼呢?”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心碎。我一直在想,於亞蘭是不屬於我的生活的,可是當她真的要從我的生活里徹底走出去的時候,我還是這麼難過。我以為我不會難過呢。” “事情看樣子是不能挽回的。三個月,我也沒有任何要挽回的表示,我沒有給她任何我們可以繼續或者我後悔的表示。我活該。” “我畢竟是男人,從小我就覺得男人比女人捧,男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還是我先說話了。” “我問她:“那個人,好嗎?” “本來,我是想問她,那個人是誰?是不是在我們還沒有真正分手的時候就已經有這麼一個人在那兒等着了。但是我不敢問,我怕她告訴我是這樣的。” “我問她,是不是這個人很有錢。” “她像受了刺激似的,看了我半天,突然開始不停地介紹起來。這個人確實很有錢,究竟有多少錢於亞蘭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包了那個酒店的一層。他喜歡於亞蘭,每次回香港,都給於亞蘭帶東西,穿的、用的,她一直不接受。後來,有一天,這個人跟她說想娶她,帶她到香港去。這個人結過婚,老婆已經去世好幾年了,留下一個兒子,現在在德國。他讓於亞蘭考慮,他說他非常愛她,覺得她可以陪伴他後半生。” “他讓於亞蘭考慮他們的事情的時候,也正是我生病的時候。” “於亞蘭不說話,她的表情是很痛苦的。但是,當時我覺得她是裝出來讓我看的。我就接着說:“現在你想通了,還是跟這個香港老頭子比跟着我合算,是吧?咱倆早沒關係了,你來告訴我,你要結婚了。你總不至於缺我一個人給你湊份子吧?” “我又看見了於亞蘭那種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死瞪着我,好像小時候為了那條紅綢帶說她不想活了時候那種樣子。我被她瞪得有點兒害怕。” “我用的打火機也是她帶來的,很精緻,我猜是那個香港人給她的。” “我坐在床沿上抽煙。那煙可真嗆,嗆得我直咳嗽。 於亞蘭想過來拍我的後背,站起來伸了伸胳膊,又坐下了。“ “看着她那樣子,我的心裡就一陣陣發緊,緊得要縮成一團了。” “她居然給自己也點了一棵煙,抽第一口就嗆得咳嗽起來,眼淚嘩嘩地流。” “我想我是心疼她的,可是我有什麼資格去心疼一個馬上要成為別人的老婆的女人呢?” “我問她什麼時候結婚,日子定了沒有。” “好像電影裡在這個時候是要說什麼‘祝你幸福’之類的廢話的,好表現人有多麼高尚,我可沒有那麼高尚。 “我沒說那種話。我說:“那你快回去準備吧。在我這兒容易引起誤會。‘“ “於亞蘭嘴角都抽搐了,她拿着煙的手一直在抖。突然,她把那個煙頭一下子按在自己手腕上,‘噝’的一聲。 等我抬手把煙頭打在地上的時候,她的手腕上已經有了一小片焦黑,是一個煙頭的形狀。“ “我抓着她的手腕,好像她整個人的分量都吊在這一隻手上了似的,只要我輕輕一拎,就能把她拎飛出去。 “她用一隻手緊緊握住被煙頭燙傷了的那隻手,哆哆嗦嗦地像個老太太。” “女人瘋狂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我不知道。於亞蘭在我心裡是那種永遠不會瘋狂的女人,她的瘋狂是用極度的冷漠和壓抑來表現的。她傷害她自己。” “她一邊哆嗦一邊說話,除了那種可怕的表情之外,還加上咬牙切齒。她說:“于濤,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他結婚嗎?你以為我是因為虛榮或者貪圖享受,是嗎?我告訴你,我是為了你!你不是想要錢嗎?你不是說只要是能賣了換錢的東西就都要賣了嗎?我幫你賣。咱倆要是有一個人虛榮,那個人就是你于濤!‘“ “我被於亞蘭搞懵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我們兩個人今後能在一起生活得好。可是,沒有了她,我做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她說完這些話就走了。抓着她的小皮包,手瘦得不像人。” “我媽在後面叫她,說飯就要好了,她頭也不回,像沒聽見一樣。” “我什麼也沒說,就回了我那屋。” “我整整一夜都沒睡着。老是想着我和於亞蘭在一起時候的那些事兒,從我們小時候,我為了她偷錢,到我們長大了開始談戀愛,我們一起去送她爸,我在她爸的骨灰盒前頭說我一輩子都不會讓她受委屈……現在我做不到了,她已經不屬於我了,而且一輩子都不可能屬於我了。我想不出來她為什麼會去愛一個比她大那麼多的老頭子,她真的愛他嗎?還是就是為了不費勁地過上好日子?我想不明白。於亞蘭不是一個虛榮的女人,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是。” 我們那個時候跟現在不一樣,只要互相喜歡就可以在一起。那時候是很講究自身條件的。於亞蘭沒有必要去接受一個結過婚、還有孩子、年齡又比她大那麼多的人的。“ “失眠一夜之後,我還是決定要去問她。我想挽回我們的關係,我不知道是不是來得及,但是我必須得做一次。”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早就到她家去找她。她不在。我趴在窗戶外面,從窗簾的縫子往裡看,心裡特別難受。從她爸去世之後,她家就沒有什麼變化,她說她不想改變,等我們結婚的時候再說。”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進一個酒店的大門,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那真的是我想像不出的豪華。我不喜歡酒店也是從那天開始的。後來,別人給我介紹女朋友,我一聽是干酒店的,連面都不見。我覺得酒店是一個滋生欲望的地方,女孩子在這樣的地方工作,時間長了,就不能過太平常的生活。” “房間裡有一張大床,看上去很舒服。沙發上堆着各式各樣的袋子,好像都是裝衣服的。” “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我到這兒幹什麼來了?我覺得我到這兒來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我已經什麼都不能挽回了。” “我有錢了之後才知道,那天她給我喝的水叫雪碧,現在已經是垃圾飲料了。” “我問她是不是真的就需要過一種毫不費力的生活,為了這個就可以放棄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她忽然問我:“于濤,你愛我嗎?‘” 我說愛,一直愛。“ “她好像害羞似的低下頭,說:“我也是。‘“ “我說那你為什麼還要接受一個老頭子呢?就因為她有錢?以後我們也會有錢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于濤,你不明白,咱們這種人,沒有人幫助是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 “她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摸着燙傷的手腕,我能看見皺起來的肉皮。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我想反駁她,但是又覺得她說得對。確實是這樣,像我這種人,奮鬥一輩子也就是能過上我爸、我媽那樣的生活。” “我的後背一陣陣發涼,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於亞蘭,雖然還是我熟悉的那種長相和聲音。” “她接着說:“你不覺得我和這個人結婚之後,我們就有錢了嗎?‘“ “世界上真的有這麼荒唐的事,林玲,你不會想到吧?于濤在那天晚上參與了一個陰謀。” 我的後背也在發涼。 然而,我的理智也同樣固執地告訴我,他是。他和於亞蘭都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因此他們永遠互相成為對方的陰影。 如果我此刻打開臥室的燈,黑暗和光明就只有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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