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參禪時,見山是山,是水是水。
既已參禪,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悟禪之後,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
——清源唯信禪師語
我見青山多嫵媚
據說,人一生的行走與停佇、奔波與憩息,於前生,早有定數。只不過,人活着,自身懵懵懂懂不得而知罷了。
所謂的海誓,或者山盟,便是其間一例。海誓,那是前世與海的邀約;山盟,則是與山的白首寒盟,前世早已訂下,今生,遲早要去踐約的。
於是,我去了,懷一種“期盼”的心境,去一個隱匿於深山老林中叫做芝林的古村落,只為,赴前生訂下的一個山盟。生命中倘是存了一種“期盼”,則生命的份量必定要沉蘊許多,亦於平平淡淡的日子裡,橫生出另一種叫做“情趣”的東西。
季節是初秋了,尚帶夏日最後的燠熱餘威,越逼近山,越感覺兩脅挾一股涼沁沁的清風,林木漸冷,倏然心靜。
山下看着是青黛,近了覺着是蒼翠,觸着才知是碧綠,一半煙遮,一半雲埋,再一恍眼,竟有密密集集的綠往眼瞳里亂撞:濃綠、深綠、輕綠、淡綠、薄綠,煙綠、霧綠、樹綠,林綠,草綠。天,幾被那一疊疊的綠逼迫成無邊無垠的綠穹,鳥,滌染成通體翠綠的青鳥,直追女媧創世太初第一朵純淨無垢的出岫青雲。
腳步似踩在載浮載沉的雲層里,虛怯怯的——怕我這濁世紅塵的腳,煩憂了這清清白白的世外仙境。“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辛稼軒暗示着我,往曲徑通幽處探去,一路呼吸着不是俗人呼吸的空氣。
路是天然成形的,用當地特有的大隱石料,沒有規劃地鋪向山重水複處,柳暗花明地。其實,也不是全是天然的,前方崖石上明明白白鐫刻着幾行字:太學生孫修仁同室陳氏捐錢拾千文砌路五十丈乾隆四十六年。
字並不特別端秀,但字是字,句是句,不添煲不加貶,大山腹地,藍天底下,端一坦坦白白的事理給人看,這一看,就是二百多年,——真有那麼長?疑疑惑惑去拭字痕,仿佛墨跡未乾,猶留前朝舊痕,心中怯懼,拔足而去。我分文未付,白白涉足前人胼手胝足蓽路藍縷開墾的處子地,哪有資格說三道四?
幾隻粉蝶兒在身畔多情地縈繞纏綿。橘黃太耀,橙黃太炫,這蝶恰恰是讓人打心兒疼惜的那種柔柔的嬌杏黃;紅蝶也不是那濃重得化不開的紅,也不是驚心動魄的紅,而是讓人心魂迷迷離離的桃粉紅。咦,這莊周夢裡的精靈兒,莫非也沾着了靈山秀氣的脈韻?
鳥鳴蟲蛩,另有超凡脫俗的清高。不是拘囚在籠中媚態八哥畫眉兒的靡靡之音,也沒有平原中四平八穩見人慌亂跳躥的小家子氣,它們餐風露宿,顧自奏鳴,興之所至,拉長嗓子,“唧——唧——唧唧”、“啾——啾——啾啾”,興味淡然,“唧——”、“啾——”,點到為止,惜音如金。人經過,一樣自娛自樂自說自話,清高得宛若在演奏一闕絕版《松陵散》。
相傳,芝林建村已有一千二百五十年之久。該村大姓孫氏,乃隋末唐初名醫孫思邈後裔,以耕讀行醫傳家行世,“安史之亂”為避禍遠走浙東小山村,繁衍生息,漸聚人煙,結廬人境。
層巒疊嶂,萬峰蒼翠。“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此時此地,無童子可問,問了,也是白問,老藥師“采芝入林”,雲懸絕壁,霧沾峭崖,林密草深,山高水長,一采,就是一千多年,想必不小心採到雲端仙界裡去了——“他來時,長袖翩翩地飄搖,把廊外一排排高蕭的古松,不經意輕輕地拂弄,弄響了千年的翡翠琴”,他走時,把一滿兜藥草向山中傾倒,那漫山漫谷終年繚繞這四百多戶人家的若有似無的幽幽清香,不是千年前的靈芝藥香,還能是什麼?那雲霧繚繞,不是飄飄仙袂與道髯,還能是什麼?
起伏的山丘上,陽光盡情游移,光影淺淺深深,和着更遠更長的山廓,更深更幽的遠景,糅合成一幅水墨點染式的畫。
水墨漸深,終凸現出一個可供極目遠眺的可能;看得見的是山高水長,看不見的是入世與出世的分際線。如何能厘析得清,是“出世”的我在“入世”,是“入世”的我在“出世”,還是我在“入世”與“出世”之間?雲深林密處呆久了,我不能不信我是沾着了仙氣,在紅塵與仙界間,進退維谷。
眼與山嵐唼喋,眉與翠峰挑逗,而雙唇之間,時不時濺出大驚小怪的驚詫聲,直惹得從蜿蜒山道中過來的背着粗大毛竹的山民抿嘴輕笑,“是該來看看,看看就曉得了。”像在對我說,也像在自語,好像我驚艷於他們的秀美山村女兒,那臉上掩飾不住的自許里寫着明明白白的話:早說過咱家的女兒長得秀氣嘛。
據說他們每天要背着四五百斤毛竹,走上四十餘里的崎嶇山道。經年累月,形成了彎似弦月的弓背,仿佛那脊背上負荷的、承托的、矗立的,就是千年不移的大山。
嚮導是村里管事的,不用說,就姓孫,醫聖后人,猶留幾分醫者淳樸誠懇的秉性,一路細數家珍。“大鬧四分嶺”、“火燒白岩寺”、“馬踏高場嶺”,上代流傳下來的掌故傳說,多得有如山間瀰漫的負離子、天然氧,叫人目不暇接耳不暇聽,步步生掌故,景景有傳奇。
早先只知有花香、草香,樹香、藥香,經過半坡擠擠挨挨的修竹茂篁,才曉得,原來,竹也有香。那是種讓人頓然忘卻塵念俗慮的清香,明明就在鼻端,屏息了去嗅,卻逃之逸之;不經意間,又在你的鼻息之間遊走。似尚不省塵事的豆蔻少女,撩撥情竇初開的鄰家兒郎,去詰問吧,她是一付清清純純的無辜表情。
怪不得蘇軾念念不忘“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也不怪顰卿兒非瀟湘館不居,除卻竹影婆娑風姿綽約,多半怕是貪圖那影影綽綽的清絕幽香吧。
也不必去追蹤道士或隱士的餘韻,也不必尋訪葛仙翁或謝靈運的遺風,單是那晨嵐暮藹、遠岫蒼翠,“有山皆畫意,無樹不詩情。綠暗雙飛蝶,紅稀百囀鶯”,就足夠讓你在步履與提筆之間,虛實相生,躑躕不已。不知道,該是讓雙足從此於山野流連忘返終老於斯?還是辭山別水,回到紅塵,半是留戀半是回眸,以岩骨水磨成的墨水,銘記一則山之盟?
然後,在落款處,以白岩溪石鐫成的印章,鈐一方如山嫵媚的黛青色印鑑……
長溪流水去有聲
山盟既踐,水約,不可不赴。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山仁,在於山能容納包涵一切,飛蟲、走獸,香花、衰草,茂林、敗樹,無不一一兼收並蓄在其博大仁厚之胸懷;而水,卻是一位智者,懂得怎樣激清揚濁濾穢滌垢,緣人以醍醐灌頂清泉洗心式的智慧,尤其是,這長達四十餘里的白岩溪。
遠遠的,就聽到了嘈嘖切切的絮叨聲,近了,更加喧鬧,一凝神,卻沒了聲,好像意識到太過張揚,猛然收勢——卻撞擊得水涌浪翻,噴珠濺玉。
這溪水,是不受行路羈絆的行吟詩人,放縱地行經於綠蔭掩翳的夾溪密林,順帶騷擾得夾溪的蕨類、羊齒類植物濕淋淋的。
看着是峽底深谷山脈深處石縫隙間流出來的水,怎的竟挾着一股冷峭峭的寒香之氣?像行走江湖的劍客俠女,冷俏中裹着冷香。“清涼峽谷有芝蘭,瀑漏泉水瀉龍潭。留得四季百花在,何愁深澗不流香?”自此,才信了,這水也是有香的,是沾了山魂山魄花精花靈的緣故。
前人有詩,“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溪溝無聲,月夜暗流,這樣的溪流,只宜寄思古之傷情,遣懷鄉之幽素;而白岩溪,朝朝低吟,夕夕淺唱,把清寂吟唱成天籟或流言,說與樵夫樵婦聽。
說的是一個姚姓美麗女子,如花美貌隱匿在畫樓繡閣中,春來,秋去,繡針起落,望一眼山外青山樓外樓,望一眼飛檐角停佇的紫燕,嘆一聲,“燕子雙雙歸畫棟,玉樓深鎖多情種”,無奈地繼續繡針起落,把花樣年華縫鎖在長長短短的針腳間。某日,進寺燒香(那是古代女子難得外游的日子),不經意間,邂逅白岩寺一年輕僧人,青白頭皮,清秀面目,四目投合之際,彼此早已心香浮游暗生情愫。
論情節論套路,其實俗得不能再俗;於斯時於斯境,卻是驚世駭俗冒天下之大不韙。接下去,則是千古一律的悲劇。
僧俗之戀,難道註定了要歸宿於世俗不容?
日後,挑水淘米的溪澗中,出現了成雙成對的蛤蛙,相偎相依,狀極親昵,鄉野村夫想到那僧俗絕戀,心中也隱隱生愧,仿佛世俗不容的罪責由他們挑着,心中一軟,便把那對生前不能配偶的有情人,衍說成不離不棄的“南風蛤”。
那是因了南風初起,萬物驚蟄而動,才有這雙雙對對的蛙類出現在溪流中,平時絕無蹤影。想必,歲月驚蟄,也驚起心中冰凍了一冬的情愛?消溶堅冰塊壘,化作淙淙清流,一徑潛向白岩溪。
這裡的溪石是渾圓的,沒有稜角,不會蟄傷你,硌痛你,像是大山里沉默溫柔而秉性厚實的村婦。
我這入世的腳,幾經試探,到底還是踩在了出世的清流之中。
終是捨棄不了這清泠泠的水之約。
水冷得出乎意料,像是踩在雪霽後的地上,冷得我幾欲拔足而去。這溪水,太清太清,那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第一掬水,無垢到了讓人幾疑無水。水清如許,焉能不滌塵忘憂?塵世悲歡,前朝舊傷,秋涼新緒,終將如砂礫,一一沉潛水底;而溪底錯落有致鋪綴着的大如磐石小若棋只的卵石,搖曳生姿的柔軟水草,密密麻麻蠕動的黑珍珠螄螺,又分明裸露着水生物的端倪。
起初踮腳躡足,在卵石之間像散歡的兔兒跳躍,溪石上滑膩膩的苔蘚,時不時讓我滑足了,跌跤了,鞋子褲綰弄得淋淋漓漓,索性拎起跑鞋,夾着腳趾,去踩溪底圓滾滾胖篤篤的卵石。
水與石各不相讓,水撞石而流,石阻水不斷,數番劍拔弩張地對峙,水濺出珠玉般的晶瑩,石則滌盪得愈發潤澤渾圓。在同一空間裡,觀照出彼此生命的潛質——萬物自在,生命本然,自有彼此存在的價值與理由。
溪流,是大地的一脈血管,是森林的一段紋絡,倘是失卻了這周身潺動的血液,則大地要枯萎多少?凋閉多少?
試着問嚮導,大旱時,這溪水可曾斷流?
嚮導搖頭,“再旱再旱,白岩溪也從沒斷過水”。一句話,真讓我這個寓居城市的鄉下人,暗叫“慕煞人也”。時年遭逢幾十年不遇大旱,時不時耳聞滴水如油,目睹田地皸裂,而這清溪流泉,卻能汩汩不絕。禁不住直打小算盤:明年倘是旱魔再逞狂,索性就避難到此好了。
不期然間,對着千嶂萬溪,又許下了另一則水之約。
“陳柴白米岩骨水,嫩生茶芽石板魚”,說到山裡人家的世外桃源生活,嚮導禁不住幸福地笑。岩骨水?好個“岩骨”,單聽名字,就讓人周身滲進涼嗖嗖的寒氣,岩本是一種硬石,誰想這硬石竟還有骨?那該是怎樣一付錚錚鐵骨?!
偏生這鐵骨還能至鋼而柔滲出柔情似水,用這樣的骨骼滲透出來的水煎煮嫩生茶芽,該用紅泥小爐,晚唐陶壺,就着曉風殘月而飲。只怕“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的元人張可久,也難以及其萬一之疏淡逍遙了吧。
腳步越來越重,心情越來越輕,俗慮越來越薄。而溪流太長,長得望不到前世今生。
走得累了,坐在峽谷底溪澗邊密生青苔的磐石上,那磐石如老僧入定,任流水喋喋,落葉招搖,我自巋然不動。一仰臉,便望見了被無數延伸向上方的樹杆枝椏切割成、羅織成的碎碎狹狹、奇形怪狀的天;一俯首,樹縫葉隙間灑下的斑駁光影落在溪面,光影的觸角四下遊走,霎時爍出無數條流光,銀光晃漾,溫柔地切入心心眼眼。
落葉是水的過雲,偶爾投形在水的波心,剎那訝異,片刻歡喜,然後無欲無爭、無聲無息地分手。是塵世間一場清淡相照的戀愛。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說過:一個湖,是風景中最美麗、最有表情的景色,望着它的人,可以量出自己的天性的深淺。
那麼,一條溪,至少也能量出天性里的某種成份。相信自己的天性中是存了一種“崇尚自然”的傾向,不然,何以雙手空空迢迢赴約,卻帶了兩掬清冽的溪水、五塊渾圓的卵石、一把鮮嫩的竹筍而去?帶走的豈止是這些,人家說,我帶走的是芝林山水的靈氣呢。
“行到水窮處,那人默默下了船。前方,六角亭梢挑着半方酒招。層層峰岳,儘是蒼綠,秋意。”我走不到水窮處,也看不到雲起時,我亦無舟可揖無船可渡。我只是誤入桃花源的武陵漁人,是過客,不是歸人,終須回到萬丈紅塵。倘若夢中許我莊周式的夢境,我只願與晨嵐作伴,與暮藹為侶,汲天地之精華,然後,化為溪底一塊石,澗邊一株樹,或者,竟變作孫思邈遺落千年的一株靈芝藥草,纖姿招搖在山之巔水之湄。
而雲深處,仿佛有千年鐘聲,伴我朝朝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