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欲望碎片 (6)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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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戶邊上,于濤背靠着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輛黑色的林肯車,向玻璃裡面的我招手。 我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下樓,跑着到他面前。 我跑過去,一直跑進他的懷裡。我們緊緊地擁抱又迅速地分開,于濤向着車努了努嘴,告訴我司機在看着我們。 我們不說話,這樣的時候,似乎也不需要說話。我們能夠真切地感覺到彼此就在對方的身邊最近的地方。語言是多餘的。 我小聲對于濤說:“不知道那些車裡是不是也有人和我們一樣。” 他的表情非常自信。 我兀自微笑,也許一個經歷過風雨的男人的自信總是能打動像我一樣的女人的。 于濤吩咐司機在停車場等我,我陪着他走進機場大廳。我想起于濤說他送於亞蘭和她的新婚丈夫應該就是在這裡。又是於亞蘭。我不自覺地甩了甩頭。 于濤在我對面,認真地端詳着我。他的目光甚至有幾分迷離和惶惑,但是一閃即逝。 他認真地說:“林玲,我最後一次跟你提起於亞蘭,好嗎?回來以後,我們的生活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把什麼都告訴她了。”于濤歪着頭,點燃一支煙,是萬寶路。緩慢地吐出煙霧,淡淡的煙霧飄啊、飄啊,飄到我的身邊,散了。 我想靜靜地聽完,我想知道於亞蘭的反應。 “她同意我的說法。她說她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不過就是一個早來還是晚來的問題。她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比如你是做什麼的、長得什麼樣、家裡都有什麼人之類的,我都告訴她了。她也沒說什麼,然後我們就討論了一個協議。其實就是我可以帶走什麼。就這麼簡單。” 于濤再取出一支煙,就着剩下的煙蒂續上:“她那麼痛快,我也沒想到。” 于濤慢慢地搖頭:“沒有,一直笑着。她那種笑容可能是練過吧,特別得體,符合她現在的身份。” 廣播已經在催促飛香港的旅客辦理登機手續,我們不得不走了。 大廳里的人什麼時候多了起來,亂鬨鬨的。 我們面對面站着。 沉默持續了片刻,于濤拉住我的手:“林玲,我回來就去註冊自己的公司,那輛吉普車是我的,這些年我也有了一些積蓄,而且做生意這麼長時間,我有自己的關係,不會太困難,你可以放心。我跟現在不會有什麼差別的。” 我知道他在告訴我,他不會因為離開了於亞蘭的公司就成為一個窮光蛋,他還是那個可以在馬路上肆無忌憚只為了找個地方吃飯的于濤。但是,我相信我要的于濤不一定非要有錢。 也許有很多女孩子都在期待著有一個有錢的男人能負擔自己的生活,但是我發誓我遇到于濤之後從來就沒有這樣想過。 我把于濤的手晃來晃去:“于濤,可能我是有一點兒跟別人不太一樣。我就是一個自由撰稿人,靠爬格子湊合活着,但是我能養活自己,我喜歡我現在這種職業,還很開心。所以,你說的那些對我來說,不是最重要的。” “你說,什麼是最重要的?對你來說。” 于濤把我摟在胸前。 于濤的手在我的頭髮上撫摩着,那是我今生沒有體驗到過的溫存和關愛。這將延續在我以後的生命當中嗎?我的心悠然一沉。 我仰起臉來:“于濤,你真的會回來嗎?” 于濤仿佛被我嚇住了似的:“怎麼了?我當然要回來。三天以後,你睡醒了,就發現我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我的頭在他的胸口上,那麼熱的身體和那麼有力的心跳。 于濤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下去:“我會。” 我又一次想到了於亞蘭,在于濤的懷中,我想到了他也曾經問過於亞蘭的話:“你還回北京嗎?” 我伸出雙臂,第一次主動地環抱住于濤,這個在我的生活中才僅僅出現了這麼短的時間,但是已經掌握了我的另一部分的男人。 我擁抱他,為了能忘記與他有關的一切。 放開于濤,我說:“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于濤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三天以後,我來找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想轉身的一剎那,我愣住了。 我們對視着。 于濤幾乎就在半分鐘之前與他擦肩而過。 于濤的司機送我回家,是第一次我見過的那個小李。 是鄧麗君。特別熟悉的《甜蜜蜜》之後,就是《再見,我的愛人》。
于濤應該今天回來。 等人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是我願意這樣等着,等我們共同的一個開始。 中午剛過,門鈴如我期待的那樣響徹我的家。 門外是曾經接我到于濤公司的女司機:“於總讓我來接您。”女司機非常謙和有禮,“我在外面等您吧?” 我早就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走。 女司機笑笑,沒有說話。 我拎着雨傘跟在她身後下樓。 雨水太疾,像鋪天蓋地的霧一般遮住了人的視線。 我看不到車在向什麼地方開。我只知道,應該是向着于濤的方向開,每前行一步,我距離他就更近一步。 車停下來,女司機下車,撐開傘,給我開了車門。 我站在了一棟兩層的小別墅的台階上。 “這是哪兒啊?” 女司機還是那樣笑一下:“於總家。您請進吧。” 門開着。 我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我想一會兒見了面我要告訴于濤,他實在沒有想象力,這樣的情節在肥皂劇裡面俯拾皆是。男主角派司機去接女主角,到了一套漂亮的大房子,但是沒有人,女孩子走進去,豪華得驚人,女孩子大聲叫着男人的名字,沒有人答應。女孩子怕了或者是生氣了,轉身要逃,男人從身後抱住她,告訴她過去說自己窮是為了考驗她,其實這才是自己的家。於是兩個人擁抱,天地一家春。 光線很暗,每個窗子都拉着一層白色的紗簾,微弱的天光透進來,給整個房間蒙上了一層灰色。 “你好!”燈在我頭頂上突然大亮起來。我想到了這個細節,這也是肥皂劇喜歡的細節。于濤說過,他沒什麼文化,能想出這些已經不容易了。我可以諒解。 但是,我聽到的聲音不是來自于濤。 我轉身面對的是一個穿黑色長裙的女人。而且,她長着我十分熟悉的面孔,好像剛剛才見過面的一個什麼人。 她站在我對面,我們之間隔着一隻鐵製的、非常大的花架子,上面擺着一個帶浮雕的玻璃花瓶,裡面密密地插滿了濃紅色的玫瑰。 我認識那個花瓶,和我在于濤的辦公室看到、插着白色劍蘭的花瓶一模一樣。 “你見過它?”於亞蘭淡然一笑。她的笑很淺很淺,只是嘴角略略牽動一下,“它們倆是一對。你喝什麼水?” 我想離開,想說我沒有必要認識她,但是,腳好像被牢牢地吸在地板上一樣。 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很細小,甚至還夾雜着畏懼。 我說:“冰水。” 於亞蘭走開了。 房間裡好像開着冷氣,但是環顧四周,找不到跟冷氣有關的哪怕一個很小的裝置。 紗簾外面,依舊大雨如瀑。目光沿着紗簾向左邊移動,我再次被我的發現嚇住,接着,我看遍了這間客廳的所有窗簾。窗簾沒有打開,層層疊疊地擁在窗戶的兩側,但是無一例外地全部用紅色的綢帶綁成一個整齊的蝴蝶結。那種紅色在白色紗簾的襯托下分外惹眼。 我像被刺痛了一樣移開目光。 這裡究竟還有多少于濤和她的過去的遺蹟? “喝水吧。” 於亞蘭無聲無息地坐在另外一隻單人沙發里,身子在沙發的白色和長裙的黑色中深陷下去。 我緩慢地坐下。 “于濤說,你什麼都知道了。他說他把一切都告訴你,因為你們要在一起生活。是嗎?” 於亞蘭的聲音很好聽,有些沙啞,因此更加有磁性。 她身體微微向前傾着,很專注地看着我。長長的睫毛在燈光的照射下絲絲畢現,在她的眼下篩出一條陰影。 我盲目地點頭,又搖頭。 她的溫和讓我不寒而慄。 “我想告訴你的是于濤為什麼到現在才決定要離開公司。”於亞蘭伸直了腿,身子向後仰着,把自己整個人都拉長了。 於亞蘭的眼睛慢慢閉上,嘴角上掛着淺淡的笑容;“我是真心的,你別覺得我是假裝高尚,我真的覺得挺好的。” 我的身體也陷在沙發里,我覺得我一直在陷下去,沙發正在變成一片泥濘的沼澤,我的周圍是柔軟而纖長的蘆葦,隨風搖盪着,看上去是那麼結實,但當我伸出手去,它們搖向了相反的方向。 晚飯和紅玫瑰。那些關切的電話。 我突然發現我並不了解于濤,我對他的了解完全來自他的敘述,僅僅是他的敘述。 於亞蘭站起身:“林玲。于濤告訴我你叫林玲。”她一邊走向和客廳相通的另一間沒開燈的屋子,一邊說,“我給你看點兒東西,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翻開了第一頁。 我用雙手捂住了相冊。 她好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樣。 恍恍惚惚的,意識在飛騰,飛到我不認識的地方,紅色在我面前飄動。我閉上眼睛,集中全身的力量告訴自己,我是在於亞蘭的家裡,可是我不記得於亞蘭是誰。 這樣過了多少時間?我睜開眼睛。 於亞蘭在我對面的沙發里點燃一支煙。是萬寶路。 她拿着很精巧的打火機,上面一隻健壯的駱駝。 於亞蘭歪着頭、半眯着眼睛、身體向右傾斜着,煙頭開始亮起來的時候,她深深地吸一口,緩緩地吐出來,煙霧瀰漫了她整個臉龐,人也顯得朦朧起來。 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完全相同的姿勢,完全相同的表情。我看見於詩正在從我面前這個女人的身體裡漸漸地隨着煙霧升起來,落下去的時候,他們合二為一。 於亞蘭吐出一個又圓又大的煙圈,在我和她之間蕩漾開去直至悠然破滅。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求你對他好嗎?”於亞蘭在煙灰缸里彈掉一截煙灰,“因為沒有人對我好,我知道生活的苦,我有多苦,他就有多苦,我們倆是一種人……” 過幾天。……把公司的事情料理一下,我就走。……叫林玲,是作家。……這邊的日子沒法過,想買什麼都沒有……“ 我看着於亞蘭站在濃艷的玫瑰旁邊接電話,她的手纖巧、細長,她的聲音充滿了得意的女人才有的嬌懶和隱隱約約的跋扈。 黑色的長裙和豪華的客廳。捲髮、萬寶路和窗外綿綿不絕的雨。心裡的秘密和一個不戰而敗的情敵。夢破了,碎片在空氣中蕩漾。 這一切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可是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在我眼裡,於亞蘭就是于濤,于濤就是於亞蘭。他們也是那樣完美地結合著,誰也不可能離開誰。於亞蘭已經贏得了一切,她占有着于濤的整個精神世界,那裡沒有我的位置。我的出現,只不過就是讓他們的這種結合出現了一個新的可能,就是當於亞蘭不在于濤身邊的時候,還有一個容貌酷似她的林玲。 於亞蘭已經用屬於他們這種人的方式明確地告訴我了,于濤不可能走出他自己,因此也永遠走不出於亞蘭和他們的過去。 我在於亞蘭的輕聲細語中悄悄地走出她的家。
我帶着一本稿紙和一支很好用的筆,坐在酒吧靠窗的位置上,想寫一個故事。每天都有新的構思,但是第二天總是把已經想好的內容推翻。所以,每個黃昏的時候,我都要帶着原封不動的稿紙回家。 于濤在他從香港回來的當天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沒等他說話就先說了。我是這樣說的:“我見到於亞蘭了。我不想你和我做愛的時候叫錯了名字,不想有一天你把我也犧牲給你的那些理想。你現在還沒有離開她,你還有機會後悔。”他連聲叫我的名字,結果我大叫了一聲就掛了電話,我說:“你要是再找我,我就報警。” 他依然很英俊,依然用他那種充滿了疼痛的眼光注視我。 我要求自己不回頭。 這樣過了4天,第5天的時候,吉普車和于濤都沒有出現。 我不知道後來于濤怎麼樣了,當然就更不知道於亞蘭的消息。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接家裡的電話了。吉普車消失的第一個晚上,我自己喝了一點兒酒,很早就睡了。 睡着之前,我肯定了我自己,我告訴我自己,這樣做是明智的,放棄也是有慣性的,就像感情的專一與不專一。 我想到一句話可以聊以自慰,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目送自己愛的人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視線,然後在心裡建築一座墳墓來埋葬那個背影,這個墳墓要建築一生。 我想我有朝一日要把這句話寫進我的書裡。 過去如果不是因為找劉超,我從不去樓後,現在沒有了這個人,我就更不需要到那裡去了。 我媽知道于濤已經和我分手之後非常生氣,但是她又顧不上我了。因為我的繼父在我媽的出國手續辦好之前就先行出國,我媽現在每個月能取到我繼父的工資大約20O0塊錢。她看着房子,等着我繼父把她也弄出去。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碰到了中學時代一個曾經追求過我的男同學,他現在是一家出版機構的總裁。我簡單地講了幾句聽來的故事,告訴他,我可以寫一部有關陰謀和愛情的小說。他馬上就興奮起來,眼光中夾雜着9O%發現金礦的興奮和10%似曾相識的愛慕,接着,對我大講特講他的致富歷程,然後,他要求到我的小屋“喝茶、聽故事,講自己的愛情興衰”,並且請我吃飯。我拒絕了。晚飯和致富路一起拒絕,我說:“滾#你#媽#的#蛋。” 然而,我還是在這件衣服上多花了一些時間。我甚至把它抱在懷裡,那一刻,我覺得我的靈魂已經開始飛升起來。靈魂的目光從來都是更加銳利的,所以靈魂看到了在一個短暫的夏季,繽紛的碎片在漂浮、遊蕩。 靈魂哭了,因為幹了一件實在多餘的事情,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看到了不願看到的字:欲望。 秋天的時候,我又開始到花卉市場買花。還是買劍蘭。 再也沒有一個男人會買那麼多的玫瑰,再也沒有一個聲音會在我身後響起來。 即使有,至少我沒有遇到。 ——我從不在有紅玫瑰的花攤停留。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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