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錢學森》 (5)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24日07:14:1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祁淑英 魏根發


1946年暑假期間,馮·卡門教授因與加州理工學院當局有分歧而辭職。作為馮·卡門的學生,錢學森也隨即離開加州理工學院,回到他剛來美國時就讀的麻省理工學院,擔任副教授。開頭,只是負責教授攻讀空氣動力學的研究生。
師生分別之前,馮·卡門為錢學森餞行。馮·卡門的妹妹特意為哥哥的得意門生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這是一頓地道的西餐。熱情的女主人,使出了她的拿手絕活,烹飪了幾道匈牙利菜餚,—一端上桌來。其中有辣子雞球、羌菜鴨片、紅燒牛肉、蝦餃鑲雪耳、油泡蝦仁、碧綠魚卷、脆皮蝦雞、蜜醬火腿等。這些菜餚大多油少而清淡,量小而精革,色香味型俱佳。錢學森不由得連聲喝彩。
為了答謝女主人的熱情款待,錢學森破例連喝了三杯紅葡萄酒。馮·卡門與他的妹妹顯得興致極好,連連舉杯,開懷暢飲。
晚餐結束後,女主人還趁酒興,打開鋼琴,為錢學森彈奏了一曲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馮·卡門與他最要好的學生一起,認真地聆聽着這首臉炙人口的名曲。強而有力的三連音扣擊着他們的心田,那是命運的抗爭,那是不屈的吶喊。它使人振奮,使人鼓舞,具有極強的感召力。
曲罷,他們還沉浸在樂曲營造的亢奮的心緒里。馮·卡門深情地說:
“人的一生就如同這一首樂曲。命運總是在抗爭着,只有戰勝各種艱難險阻,才能獲得新生。否則,就會被死神扼住咽喉。”
錢學森會意地點點頭。這頓晚餐,這首樂曲和恩師的這句言簡意賅的話,深深留在錢學森的腦海里,終生難忘。
為了答謝馮·卡門教授的餞行晚餐,錢學森在告別加州理工學院之前,邀來馮·卡門教授和幾位好友,舉辦了一個小宴。
宴會開始,錢學森首先致詞。他深情地說道:
“我在我尊敬的老師馮·卡門先生身旁度過了一段最愉快的時光,也是對我一生事業具有關鍵意義的時光。我尊敬的老師馮·。卡門先生,待人的謙遜和熱情,對事業一絲不苟的態度,以及嚴謹的治學精神,給我以很大影響。我尊敬的老師給予我的是世界一流的火箭飛行理論及其構想,他所給予我的科學技術知識,代表了當代世界上最先進水平的研究成果。這一切對我來說,將會是一生受用不盡……
“我到美國十多年來,能夠在這樣良好的研究環境裡,盡我所能,應該歸功於我尊敬的老師馮·卡門先生。眾所周知,是馮·卡門先生發現了我。所以,我非常感激他。我建議大家舉杯,為馮·卡門先生的健康乾杯!”
這時,只見馮·卡門教授舉着酒杯站立起來。他面帶笑容幽默地說道:“朋友們,聽我把剛才密斯脫錢的話更正一下。人們都這樣說,似乎是我發現了錢學森,其實,是錢學森發現了我。是他從麻省理工學院千里迢迢找到加州理工學院,後來,是他教我如何辨認和培養才華。所以,我非常感激他。”
一句話,把所有出席宴會的朋友,逗得哈哈大笑。這一對被世人稱之為“最佳組合”的師生,在這次便宴上的致詞和答詞在加州理工學院一時傳為佳話。

由於錢學森這位在空氣動力學,火箭飛行理論,數學等領域的優異才能,1947年2月,他剛滿三十六歲便成為了麻省理工學院最年輕的終身教授。

早春2月,美麗的查爾斯河畔,春寒料峭。名師薈萃的麻省理工學院航空系大樓人頭攢動。原來,剛剛升任終身教授的錢學森將在這一天作題為《飛翔太空》的演說。

這天下午6時,院長在航空系大廳接待各方來賓。他們之中有美國國內著名的火箭飛行專家,有專程從加州理工學院、哈佛大學等著名學府趕來的知名學者、同行,還有錢學森的同學,同事以及中國老鄉,更為特殊的是,還有來自華盛頓五角大樓的軍界的代表。這麼多的學者、專家特別是軍界要人趕來參加錢學森學術演講會,使人感到有種隆重的氣氛。的確,對於錢學森來說,這是他生平中非常重大的事情。

7時整,來賓都步入演講大廳。有趣的是,在每一位來賓的座位上都擺放着一張卡片。在卡上面印着:

請您猜猜看:由本院培養出的碩士生中,哪一位榮獲了本院最年輕的終身教授的桂冠?

由於人們並不知道錢學森升任終身教授一事,所以都紛紛議論着,猜想着,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最年輕的終身教授就是眼前的錢學森。因為,錢學森只當了一年的副教授。當人們把謎底傳出來後,來賓們都被麻省理工學院大膽的舉動驚呆了。

還在人們嘖嘖讚嘆之時,麻省理工學院的院長、該院航空系的系主任以及錢學森走向主席台。來賓們抱以熱烈的掌聲,表達他們的祝賀之情。院長、系主任、錢學森向來賓頻頻頷首,他們神采奕奕,精神煥發,笑容滿面。

院長第一個走向講台。他莊嚴的宣讀:

“錢學森教授,男,1911年12月11日生,1934年於中國上海交通大學畢業,1936年,在麻省理工學院以優異的成績獲得碩士學位;1939年,在加州理工學院以同樣優秀的成績獲得博士學位。

“今天,我們年輕的錢學森教授要把我們帶到太空去,那就請大家盡情的暢遊一番吧!我要特別提醒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講座結束後,請大家共進晚餐。祝大家聚會愉快。謝謝!”

院長簡潔而風趣的“開場白”,使得會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的活躍。

當錢學森正式開講的時候,大廳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錢學森用極為簡練的語言對人類探索宇宙的遠景作了描述之後,懸掛在講台正中央的白色被照亮了,聽講人的眼光也都集中到這幅屏幕上。隨着錢學森的講演,屏幕上的彩色畫面在變化着:一支巨大的三級火箭的圖形立在模擬的一個高大的發射架上;火箭點火,濃煙滾滾,火箭拔地而起,直射藍天;火箭在飛行中,一級火箭燃燒完了後,自行脫落;然後是二級火箭點火、噴射和自行脫落;只見第三級火箭噴射烈焰,將一隻飛船模型射入太空。飛船擺脫了地球的引力,開始了太空飛行……

錢學森的演講,內容新穎生動,引人入勝。會場靜悄悄的,鴉雀無聲。尖端科技的未來,將聽講人帶入了太空時代。他們的心田,充滿了遨遊太空的激情。

演講結束了。會場的燈光驟然大放光明,大廳里再度爆發出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院長興奮的走上前去,熱烈擁抱錢學森,祝賀他演講成功。

晚8時許,錢學森陪同眾多的同學、同事、同行和同鄉,一起走近麻省理工學院的大餐廳,共進晚餐。當然,這是一個人非常簡單的美式自助餐。

當年,在麻省理工學院,每個系一般只有2-3名終身教授。所以,晉升為終身教授的人必定是科研成果非常顯著,而且擔任副教授不少於三年時間的人。正因為如此,晉升為教授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學院總要以這種方式,表示隆重的祝賀。

錢學森作為第一個走進麻省理工學院教授行列的中國人,第一個在這種場合作演講報告的中國人,心中充滿了作為一個中國人的驕傲和自豪。

1947年的初夏季節。
錢學森收到了父親寄自上海的一封家信。一聲晴天霹靂從信中傳出:他的母親已經故去。現在,家中只剩下老父親一人獨居。父親在信中說,他幾乎是夜夜在夢中呼喚着遠方的兒子。
這真是一個使他撕心裂肺的噩耗!信未讀完,淚水已經遮住了他的視線。錢學森恨不得為故去的母親大哭一場,但是,這畢竟不是在國內。強烈的悲痛使他無法在室內安靜,他踉踉蹌蹌奔向室外的草坪,奔向附近的樹林,奔向查爾斯河畔……
他漫無目的地走啊,走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視而不見,腦際里唯有家鄉,心田裡只有母親的面容。不知不覺,他已走進坎布里奇市車水馬龍的街道。
“尊敬的先生,請賞我一枚硬幣吧!”
一個斷了下肢的老人,坐在橋頭,手裡拿了一隻殘舊的搪瓷杯,朝錢學森呼叫着。
乞憐的呼叫聲,使錢學森從茫然中驚醒過來。他停住腳步,看了看這位乞討的老者,不禁又想到了死去的母親。他憶起了兒時那個風雪之夜被母親用熱湯飯救活的那個叫化子,憶起了兒時在北京跟隨母親上街,每逢遇上乞討之人,母親總是解囊相助的情景,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他朝那個老人走去,從衣袋裡掏出了一疊美鈔,恭恭敬敬地遞到那位殘疾老人的手裡。那老人看着手中的一疊美鈔,驚愕萬分,連聲說道:
“謝謝你,好心腸的先生,願上帝保佑你!”
錢學森趕忙說:“老人家,快回家吧。這些錢足夠你一個月花用了。”
那老人搖搖頭,兩行熱淚從乾癟的眼睛中湧出:
“好心的先生,波士頓沒有我的家啊!”
錢學森用憐憫的眼神凝視了老人良久,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向前走去。
“先生,請等一等!”
背後又傳來那位殘疾老人的呼喚聲。
“老人家,有什麼事嗎?”錢學森回過頭來問道。
“我是想知道,尊敬的先生是否來自那個古老的中國?”
錢學森點點頭,臉上有一絲驚異。
“這就對了。人們常說東方人狡詐,只有中國人心地善良。看來,這話沒有錯啊!”老人誠懇地說。手在胸前連連劃着十字。
老人的話,使錢學森感到一種慰藉。他得到的回報,竟是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誇讚,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由此,他又想到了
母親那無聲的教誨。
回到住所,錢學森伏在案頭,鋪紙提毫,飽酸心血,勾勒出一幅母親的肖像,一幅他心目中的母親的肖像。她慈祥、俊秀,一雙慧目在期望着他,關照着他……
他把這畫像掛在案頭,以便時時仰望母親的笑容,回味母親的教誨。
他突然想到,在他的藤條箱中還珍藏着母親為他刺繡的兩塊手帕。便急匆匆取了出來,工工整整地鋪放在桌案上:一塊絲巾上繡制的是火紅的楓葉,另一塊上繡制的是亭亭玉立的荷花。睹物思親,一時,他又陷入了悲痛的回憶之中。他想起了,母親對他講過的他是“踏蓮而生”的故事;他想起了,北京舊居那口特大的雕花水缸里養育的那蓬蓮花;他想起了,母親在觀賞蓮花時,吟誦的北宋哲學家周敦頤的名作《愛蓮說》。此時,母親那清脆而輕柔的聲音,又在耳邊迴響: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


錢學森在心底也輕聲附誦着這膾炙人口的華章,一個花中君子的形象在他心中升起。他看到,那蓮花就是母親,就是母親那純潔靈魂的化身。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這一夜,錢學森一直在流淚,心也在流淚。他撫摸着母親繡制的手帕,像是投入了母親的懷抱..
母親的去世,父親又病弱獨居,這種家境,使錢學森再也無法安於科研工作。這年夏季,他向麻省理工學院當局請假,回國探親。這是他來美國十二年來第一次回歸故里。

飛機降落在上海龍華機場。錢學森走下舷梯時,天陰沉沉的,下着濛濛細雨。他的好友范緒箕從杭州專程趕來迎接他。

走出龍華機場,在出租車上,錢學森急切地注視着這陌生了的街道。然而,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家又一家蕭條冷落的店鋪,一塊又一塊油漆剝落歪歪斜斜的破舊招牌。路面上到處是垃圾穢物,骯髒的角落裡的倒臥着奄奄一息的乞丐。 他的臉色很難看。儘管來前他從新聞媒體和赴美的中國人口中,已經知道了一些中國的現狀,但是,眼前看到的景象,還是令他吃驚!目睹這一切,他本來就淒楚的心,更增添了幾分悲切。

好友范緒箕已經看到了錢學森臉上顯露出來的愁容,久久沒有說話。車子進入鬧市,范緒箕告訴他說:“日寇投降後,日本兵走了,美國海軍陸戰隊來到了大上海。現在上海又成了美國兵的天下。”說着,范緒箕指了指在馬路上飛馳的美國軍用吉普車,只見車上的吉普女郎,坐在美國軍官的懷抱中,發出淫蕩的笑聲,招搖過市。這情景使錢學森倍感屈辱和憤慨。他萬萬沒有想到,光復了的中國會是這個樣子。

范緒箕還告訴他:“現在物價飛漲。國民黨發行的金元券和法幣,象廢紙一樣不值錢。一口袋票子,買不到半口袋麵粉。”這時,一輛敞篷汽車從他們身邊駛過。車上乘坐的兩位全身美式軍服的國民黨軍官,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擠坐其間,邊走邊打情罵俏。路邊國人側目而視,可是,坐在吉普車裡的權貴門卻全然不予理會,淫笑着揚長而去。

錢學森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氣憤得臉都白了。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對他的刺激太大了。他感到,今日的上海灘比他十二年前離開時,不僅沒有好起來,相反更加烏煙瘴氣,混亂不堪。這醜惡、淒涼的景象,如同當頭一盆冷水,澆得這海外遊子之心,一下子由火熱變得冰冷寒徹了。

踏進家門,他見到了日夜思念的老父親。父親老了許多,但並不像父親信上寫的那樣病弱。今日也許是有喜事,只見他紅光滿面,神采奕奕。這畢竟是不幸之中的萬幸,錢學森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

好友范緒箕走後,爺倆拉起了家常。錢學森問父親生活得怎樣?吃穿用項缺不缺?父親告訴他,他每月寄回家來的二百美元,不僅夠吃夠用,還常周濟一些貧困的親戚朋友。

晚間,錢學與父親頭挨頭睡在一張床上。父親向他敘述了他母親離去的那天的情形:

“那天也是個陰沉沉的雨天,但在最後一刻天放晴了。你母親突然睜開雙眼,像是尋找什麼。他用顫微微的聲音說道:

“‘天晴了,學森該——該回——回來了!’

“我說,是的,天放晴了,飛越太平洋的新航線就要開通了,咱們的學森就要坐飛機回來了,你千萬要等他呀!

“你母親吃力地點點頭,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她也許是在耐心地等你回來。可是,她終究沒能見到你,她帶着對獨生子的深深思念,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

說罷,他父親嗚嗚地痛哭起來。錢學森早已抽泣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大一會兒,老父親打開了電燈,悉悉索索地從枕下摸出了一頁泛黃的小紙,遞到錢學森手中。

錢學森趕忙爬起身來,借着燈光仔細看去,他一眼便認出了母親那雋秀的手跡。只見上面寫道:

窗外細雨飛,

老婦命垂危。

夫君煎藥苦,

盼子子不歸。

詩箋上淚痕斑斑,那是一位慈母思念遠方遊子的淚水呀!

錢學森手捧母親臨終前留下的小詩,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悲愴,競像兒時那樣放聲嚎啕起來。他的淚水和母親的淚水,在詩箋上匯合在一起。

這天夜間,錢學森徹夜未眠。母親那格外白皙的面龐,那明澈慈祥的大眼睛,總是浮現在他眼前;母親那高潔的言行,總是活在他的心中——

母親與家中僕人的和睦相處,母親對窮朋友、苦鄰居的解囊相助,母親走在街上對乞討者的施捨,特別是母親與父親相敬如賓、忠貞如一的傾愛,對兒子體貼入微的關懷和諄諄教誨……一幕又一幕地閃現在眼前……

他徹夜回憶着、體味着,他感到回憶是一種痛苦的失落,又是一份獲取的享受。當他細細地咀嚼着往日所有的悲歡,才明白自己曾經忽視了母親的多少美德,而當他回首母親平凡的一生時,才發現其中蘊含着諸多不平凡。

次日,錢學森去看望了蔣家伯母和他們一家。
從父親口中得知,錢學森非常敬仰的那位博學多才、寬厚待人的世伯蔣百里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了。這使他十分遺憾和悲傷。
原來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後,蔣百里擔任了國民黨中央陸軍大學的代校長,校長由蔣介石兼任。他一面主持校務,一面為抗日戰爭的諸多事宜奔波操勞。由於過度勞累,不幸於廣西宜山途中暴病去世。
錢學森進得蔣家,首先向蔣伯母表示了慰問,蔣伯母也對錢母。的過世表示了痛惜之情。談話中,蔣英聞聲趕來,她早在一年前便已經回歸祖國。
出現在錢學森面前的蔣英,已經跟他們分別時大不相同了。顯得更加端莊秀麗,風姿綽約,楚楚動人,也更加成熟了。
學森的到來,使蔣英特別高興。她落落大方地同錢學森談起了國外的情況。她對父親的不幸去世,至今仍流露出深深的痛惜。
蔣英告訴錢學森,當時她正在德國求學。有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替她戴上一頂潔白的花冠,她嚴然成為了百花之;後,滿座的嘉賓向她報以熱烈的掌聲,慶賀她的加冕。
醒來後,她自感這夢有些不祥,心中惴惴不安。果然,不久便接到了父親病故的噩耗。
這噩耗對於一個孤身淪落異國他鄉的少女,心理上的打擊太沉重了,以致使她一下子變得呆痴起來。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偶爾睡着,又從夢中哭醒。
她痛悼死去的父親,掛念孤苦的母親。她曾幾次下決心放棄學業,立即回到母親身邊,一面為抗戰服務,一面供養孱弱的母親。但每到這時,她的耳畔總會響起父親的遺訓:
“你既然喜歡音樂,就該努力去學。求學問需要有堅定的信心,才會有豐碩的收穫。也許將來到了你學業有成的那一天,反而會感到內心空虛。這時,你千萬不要因心灰意冷而放棄學業。”
她反覆默念着父親的叮囑,強壓住難忍的悲痛,以頑強的意志,繼續在異國他鄉堅持完成學業。
1939年,她在德國柏林音樂大學畢業前夕,適逢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德國國內法西斯勢力日益猖獗。在殺人魔王希特勒的指揮下,德國軍隊向幾個鄰國先後發動侵略戰爭。在國內實行專制獨裁,迫害反戰的進步人士,強征炮灰以滿足他侵略擴張的軍事需要。柏林籠罩在血腥的恐怖之中。1944年6月美英聯軍在法國諾
曼底登陸,柏林很快變成了激戰的戰場。
蔣英生平第一次目睹炮火連天、飛機轟炸、牆倒樓塌的可怕情景。柏林已無安全可言,她只好膽戰心驚地跟隨幾個同學一道南逃,準備到瑞士一面躲避戰禍,一面繼續她的學業。一路上,她們經歷了千辛萬苦,過着兵荒馬亂、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幾經輾轉,終於來到瑞士。瑞士是被國際聯盟確認的永久中立國,歷來是知識的中心,避難的天堂。
然而,由於大戰的影響,瑞士國內經濟也十分困難,糧食奇缺,能源匱乏,交通不便,夜裡,城市幾乎是一片黑暗。只有白天,還可以看到這裡特有的風光。放眼望去,那美麗的高高的阿爾卑斯山,依舊是?f岩峭壁,雪峰冰川,一派銀裝素裹的世界。阿爾卑斯山下,依舊是芳草野花,爭奇鬥豔。
蔣英在瑞士進入陸山音樂學院繼續學習。她在這“世外桃源”的一片淨土上,用她那純潔的心靈感受着大自然的優美與和諧,也開始從戰爭與和平的現實中,認識這個複雜的世界。
在陸山音樂學院學習期間,蔣英師從慕尼黑音樂教授、著名瓦格拉歌劇專家艾米·克魯格,學習德國藝術歌曲和表演。這對原來學習器樂的蔣英來說,學習專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由於她的努力和勤奮,也由於她的天賦,很快就嶄露出她在聲樂方面的才華。於是,她漸漸地從課堂走出來,開始刻苦鑽研意大利的歌劇藝術;對於維也納的古典樂派,她也認真探討;對於貝多芬、海頓、莫扎特、索斯特、亨德爾、蕭邦等音樂大師的那些傳世佳作,她幾乎用整個身心去領會,去體味。
經過幾年的學習與苦練,蔣英不論在器樂或是聲樂方面,都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她彈得一手好鋼琴,那黑白相間的鍵盤,是她放情馳騁的世界,在她那纖巧的十指下,流淌着五彩繽紛的旋律。在聲樂藝術上,她具有得天獨厚的歌喉,她聲音洪亮,珠圓玉潤,音量氣息控制適度自如。高音區甜美抒情,擅長古典大型歌劇的表演,是不多見的女高音,她是早期在世界樂壇上為中國爭得榮譽的女高音歌唱家。
瑞士的近鄰奧地利,也是使用德語的國家。每一個決心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音樂事業的人,都嚮往着它的首都——世界音樂之城維也納。
蔣英從瑞士陸山音樂學院畢業後,懷着對音樂大師們的無限崇敬之情,隻身奔向維也納。在這裡,她更加傾心探討古典音樂。她從歐洲大陸淵源歷史長河和絢麗如畫的風光中,找到了古典音樂和浪漫派音樂的源泉。她對每一位音樂大師的曲折經歷及其佳作,都進行了苦心研究,這使得她對歌劇藝術與聲樂藝術有了更為深層的理解。
戰爭臨近結束的時候,蔣英又來到了英國的倫敦。當時,英國雖已傷痕累累,但是倫敦仍不失為歐洲文化薈萃的中心。莎士比亞、狄更斯的作品,對於英國,乃至世界文化都產生了深遠影響。這時的蔣英,儘管在音樂領域裡已經有了很深的造詣,但她依然貪婪地吸吮着世界文化藝術的乳汁,藉以豐富自己,從而為自己奠定了堅實的文化基礎與藝術功底。她像一株生命力極強的玫瑰,在炮火與戰亂的年代,不僅沒有凋落,相反,由於她深深紮根於淨土之中,獲得了陽光雨露的滋潤,開放出了火紅的花朵。
錢學森聽完蔣英的一番敘述,他對眼前這個柔弱而又剛毅的姑娘,在熾熱的愛戀之中又增加了幾分敬慕。他真想當即把她緊緊地擁抱在懷裡,用深深的長吻表達他此時此地的心境。可是,他不能。他清醒地知道,這是在國內,是在一個有着嚴格禮教的家庭。
“蔣英,過去的十多年來,真是難為你了。一個女孩子家真是不易呀!如今戰爭已經結束了,我想你的未來將是美好的。”錢學森的話語充滿激情。
蔣英報以苦澀的微笑。而後,是久久的沉默。
蔣英為了從往日的愁苦和現實的沉默中解脫出來,突然以愉快的口吻說道:
“今天我們剛見面,本應該談些高興的事,方才我的話題太沉悶了。好吧,我來唱一支歌給學森哥聽。”
錢學森高興地點點頭:“非常歡迎!”
琴聲響了。蔣英邊彈邊唱一曲《友誼地久天長》,歌聲里傳達着姑娘的深情,而蔣英那飄逸深灑的神態和通體透發出來的天使般的潔雅素質,早已使錢學森魄動神搖了……
從蔣家回來,錢學森的耳畔一直索繞着蔣英那優美的歌聲。這歌聲牽動着他的思緒,使他做什麼事都專不下心來。
他越發眷戀她了,他感到一刻也離不開她。於是,他決定向她求婚。
錢學森把自己的心思講給了父親,父親聽了自然是非常高興。因為,這也是父親牽腸掛肚的一件大事。
父親連連點頭說;“好,好。我本來也想催促你把這件大事定下來,只是你回來後事情多,還沒有來得及問你。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就不要遲疑了。”
說罷,錢均夫從衣櫃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紅漆小木盒,交給學森,示意讓他打開。
錢學森打開木盒,只見裡面是一方紅絲手帕,再把手帕打開,原來是一副光彩奪目的珍珠耳環。
於是,父親給他講述了這副珍珠耳環的故事——
錢學森的母親章蘭娟嫁到錢家的時候,錢學森的外婆將這副珍珠耳環作為陪嫁送給了女兒。章蘭娟婚後只生了學森一個男孩,沒有再生養女兒,因此便打消了將珍珠耳環傳給女兒的念頭。後來,雖然曾把蔣英討來作女兒,但是,他們都明白,這只不過是蔣錢兩家關係密切的一種表示,誰也不曾認真。他們夫婦雖也曾有過將來娶蔣英作兒媳的想法,不過,那時孩子們尚小,還不知他們將來發展如何?不管怎樣,蘭娟決心把這副耳環送給未來的兒媳。因此,她平時極少佩戴,總是精心地珍藏在這個紅漆小木盒裡。病重以後,她再三叮囑丈夫,千萬不要忘記將那個紅漆木盒送給學森,那她送給不能見面的兒媳婦的禮物。
聽完父親的講述,錢學森目睹母親的遺物,不覺潛然淚下。如果不是這天錢學森的心緒特好,難免又要痛哭一場。
回到家的幾天來,錢學森感到父親總是為他張羅着事情,什麼吃呀,穿呀,婚姻呀……他覺得這很不應該。離開父母12個年頭了,不曾向父母盡孝,這次回到家來,怎麼能總讓老父親為自己操心呢?他決心在探家期間多做一些使老父親高興的事,彌補一些過去的缺憾,以盡孝道。
錢學森知道父親很愛聽戲,便決定陪父親一道去聽崑曲,父親十分高興地答應了。
崑曲是中國戲曲藝術中的一顆瑰寶。錢學森出國前一次也不曾看過,他覺得作為一個中國人,連自己祖宗的寶貴遺產都一無所知,是一種遺憾,因此,他也很想親自領略一番。
走進劇場,這裡的氣氛同波士頓音樂廳的氣氛截然不同。劇場裡坐滿了各等衣着的觀眾,座位前的小條桌上,放着茶壺、茶杯,以及糖果、瓜子之類的小吃。人們邊吃邊聊,向到場的親友大聲打着招呼。服務人員在場內吆喝着兜售報紙、點心,還有送熱毛巾的,隔着遠遠的距離,甚至向樓上的用客準確地投擲毛巾,煞有一番功夫。
他們找好座位,錢學森也為父親要了茶水和小吃,他向父親看去,父親滿臉笑容,顯然十分開心。
鑼鼓響了,劇場一下子靜了下來。這天晚上首先上演的是《雙下山》,接着是《白蛇傳》裡《游湖》一折,壓軸戲是《竇娥冤》,大軸戲是《鬧天宮》。
錢學森注意到,在演出過程中,每到精彩處,觀眾的掌聲和喝彩聲不斷。一些戲迷行家則擊着節拍,眯着眼睛輕聲哼唱,台上台下都特別盡情、投入。演員的服飾雖然有些陳舊,有的可以說有些破舊,但是,中國戲曲那獨到的服裝、頭飾、臉譜、道具,都使錢學森耳目一新,那唱詞儘管他多數聽不懂,但通過演員的手式、眼神、表情和各種舞蹈動作,他完全可以看得明白。一場戲下來,他竟然對祖國的戲曲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後來,他又陪着老父親連續看了幾場演出。每場戲,都使他們盡興而歸。
錢學森知道,老父親不僅愛看戲曲,更愛飲茶品茗。他記得,他小時候家中的桌子上,一年四季都擺着一個藤編的茶壺套,裡面放一把江西景德鎮燒制的帶提梁的細瓷茶壺,上面彩繪着司馬光砸缸的畫圖。母親總是天天給父親燒兩三壺開水,瓷壺裡放一把家鄉的龍井茶。開水沏進去,不一會兒就聞到了香味。然後,再將沏開的茶水倒進茶杯里,這時就滿室飄香了。父親和母親對坐,邊品茶,邊談天,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十分開心。
在北京居住時,父親飲茶的習慣依然。父親常說:北京人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茶字雖然放在最後,但卻是天天不可缺少的。父親相信,在中國喝茶的人,總比喝酒的人多。父親高興站在多數人一邊,為此,錢學森也總是喜歡與父親一起站在多數人一邊。他受父母的影響,對家鄉的龍井茶也格外垂青。他在國外多年,也沒有完全丟掉喝茶的習慣,只要是在自己的寓所,他總愛找來家鄉的龍井茶,放在玻璃杯中,燒開一壺水,沏進杯中。這時,只見茶葉逐漸舒展,少頃,碧綠的茶葉變成了振翅欲飛的綠蝴蝶;那
茶水清澈鮮綠,香氣四溢,滿室馥郁。然後,再邊欣賞邊品嘗,真是一種美的享受。全然不像外國人喝飲料那樣,打開瓶蓋,哈哈地大口吞咽,顯得如此缺乏文化。這天,他仿效母親當年為父親徹茶的作法,將父親最愛喝的龍井茶沏好,請父親飲用。
從錢學森的母親病倒臥床以來,錢均夫還不曾有此閒情飲茶。 今日,見學森如此孝敬,滿心愉悅。父子倆品着香茗閒聊,海闊天空,暢意縱懷,好不痛快!

錢學森終於下定決心,走出家門,向蔣英求婚。
這天,正是舊曆七月初七。這是錢學森刻意選擇的良辰吉日。
他來到蔣家,問過蔣伯母安好之後,便與蔣英單獨晤談。錢學森親呢地問蔣英道:
“英子,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蔣英思索了一下,搖搖頭。學森指了指她家牆上的日曆,說道:
“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啊,是你們女士的乞巧節,也是牛郎與織女相會的日子!”
蔣英羞怯地笑了,臉也紅了。
錢學森走到蔣英面前懇切地說:
“英妹,12年了,我們天各一方,隻身在異國他鄉,嘗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我們多麼需要在一起,互相提攜,互相安慰!天上的牛郎織女每年還要相逢,我們卻一別12年,太殘酷了。想想看,人生能有幾個12年?!這次我回來,就想帶你一塊到美國去,你答應嗎?”
錢學森與蔣英自幼青梅竹馬,耳鬢廝磨,親如兄妹,結下了深深的友情。稍長,他們互相敬慕,心心相印,愛情的種子早已深植於心中。學森出國時,他們難離難捨,但是誰也不曾明言。分別後,12年,一個在美洲,一個在歐洲,其間又發生了世界大戰。兩個人雖無書信來往,但是,長久的分離,並沒割斷兩顆相愛的心靈,相反,更加重了他們之間的思念。他們無言地在等待着對方。因此,今天錢學森坦率地向蔣英求婚,應該說,這種舉措完全在二人的祈盼和情理之中。
可是,蔣英並沒有像錢學森期待的那樣,立即撲向他的懷抱。她回答錢學森的竟是許久的沉默。因為,就蔣英來說,她感到學森的求婚來得似乎有些突然。
蔣英的感覺並非沒有道理。她與學森兒時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兄妹,長大以後,他們之間仍然格守兄妹關係。他們縱有互相傾慕之意,但從來沒有公然流露,更沒有像西方電影或歌劇中的戀人那樣,柔情蜜語,相依相偎。到德國後,接觸的人多了,又有了舞台上人物的內心體驗,她曾經幻想着、等待着成為錢學森的新娘的那一天。她曾經在夢幻中出現過那種場面:她把滿頭的烏髮挽起來,盤成一個東方式的美麗發髦,再披上潔白的婚紗,伴娘和童男童女,在身後用手擎起那長長飄逸的裙帶……她右手捧着一束紅玫瑰,左手臂由他挽着,走進那莊嚴又神秘的教堂。當神父問她:
“蔣英,你願意做錢學森的妻子嗎?”
她果斷而神聖地回答:“願意!”
神父又轉向錢學森問道:
“錢學森,你願意娶蔣英做你的妻子嗎?”
她聽到了學森那堅定而愉快的回答:“願意!”
而後是學森給她戴上新婚戒指,神父為他們的結合進行祝福祈禱。
這時,諸多親朋好友向她和他鼓掌祝賀,向他們拋撒鮮花瓣,她眼前是五彩繽紛的花雨和花的海洋……
但是,夢幻總歸是夢幻,這一天真的來到眼前了,她似乎還沒有這種準備和勇氣面對這一現實。特別是,錢學森一下子就讓她跟他去美國,她感到這未免有些唐突。出於姑娘的自尊,她竟然讓錢學森碰了一個軟釘子.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學森哥,你提出結婚的事,我感到有些突然。特別是要我跟你到美國,這樣的大事,我需要一定時間去考慮。今天,我不能回答你,還請你原諒!”
對於蔣英的回絕,錢學森並不追問“為什麼”。因為他心裡也很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由過去的朦朧狀態,一下子明朗化,的確需要有一定的過渡階段,但是並不存在不可逾越的溝坎。另外,女孩子有女孩子的自尊,何況蔣英的個性又很強,哪能一下子就痛快地說定了呢?不過,這對錢學森來說,只是個時間問題,娶蔣英為妻在他心目中是鐵定了的,這是經過他那聰穎的數學大腦的邏輯推理得出的結論,現在無須再作什麼論證了。
3天之後,錢學森又來到蔣英面前,依舊是那樣直率而明確地問道:
“英子,怎麼樣,想好了嗎?咱們結婚吧!”
蔣英抬起頭,望着面前這位大哥哥,他率直得如此可愛,痴情得到了發憨的地步,這與在複雜的科研課題面前足智多謀的錢學森,簡直是判若兩人。這麼大的反差,使蔣英再也忍俊不禁了,她發出爽朗的笑聲。
蔣英笑得那樣開心,那樣誘人。
這笑聲,開始使錢學森感到莫名其妙,繼而,他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奧秘,於是,他大膽地擁抱了蔣英。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擁抱,一次破天荒的擁抱。
錢學森感到了蔣英急速起伏的胸脯,那顆熾熱的心在劇烈地跳動,那是因為幸福,因為就要決定一件大事而激烈地跳動。
錢學森親呢地說道:“英子,12年了,你的笑聲終於保持了下來,你的笑聲依然如故,依然那樣快活和清純。我說過,沒有什麼比快活和清純更可珍貴的了。感謝你把最可珍貴的笑聲留給了我。現在,我再次向你求婚。你如果願意,就請點點頭好了。”
蔣英深深地點了點頭,而後把頭低下來親呢地埋在錢學森的懷裡。
錢學森再次緊緊地擁抱了她。這擁抱了卻了多年他們兩地的苦苦思戀,也把他們短缺甚多的花前月下相依相偎、互訴衷腸的浪漫一筆勾銷了。此刻,他們感到的是兩顆相愛的心在猛烈撞擊,他們感到了如願以償的最大滿足。

近日來,一向不注意修飾的英子,在鏡於面前的時間多了。她
望着鏡子中的她,又驚又喜。她發現自己竟是這般漂亮,恬淡中帶
着高雅,清純中透着成熟。她真的要告別單身女人的世界了,她要
成為她心目中那個男人的妻子了。
這天夜裡,她久久不能入睡。她把準備在婚禮上穿用的衣物擺
放在床頭,欣賞着,思索着。她幸福地等待着女人一生中最美好時
刻的到來。
月亮升起來了。她走近窗前,輕輕拉開窗簾,一眼便看到了天
上懸掛着的一輪還不十分圓的明月。那明月向他張開笑臉,坦然地
注視着她。似乎是在對她說:“姑娘喲,不要那樣焦灼吧!要靜心等
待,靜心地等待那美好時刻的到來!”她突然大徹大悟了。她覺得應
該像明月那樣,坦然地注視着一切,安詳、純潔、冷靜、沉着。
於是,她收拾好衣物,靜靜地安臥在床上,漸漸地入睡了。
8月30日,一個美好吉祥的秋日。這天,天空格外晴朗,雙方
的親友都早早地等候在上海國際飯店二樓的大廳里——這是錢學
森與蔣英兩個海外遊子將要舉行婚禮的地方。大廳內並沒有大事
張燈結彩,一幅手剪的大紅雙喜字張貼在大廳正面主席台上方的
牆壁上。雙喜字下面擺放着親友們贈送的花籃。整個大廳,既有濃
濃的婚典氣息,又十分簡樸、莊重。
上午10時整,婚典開始了。嘉賓們各就各位,雙方的主婚人、
證婚人以及介紹人,走向大廳的主席台前。主持人正式宣布婚禮開
始。這時,分列在大廳入口處兩側的鼓樂隊響起了熱烈的婚禮進行
曲。新郎錢學森在男儐相的陪同下,新娘蔣英在女儐相的陪同下,
踏着音樂的節拍,緩步走進大廳,在主席台前站定。按照主持人的
吩咐,首先由新郎、新娘宣讀誓詞。
誓詞各寫在一張小卡片上。
新郎錢學森第一個宣讀誓詞:
我錢學森,真誠地愛慕蔣英女士的品格及其才華,我願娶
她為妻。我將尊重蔣英女士的獨立人格,並平等地對待她。在
我有生之年,我將與蔣英女士同甘共苦。這就是我對蔣英女士
發出的神聖誓言。
接着,新娘蔣英用她那清脆的聲音,宣讀誓詞:
我蔣英,願意選擇錢學森先生作我的丈夫。今天在家長及
眾位親友面前,我莊嚴承諾——不管將來我們的生活遇到什
麼樣的曲折,我給錢學森先生的愛情將永無改變。我永遠是他
的好妻子。
當新郎、新娘宣讀誓詞時,大廳內十分安靜,人們在傾心靜聽,
像是在欣賞兩首優美的小詩,也像是在為這對青梅竹馬的男女終
成眷屬作見證人。
真誠的誓言,激起了來賓們的熱烈掌聲。在掌聲中,他們將誓
詞互相交換,互由對方保存。接着又交換了結婚戒指。
婚禮的高潮往往是新郎新娘介紹戀愛經過,而他們的戀愛史
並不複雜,也不曲折,既無花前月下的脈脈溫情,又無你追我趕的
羅曼蒂克,是兩心默許,兩情期待,是少有的單純和感人的平凡。
於是,得不到滿足的來賓,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求新郎新娘
共同表演一個節目。這項提議得到了廣泛的支持。
新娘蔣英看了看新郎,見他面有難色。的確他們只有在幼小時
一塊唱過《燕雙飛》,後來,再也不曾有過這種合作。蔣英急中生智,
站出來說道:
“各位來賓,錢學森先生近日操勞過度,嗓子不作主,我來代表
他唱一支歌吧!”
來賓中許多人都知道,蔣英在歐洲是小有名氣的女高音歌唱
家,自然不願意錯過欣賞的好機會,便鼓掌歡迎。
於是,蔣英唱了一支當年上海最為流行的電影《馬路天使》中
的插曲: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
歌聲在大廳里迴蕩着,來賓們都陶醉在這美妙的歌聲中了。的
確,蔣英的歌喉太美了。她本來是唱歐洲古典歌劇中華麗的歌曲
的,但是,唱起江南的小調,竟然也是如此地道、清純、柔美,有着濃
郁的水鄉氣息。可能是由於在神聖的婚典上演唱這首情歌,所以,
顯得愈發動情傳神,活脫脫一個小妹妹在對情郎哥哥吐訴衷腸。
一曲唱罷,四座響起了更加熱烈的掌聲。賓客中,人們低聲評
論:“賽過周璇!”“比周璇還棒!”
難怪錢學森在後來時常與友人稱讚蔣英說:
“聽了蔣英的歌聲,就覺得活得有滋有味。”
婚禮儀式結束後,新郎、新娘為賓客們準備了自助餐式的婚
宴。人們紛紛舉杯向一對新人祝福,向雙方的家長祝福。許多人稱
贊參加這次婚禮有耳目一新之感。他們大膽地摒棄了傳統的坐花
轎、吹喇叭、大擺宴席的陳規陋習,又沒有完全模仿洋人,沒有搞得
那樣洋氣十足。
對於這次文明大方的婚禮,雙方家長十分滿意,兩位家長一直
笑容滿面。
新婚之夜,錢學森和蔣英依偎着坐在床邊,望着窗外的明月,
說着知心話語。
錢學森深情地說道:“大千世界,就是這樣陰陽相輔;宇宙萬
物,就是這樣相依共存。我們兄妹之間的愛,可以說完全是一種心
靈的契合。誰也不曾說什麼‘我愛你’,但又是都感到了對方那熾熱
的、純淨的愛。這種無言的愛會產生這般巨大的引力,它可以使我
們從海角天涯走到一起,使你這個小英子妹妹,變成了學森哥哥的
妻子。
“從今以後,我們將生活在真誠相愛的伊甸園裡。如果說,過去
的戰爭和長久的分離不曾割斷我們的愛,那麼,今後就更不會有什
麼力量能把我們分開。我們將朝朝暮暮相隨相伴,白頭偕老。”
錢學森說的這樣認真,這樣動情,使蔣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
幸福在周身鼓盪。她調皮地說道:
“學森哥,你不要那樣自信。就在最近還有人打算把我從你身
旁拉走呢”
“他是誰?”學森警覺地問道。
“你不要急嘛!”蔣英說着從小手包里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學
森。
錢學森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意大利歌劇院的來函。這是一封邀
請信,開宗明義地向蔣英提出邀請,希望她能應邀到該院擔任女高
音主要角色,還特意提出了優厚的年薪數額。
“小英子,你打算怎樣回答他們的慕名邀請?”錢學森着急地問
道。
“你又着急了。”蔣英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已經寫信謝絕了,為
了我們的今天,也為了你剛才說的將來,我權衡再三,心甘情願地
放棄了這個可以在國際歌劇舞台上施展才華的千載難逢的良機。
我願意在哥哥身旁,朝朝暮暮相依相伴。”
學森聽了,激動地將蔣英摟在懷裡,親吻她的臉頰,許久、許久
蔣英依偎在錢學森的懷抱里,享受着愛河裡情波的洗滌。她小
聲說道:
“學森哥,我明白了人這一生一世,不一定非得干出驚天動地
的事業才算成功。”
“那麼,怎樣才算成功呢?”學森問道。
“其實,人生是多方面的。不光有事業,還有愛情、家庭。創造
事業需要才能、機遇,而愛情需要的則是真誠。人的能力有大小,因
此,取得的成就也自然不同。但是,人的真誠卻不能論大小,必須是
百分之百。一個人如果他的一生自始至終都能擁有一份真誠的愛
情,讓生命的每一刻鐘都充實在愛與被愛的心境中,那麼,再平凡
的人,也是一首動人的歌。”
蔣英的話,再次打動了錢學森。他激動地說道:
“我的好英子,你真的成熟了。有了你這番獨到的見解,我們生
活的步調一定非常和諧。”
這時,圓月已升至中天,月光如水灑滿床頭,給這新婚洞房增
添了無限柔情。他們挽着手一起走到窗前,仰望着夜空。只見一輪
明月正在淡淡的雲層中穿行,時而露出大半個皎潔的面容,時而又
走進雲層,只顯出一個圓圓的輪廓。因而,庭院也時明時暗。院落
宇舍,都籠罩在溶溶月色之中。
此時,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讚嘆:多好的月色啊!
夜很靜,幾隻不知名的秋蟲在庭院的角落裡鳴叫着,給人一種
“蟲鳴夜更幽”的感覺。
在這樣的月夜裡,即使是最平常的話題,也含有濃濃的詩意。
可是,一對新人誰也不曾說話。好像他們自幼就養成了“心領
神會”的習慣,善於用心去感知對方傳遞來的摯愛。此刻,他們成了
夫婦,但依然是如此,凝視着明月,靜靜地傾聽着對方的呼吸和心
的律動,感受着對方的摯愛。也許,他們在回憶着12年前的那個月
夜,他們也是這樣共同凝視着圓月,在月光下,他們默默無語地訴
說着難分難捨的衷情。
那圓月依舊穿行在雲層中,幽幽清暉灑滿了大地。一對相互吸
引、相互愛慕的有情人,終於衝破烏雲濃霧融合在一起了……
然而,在這靜謐和諧的夜晚,他們的腳下卻是尚未修復的破碎
河山,這是多麼不和諧的音符啊!

新婚蜜月之後,錢學森陸續拜訪了在滬的一些老同學或留美回國的幾位專家。其中,對殷宏章的訪問,使他久久不安。
殷宏章是與錢學森一起留美的植物學家,於大戰結束後回國。殷宏章怎麼也不曾預料到,回國後他的工作一直沒有得到安排。由於物價飛漲,他從國外帶回的一些積蓄,很快就耗盡了,現在一家老小的生活竟處於沒有着落的逆境之中。為了糊口,他每天都在奔波着找零星事做,他心愛的植物研究更是無從談起。
對於殷宏章的處境,錢學森深感同情,他給予了他力所能及的幫助。
通過拜訪,錢學森還了解到其他一些老同學的艱難處境,也了解到他們對政局的強烈不滿,他們堅決反對國民黨蔣介石發動的全面內戰。他們告訴他,從表面看,國民黨在軍事方面似乎取得了某些勝利,例如,他們占領了共產黨領導的晉察冀邊區的重城張家口和中共中央所在地延安。為此,國民黨開動一切宣傳機器,正在大肆鼓譟,慶祝勝利。但是,了解情況的人都知道,中共在抗日戰爭中,已經建立了有1億多人口的解放區和12O萬軍隊。他們實行的政策和廉潔奉公的作風,受到了越來越多的民眾的歡迎。至於延安和張家口,那是中共主動放棄的,是戰略上的讓步,實際情況是,中共領導的人民解放戰爭正在各地蓬勃發展,很快就要發生戰略性的轉折。反過來再看國民黨統治區,政府貪污腐敗,橫徵暴斂,民不聊生。他們搞一人獨裁,一黨專制,排除異己,迫害進步力量,搞得人人提心弔膽。朋友們還告訴錢學森,就在他回國前不久,還發生了全國性的以學生為主的反政府運動,他們的口號是“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要和平,要飯吃,要自由!”這個運動首先是在上海搞起來的。5月4日,學生們上街遊行示威,遭到國民黨特務的毆打,引起了各校學生的罷課抗議,很快擴大到全國各大中城市。學生們紛紛派代表到南京向政府請願。5月20日,南京、上海、杭州、蘇州等地學生,在南京組成情願團舉行示威遊行,又遭政府軍警的鎮壓,受傷學生百餘人,被捕2O多人。這就是當時報紙上刊登的“五·二O”血案。直到現在民眾性的反蔣反美運動時有發生。朋
友們還向他介紹了駐北平美軍強姦北京大學女學生沈崇小姐的始末,由此引發的“沈崇事件”在全國出現的反美浪潮,以及抗日戰爭勝利後,在台灣國民黨的“劫收大員”,由於激怒了台灣民眾而爆發的“二·二八”運動……所有這一切,都預示着國民黨政府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它的崩潰已經不是太遙遠的事情了。
朋友們向錢學森談到的情況,有些回國前他從美國報紙上知道了一些,但沒有如此具體,如此深刻。他這次回國後親眼目睹的情況,使他處於痛苦的憂慮之中。為此,他幾乎徹夜未眠。
錢學森此次回國,不單是探望老父親。他曾經有過留下來工作、為國家效勞的打算。他回國後,很快就有人向上海當局推薦他擔任上海交通大學校長職務。但是,這一推薦卻被南京政府教育部部長回絕。說錢學森大年輕,難勝此任。錢學森本人對當校長並無興趣,他鍾情的依然是科學研究。但是這件事卻使他看到了當局用人之弊端。他明白,當局並不看重一個人的聰明才智和科研成果,看重的是這個人的後台是否顯要。殷宏章就是一個先例。如果自己一定要留下來,只怕是也要落得個殷宏章的下場。想到此,他不寒而慄了。
多災多難的祖國啊,您雖然幅員遼闊,卻沒有一個正直的科學家的立身之地!當然,錢學森也知道,目前,也有一批科學家在國民黨政府的科研部門服務,他們也都抱有振興祖國科技事業的心願,但是恐怕很難如願以償。因為,國民黨政府當局並不需要為民造福的科學技術,科學在他們那裡,只不過是一種點綴品,或者說是向美國政府討要美元的藉口;科學家們在裝飾了當局的門面之後,得到的是達官顯貴們酒足飯飽之後的一杯清茶而已!
為此,錢學森決心再度回到美國,繼續他的火箭推進技術的科研事業。一旦國家有了根本的變化,他將毫不猶豫地聽從人民的召喚,為祖國、為人民效勞。他將自己連日來考慮的問題和最後的選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蔣英。蔣英完全支持他的決定。為此,錢學森給他敬愛的老師馮·卡門寫去了一封長信。馮·卡門對錢學森的這次來信,作過這樣一段回憶:
錢在一封長信里十分詳盡地告訴我他在祖國見到的人民的貧困和痛苦。當時那裡是在國民黨人手裡。他還告訴我關於我以前的幾個學生的情況。信的結尾也順便告訴我,他已經和一位名叫蔣英的姑娘在上海結婚。他準備把她帶來美國。她是一位具有歌唱天才的見多識廣的人,曾在柏林研究過德國歌曲,後來在蘇黎士接受一位匈牙利女高音歌唱家的指導。錢愛好音樂,看來他很幸福。我也感到高興,他終於找到一位具有國際知識的妻子。

錢學森決定再次返美,並攜帶蔣英一同前往,得到了雙方家長的同意。在他們離開祖國的前夕,夫妻雙雙到杭州掃祭了錢家祖墳,並特意向他母親的英靈告別。
在堂弟的引導下,錢學森與妻子蔣英並肩沿着碎石鋪就的墓道,向着母親的墓地走去。
他敬愛的母親就安眠在西子湖畔。墳丘上芳草萋萋,墓後是一小片篁竹,墓前立一塊石碑。那是以父親的名義立的,沒有子女的名字。學森頓時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淚水奪眶而出。
這位賢德的母親,生於杭州,葬於杭州,常年與美麗的西子湖為伴,她以自己高潔的身軀和靈魂,歸還給這塊聖潔的土地。今天,孝順的兒子攜來她心目中早已選定的兒媳,一同來看望她。蘭娟若地下有知,應當感到欣慰了。
錢學森站在墓前,一直陷於痛苦的沉思。蔣英采來一束野花,恭恭敬敬地擺放在婆婆的墓碑下面,這時,堂弟將帶來的一疊黃紙點燃,縷縷青煙和着紙灰,飛舞在墓地上空。
錢學森和蔣英跪在墓前,他們都難過得哭了。學森口中喃喃地對母親說:“媽媽,您的兒子和兒媳看望您老人家來了。您留下的珍珠耳環,蔣英已經戴上了。安息吧,親愛的媽媽!”
祭掃完母親的墓地,堂弟與他們分手。錢學森與蔣英漫步在西子湖畔,重溫他少年時代的西湖之游。
他和她都熱愛家鄉的西子湖。他們走遍了歐美的許多名勝,但是,在他們的心目中,家鄉的西子湖是無與倫比的。
今日,他們.站在西子湖畔,仿佛置身於一塵不染的透明世界。這裡的水是透明的,空氣是透明的,天空是透明的,就連樹林和竹叢也流溢着透明的綠色。而融合在其中的這一對新人,他們的愛情和心靈,也是那樣的清純,剔透。
12個年頭了。時光流逝,物換星移,這裡的景色依舊。那游翔於花港的金魚,舞動在曲院中的風荷,高聳的保?m塔,碧瓦輝煌的靈隱寺,昭示忠義的岳王廟,還有那古樸的斷橋,都在向遊人或展示它的風姿,或講述着它們的故事。
他們登上了月輪山,來到玲瓏的六和塔下。這座有着近千年歷史的古塔,風姿猶存。錢學森拉着蔣英的手抬級而上,一直登到寶塔的第六級,這才站到臨江的樓台窗口眺望。只見浩浩蕩蕩的錢塘江鎖在一片煙雨之中,雄渾而神秘。錢學森貪婪地看着,他只想讓錢塘江的英姿常留心底。
錢學森回過頭來對蔣英說:“你看,西子湖多像一位文靜的少女,而錢塘江卻像一個剽悍的男子。歷史上他們本來是連在一起的,後來才被隔開。這雄渾的錢塘江同靈秀的西湖結合在一起,於是才有了杭城一代又一代的豪傑和英才。”
蔣英調侃地說:“大概也應該包括你這位火箭飛行家的偉大天才吧!”
錢學森忍俊不禁,開心地笑了。

錢學森和蔣英將要啟程赴美國了。這天,蔣英回到娘家去向母親和姐妹們告別,而錢學森和老父親則到街上品嘗上海的風味小吃。父親帶他,去找一家正宗的老字號餛飩麵館。一路上給他講了許多有關這家餛飩麵館的軼事,說這家麵館是明代由杭州遷來的,老闆和他們還是同鄉。又給他講了這家餛飩麵食的特色,面如何好,餡如何香,湯如何鮮……說得錢學森食興大發,坐下來一連吃了三大碗,直吃得滿頭是汗,口有餘香。他連連稱讚,真是名不虛傳。他感謝老父親帶他吃了這樣一頓別有風味的家鄉飯。他深情地說:
“景是家鄉的美,飯是家鄉的香啊!”
父親見兒子對家鄉飯如此感興趣,便關切地問道:
“你在美國呆了十多年了,對於那裡的生活也該適應了吧?”
錢學森坦言對父親說:
“就一般起居來說已經習慣了。但是,在飲食方面,這一關是不太好過的,恐怕這一輩子也難以適應了!”
“美國有像咱們吃的餛飩之類的小吃嗎?”父親還是不放心地問。
“沒有,只有到中餐館才可以吃到餛飩。”錢學森搖搖頭說,“在美國吃得最多的是快餐,就是麵包、香腸、三明治、炸雞之類。喝的是牛奶、咖啡、可口可樂等飲料,哪有中國小吃這樣的豐富可口!那些食品乍吃還可以,吃久了,就膩味了。到那時,就特別想家,想中國飯菜,想家鄉小吃。因此,差不多每個星期天都要到中國餐館吃一頓飯。這不光是為了解饞,還為了享受一番中國飯菜帶來的家鄉風情。儘管有些中國餐館水平較低,味道走樣,還是比外國飯好吃。”
老父親同情地點點頭,並深有體會地說:
“我早年在日本學習時,也有同感。日本的飯菜不屬於西餐,有些很接近中國飯菜,但還是總也吃不習慣。”
這天晚上,蔣英住在娘家,錢學森則睡在父親那張雙人床上。父子倆敞開心扉,徹夜長談。
錢學森向父親介紹了美國許多先進的東西,也談到了美國社會和政治上落後的東西。他說:
“美國是最標榜民主、自由、平等的國家,可是,那裡的種族歧視卻顯而易見,甚至是根深蒂固。他們在法律上講的是一個樣子,在實際生活中,在許多事情上便暴露出種族歧視的劣根性。二次大戰之前,我進行的一些科研項目,因涉及到軍事機密,便受到限制。大戰開始後,由於戰爭的急需,他們不得不放寬了這種限制。現在二戰結束了,他們的舊病又復發了。”
老父親感嘆地說:”
“黃種人遭白種人歧視,由來已久。就是因為我們近百年來經,濟落後了,科技落後了。你的國家落後,人家就瞧不起你。人家可以用你,但不會信任你。所以,還是回來為自己的國家效力為好。”
錢學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的。這次我回國之前,曾經有過許多美好的夢想。我以為抗戰勝利了,國內該安安生生搞經濟、搞建設,科技事業也要大發展了。因此,我也可以留在國內,為國家效力了。可是,回國後我耳聞目睹的是,當局的腐敗,惡勢力橫行,他們忙於打內戰,根本不搞什麼經濟建設,不發展科技事業。面對這一切,令我非常失望。”
對於國民黨當局的腐敗現狀,老父親知道的,自然比兒子知道。的要多得多。他談到了一些進步的知識分子橫遭迫害的情況。如愛國知識分子楊銓遭到蔣介石槍殺的慘案;蔣介石用無聲手槍奪去錢均夫的好友李公朴、聞一多生命的事件;錢均夫的另一位好友朱自清由於貧病交加,死於清華園的慘景……
談來談去,他們確實感到國民黨統治區沒有錢學森的立足之地。他徒有報國之志,卻無報國之門。
錢學森把他從同學和朋友們那裡聽到的,有關中共領導的解放區的情況,有關中國人民解放戰爭的形勢,告訴了父親。他們都認為蔣介石的腐敗政權不會維持多久了,中國就要發生翻天覆地的大變動。錢均夫依然囑咐兒子說:“中國的政治清明有日,中國的和平統—一定會實現。如果這一天到了,你一定要和蔣英回來,施展你的宏圖大志,好好為國家服務。”
錢學森口氣非常肯定地回答父親說:“阿爸,我正是這樣想的,這一次我暫時回美國去,為的是積累知識,積蓄力量,以便將來再返回祖國,為振興祖國效力。”
老父親和兒子談得很投機。夜深了,仍毫無睡意。他翻身起來,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有關唐玄奘的小冊子遞給兒子。他說:
“玄奘是中國佛人中的大哲。他為了到印度進修佛道,歷盡磨難,跋涉數萬里,苦熬近千個日夜,過着非人的生活。一旦佛學成就,便毅然回歸故土,向國人傳播佛學,實現了他的宏願。”
錢學森對父親的良苦用心,心領神會。他恭敬地接過父親贈給他的小冊子,妥慎放在已經收拾好的行囊之中。父親在旁邊還補充說道:
“你在異國他邦作學問,倘使遇有磨難,便翻翻這本小冊子,或許對你有所補益。”
錢學森遵從地說:
“我記下了。阿爸,我們睡一會兒吧,您不要過於勞累了。”
父子倆重又躺下來,誰也不再說話了。但是,他們誰都沒有睡着。他們心裡都在祈盼着一件事,那就是,祖國一旦出現政治清明之世,父子就可以再次團聚,學森就可以如願以償地貢獻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才智,為祖國效力了。


1947年9月26日,錢學森與妻子蔣英一起回到美國波士頓,在坎布里奇市麻省理工學院附近租了一座舊樓房,算是安了家。
錢學森和蔣英的新家,陳設很簡樸,起居間裡擺了架三角鋼琴,平添了幾分典雅氣氛。這架鋼琴是錢學森送給新婚妻子的禮物,也是他們家中最奢侈的一件家當了。
在一般人印象里,搞科學技術的和搞藝術的,中間隔着很遠的距離。但是,在錢學森的家裡,情況則完全不同。他們不僅感情深篤,而且在藝術上、事業上也有共同語言。錢學森本來就非常喜歡藝術,尤其是喜愛音樂;而蔣英見多識廣,對錢學森從事的科學研究工作,能夠理解,並從多方面給以支持。因此,他們的家庭是和諧的,幸福的。
錢學森建立了新家之後,許多在美國的朋友紛紛前來祝賀。於是,錢學森為朋友們舉辦了家庭“派對”。
這天,錢學森的新居熱鬧非凡,門前停滿了遠路趕來的朋友們的汽車。室內的客廳里笑語喧譁,有男有女,有黃皮膚、白皮膚,還有黑皮膚的。世界很大,可是也很小,今天這座小樓里,幾乎裝下了來自幾大洲的客人。
錢學森滿面春風,喜形於色。他把蔣英介紹給每一位來訪的朋友。當蔣英落落大方地出現在客人面前時,很多人都被她那美麗的容貌和高雅的氣質驚呆了。事後有一位美國朋友說:
“英說話柔柔的,讓人一看就想到她這麼好的高挑身材,這麼好的形象和嗓音,不做時裝模特,不當舞蹈家和歌唱家,實在太可
惜了。”
客人們一面喝着中國龍井茶水,一面聽錢學森敘述他在上海和蔣英女士結婚的經過。朋友們都為這對新人的結合,表示衷心的祝福。不少朋友還帶來了心愛的禮品。
當人們知道蔣英是個有相當知名度的女高音歌唱家時,都歡迎她為大家唱歌。蔣英並不推辭。她先唱了家鄉的蘇杭小調,甜美的歌聲,把客人帶進了小橋流水的人間天堂。接着,又用德語演唱西洋歌曲。她音域寬闊,聲音圓潤。那華美的高音區,極富變幻,如行雲流水,歡暢跳躍,美不勝收。客人們一再鼓掌歡迎,蔣英不得不連唱了四、五首歌。
錢學森只好出來解圍,答應再唱一支,就開始“派對’了。
最後一支歌是《耶利亞》。忘情的客人們拍着手,附和着女主人的歌聲,一同唱起了“耶利亞——耶利耶利亞——耶利亞!”
蔣英因為長期生活在德國,說得一口流利的德語。來到美國後,一時英語還不過關。錢學森就抽暇教她學英語,而且特別注意在日常生活中講英語,還不時用英語說一些俏皮話,逗得蔣英咯咯地笑。蔣英為了儘快地掌握英語,把幾首德語歌曲翻譯成英語,經常哼唱。因此,從這座小樓里時常傳出笑語歌聲。
被草坪和花木圍起來的住宅,是個兩人世界,也是他和她的伊甸園。
錢學森喜歡蔣英的歌聲,尤其喜歡她的笑聲。那笑聲是蔣英獨有的。清脆、歡快、坦蕩,充滿了對新生活的熱情。他覺得她的笑聲是從眼睛中漾出來的,是從她的心底淌出來的。對於他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和渴望。他願意每天都聽到蔣英的笑聲,因為笑聲構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每當聽到蔣英的笑聲時,錢學森總是愉快地望着她,痴痴地望着她。這時,蔣英總是明知故問:“你在看什麼呀?”
美國一位專欄作家這樣形容蔣英:
英的笑意始終浮在面龐上,她說話注意語感,和風細雨般親切輕柔,每句話都長了腳似地向你走來。她時常為錢幽默而滑稽的語言而發笑,笑得很開心,很可愛。那甜甜的笑聲,不時回透出女高音歌唱家所特有的那種靈氣來。錢欣賞着她的笑聲,像是很得意。錢捕捉到她漂亮脫俗的氣質。

錢學森和蔣英的美滿婚姻,當時在美國成了他的朋友們的佳話,連馮·卡門教授談到錢學森的婚姻時,也異常興奮地說道:
“錢現在變了一個人,英真是個可愛的姑娘,錢完全被她迷住了”
的確,自從錢學森與蔣英結婚,自從蔣英跟他一起來到美國,自從他們安了家,錢學森徹底結束了他十多年的單身生活,他一下子變得那樣快活而富有朝氣。他更加“俏皮”,語言更富於幽默感,每當他一天的工作或教學結束了回到家來,一種特有的溫馨撲面而來,那舒適的居室,幽雅的客廳,還有蔣英親手燒制的中國口味的飯菜,都使他陶醉。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4: [轉貼]愛從26個字母開始(組圖)
2004: 周末閒話
2002: 祝酒
2002: 十封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