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家廣播電台的播音員,每天都用一種怪怪的聲音去重複別人那種沒有溫
度的文字。你不是播音員,根本體會不到這種工作的無聊與機械性,就像張口吃飯
脫褲拉屎一樣。這種工作造成直接後果就是回到家裡與老婆孩子說話也板着臉像是
在播音。
一天晚上,我做完節目回家,快十二點鐘了。夜死沉沉的,我站在孤獨的站牌
下等車。每天我都是這樣站在孤獨的站牌下等車的。
不一會,末班車像一個失眠的夢遊者搖搖晃晃地開過來。沒有人下車,我和我
的影子上了車。白天擁擠的車廂里此時顯得空空蕩蕩,兩三個乘客冷清清地散落在
昏暗的燈光里。售票員坐在門邊的位置上打盹。我揚了揚手中的月票,也不知她看
沒看見,便撿了一個角落坐下。不一會,困意就席捲而來,我趴在前座的靠背上打
起呼來。
忽然,只聽見車“咣噹”一聲,接着便劇烈地顛頗起來。我驚醒一看,車已走
到城郊,早坐過了站,忙大呼停車。車很不情願地在夜幕中停下,司機和售票員的
嘴裡同時嘟囔着什麼,像兩個落水者在水中“咕咚咕咚”地喝水。我懊惱地下了車,
讓兩個落水者留在車上繼續喝水。
已經沒有回程的車了,我的影子和我一起走在路上,被路燈拉得又瘦又長。我
心想,今天真是????活見鬼了。我試圖在路燈下找到一輛的士,結果除了我自己
的影子和咳嗽之外什麼也沒有。半個小時之後,我終於走到了我所住的西園小區。
進了小區,先直走一百米然後往左拐一百五十米,再往裡走五十米我就看見了那個
高居五樓的家。但是現在整座房子閉上了它所有的眼睛,靜靜地沉浸在睡夢之中。
我沒有看見五樓那窗粉紅色的溫馨。站在那座大樓前,我就好像一條沉入水底的魚,
不知道哪個窗戶才是我的家。我甚至開始懷疑這是否就是那座自己住了十二年的樓
房。
我猶猶豫豫地上了五樓。音控路燈忽地睜開了眼睛,那扇熟悉的門一下子就從
黑暗裡浮現出來。這是一扇十分精美的防盜門:鐵門板漆成了淡黃色,四隻角上還
繪了一些細細的花紋;中上方有一個專供主人觀察來訪者的窺視孔,它就像暗堡里
的眼睛,隨時都在窺視着你;門把兒漆成了古銅色,左上方有一個紅色的門鈴按鈕,
按鈕旁邊有一個小喇叭,可供屋內屋外對話。這扇防盜門是那年我和我女人挑了十
幾家商店才買回來的。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大串鑰匙,有銅的、鋁的、大的、小的,碰在一起叮叮噹
當地響。我從它們裡面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防盜門鑰匙,輕而易舉地用它打開了門。
然後進門,開燈,換鞋,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自然,那麼的千篇一律。這時我才
覺得剛才的懷疑完全是多餘的,誰會走錯自己的家門呢?
女人睡得正香,均勻的呼吸和時而發出的囈語聲,聽起來覺得十分的溫馨。我
生怕吵醒了女人的夢,儘量地把腳步放得輕些,再輕些。冰箱裡放着新鮮牛奶和煎
蛋,這是我女人每天為我準備的夜宵。我一般吃了這些內容第二天早飯也就無所謂
了,一覺可以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我打開微波爐,把我的夜宵放進去。我利用等待
的一點時間坐到沙發上看起了下午送來的晚報。才看了個要聞目錄,微波爐里的夜
宵已經好了。我拿着報紙走過去,取出食物邊吃邊看,吃得滋滋有聲,看得津津有
味。
不一會,我輕而易舉地解決了牛奶和煎蛋,又輕鬆愉快地抽完了一根煙和讀完
了一張晚報的內容。我這才走到衛生間裡開始洗漱。一支粉紅色的牙刷和一支淡綠
色的牙刷親密無間地站在一起,靜靜地候着我。我從中抽出一支淡綠色的牙刷,又
將一條沒有形狀的牙膏擠在上面,然後開始刷牙。我儘量將漱水聲弄得小些,再小
些,但它們在靜靜的夜裡聽起來還是有些怪異和刺耳。
我洗漱完畢,悄悄地上了床。女人的酣聲甜暢而均勻,就像美妙的旋律滋潤着
枯澀而單調的夜晚。我在這美妙的旋律中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女人的沖水聲吵醒了,一看時間才六點多,女人已經在廚
房裡為兒子準備早餐了。這時我惺忪的眼無意中瞥見床對面掛着的結婚照,裡面好
像換了兩個人。但是我沒有在意,朦朦朧朧地翻了一個身,又繼續睡去。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女人和兒子都已經走了,家中靜悄悄的,只有客廳里掛鍾
的腳步聲嘀嘀嗒嗒地響着。這時,我再一次瞥見了對面牆上掛着的結婚照,裡面確
實換了兩個人。我頓時嚇了一跳,以為仍在夢裡,擰了自己一把大腿,完全是真的。
再一看,我注意到臥室里的其它擺設,也都和平日裡的有些不同。心想,這女人玩
得是什麼花樣?
這時床頭的電話像一個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鈴聲大振起來。我連忙拿起電話,
一聽是我女人的聲音,問我起來了沒有。我說正要起來呢。我生氣地問她為什麼要
把相框裡的相片換掉,那相片裡的一男一女又是誰?女人的聲音好像突然凝滯了,
過了半響才說道,你說換什麼相片,我一點也弄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就是牆上
那張結婚照,你為什麼把它換了。女人說,神經病,我什麼時候把它換了?!說着
就把電話“叭嗒”地一下掛掉了。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她今天是怎麼了,誰惹她了?
我穿衣下床走到客廳里,發現客廳里也有一些小小的變動,心想,這女人什麼
時候也開始懂得製造浪漫了。但是站在這些浪漫面前,我對生活完全有了新的認識。
於是我決定要給女人打一個電話,祝賀我們又有了新的開始。
接電話的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好像還在夢中說話一般。我說叫她讓我女人接
電話。她問哪一個是我女人,我就告訴了她我女人的名字。她說她就是,我卻怎麼
聽都不像。她問我是誰,我說,是你丈夫呀。她又問我在哪,怎麼一夜都不回家。
我說,我就在家裡呀,怎麼說我一夜沒回家呢,你剛才還給我打電話問我起來了沒
有呢,怎麼這會又說我沒回家了,你搞什麼鬼?她說,我丈夫昨天真的一夜都沒有
回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兒,正想去播尋人啟示呢?你究竟是誰,敢來冒充我
的丈夫?她停了一下又說你大概是打錯電話了吧,說着就把電話掛了。
這一下弄得我一頭霧水:我沒回家,難道這不是我的家?這個可怕的念頭嚇出
我一身冷汗。我重新拎起電話,撥了一個很熟悉的號碼,那是我家裡的號碼。嘟嘟
沒有人接,我果然是不在家,那麼我現在在誰的家裡呢?我越弄越糊塗了。我站在
鏡子前面左看右看,鏡子裡的人怎麼都不像我。那麼他是誰?我又在哪裡?
我似乎失去了一些起碼的知覺,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門怎麼下的樓。當
我衣冠不整地站在那座大樓前回首的時候,我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某一個夜晚就
是在那個五樓的房間裡度過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這兒的房屋、樹
木花草和來來往往的人都是那麼的陌生。我想我是把自己走丟了。
我茫然失措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走到一個站牌下,看見許多漠然
的人地圍在那裡,我不知道什麼事也走過去想看個究竟。他們都伸着脖子用呆滯的
眼光往街的某一個方向看,我隨着他們的視線看過去,那兒有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
群,還有陽光和喧譁。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值得一看,反正他們看我也就站在
那裡看。
不一會,一輛車像一個精神病患者搖頭擺尾地開過來停在我們身邊。一群人涌
下來,又一群人擠上去。我漠然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上。車窗里忽然伸出一
張猙獰的面孔,喂,你到底上不上,不上就關門了。我連忙說,我上我上。我用我
的手抓住車門,輕而易舉地擠進了這個冷漠的空間裡。
車上的人已開始買票,他們都知道自己要在哪兒下車,要買多少錢的票。可是
我不知道自己要在哪兒下車。我記得我是有月票的,當售票員走過來的時候,我把
它高高地揚起來好讓她看個清楚。但是這個誇張的動作並沒有引起她的好感。她怒
視了我一眼說,你的月票已經過期了。我說剛買的怎麼會過期呢?她不耐煩地說,
我說過期就過期,快買票吧,到哪?我說,隨便吧!一車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着我。我說,有什麼好看的,告訴你,我把自己走丟了!一車
人就“哄”地笑了起來。
這時,我忽然聽見車上的收音機里正在播一則尋人啟示,說是電台播音員某某
某昨天一夜未歸,有誰看見了請轉告他讓他馬上回家。我心想這人真有趣,怎麼會
把自己走丟了呢,他家裡人肯定急死了,如果我見到他一定會帶他馬上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