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誰告訴過我,被火焰灼傷過的所有生命,都不能歸去。
沒有誰告訴過我,那美麗又危險的火焰背後,是千年萬年的等待。
當人們眼中的喜悅閃在了蔚藍色的天空,象水草一樣的靈魂越漂越遠卻始終靠不了岸。我記起了,那是一個美麗的秋季,那藍色的天很清澈很高很曠遠。
那時我正坐在一家咖啡店的角落裡,巨大的沙發將我包裹着象回溯到母體中的嬰兒,我在溫暖的母腹中正津津有味的讀着蠟筆小新、玩着小強填字、手邊的雜誌散落了一地。他突然闖入我的世界,他就這樣坐到我身旁來了,一坐就坐了很久。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認真地在做一份類似計劃書的東西。後來他說:“鳳去台空江自流。”然後指了指我的小強填字,正是我苦思不得的那一句。
再後來他說:“你怎麼一個人作這種東西,很難的。”再再後來他乾脆關了電腦同我一起填。
再再再後來,我的電話響了,我那時的男友打來的,他說對不起,我們分手吧。我掛斷電話時突然淚流滿面。
他在旁邊看着我,不說一句話,只是一張張的遞面巾紙給我。當我的淚水基本得以控制的時候,我說:“謝謝你,不過我得走了。”我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門,站在了秋日的陽光大道上,新鮮的空氣瞬時間又使我淚流滿面。
這時,又一張面巾紙遞到我面前。他依然在旁邊看着我,不說一句話。
“你為什麼總跟着我?”“你的小強填字……”後來,我們一起去打電子遊戲、一起去坐了十二遍過山車、一起去卡拉OK唱傷感的情歌、一起去照KAWAII貼紙相片、一起在搖曳的燭光中聽悠揚的笛聲、一起走在夜幕下車水馬龍的長安街。
我站在天橋中央,看着下面川流的大街,黑暗中的車燈象節日江面的燭火。我對他說,這個世界看起來很快樂,一面是紅、一面是黃,看不出難過。說完之後我笑笑,他依然只是看着我,不說一句話。
兩個星期以後,在時間沉寂了萬年那麼久遠之後,他打電話給我,他說,我想見見你。
依然在那家咖啡店,依然是那個植物掩映下靠近角落的位子,依然是那個人。
他說,他不可救藥的愛上了一個人,而他只認識她一天,在這一天裡,他塵封了二十九年的心象遇到魔咒般地開啟了。他說,他一直認為,一天的時間怎麼能跟七年相比呢,七年就是八十四個月,就是有兩千五百五十五天那麼多……但是,冥想了兩個星期之後,他終於明白了,一天不僅可以與七年相比,而且可以與十年、幾十年、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相比,所以,他就來找我了。
我說,一個男人一生只可以承諾一個女人,而你的那句誓言,已經給了她。
他曾經告訴我,菁菁與他同歲、是他相戀了七年的女友,在七年中,無論他的生活和事業有多糟糕,她一直默默地、無怨無悔地陪在他身邊。他曾經給過她一個誓言:“三十歲、在三十歲的時候,無論我成功與否,我會請求你嫁給我。”我說,我也曾經得到過刻骨銘心的誓言,一個人在我的電腦上裝了程序,每當開機的時候,屏幕上會不停的閃過“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愛你。”但是,我們的生生世世很快就用完了。而我,不想另一個女子也如我一般被誓言離棄。
他轉身走的時候,我在想,女人啊,是誰、在什麼時候教會了我們相信誓言?
抬頭,天依然很藍,藍得讓人目眩神迷,在這樣的天空下,有人離去,有人歸來,有人等待。
當他再度折返的時候,堅毅的面龐上淚流滿面,在他的電話屏幕上、跳動着一行字,那行字觸目驚心,讓兩個相愛的靈魂、一生都無法度化。
“在你娶了別的女人作妻之前、請與我相愛吧。”那行字自此象一道咒語,日夜跳動在我的腦海中,不能釋然。那時的天很藍,很清澈很高很曠遠。
一年很快,宛如遊戲,靜默中,等待戈多。
那一天,終於就要到來了。
他來時,帶着玫瑰。為了告別的聚會。
明天,該是他求婚的日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除了玫瑰,還有鑽戒。
不,我說。這應該是屬於她的,她為這一天等待了八年,她為這一天耗盡了青春憔悴了紅顏,而我,還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人們說,真正的愛人,是在你還青澀的時候就守望着你、在你還貧窮的時候就痴迷着你的那個人。
就在那天晚上,他帶着戒指和玫瑰,向她求婚了。
沒有人知道,幾個小時前,他曾經對另一個女孩說:“如果有來生,請讓我愛你。說出這句誓言,只是為了到那時,在茫茫人海中、你能辨認出我。”千年前,瀰漫了風沙的絲綢之路,曾經維繫着大唐的鼎盛和古羅馬帝國的興旺,駝隊的響鈴,從安納托利亞的高原荒漠延伸到了愛琴海上的潮濕霧氣,一個垂死的女子,在她心愛的人的臂彎里,她說,如果有來生,請讓我愛你。
誰,才是前世承了我誓言的那個人?
不久以後,我收到了一張精美的燙金請柬,我將它小心的鎖在抽屜里。
那日,當那個女子等到了八年前誓言的那一天,我獨自坐在植物掩映下的咖啡店的一角,窗外,陽光下人來人往,或許其中,有一個是前世給了我誓言的那個人。
那天,天空很藍,很清澈很高很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