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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5)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安頓

我躡手躡腳地回到電話機邊上。

  “林玲?”

  于濤的聲音非常平靜。他在叫我,想知道我是否已經回來。

  此刻,我的心情不知應該怎樣來形容。

  于濤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也許是出於寫作的人對別人生活的本能的好奇,也許是出於對一個曾經與自己有過短暫的情感碰撞的異性的關注,我渴望繼續聽完後面的一切。但是,同時我發現我的心態非常像那些將要和一個有過婚姻歷史的人結為連理的女人,一方面迫切地需要那個男人把自己和盤托出,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什麼也不要說,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沒有任何過去的人,猶如一張等待作畫的白紙。

  哪怕僅僅就是暫時的偽裝。

  人是一種多麼可笑的動物,追蹤真實的同時又對真實充滿了牴觸和恐懼。

  “林玲,我知道你已經回來了。你在想,是不是還要聽我說,是嗎?”

  我想告訴于濤,我知道此刻他在什麼地方,我看見他了。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

  人沒有了屏蔽,就會覺得不安全、不自在,就不能做他知己。

  “我在聽。你接着講吧。”

  假如我是那個能給于濤機會,讓他做回他自己的人,我為什麼不做呢?這樣的一個夜晚,傾聽一個人的回憶,我沒有任何損失,而對於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一次難得的放鬆。更何況他不是別人,他是于濤,是我情不自禁必須關注的那個人。

  一聲重重的呼吸聲過去,于濤的故事重新開始。

  “那天的於亞蘭是我見過她最漂亮的一次。她的樣子非常嬌媚,也非常疲憊,她好像離我特別遠,距離把很多東西都神秘化了。”

  “過去,我把她當成一個要跟我一起生活一輩子的
人來看待,但是那天晚上,她在我眼裡是一個非常具體的女人,可以說很性感。”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有點兒明白。我想到了她是在醞釀一件事,這件事跟我們兩個人的今後有關,但是我又不願意往深處想,也不敢往深處想。”

  “我坐在她斜對面,床頭燈把她照的好像臉上蒙了一層紗一樣。”

  “我只能等着她說話。”

  “她撫摩着自己的頭髮,又問我:“于濤,你說,再過5年,我會是什麼樣子呢?‘“

  “她的眼神有點兒亂,好像神不守舍似的。她看着我,我能感覺到一種來自她或者來自我自己心裡的誘惑。她的樣子讓我越發覺得我不能失去這樣的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我的,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以後也一定是。我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是於亞蘭在控制我。好多話後來想起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說出來的。我說:‘5年以後你還會漂亮。’”

  “她笑了,很開心地笑。

  “她說:“5年以後我們重新開始,還來得及嗎?‘“

  “我說:“來得及,一輩子都來得及。‘“

  “她伸出手來,一隻胳膊平平地伸向我,我拉住她,她把我帶起來,坐到她的腳邊上:“于濤,5年以後我們跟今天就不一樣了,我們就什麼都有了。‘“

  “我覺得我是理解她的,如果說一開始還有點兒糊塗,那麼這個時候我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於亞蘭的表情里充滿了嚮往,那樣子就像我們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書裡面那些正在受苦的小孩兒在憧憬美好的日子一樣。她的手就在我的手裡,有點兒涼,很軟,順着手往上看,是那個被她自己發狠燙出來的傷疤。

  我情不自禁地就去摸那傷疤。她閉上了眼睛,小聲說:“于濤,你記得咱們小時候嗎?歌詠比賽之前那天中午,你把紅綢帶給我的時候,我就想,我長大了要用最好的東西還給你,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東西是最好的。昨天在你家,我用煙頭燙自己的時候,我知道了,這就是最好的東西。以後,不管我走到哪兒、不管我變成什麼樣,你都是跟我在一起的,這塊傷疤就是你。”

  “你知道捨不得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嗎?”

  “於亞蘭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就在體會那種滋味,很深的一種疼痛。我不會形容。要是用殺人來比喻的話,不是那種一槍崩了你,而是用一把小刀子,一點兒、一點兒非常細緻地把你的肉切下來,薄薄的一片兒,切下來了還讓你看看,說,你瞧,這是你的一片兒肉。”

  “於亞蘭那天好像特別想說話,她就那么半倚在床頭上,小聲跟我說,好像做夢似的。她說她已經全都安排好了,她要跟那個香港人結婚,根據法律她就擁有了那個人一半的財產,然後她再找理由離婚,帶着那一半財產來找我,我們就可以一輩子在一起了。她說:“我們最多只需要5年的時間,好的話,1年就可以把問題全部解決,那時候,于濤,你就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地想辦法賺錢了。‘她坐起來,慢慢地靠在我肩膀上,說:“你不知道,那天在醫院裡看見那個人檢查完了化驗單之後給你10塊錢,我的心都疼死了。’”

  “於亞蘭的臉在我肩膀上,籠罩着一種說不出來的光芒,我覺得她把邪惡和純潔都結合在自己的臉上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可能不會想到,我的心情跟她在醫院那天一樣,我聽着她說這些話,我的心已經疼死過幾回了。“

  “這些年我經常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覺得我在當時是沒有腦子的,靈魂出竅的感覺就是那樣的。好像穿過一個黑胡同,有一個人領着,這個人就是最親的人。

  我被於亞蘭領着,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我們倆一起摸進一棟老房子,埋伏在那兒,等着打劫過路的人。這跟綁票沒有什麼區別,惟一不同的是,我們是把一個有錢人綁進一個婚姻,拿了他的錢,再把他趕出去。“

  “也許我骨子裡還是一個善良的人吧,當然也許是我必須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善良的人。我表示了反對。

  我說我寧願自己吃苦受累也不願意於亞蘭用這樣的方式去換來一筆錢。“

  “於亞蘭聽了我的話,突然把頭抬起來,光着腳跳到地上。她的腳又白又瘦,踩在暗藍色的地毯上,讓人聯想到恐怖電影。”

  “她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不吸,就在手上夾着。她坐在我剛剛坐過的沙發上,歪着頭看我,眼神里混合了嘲諷,我覺得還有怨恨。她說:“你知道嗎?良心喪於困境。

  窮人是沒有資格講善良的,你沒有實力。你以為你吃苦受累就能掙來你想要的東西嗎?你真錯了。‘“

  “我坐在床沿上,心亂極了。”

  “我們是在胡同里長大的孩子,胡同其實不像電影裡演的、書裡寫的那樣,好像充滿了人間真情。不是那麼回事。胡同里最多的人是貧賤夫妻、開學之前還湊不齊學費的孩子、一家兩代人隔着一個布帘子睡覺,這樣的生活把人折磨得什麼都幹得出來,什麼都能放棄,什麼都沒有錢更值錢。胡同里的人最懂得什麼叫做無奈,因為他們一輩子的理想就是從那破胡同里走出去就永遠不用再走回來。我和於亞蘭都是這種人,你明白嗎?”

  于濤好像在跟什麼人賭氣似的在這裡頓住了。

  我沒有接上他的話,我接不上。

  在我的經歷里有過窮困、有過父母的節儉,但是這一切從沒有影響到我的生存。

  于濤所說的胡同里的孩子距離我很遠,我們來自不同的時代,也來自不同的階層。

  階層這個詞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不能被提起的,因為它意味着人和人的不平等。然而,我不相信來自平民階層的人會在技能和知識上不如那些來自所謂更高級的階層的人們,同時,我也的確相信,一個人的成長環境對這個人的影響是非同尋常的、也是致命的。

  個人的人生充滿了性格的烙印,性格的形成卻與環境的影響難解難分。

  “於亞蘭的那種表情讓我感到絕望,不是因為要失去一個我愛過的女人,而是因為我自己在心裡也同意她的說法。我們其實是一種人。”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辦法選擇。”

  “於亞蘭突然靠近我,半跪着在我面前,她的一雙胳膊放在我的腿上,她仰着頭看着我說:“于濤,你聽我的,我們除了自己之外什麼也沒有,可是我們這樣做了之後就什麼都有了,而且我們還可以是原來的你和我。這樣有什麼不好嗎?我沒有愛上他,我們之間就不會有夫妻的感情,我們什麼也沒失去啊!“

  “我撫摩於亞蘭的頭髮,她的臉因為着急變得很紅。

  她想說服我,但是,其實她自己心裡也明白,我們會失去什麼。“

  “我問她,什麼時候結婚。”

  “她把頭垂在我的腿上說,他們已經登記了。”

  “我才知道其實一切早已經不能挽回了。”

  “她伏在我的腿上說話,那種聲音好像從地獄裡傳出來。她說她來我家的前一天就已經跟那個人去登記結婚了。而且她正在辦辭職手續,因為那個人要帶她回香港。”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已經不那麼神經質了,她說:‘于濤,我都安排好了。我跟他說,我沒有親人,只有一個堂兄,叫于濤,是我堂兄一家把我養大的。所以我結婚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報答我的堂兄。于濤,從明天開始一直到我離婚,你都是我的堂兄……’”

  “她摸着我的腿,特別溫柔,我們這麼多年從來沒這樣過。我一直盼望著有一天我們仍能在一個特別溫馨的環境裡這樣親親熱熱地坐着,哪怕什麼話都不說。可是我沒想到真的實現了這個夢想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了她的堂兄。”

  “林玲,你知道嗎?所有我和於亞蘭的對話已經被我在心裡複習了這麼多年了,從來沒忘記過。”

  “她趴在我的腿上,房間裡只有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的,好像小時候我媽哄我們入睡。她說:“于濤,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什麼也不告訴你,結婚之後想辦法給你弄一筆錢,我就跟他走。等我回來,你要是已經有家了,我們就算了,如果你還沒有成家,我們就從頭再來。

  可是我做不到。我捨不得你,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咱們倆,我不能不告訴你。于濤,我怕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願意要我了……‘“

  “是我主動把於亞蘭抱起來,抱到我懷裡。我第一次當着她哭出來。我的眼淚掉在她身上,我說我要她,不管她什麼樣、什麼時候回來,我都要她。我說我這個人命不好,自己沒有本事,要讓一個女人為我做這麼多。”

  “於亞蘭笑了,一邊笑一邊就流出了眼淚,她說:‘于濤,你要記得今天晚上,這個世界上咱們倆是最親的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吻一個女人,那種感覺是那麼苦澀,沒有絲毫甜蜜的幸福。”

  “於亞蘭在我的懷裡,輕得感覺不到分量。我想像不出來她在三個多月的時間裡花了多大力氣來計劃和決定這些事情,她哭了多少回才終於決定要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我。”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的,當你有欲望的時候,你就必然有犧牲。可是我們那麼年輕,我們怎麼會明白有些路是要一直走下去、根本不能回頭的。”

  “抱着她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我自己的衝動,也能感覺到她和我一樣。有一雙手在溫柔地解開我的襯衣扣子,於亞蘭在撫摩我。”

  “很多時候,我想那天的我們倆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有太多的機會可以彼此占有,但是我們都沒那麼做,我們一起苦苦地等待一個日子。

  可是等來的是這樣的一天。“

  “那天我們倆赤裸着躺在一起,互相緊緊地擁抱着。”

  “我覺得我必須要做些什麼,我必須要做。否則,我就真的不是男人。”

  “於亞蘭在最關鍵的時刻阻止了我。”

  “她突然掙脫了我,爬起來跳到地上。她赤身裸體地站着,雙手護在胸前。她滿臉都是眼淚,披頭散髮地盯着我。她說話的聲音都嘶啞了。她說:“于濤,不行。我不能給你。他要是知道了,我們還是什麼也沒有啊!‘她拼命地搖着頭,一遍一遍地說不行,不行,不行……“

  于濤的聲音由空洞到微弱到終於消失在電話里,留下我在沙發里縮緊了身體。

  他哭了嗎?

  我的眼淚流下來,我自己沒有感覺。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站起來,把全身發抖的於亞蘭抱到床上。她一直抖,抖得我抱都抱不住她。

  “我們倆就那樣躺着,她的眼淚流在枕頭上,把我那一片也涸濕了。我覺得她是把她一輩子的眼淚都在這一個晚上流幹了。”

  “過了很長時間,她慢慢坐起來,坐在我旁邊,她的手撫摩在我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我也看着她。我從來沒有這樣地看過一個女人,在於亞蘭之前沒有,在她之後就更沒有。我覺得我已經沒有能力去面對任何一個女人了,因為沒有一個女人能跟於亞蘭相比,沒有一個女人能取代於亞蘭在我心裡留下的這種印象。她不是讓我記住了一個女人的身體,而是把她全部的靈魂放在我的手上,我必須用一輩子的力氣去捧着她。”

  “天快亮的時候,她趴在我的胸口上說:“于濤,我要把你記住,一輩子都忘不了。你也要記住我。‘“

  “我好像看到她正在離開我,我一下子把她抱住,我終於又說了反對的話,我說,我不想看着她這樣走。”

  “她笑得特別悽苦,笑了一下,就坐直起來。她像對待一個搭檔一樣,在我的胳膊上拍了拍,說:“好好地等我回來。‘說完了,她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間。“

  于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打火機的聲音響了好幾聲,好像用起來非常不順手。

  我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可是所有的話都擁塞在喉嚨里,憋得我只會任眼淚流下來。

  我扭過頭去,向着門外的方向吸了一下鼻子,我怕于濤聽出我在哭。

  “我在快6點鐘的時候離開了於亞蘭的房間,我們都知道原因,那個人包的房子就在上面一層。於亞蘭先開了門,伸出頭去看看,然後才招呼我,讓我走。”

  “我在門邊上站着的時候,她抱住了我,特別用力。”

  “她說:“于濤,你要來機場送我,記住,你是我堂兄。‘“

  “門在我身後關上。後來我知道,這一下就把我們倆關在了兩個世界。”

  “出了酒店,我一直走路。街上還沒什麼人,公共汽車上很少的人,車也開得特別快。可能我的樣子像一個瘋子。巴,一輛車擦着我的身體開過去,我沒有感到危險。

  司機好像是罵了我,我沒聽清楚。“

  “我一直走,就走到了護城河邊上,前一天晚上我坐過的地方。那些萬寶路的煙頭還在。我就又坐在那兒。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在我腦子裡回憶着,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所有這些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還是我,於亞蘭也還是於亞蘭,我覺得她還會來找我,我還會把我的大大小小的錢交給她,讓她去存起來,我們還會一起嚮往着結婚。我覺得那個香港人是不存在的,於亞蘭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我頂着河岸的斜坡躺下,早晨的陽光照着我,我竟然睡着了。”

  “是一個老人把我叫醒的,他說這樣躺着要受涼。”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人還迷迷糊糊的。老人背着一把劍,可能是早鍛煉的。他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抬手一抹,臉上有眼淚。”

  “我爬起來就走了。”

  “從護城河邊走回家,我把一切條理都捋清楚了。於亞蘭已經跟一個香港人登記結婚了,她馬上要跟那個人去香港了,她說她離了婚就回來找我,我是她的堂兄,因為我也姓於。”

  “就這麼簡單。”

  于濤漸漸平靜下來,已經聽不出他那種急切的語氣。

  他好像在這個時候才想到我的存在,才想到有一個人在午夜時分守着電話聽他的過去,而且還在偷偷地流淚。

  他一如既往地召喚我。

  我一如既往地應答。

  “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你煩了嗎?”

  “沒有。”

  “你還想知道後來嗎?”

  “你說過你要給我講一個完整的故事。”

  是的,于濤說過。他說他要讓我了解所有的一切,包括陰謀、包括失落和他們之間至今不能實現的諾言。

  我甚至開始特別強烈地想見到於亞蘭,我想知道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她長得什麼樣?她怎麼說話?怎麼舉手投足?什麼樣的女人可以去策劃一個這樣帶着掠奪色彩的方案,可以一邊過着優越的生活一邊把一個計劃一步一步推向結尾?
  於亞蘭說過,只需要5年,好的話,1年就足夠了。

  可是現在,于濤已經39歲,她自己也應該是這樣的年齡,于濤仍然子然一身,她仍然是那個商人的妻子嗎?

  我被自己嚇住了。

  我墓地想起和于濤認識那天,于濤曾經說過的過生日的大哥和不願意親自去買鮮花的大嫂。

  於亞蘭就是那個大嫂。她一定是。

  


不經意中瞥見一直在一旁無聲地記錄下一切的小採訪機,我發現錄音帶馬上就要到頭了。

  我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我的直覺告訴我,于濤已經把最不容易啟齒的段落講完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像他出差之前那天那樣面對面?

  或許在我的心裡一直徘徊着這樣的想法,夏季的一個午夜,一個男人站在我家樓下拿着手機給我講述也許除了他自己和那個女人之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事情,給我講他青春歲月里的陰暗和潮濕,講他一生都必須在心裡挖掘墳墓去力求埋葬、卻怎麼也埋葬不了的記憶和羞恥。

  我為了這樣一個人感到疼痛。

  于濤握着手機的背影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在三個小時之前,我們還曾經一度那麼親近地擁抱在一起,我還以為他就是劉超曾經說過我會追隨的那種男人,“胸中有血,心頭有傷”。

  而此時此刻,我們之間卻是颶尺天涯。

  “當女人為了一個男人失去的戀情而痛心的時候,這個女人一定是已經深愛這個男人了。”這話也是我在自己的文章中寫過,並且被人大叫其好的,現在,我自己卻在不知不覺地身體力行。

  我想叫他上樓來,喝一杯茶,坐一會兒。

  我想告訴他,在這個只有我一個人的家裡,可以容納他的秘密。

  “于濤”

  “怎麼了?”

  “我知道你在哪兒。你上來吧。”

  他猶豫了一下。

  “我去泡一杯茶,等着你。”

  我搶先掛斷了電話。

  茶水擺在桌子上的時候,門上被輕輕地敲了三下。

  于濤在門外,疲憊地看着我,我閃開身子,讓他進來,他遲疑了一下,才邁進門裡。

  我看到的是一個臉上寫着滄桑和疲倦的男人,跟我最初在花卉市場認識的那個于濤完全不同。他的樣子讓我想起那種被掏空了的軀殼,輕飄飄的沒有分量。

  我在心疼他嗎?那種感覺一閃,被我用力壓下去。

  我在他身後關上門。

  他抬起胳膊,手伸到我肩膀上,沒有落下,猶猶豫豫地放下的同時,他走向沙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語言在這個時候顯得非常多餘。

  噼噼啪啪地換錄音帶,他凝視我,是那種屬於他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依然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我們中間隔着毫無感情色彩的採訪機。

  屏蔽仍然存在。

  “後來呢?”

  于濤點點頭,沉吟片刻。

  “我現在告訴你後來。

  “於亞蘭沒在北京舉行婚禮,她要跟那個人回香港。

  那個人本來就是兩邊跑的,一年當中加起來只有不到三個月在北京。“

  “他們走的那天,我到機場去送。”

  “是於亞蘭要求我這樣做的,她說我們應該認識,而且,我不是她的堂兄嗎?”

  “那天早晨我在他們住的酒店大堂等他們出來。我的心情特別複雜。我坐在沙發上,周圍有不多的客人和來來往往的服務員,沒有人認識我,可是我的感覺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指責我一樣,人們議論紛紛,說這個男人為了錢出賣了感情。”

  “我等了他們很長時間,這中間好幾次我都是站起來又坐下,我想走,我沒有勇氣把這個遊戲進行下去,我們的代價太大。一想起於亞蘭要和一個半大老頭一起生活,我就像吃了蒼蠅一樣反胃。那麼漂亮的於亞蘭,她在我心裡那麼聖潔,可是干的這件事,就像一個隨時能豁出去的妓女。”

  “我想不明白,錢真的那麼重要嗎?可是錢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確實是特別重要。我想讓我自己成為一個能蔑視錢、敢於對錢說不的人,但我知道我腰杆不硬,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想着於亞蘭那種激烈而又輕蔑的表情,好像她正在說:“于濤,你不配!

  “我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正好是他們挽着胳膊沖我走過來。”

  “於亞蘭穿着一件特別鮮艷的紅色連衣裙,那種紅色把我的眼睛都晃疼了。我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中午,我攥着偷來的1塊錢,跑着去給她買一條紅綢帶。”

  “我像個傻瓜一樣地站着,於亞蘭好像非常歡快似的拉着那個有點兒發福、紅光滿面的矮個子男人跟我說:“哥,這是我老公。‘“

  “老公這個詞當時還沒在大陸流行,我聽着特別彆扭。我相信只有我能看出於亞蘭的不自然,從她的眼神里。她不敢直視我。”

  “老頭兒其實不老,大約50歲上下,長相還很憨厚,但一看就是標準的廣東人。”

  “顯然於亞蘭已經跟他介紹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情,老頭兒上來就道謝,說感謝我這麼多年關照於亞蘭,而且把她關照得這麼美麗動人。然後老頭兒問我打算做什麼,說現在大陸的經濟比過去活了,很有發展。”

  “於亞蘭搶在我前面說話,她說我是做運輸的,在國營單位,除了穩定,沒有什麼好。說完了,就在老頭兒肩膀上靠了靠,說:“以後還得靠你呀。‘“

  “老頭兒眉開眼笑地說沒有問題。”

  “我的心情你可以想像吧?陰謀就是這樣的,做陰謀的人需要有特別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鍛煉自己的。”

  于濤端起茶杯。

  他跟打電話的時候不一樣了,也許,面對我,他必須把沉重轉變為輕鬆吧。然而他轉化得並不好。

  “我們坐酒店的車去機場。我在大廳和他們告別。於亞蘭哭了。低垂着頭站在我面前,老頭兒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說,女孩子結婚都是這樣的,和娘家人告別,沒有不哭的。我們就那麼各自垂着手面對面站着,我沒法勸她,她和我都知道,這些眼淚是為了什麼。”

  “我跟老頭兒說,我不送了,我先回去。老頭兒說對,這樣於亞蘭能好受些。”

  “老頭兒彎下腰從他隨身帶的小皮箱裡拿出了一個挺大的紙口袋,交給於亞蘭,說:“別哭啦,送哥哥出去巴。”

  “於亞蘭接了口袋,跟着我往外走。出了機場大廳,我們倆都停下來。我想抱她一下,或者握住她的手,但是她在三步之外站着,不用說,她怕老頭兒看見。她把那個口袋給我,還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後用她那種特別深、特別倔的眼神盯住我,說:“你要等着我回來。‘“

  “我是坐酒店的車回市區,老頭兒都已經安排好了。”

  “我在車上打開了那個口袋。是錢,一共5萬。還有一封信,沒有封口。是於亞蘭留給我的。她說這是她拿到的第一筆錢,以後還會有。她說她愛我,從還不懂得什麼叫做愛的時候就開始了。她說她跟這個老頭兒結婚的時候沒有感覺到悲哀,相反,她覺得非常悲壯,她是為了我們的愛情才這樣做的,為了我們的愛情做什麼她都認為是值得的。她讓我等着她。信封里還有一樣東西,你一定想不到。是一個存摺。是我們倆這些年一點兒、一點兒攢下的錢,一共3452塊多,零頭是利息。那個存摺上只有存款,還從來沒有過取款的記錄。”

  “這麼多年,多少錢從我手裡過去,從來沒有讓我感覺到像那個口袋那麼沉重。”

  “我做生意這麼多年,聽到太多的人說那樣的話,他們說只要有錢,就沒有買不到的東西,可是,我心裡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錢買不到的東西的,有些東西是你用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茶杯在于濤的手裡緩慢地轉動,從我的位置上可以看到淡黃色的茶水在微微蕩漾。

  一個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看見天堂?而更多的人是在奔赴天堂的途中才頓悟,原來天堂已經被自己錯過了。

  上大學的時候,同學們都在忙着談戀愛,仿佛沒有在學校里談過戀愛就不能算是上過大學。當時教英美文學的一位老師曾經認真地告訴我們幾個班裡所謂的好學生,當一個人沒有做好失戀的準備的時候,一定不要去戀愛,她說愛情是人生中的一條不歸路,當人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註定不可能原樣地走回來。

  那時候我不理解老師的話,甚至覺得她不可理喻,誰會期待原樣地走回來呢?可是當我自己也抱着那個沉甸甸的、裝着退還回來的照片的大口袋走回宿舍的時候,我曾經多麼希望我能把那一年重新來過,多麼希望那個傷心的人不是我。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于濤一定不會放於亞蘭走,他一定會明白一個道理,即使於亞蘭有一天真的回到他身邊,也已經不是那個讀着爸爸撿來的舊書長大的於亞蘭。

  生命中無可奈何的是時光永遠不可能倒流。

  天給了我們生命,但不給我們重來的機會。

  “於亞蘭一走就是3年。”

  “3年當中我就是靠着她留下的錢開始有了自己的生意。我的運氣還是不好。做什麼都賺不多。我做過的行當太多了。從廣東進牛仔褲,到北京來賣,說不定你小時候還穿過我賣的牛仔褲呢。”

  “我聯繫了一個在郊區的小服裝廠,讓他們按我的要求加工服裝。我提供款式。我的一個哥們兒在圖書館工作。他把外國雜誌借給我,那上面有適合中國人的衣服款式,我把它拍成照片,讓那個服裝廠做出來。然後,我到福建那邊的一個小地方去買商標,什麼商標都有。

  你別以為你花幾千塊錢買一件法國名牌就一定是真的,沒準兒就是郊區哪個小服裝廠生產的,安上一個假商標就賣一個天價。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賺錢的。“

  “那時候北京開始有大大小小的時裝店了,我當時的理想就是自己也開那麼一個店。太小兒科了,是吧?”

  于濤恢復了他的常態。

  他站起來,自己到廚房去加水。

  我趁機在沙發上伸直了腿,已經是凌晨2點多了。我衝着廚房叫了一聲:“于濤!你把暖壺帶過來吧。”

  拎着暖壺的于濤俯臉看我,笑了一下,坐到了桌子邊上的椅子裡。

  “你的家可真舒服。你就躺着聽吧。”

  “我真正開始好起來,還是因為於亞蘭。”

  “她離開北京3年,可是她丈夫的辦事處還是在北京,所以老頭兒經常回來。每次回來都給我帶東西,有的是於亞蘭讓他帶的,有的也不一定是。老頭兒是個不錯的人,這是我的不幸,但從另一方面講,也是於亞蘭的幸運,好歹她沒碰上一個壞人。我能看得出來,老頭兒是很看重於亞蘭的,而且,好像對他們的生活也很滿意。”

  “一開始,於亞蘭還有信來,說她很想念我,想念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說老頭兒對她很好,但是她沒有愛的感覺,她愛的人是我等等。後來,信就開始少起來了。老頭兒回北京,有時候請我吃飯,告訴我一些關于于亞蘭的事情,他說於亞蘭非常喜歡香港,現在已經可以自己開車出去逛,還和他那個圈子裡的太太們一起玩兒,心情比一開始好了很多。可是於亞蘭的信里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她很悶,很不愉快,她覺得老頭兒周圍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看着一樣買來的東西。她不讓我給她寫信,她說信會落在別人手裡。”

  “所以,很長時間,我都是從老頭兒那裡知道一部分消息,再從於亞蘭的信里知道另外一些消息,包括她的心情。”

  “後來,北京做服裝生意的人越來越多,我那個換假商標的買賣也差不多到頭兒了。我有了一點兒積蓄,但是還是太少。”

  “那時候老頭兒又回來了一次,請我吃飯的時候跟我說,他想把北京辦事處變成一個公司,負責在內地的全部貨源,問我願不願意參加到他的公司里來。我就答應了。老頭兒挺高興的,說我們兄妹倆也好長時間沒見面了,請我去香港,然後我們一起回來。”

  “那時候去香港就算是出國。”

  “於亞蘭沒到機場接我,是他們家的司機來的。香港真是個燈紅酒綠的地方,一下飛機我就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鄉下人。”

  “我到的時候,於亞蘭正在客廳里打電話,他家的客廳特別大,擺設也特別講究。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裙子,化了壯,人也比原來胖了一些,氣色非常好。她看見我,眼睛一亮,但是馬上就走過來和老頭兒擁抱了一下,然後才跟我說話,她說我變樣了等等,都是些可以在廣播裡說給全廣場的人聽的客氣話。”

  “我在香港住了一個星期,於亞蘭陪着我逛街,看一些景點。他家的司機開車跟着我們。於亞蘭真的對香港已經特別熟悉了,到什麼地方買衣服、到什麼地方吃什麼風味的東西、到什麼地方喝茶等等,她都熟門熟路。

  “隱隱約約地,我覺得於亞蘭變了,她好像已經跟她的生活環境非審和諧了,她的做派還有說話的神態,都是一個闊大太的樣子,一點兒也看不出夾,她原來就是一個在那麼窮困的人家長大的女孩子,就是北京一個酒店的服務員。

  “於亞蘭一直沒有跟我提起過她要離婚的事情。”

  “我們從海洋公園回家那天,正好老頭兒不在家,我們兩個人坐在客廳里。這是她結婚以後我們倆第一次單獨面對面。她穿着在家穿的衣服,在她,那套衣服可能很平常,但是在我看起來,比我們平時穿出去參加什麼活動的衣服還要好。”

  “從到了香港,我就在盼着一個單獨跟她在一起的機會,可是機會真的來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她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馬上站起來,問我想不想喝茶、晚上想吃什麼。我說,我就想和她說話。”

  “她笑起來,眼睛向下看,一副對一切已經已經瞭如指掌的樣子。然後坐到了我斜對面的另一隻沙發里。我覺得她是在故意跟我保持距離,但是那種不愉快在我腦子裡一閃就過去了,我可以理解,這畢竟是在老頭兒的家裡。”

  “我問她:“你還回北京嗎?‘她說:“當然了。你在北京嘛。’我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回去,她說很快,老頭兒要在北京註冊公司,而且答應了是用她的名字註冊。她揚着頭笑了笑,說:“我是董事長,你當總經理。到時候咱們怎麼樣都可以。‘“

  “怎麼說呢?我當時的感受和我在胡同里看着她的背影走遠的時候差不多,那時候,我是覺得她走出了我的生活,可是後來她告訴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我就打消了那種念頭,我們成了同謀。可是從在香港她家裡聽到她要當什麼董事長的時候,我又有了那種眼睜睜看着她走遠的感覺,而且從那以後,我就是一直看着她走,一直走到現在。我其實早就知道她不會回來了,但是我自己不願意承認現實。”

  “我是和老頭兒一起回的北京,於亞蘭比我們晚兩個星期。你知道為什麼嗎?她說她已經不習慣北京的落後了,她要給自己帶足夠的東西過來。她真是這麼說的,當時我們正在吃飯,她說完了,撒嬌似的看着老頭兒,老頭兒笑得還挺得意,說女人就是麻煩,漂亮女人就更是要麻煩1000倍。”

  “回到北京以後,老頭兒就開始忙公司的事情。真的是用於亞蘭的名字註冊的,而且,我真的當了總經理,到今天還是。”

  “後來,於亞蘭也到了北京,他們買了房子,等於在北京有了一個家。”

  于濤給自己點煙。

  我還是第一次注意到他點煙的姿勢,歪着頭、半眯着眼睛、身體向右傾斜着。煙頭開始亮起來的時候,他深深地吸一口,緩慢地吐出來,煙霧瀰漫了他整個臉龐,人也顯得朦朧起來。

  假如我真的是小說家,故事發展到現在,接下來應該是一個陰謀的結局了。結局理所當然應該是離婚,於亞蘭離開那個給了他們一切的老頭兒,回到自己真正愛的男人身邊,他們從此開始自己的生活。“

  我惟一不理解的是,為什麼早已經萬事俱備,這兩個人還要一起苦等到今天。

  于濤好像在和自己遊戲,他把一口煙憋在嘴裡,憋了一會兒之後才吐出來,一個、一個的煙圈蕩漾着離開他,在房間裡昏黃的光線中悠然破滅。

  “我也覺得到這個時候,我們的陰謀就馬上要得逞了。”

  “但是我們都錯了。”

  “公司成立之後,老頭兒就不怎麼直接管,他好像特別信任我,把全部業務都給了我。於亞蘭在生意上不是個明白人,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他們結婚的時候,她告訴我老頭兒非常有錢,但是究竟有多少錢,她其實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公司給我帶來了太多的好處,或者就是這個老頭兒吧。真的是讓我得到了太多的東西。從一開始,我學車、學着做貿易,掌握貨源和客戶,懂得這一行里的秘密和竅門,都是他教給我的。他在公司里安排很多這方面的專家,有一部分就是從他的香港總部過來的人。”

  “公司很快就開始盈利了。一切都很順利。”

  “差不多在5年以前吧,就是一切都走入正軌之後。

  有一個春節,老頭兒回了香港。於亞蘭沒有走。保姆也回家過年了。“

  “除夕的晚上,我們在她的家裡,重新提起了我們的計劃。”

  “我現在還能想起當時於亞蘭的樣子。她穿了一件非常寬鬆但是做工特別講究的旗袍,紅色的,上面繡着金色的牡丹花。她的頭髮盤在頭頂上,眉毛畫得又細又長。”

  “是她先說起的。她坐在沙發里抽煙。我不知道她當着老頭兒是不是也抽煙,從來沒見過。我看着她把一支煙抽完了,捻滅在煙缸里,她才說話。她說:“于濤,現在我們可以把這個故事收尾了。‘“

  “她的話讓我又興奮又害怕,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想到她會回到我身邊,我當然是興奮的,可是這種興奮的分量非常輕,緊接着我就開始感到難受了。為什麼呢?

  憑良心說,老頭兒待我非常好,他真的把我當成自己人,當成於亞蘭的堂兄,他確實很栽培我,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我于濤的今天。但是,他不知道從一開始我就在和於亞蘭一起騙他,我們把一個騙局維持了5年,直到他徹底進入我們的圈套。現在,我們要解套了,最慘的人是他。他不是養虎為患嗎?我真的從心裡認為這樣太殘酷。我這麼想,是因為我不知道其實更加殘酷的人在後面。“

  “不知什麼時候,於亞蘭坐到了我的腿上,她坐得那麼自然,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脖子,就像我們一起過的那個晚上一樣,她小聲說:“于濤,5年了,我們總算熬出來了。一想到這些,我高興得睡不着覺。‘“

  “”可是,林玲,我再也沒有那天夜裡抱她的時候那種衝動。我腦子裡很亂,我想到她可能也經常這樣坐在老頭兒的腿上,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受不了。“

  “她可能感覺到我的不對頭了,馬上就問我,‘于濤,這些年你有別的女人了嗎?’”我趕緊說沒有。“

  “她。點點頭,眼睛裡忽然就溢滿了眼淚,她說:“我知道,我早就想過,可能等我們什麼都有了的時候,你已經不喜歡我了。我是結過婚的女人,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從小,我就怕於亞蘭哭。可能每個人都會遇到一個這樣的人,她拿着你的另一部分。於亞蘭對於我就是這樣,她一直控制着我,我也一直甘心情願地被她控制着。”

  “那天晚上,我們還是躺在一起,但是什麼也沒有做。於亞蘭好像特別興奮,她讓我等着她,等着她離婚以後正式地嫁給我,她說她決定了,要回到香港去離婚。”

  “春節過後,於亞蘭就走了。”

  “我們這邊一切還是老樣子。”

  “她這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一個人回來,老頭兒去了美國。”

  “她回來以後誰也不見,打電話也是保姆接,說她不在。”

  “我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但是我不敢問。在我和於亞蘭的問題上,這麼多年,讓我發現了我自己的一個毛病,就是不肯承認現實。”

  “終於有一天,於亞蘭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到她家裡去。”

  “我去了。她一個人在家,保姆不知被她打發到哪兒去了。”

  “她人憔悴了很多,衣着也不那麼刻意。她讓我隨便坐,自己就半躺在沙發里。”

  “我什麼也不敢問。等她說話。一直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她才開口,說:“于濤,對不起。‘“

  “我坐着抽煙。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沒有離婚。沒離成。”

  “她坐起來,走到我面前,跪在我腳下,把頭垂在我的腿上。我說過嗎?以前於亞蘭也有過一次這樣跟我說話,是在那個酒店裡。她的聲音自下而上,好像從地獄裡出來。她說:“于濤,他比我們高明。離開他,我們還是什麼也沒有。咱們所有的客戶其實就是他一個人,那些公司,那些要咱們的貨的公司都是他的。他馬上就可以再註冊一個公司代替我們。他的全部財產在我跟他結婚之前就已經歸他兒子所有了,他只不過是替他兒子代管。我離開他,能得到的就是這麼一個空殼的公司和現在這套房子。我們除了我們自己,還是什麼也沒有。‘“

  “我也傻了。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大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把於亞蘭的臉捧起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人生是多麼可笑,我們處心積慮地設計了一個圈套,其實也不過就是在另一個人的一個更大的圈套之中。

  “捧着她的臉,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於亞蘭的絕望。

  時光,只不過就是付給了一個連環套,一個我說過無數次的報應。“”我們自己看着自己作的一個夢破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想再重新撿起來拼在一起都不可能。“

  “但是這個女人是我的,我曾經丟掉她5年,現在,我們的計劃完蛋了,我要把她收回來。”

  “我跟於亞蘭說,離婚吧,我們至少還有愛情,而且我們已經有了一些基礎,可以從頭再來。”

  “她站起來,搖頭。她的聲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說:“到了今天,你還認為我們可以在一起嗎?我們在一起互相提醒着這麼一件事?看見我你就會想起來,一個女人過了5年妓女一樣的生活,什麼也沒有得到地回到你這兒?每次跟我做愛你都會想起我跟別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覺得我會好受嗎?‘她突然背過身,雙手蒙住了眼睛。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沒去扶她。我們已經誰也幫不了誰了。我們是一體的,現在我們自己也解體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5年前我會同意那個計劃,而且還會參與進來,其實我應該早就料到,當我們想算計別人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把自己傷害了。”

  “我站起來,走出了於亞蘭的家。她說的是對的,那個酒店裡的夜晚我們沒有停下來,就已經註定這一輩子我們只能這樣走下去了。那個晚上我們什麼也沒有做,就註定今生什麼也不可能再做了。我們兩個人都是鬼,沒辦法再一起變成人。”

  于濤停下來很長時間,我才發現,我的手一直本能地抓着沙發布,本來平整的綠色裝飾布被我攥得緊緊的,我能感覺到手心裡正在出汗。

  那個背對着黑暗的男人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嗎?

  我忽然想到我曾經喜歡的一個詞:夜。

  我喜歡那種夜的男人和女人,他們活動在一片幽深的夜色里,他們的膚色因為夜的襯托顯得分外白皙,透出象牙的高貴和無邪。他們把自己的欲望包裹成精美的禮品,呈現給對方,讓人在無邊的欲望的包圍之中逐漸沉浸在施與和獲得的快樂里。在我想像中夜色中的男人和女人是不懂得流淚的,因為夜色退去的時候,他們也會一起消失。

  可是夜讓我感到如此的孤獨和恐怖,我面對的這個男人和一度屬於他的女人讓夜色永不消失。

  我閉緊了眼睛,讓自己平靜。

  睜開眼睛的時候,于濤已經坐在了我的腳邊上,關切地看着我。

  他的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本能地一躲,頭碰在沙發扶手上。

  于濤抱住了我:“林玲,沒事,只是一個故事,你怎麼這個樣子了?”

  我掙脫開,坐起來,擠着沙發扶手,儘可能離他遠一些、再遠一些。

  于濤站起來,又坐下。他關掉採訪機。轉過身來看着我。

  他的側面清清楚楚地對着我,就像我們在花卉市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像他看我第一眼的時候,他很英俊,面孔稜角分明,膚色非常健康。

  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帶着他和一個女人破碎的欲望以及不能修補的前半生。

  而幾個小時之前,他是一個令我心旌搖盪的男人,他讓我以為也許可以對他託付一段歲月。

  “于濤,你為什麼要給我講這些?為什麼會選擇我?”

  他轉過頭,不再看我,眼光落在白色的牆壁上,又穿過牆壁,不知伸向何處。

  “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你讓我發現我還有力氣離開過去的一切,還能有一個差不多像樣的明天。”于濤忽然咬緊了牙關,我能看到他臉上的肌肉在顫動,“現在所有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於亞蘭的堂兄。即使是過去認識我們的人也只知道我們倆沒有成為夫妻,現在我和她的丈夫成了搭檔。但是我曾經發誓要把這些事情全部告訴那個我要娶的女人,我必須告訴她。”

  絕望的人是我,你知道嗎?假如我是那個你確定要娶的女人,你就應該讓我也認為你們是堂兄妹。

  我知道了一切,我們就沒有了明天。

  眼淚冰涼地滑過我的臉。

  于濤用他的手來給我擦乾。我沒有阻止他,我能真切地感覺到他目光里的疼愛。

  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于濤,你以為我知道了之後,就把這些都收藏起來,像收藏幾盤錄音帶一樣,以後永遠不會問你任何有關的問題,徹底忘了這些,就當世界上沒有於亞蘭這個人一樣,是嗎?”

  于濤像安慰自己一樣,低聲說:“是。”他摸着我的臉,想了一下,好像自言自語:“可能我又錯了。”

  此刻,我真的想問他,你為什麼不騙我?說你結過婚又離了,說你一直沒有碰上你愛的女人,說你在國外生活了很多年所以耽誤了婚姻,說你身體不好不能結婚都沒有關係,我都可以接受、可以諒解,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樣一個殘酷的故事,還告訴我這個故事中的女人現在還在你身邊很近的地方固執地存在着,而且她還在隨時出現,她還可以隨時提醒我們,這個有她的故事將永遠不結束?

  我媽跟我繼父結婚之前,我問過她是不是了解這個人足夠多,我媽說:“不了解比了解要好。不了解,你還可以有夢,了解了,你就只剩下失望。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于濤捧着我的臉,他也曾經這樣注視過於亞蘭嗎?

  想到這個我就不????丈狹搜劬Α

  “林玲,你聽我說。”這個聲音如此溫存,這個人將在我的生命中停留多久?“我要離開偉達公司,離開所有跟過去有關的一切,我要重新開始。我可以註冊自己的公司,我可以從很小慢慢做起來。我不怕從頭開始。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要相信我。”

  你能離開你自己嗎?人和他的記憶是無法分開的。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說。

  當你在瞬間成為一個人的希望的時候,你能去打擊他嗎?你能告訴他你不是、也不願意是嗎?我做不到。我也是一個不肯承認現實的人,我不肯承認的現實就是,從我第一次趴在窗玻璃上看着他開車離開的時候,我已經在愛他了。

  于濤緊緊地摟着我,我能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響亮。

  他在我耳朵邊上說:“林玲,你要相信我。”

  我說,我信。

  

睡醒過來,頭還是疼。

  好幾天都是這樣。陽光透過玻璃窗直曬進來,我才發現前一天晚上忘記拉窗簾就躺下了。

  我百無聊賴地抱着毛巾被坐在床上,看着電腦發愣。

  于濤那天離開我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3點多了。他堅持要看着我吃下安眠藥才走。臨走的時候,還不放心似的叮囑我,睡醒了一定要給他打電話。

  是他的電話先來了。他說他只是想問問我休息好了沒有,晚上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他的聲音和態度都跟從前一樣,好像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而且,他從來就沒有告訴過我那麼多他的過去。他態度從容、語氣平和地問我:“想吃什麼?提前想好了,別再讓我開着車沿大馬路找挨罵。”

  我也想和從前一樣,想在我們的對話中加入一些調侃,想讓我們的關係變得輕鬆起來,但是我已經做不到了。于濤給我講的那些所謂故事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甚至我的簡陋的小客廳里到處都瀰漫着他的味道,更確切地說是瀰漫着於亞蘭和他的陰謀的氣息。

  我不可能忘記這些,不可能忘記就不可能輕鬆。

  我說我不想出去吃飯。

  他馬上說:“那我從外面買些菜回來一起吃也行。”

  我想說我不想跟他一起吃晚飯。話到嘴邊還是改變了:“晚上我有事兒。”

  于濤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鐘:“好吧。林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和我,由你決定。不過,我今天已經告訴於亞蘭了,我要離開公司,我也告訴她了,我準備和一個女孩子結婚。

  我說的我就會做到。我不再給你打電話,你想好了,就告訴我。“

  于濤說他要和一個女孩子結婚。我就是那個女孩子。

  一切都是那麼突然。

  接過這個電話的當天晚上,我開始發燒。人迷迷糊糊的,頭疼得要裂開來。這期間家裡的電話響了很多次,我都沒有接。于濤說了,他不打電話,那麼別人的電話不接就不接吧。

  隨便弄了點兒吃的,剛剛坐下來,BP機就響了。是劉超店裡的電話。

  “林玲,我要去香港,你想好要帶什麼東西了嗎?”劉超的心情比夏天的天空還要晴朗。他要去香港。於亞蘭的那個香港。

  “不要,什麼也不要。”

  “怎麼了?好幾次打電話,都沒人接。你到哪兒去了?”

  “沒在家。”

  我知道我說的是廢話。

  “你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吧。我明天就走。”

  “行。”

  我剛要放下電話,劉超的聲音又冒出來:“林玲,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有事兒我呼你。”

  劉超是這個世界上惟—一個不生我的氣的人,我可以這樣跟他說話,可是,我敢這樣跟于濤說話嗎?

  不知道于濤怎麼樣了。我想像不出來,他對於亞蘭說了那些話之後,她會是什麼反應。

  于濤。

  他在我心裡的一個小小的角落,我儘量不去碰他,可是每當我從自己的心中經過的時候,都會假裝無意地看上他一眼。他其實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他說讓我想好了就告訴他,他不會再給我打電話了。假如我一生都沒有與他聯繫,他是不是就一輩子都不主動出現了?

  錄音帶和採訪機還在老地方,靜默地傾聽了一切之後又靜默地注視我。我把採訪機拿起來,在手裡把玩,最後一盤磁帶還沒有取出來。我把磁帶倒回去一些。將會是哪一段呢?按下放音鍵就可以聽到于濤的聲音。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取出了錄音帶。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裡,全部是于濤的錄音帶。從透明的磁帶盒看進去,深咖啡色、細細的帶子密密地卷在一起,這麼小的東西,竟然記錄了于濤從出生到現在的全部內容,竟然成為了一個人的歷史。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越來越出人意料了。

  門外一陣悉悉卒卒的響聲過後又安靜下來。

  我懷疑是我的耳朵出了問題。明明沒有人,沒有任何聲音,我怎麼會覺得有人來呢?我在心裡嘲笑着問自己:林玲,你在等誰?

  重新回到床上,枕頭邊上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心頭一凜,看過不知多少遍了,今天卻有些不敢翻動。

  門鈴迫不及待地高聲唱起來。一聽就知道,我媽又來了。

  一開門,她就叫起來:“誰放這兒這麼多東西呀?”

  她的腳下灰色的地墊上,一束濃艷的紅玫瑰斜斜地躺着,伸展着她們張揚的枝條。玫瑰邊上是摞在一起的幾個有PIZZA標誌的盒子。

  是于濤。

  我把東西抱進房間,放在桌子上,立即開始找紙條。

  一定有,我知道一定會有。

  我媽看着我把一個個盒子從口袋中取出來,一臉的不屑:“林玲,你還騙我,說你是採訪,誰見過接受採訪的人這麼對待記者的?”

  我找到了。在袋子的最底下。

  很簡短。但是已經足以讓我感到安慰了。

  “我要到香港出差,這是在偉達的最後一筆生意。你願意送我嗎?給我打電話。”

  又是香港。看來最近所有的人都要到香港去集合了。

  “當然要去送啊!”不知什麼時候,我媽已經站在我身後,看着我手裡的紙條。

  我馬上把紙條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好像攥住一個希望,一個寫着于濤這個名字的希望。

  我媽用她的真絲繡花手絹扇風,臉上是一派喜氣洋洋:“你知道嗎?你必須去送他,你們在機場分手,說好了你等他電話、等他回來,這樣,他在外邊幾天都會惦記着你……”

  我背對着陽台,看定了我媽。

  假如此刻有一面鏡子,一定能照出我臉上那種于濤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已經如此深刻地影響着我:“媽,你這麼老了,怎麼還這麼幼稚?”

  “我?幼稚?你才幼稚呢!你根本就不懂像于濤那樣的男人需要什麼。”我媽坐下來,坐的正是幾天以前那個晚上我用手緊緊攥住沙發布的地方。皺褶還依稀可見。

  “他比你大那麼多,他沒心思跟你做遊戲,他想要的是一個實實在在對他好的女人和一個穩定的家。我告訴你,你現在的把戲他年輕時候也玩兒過,早玩兒累了。他比你現實得多。你還說我幼稚,我吃的鹽比你走的路都多。”

  我坐在桌子邊上,逐一打開那些盒子,餅、沙拉、雞翅、洋蔥圈,每樣都那麼漂亮、那麼優越地顯示着它們的出處多少有些不同凡響,至少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只會在很少的節假日才會光顧它們的家。而對于濤這樣的人來說,他稱它們為“垃圾”。

  人和人就是這麼不一樣,或者就是不平等。

  可是于濤離開了於亞蘭,或者當初他和於亞蘭沒有任何陰謀,只是無比單純地結婚,之後住在於亞蘭爸爸留下的那間堆過破爛兒的小平房裡,集腋成裘地在他們的存摺上增加存款,無望地設想着什麼時候那個數字才能變成5000……如果是這樣,他有可能知道世界上還有一樣食品叫PIZZA嗎?他還有心情買紅玫瑰嗎?

  于濤的今天,在某種意義上說,的確是拜於亞蘭所賜啊。

  這樣想着,順手就把那些敞開的盒子推到了一邊。

  “林玲,我給你個忠告。”我的一切反應都被我媽看在眼裡,“你不要太任性。于濤這樣的男人是有資格讓你遷就他一些的,他能給你帶來的好處,不是隨便一個劉老四那樣的胡同串子能給你的。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的意思就是,只要男人有錢、有地位,殺人放火、強姦民女都可以原諒,是不是?”

  我從來沒跟我媽在各種問題上爭執過。可能在很多時候她是希望我跟她爭執的,因為有不同意見至少說明我們還有所交流,可事實上她根本就不知道發生在我身邊的任何事情,她也從來沒有閒暇來顧及我,她只是就她所看到的隨便嚷嚷幾句了事,然後就逢人便說她的女兒多麼讓她操心,她多麼委屈地關心着女兒,還受累不討好。如果不是氣頭上,我對我媽的態度就是點頭應付、關門送客。我一個人已經習慣了,我媽來一次,我還會有些不適應,好像她是一個什麼不速之客。我跟劉超說過,可能世界上找不出多少我們這樣的母女,想想都覺得感傷。
  “于濤殺人放火、強姦民女了嗎?你看見了嗎?”我媽理直氣壯地反問我,“他要是一個壞人,你為什麼還要跟他來往?”

  “他不是壞人,也跟壞人差不多!”

  我有些氣急敗壞起來。

  “他怎麼了?他結過婚?”我媽還在刨根問底。

  我索性不說話。

  “我說什麼來着?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不過這也不算什麼,他39了,不可能沒有這種事,只要處理好了,沒什麼關係。他有小孩兒嗎?”

  人和人不在一個語境裡的時候是無法對話的,我和我媽就是這樣。

  “我問你呢,有沒有小孩兒?”

  我搖頭。

  根本就懶得解釋。

  我媽高興得雙手一拍:“這不是就等於沒結過婚嗎?

  我告訴你,有兩種情況,你不能跟他。第一,他前妻是死了,這種人不行,他會拿你跟前邊那個比,怎麼比都是那個好;第二,他離婚了,可是孩子跟着他前妻,這種人麻煩多,女的一有事兒就把孩子當藉口,他就得管,有點兒像離婚不離家,不行。其他的,都可以。“

  怎麼樣才能讓我媽走呢?

  我故意說:“那徐老頭子不就是第一種人嗎?你還哭着喊着要嫁給他。”

  “怎麼說話呢?”提起我繼父,我媽立即眉開眼笑,“你爸不一樣,他是名人,名人比普通人更可以原諒。再說,他比我大那麼多,孩子也都不在身邊,還不是什麼都聽我的?”

  徐老頭子什麼時候又變成名人了?不過,這年頭名人多見,就連我這樣一個靠爬格子賺錢糊口的人都被認為距離名人只有半步。而且,我媽的生活圈子那麼狹小,她惟一會去比較的人就是我親爸和我,跟我們比,徐老頭子實在是個大名人呢。

  我半張着嘴,沖我媽點點頭。

  她瞪了我一眼:“光顧跟你說話,差點兒把正經事忘了。給我戶口本,我得拿回去複印一下,你爸要去美國,帶我一起去,辦護照要用戶口本。”

  “在照片底下那個抽屜里呢,自己拿吧。”

  我媽站起來去開抽屜,順手又把有我爸的那張照片扣在音響上:“破相片,還留着呢。林慶國跟死了似的,女兒失業了他都不知道。”

  我開始吃沙拉。

  我媽看我的時候,我問她:“要不,咱們一起吃?”

  我媽撤了撤嘴:“我不吃,我走了。你小心着點兒,別讓于濤跑了。就憑你,能找着他,我還覺得是你高攀了呢。你有什麼?”

  我站起來,送我媽。

  我有什麼?我有我自己。

  不對。於亞蘭也這麼說過,“我們除了我們自己,就什麼都沒有”。

  但這的確是事實。

  我媽站在門外,忽然溫存地抬起手來,摸了我的臉一下,我觸電一樣地一躲。

  “林玲。媽顧不上你,你要好字為之。媽要是跟你爸走了,還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你別讓我不省心。”

  有多少年了?我沒見過我媽這樣的表情?

  用我媽自己的話說,她還很好看,可是,只有我能看到她的變化,她比再婚之前老了,退掉染在頭髮上的銅紅色,她的白髮應該也是清晰可見。

  我點點頭,眼睛忽然就有些潮濕。

  房間裡又只剩下我,還有于濤送來的那些東西以及一束紅玫瑰。和我們初次見面時的紅玫瑰一樣,濃重的紅色,血一樣的紅色,於亞蘭的紅綢帶、紅裙子和紅旗袍,也一定是這樣的紅色,紅得讓人想死。

  臥室窗台上的紅玫瑰已經被我冷落了幾天了,花朵都開始變黑,頭也開始垂下來。

  舊的扔掉,新的被重新插好。

  新的玫瑰,新的清水。舊的故事,舊的于濤和一個不再清新的我。

  我將徘徊在一個人陳舊的記憶之中,我們有機會攜手走出來嗎?

  電話在叫我。

  “林玲。”

  是劉超。

  “我明天的飛機,你能送我嗎?”

  “大概不行。”

  我怎麼會脫口而出?

  “你有事?”

  失望撲出來,覆蓋我的全身。

  “有事。”

  “沒關係,我幾天就回來。想帶什麼東西嗎?那邊的夏裝在打折。”劉超的聲音沉悶了一下,馬上又歡快起來。

  “不要,我不太出門。買衣服沒用。”

  “那,我看着辦吧。”

  我第一次有對不起劉超的感覺:“老四,自己小心,早去早回。”

  “放心吧。”

  劉超是不是在感動?為了我不經意的叮囑以及出於抱歉的禮貌?

  “你好好等着我回來。”

  這樣的話是那麼熟悉,聽在耳朵里,驚慌在心頭。

  “今天不來找你了,要收拾東西。回來見!”

  香港。香港。香港。

  我要給于濤打電話。

  他的手機沒有開。

  辦公室的一位小姐接電話,聲音甜膩,語氣淡漠:“您是哪位?”

  我猶豫了一下:“我姓林。”

  “對不起,您要告訴我您的名字。於總交代,找他的人要說全名。”

  於總。他現在還是偉達的總經理。

  “我叫林玲。”

  大約10秒鐘之後,我聽到了于濤的聲音:“林玲,你在哪兒?”他好像非常緊張。

  “在家。”

  “好,我過一會兒給你打過去,你一定要等我。我現在有事情要處理。過一會兒。”

  我相信我的直覺,此刻,他要處理的事情跟於亞蘭有關。

  “她在你辦公室,對嗎?”

  我的心沉到幽深的古井裡,冰冷的水能夠照到人靈魂的顏色。

  “對。”

  “我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

  他們在談什麼?

  於亞蘭在勸說于濤,在告訴于濤,她還是要離婚的,她不能讓一個24歲的小女人毀了她的計劃,她不能親眼看着因為一個除了寫字什麼也不會的林玲的出現而讓她最終失去于濤,她不能。

  她一定還是那種玉石俱焚的表情,還是半閉着眼睛流淚。她必須提醒于濤,他們是一起變成鬼的,誰也別想提前再變成人。

  于濤的電話是在半個多小時之後打來的,聽到電話的響聲,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守在電話機旁邊沒有離開過半步,而且,我是站着的,雙手緊緊地絞纏在一起。

  “林玲,對不起。”于濤的喘息聲還很急促。

  他們爭吵了嗎?

  “她走了嗎?”

  “走了。我明天走,三天之後回來,回來就不是這個公司的人了。”

  這應該是一個好消息,可是于濤的語氣里沒有快慰只有疲憊。

  “于濤,你真捨得這麼多年的努力?你真的想好了?”

  “沒什麼。我不是還有你嗎?過去我覺得我們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現在我覺得我們有了自己就什麼都有了。沒什麼捨不得。”

  “好吧,明天我送你。”

  “上午我派車來接你。”

  “還有車用嗎?”

  “有。這三天我還是老闆。”于濤自我解嘲地笑了,“林玲,你要相信我,離開偉達,用不了多久,我還是於總。”

  “對我來說,這不重要。明天見吧。”

  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我凝視自己。病了幾天,人有些憔悴。

  我強迫自己吃東西,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恢復,要讓于濤看到健康的林玲。

  我早早地吃了安眠藥,上床睡覺。

  我告訴自己,醒來的時候就是明天了,明天永遠會覆蓋昨天和今天,明天肯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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