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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白衣怪 (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31日17:00:1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程小青


三,白色怪物


 我又暗暗地擔憂了。因為霍桑的興趣剛才已引起些深恐又因着“妖怪”二字恢

復他的輕意狀態。可是這一次並不如我所料,他仍注視着裘日升,他的注意的神

氣並不因此減低。

  他着意地問道:“那妖怪又出現了?這一次諒來比以前更猖獗些吧?

  裘日升連連點頭道:“對啊!對啊!……那是大前天——六月三十日。夜裡的

天氣既熱,我睡得很遲。我先在東廂房樓上那隻靠窗的長椅上躺了一會,到了十

一點鐘光景,有些倦了,恐怕在窗口受涼,便從藤椅上回到床上去睡。我睡時沒

有把帳子放下,身上也只蓋了一條薄薄的線毯。我本是面向里床的,睡了一會,

偶然翻身,忽覺床前一團光明,使我的眼睛一亮。我定睛一瞧,有一個白色的怪

物站近我的床前!這一嚇幾乎使我喪失了三魂六魄!哎喲!先生!我——一我—

一”裘日升的聲浪哽住了,厚厚的嘴唇顫動了,他的面色也變得像燒過的紙灰。

他的內心中的恐怖,不知已到怎樣地步。

  霍桑的臉色沉着,保持着暫時的靜默。他放了支撐下頷的右手,身子坐直了

些,又伸手把藤椅旁邊的那把蒲扇取起,一邊緩緩搖着,一邊緩聲問話。

  “裘先生,你且定一定神。這個怪物究竟是怎樣的形狀?譬如方的,還是圓

的,大的,還是小的。

  裘日升又把那塊濕淋淋的白巾,在他的面頰、額角,和頭頸里用力亂抹了一

陣,方才顫聲地答話。

  “那是一個渾身白色的人!

  “人?一個人?

  “一個人形。

  “怎樣高低?

  裘日升疑遲了一下。“很難說,似乎不很高大。

  “你可曾瞧見那人的臉?

  “我——一我瞧見的。

  “是男,是女?

  “男!

  “認識他嗎?

  “我——一唉!……”

  霍桑的神經分明也緊張了。他又丟了蒲扇,兩隻手都撐住膝蓋,身子更向前僂

着。

  他催迫道:“怎麼樣?你盡放膽地說。你究竟認識他嗎?

  裘日升仍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我——認識的。

  “那末,是誰?”

  “他——他——他是我的哥哥日輝。——但他已在去年六月里患傷寒病死

了。

  霍桑忽把兩手一挺,從藤椅上立起身來。他沉着目光走到書桌前面,從白金龍

的紙煙罐里抽取了一支紙煙,又緩緩擦着火柴,把紙煙燒着。他旋轉身來,把身

子靠住了書桌的邊,向來客沉靜地瞧着。我也取起玻璃杯來喝了一口冰水,室中

便完全靜寂。

  一會,霍桑又緩緩問道:“這真是奇怪了,以後又怎麼樣呢?”

  裘日升答道:“我當時吃了一驚,呼叫不出,除了把線毯蒙住了頭,再不能有

什麼動作。過了一會,我探出頭來重新向外床瞧瞧,卻依舊黑漆漆的,瞧不見什

麼。這時我才扳亮了電燈呼叫起來。除了那不能動彈的紫珊,和那一睡下去便像

死一般的趙媽以外,其餘的人都趕上樓來。說也奇怪,他們不但找不到什麼,連

我的房門也照樣鎖着。”

  霍桑沉默不答,只顧吐吸紙煙。

  我不禁插嘴道:“我想你是眼花瞧錯的吧?”

  裘日升忽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張大了一雙小眼瞧着我,又努力把他的頭左右搖

動。

  “包先生,決不,決不!這一次我還有更確切的證據。我現在帶在這裡。”他

很鄭重地伸手到衣袋裡去,摸出一個長方的紙包。

  我也站了起來,走到裘日升的面前,瞧他把紙包急急地打開。他的手指都瑟瑟

顫動。那紙包裹面有一隻雙錢牌的火柴盒子。他又把匣子推開,裡面只有一根燒

焦的火柴,那焦梗並沒有斷,約有三分之一還沒有燃燒。

  裘日升說道。“霍先生,這火柴就是在我臥室中的鏡台上發現的。”

  霍桑把火柴匣輕輕接過,銜着紙煙走到窗口,細細地瞧了一瞧。他喃喃自語

道:“是一種藥水梗的火柴,火柴埂上浸過硫酸鎂溶液,所以雖經燃燒,焦梗也

不致中斷。”

  我接嘴道:“這種特別的藥水梗火柴,市上確有發售。這是一種瑞典出品風牌

火柴。”

  霍桑點了點頭,又回頭問裘日升道。“你說這一根火柴在你臥室中的鏡台上面

發現的。是嗎?”

  “正是,霍先生,你知道我是不吸煙的。臥房中絕對找不出一根火柴。你想這

火柴是從哪裡來的呀。”

  霍桑吐了一口煙.沉吟道:“會不會有什麼吸煙的人,偶然遺留在那裡

的?”

  裘日升連連搖頭道:“決不會的。我生平有一種潔癖,臥房中不容任何人進

去。除了那趙媽每天早晨給我打掃以外,絕對沒有人進去。但趙媽也不吸煙的。


  霍桑凝視着來客的臉,又靜靜地問道:“你再想想,難道當真沒有別的人進你

臥房裡去過?”

  裘日升的眼光無意中和霍桑眼睛接觸了一下,接着又自動地移注到地席上面

去,又像思索,又像避去霍桑的視線。

  他道:“我的外甥壽康有時也到我臥室中會閒談。但這火柴決不是他的東西。

請先生不要誤會。”

  “你的外甥也不吸紙煙的嗎?’”

  “他雖是吸煙的,但他有一個懷中打火機,從來不用火柴,並且即使他用了火

柴吸煙,也決不會把這火柴梗留在我的紅木桌子上面。我曾細細地瞧過,桌面上

已留着一個淡淡的燒痕。況且三十那天,他並沒有來過。

  “事前你不曾見過桌子上有這一枚火柴梗”

  “的確不曾。那是完全沒有疑惑的。”

  “但在事發以後,你不是說有好多人進你的臥室里去嗎?”

  “雖然,但這火柴的發現,還在他們進臥室以前。我不是說過我因着一段火

光,才瞧見那怪物的嗎?等我開亮了電燈,我的岳母們趕上樓來敲我的房門,我

披了衣服開了鏡台抽屜,拿房門的鑰匙,才發現檯面上有這枚火柴。

  霍桑緩緩地把火柴匣子推上。又問道:“那末,這火柴匣子你從哪裡得

來?”

  裘日升道:“那是我向趙媽討的。

  霍桑把火柴匣子放在書桌的中央,又丟了煙尾,背負着手。從窗口踱起,踱到

辦公室盡端的一隻長椅面前,接着又迴轉身來。裘日升仍呆睜睜地站着。他的目

光跟着霍桑的身於,也在室中瀏來瀏去。室中便形成一片難堪的靜默。我既不便

插嘴,只索走到書桌面前,取了一支紙煙默默地吸着。


  霍桑踱了一會,又站住了問話:“這事情發生過以後,你有什麼舉動?”

  裘日升答道:“我們在樓上樓下四處找尋過一會,毫無異象,也沒有遺失什

麼。但我當夜裡就害了熱病,一連躺了兩天,直到今天早晨,熱度方才退盡。我

覺得這種可怕的情形,再受不住了,因此才來懇求先生。霍先生,你想這究竟是

人,是鬼,還是妖怪?若說是鬼,怎樣會留這一枚火柴?若說是人,房門好好地

鎖着,怎麼能自由進出?如果是妖怪的話,那末——”

  霍桑忙搖了搖手,阻止道:“且住。你的臥房中有幾扇門可通?”

  只有一扇通客堂樓的房門。北首靠樓梯一頭,雖也有一扇小門,但用釘釘住,

堵塞着不通。

  “有幾個窗口?”

  “我的臥房是次間連廂房的,廂房中朝西有四扇窗,下面就是天井,朝東一面

有兩個窗口,一個在廂房中,一個在次間中的鏡台旁邊。這朝東兩個窗口,每一

個都有兩扇窗,窗外面是我們鄰居江姓的一個園子。

  “那夜裡有幾扇窗開着呢?”

  裘日升道:“我記得很清楚。那鏡台旁邊的東窗關着,廂房中的東窗和西窗完

全開着。但窗口離江姓的花園一丈多高,決沒有人能夠從東窗口出進。

  我暗忖這問題的確不容易解釋。據裘日升所說,這枚火柴的來由果然奇怪。若

說這火柴是有人偶然遺留的,那也決不會把燃燒的火柴放在紅木桌子上面;可見

這東西很像是有人在匆忙之間留下,故而顧不到桌子的燒壞與否。這樣,可見當

真有一個人進過他臥室里去。但房門既然鎖着,那人又怎樣進去?並且在一剎那

間,人影不見,房門卻依舊鎖着,想起來豈不奇怪了,在現在科學昌明的時代,

若說果真有什麼超乎物理現象的妖魔出現,豈不叫人笑掉牙齒?那末,這內幕中

究竟有什麼秘密?莫非當真有神話式的“一躍丈余”的人物,能從窗口裡出進

嗎?

  霍桑又燒着了一支煙,重新靠在書桌邊上,向裘日升說話:“裘先生,你所說

的事情果真非常詭秘,很值得我們的注意。現在我很願意給你偵查這件事的底

蘊,公費不公費的問題,你可不必掛在心上。第一着,你須信任我說的話。這裡

面一定有一個‘人’在暗中作弄。你須確信決沒有鬼,更沒有什麼妖怪。你能相

信我的話嗎?

  裘日升仿佛得到了絕大的安慰,驚恐失血的臉上居然露出一些笑容。

  “唉,霍先生,我相信,我相信。只要你能替我徹查真相,我真感激不盡。我

也覺得這一定是‘人’的問題。但那個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麼目的?他憑着什麼

法術,竟能這樣子來去無蹤?這種種我實在猜想不出。因為自從這些怪事發生以

來,我家裡絕沒有遺失什麼,可見不是圖財盜竊。霍先生,你以為對不對?

  霍桑連續吐吸了幾口煙,答道:“這些問題一時候還不容易解答。照眼前你說

的情形看來,你果然沒有損失什麼,好像不是圖財,但你所見的怪狀,也許只是

一種發端,內幕中有什麼目的,此刻自然無從窺見,自然也不容易猜度。至於這

個‘人’是誰的問題,我想等我到你家裡去瞧一瞧以後,也許就可以找出些端

倪。

  “霍先生,你想這怪物是我家裡的人作弄的嗎?

  “這個自然還難說。不過我很願意和你家裡的人一個個會談一下,並且我還想

瞧瞧你的屋子的結構。

  裘日升忙應道:“霍先生,我可以說給你聽。這是一宅舊式屋子,共有三進。

前門在喬家浜,後門通喬家柵的小弄。前兩進我租給一家姓徐的租戶;第三進我

自己住。除了有特別的事情,我們總是從小弄中的後門出進。所以我所住的一

進,平日是和前面兩進隔絕的。

  “這房子想必是你的產業。但我想不見得是你的祖產嗎?

  “當真不是。我購買這宅屋子,還不到一年。起先我們從北方來時,本住在城

外市中心的,後來先兄故了,我因着怕煩,才遷到城裡去。

  霍桑點點頭道:“好,你說下去。在這第三進屋子裡,你們的臥室怎樣分配

的?”

  裘日升道:“那前面兩進都是五開間的。我們所住的一進最小,三開間兩廂

房。樓上一層,我的臥室占據了東面的廂房和次間,那西面的廂房和次間是紫珊

的臥室。其實紫珊的臥室,只在次間之中。那西廂房中卻堆積着些衣櫥箱籠和別

的笨重的家具。樓上的中間是一個小憩座。樓下一層,中間是客堂,西面的次間

是我岳母的臥室。我女兒玲鳳,就住在西廂房中。這兩個臥室中間並不分隔。至

於東面的廂房和次間,卻分隔為二:這廂房做了我的書室,那次間卻是一個客

房。除了我侄兒海峰從北方放假回來,或別的親友們暫住居以外,這客房平日是

關閉的。霍先生,這就是屋子的大概情形,你明白了嗎?”

  霍桑用右手執着紙煙,旋轉身子,湊到書桌上的煙灰盆中,彈去了煙灰。

  他應道:“大致已明白了。還有你的一男一女的僕人,住在什麼地方?”

  “那老媽子趙媽,就住在我岳母的臥室中。因為伊老人家有時要水要茶,呼喚

便些。還有那老僕林生,住在後面的披屋裡。我們有三間披屋,除了林生占去一

間以外,還有兩間是柴房和灶間。我們的後門就在灶間裡面。

  “你們家裡現在只有這幾個人嗎?”

  “起先我們還有一個小使女,名叫小梅,還只十四歲,專任服侍紫珊的。後來

覺得伊的手腳不乾淨,喜歡偷東摸西,我岳母將伊辭掉,至今還沒有相當的人替

代。

  霍桑的眼光又動了一動,又吐了一口煙:“這使女已辭掉了多少時候?”

  “約有三個星期多些,不到一個月。

  “你在什麼時候雇用伊的?”

  “在去年九月里遷進這屋子去時,和趙媽一塊兒雇用的。只有那老頭兒林生是

從北方跟我們來的。

  霍桑點了點頭,又把那煙尾熄滅了,轉身丟在灰盆之中。

  他又道:“夠了,夠了。今天下午我打算到你府上去,和你家裡的幾個人談一

談。方便嗎?”

  裘日升想了一想,說道:“你可要見見我的家裡的每一個人?那末,你最好在

黃昏時來。因為今天下午,玲鳳的學校里行畢業禮,伊要去參加,日間不在家

的。”

  霍桑皺着眉頭,自言自語道:“晚上似乎不很方便。”

  裘日升忙接嘴道:“那末,你索性明天來。今天玲鳳校中已放暑假,明天伊不

到校了。”

  “好,我準備明天上午造訪。這火柴焦梗暫時留在這裡。你現在可再坐坐,喝

一杯熱茶,定一定神回去。”

  霍桑走到門口招呼施桂備茶。那裘日升果真又坐了下來。這時他神態上已比先

前安適得多,坐的姿勢也自然了些。我也重新坐下,把背心靠着椅背。霍桑卻站

在窗口,似在那裡欣賞那充滿着熱力的朝陽。

  一會兒,施桂已送茶進來,又帶了一盆面水、這一定是出於霍桑的額外吩咐。

因為那來客的臉上汗液既多,雪花膏又不曾全部抹盡,形成了一個特別的花臉。

他的那塊紗巾也已失了效用,實在不能不徹底地洗一洗了。

  數分鐘後,裘日升已洗過了臉,又忙着戴上草帽,似乎他是用慣雪花膏的,這

時他臉上既失卻了掩護之物,便趕緊借草帽來遮蓋。他立起來準備辭別,霍桑忽

又發出一句重要的問句。

  他道:“裘先生,大前天三十夜裡,你樓下東次間的客房中可曾住什麼客

人?”

  裘日升站住了,抬起他的近視眼睛,釘住霍桑臉上。

  “當真有一個朋友住過的。霍先生,你怎麼會問到這層?”

  霍桑垂着目光答道:“沒有什麼,我隨便問問。這朋友是誰?”

  “他姓伍,名叫蔭如,是我們北方的同業。因為先父在世時本來販皮貨的,蔭

如這一次到南邊來,也為着商業事情。他在我家裡耽擱了兩天,直到七月一日的

早晨才去。”’

  “這個人可常到南邊來的?”

  “不,難得的。我記得今年春天他來過一次,也曾在我家裡耽擱過幾天。”

  “是不是在清明以後的那個當地?”

  裘日升瞧着霍桑,搖頭道:“霍先生,你可是疑心上一次我瞧見門鈕轉動的那

夜,他也住在我家裡嗎?……不,不,那時候他並不住在我家裡。不過我記得那

一夜我外甥壽康恰巧住在下面。因為那天夜裡壽康在我家裡吃夜飯,喝了些酒,

不曾回廠去睡。我在事發以後也曾和他商量過,所以記得很清楚。”

  霍桑點了點頭,答道:“好,你現在安心些回去吧,別的事我明天到府上來再

說。”

  裘日升忽又疑遲着道:“霍先生,你想這件事究竟有什麼目的?我的性命會不

會有危險?”

  霍桑不假思索地搖搖頭,答道:“你放心,我敢說決不會如此。不過你也應當

振作些。我再告訴你,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鬼只在你的心裡。你切不可自己

心虛,造成無意識的恐怖。”

  裘日升聽了這話,連連點着頭,精神上果真越發振作了些。他深深鞠了一個

躬,便走出室去。霍桑送到門口,拖着拖鞋慢吞吞回身進來。我正要向他問話,

霍桑忽站住了向外面傾聽的樣子,接着他的嘴唇又嘻了一嘻。

  他似喃喃地說道:“唉,他還在那裡和黃包車夫計較車錢呢。他委實‘太’節

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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