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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十年--3
送交者: 作者:蘇青 2002年04月17日19:32: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第十二章

脫籠的鳥

簇簇一夜數驚,哭吵不已,明天一早,我就催着母親快放奶媽她們動身回去了。
母親買了許多吃食叫她們帶回去,還給了簇簇拜見錢,奶媽陪包之類。她們回去了,
我驟然覺得骨節輕鬆起來,像脫籠的鳥。
母親說:“你也不必太自煩惱,小姑終究要嫁人的,好在公婆待你都不壞。就
是家裹住着拘束些,也應該的,現在做媳婦總比以前好得多了,只要等到崇賢畢業,
你們就可以到上海自己組織小家庭去,簇簇交給她祖母好了。萬一她祖母不肯,我
也會養的。”
我默然不語,對於“家庭”三字倒確實有些心嚮往之,然而怎樣可以向他們啟
齒呢?總不成說是我不高興你們同住,而要雙雙跟丈夫出去吧?不,這話應該叫賢
去對他父母說的,他應該說這可是他自己個人的意思,那便得了。然而他是不是願
意——有瑞仙在上海,同我去了恐怕嫌不方便吧?
母親似乎很憐惜我,說我這樣年青便嫁了,這樣年青便養了孩子。我知道一個
女人在養了孩子以後,便再年青些也會覺得不年青了,不然的話,徐小姐的弟弟余
白又怎麼會說我像西太后呢?他說我像西太后,也許指的是性格方面;但是我總多
心地覺得太后兩字聽起來着實與老有關,女人應該比她同皇后一樣,尤其好的是比
妃子,處女則可說她像公主,余白也許在讚美我,但是我聽着實在不開心呀。
現在我再來說說徐家同餘白吧。徐家是住在我母親後進的,除徐太太鳳珠母女
兩人外,尚有徐秀才是徐太太的丈夫,他天天喝酒睡覺亂講話,有時還做詩,惹得
太太常常曄地,不去理會他,因此他便變成一個不足輕重的人。余白則是徐太太的
侄兒,也是N城人,現在上海某大學念書,他的母親正急着病,因此他常常回N城來
探母病,順便遊玩兒無。他愛寫新詩小說,常常在上海雜誌及副刊上投稿,徐秀才
不喜歡他的新詩與白話文,但卻喜歡他的為人,他們常常對飲酒,亂談天,因此惹
得徐太太把自己的侄兒也着低了。然而鳳珠小姐卻絲毫不以她母親的見解為然,她
贊成父親的看法,而且比父親更看得他起,她看他好像是萬里無雲,獨懸長空中的
一輪皎月。
余日對他的表姐很客氣,也許相當敬重,但卻沒有羨慕之意。他說女人應該像
一朵花,吐着嬌美,透着聰慧,過於實用是不足惹起人愛憐的。他希望他的愛人像
希臘女神眾,萬分莊嚴,萬分高貴,美麗得使人幾乎不敢仰視一番。我知道他所指
的也許就是鳳珠的同學柳美川,不過不敢斷定,因為美川也是很少來的,即來了我
也不敢與之接近,我覺得她平日太驕傲了,一到拒八千里之外的神色。
天氣漸漸熱起來,余白說:我們不妨到城外小河裡去划船耍子。於是鳳珠堅邀
我去參加,我問過母親,也就跟他們去了。初夏的太陽雖然有力,但卻也不至於炙
人,我穿件談竹青色派力斯單長衫,頭上打個黑綢蝴蝶結,肉色絲襪,白高跟皮鞋。
余日說;城外路不好,你穿這雙皮鞋恐怕會弄齷紛吧。我聽着也是,就去換了雙黃
紋皮平底鞋,鳳珠卻穿雙自製無色直貢呢鞋子,當中有一根帶,衣袋是紫紅底子大
白花的印度綢長衫,瞧得人眼睛發花。余白穿李淺灰派力斯西裝,白瓜領襯衫不打
領結,頭戴頂精緻草帽,口街煙斗,一路上手插在褲袋裡摸弄鑰匙,叮噹作響。
出了城門,再回顧綿延的城牆,心中就覺得。怡然舒暢。小划子多的都是,游
人三五一船,也有自劃的,也有叫舟子來劃,而自在船中打撲克的,我與余白都會
划船,他在船後,我踞船首,鳳珠卻自呆呆的坐在中艙剔指甲。我心裡暗想女人中
不懂娛樂的真多,她們整天到晚忙着麻煩咯噱的事,不知道調劑兩字意義,也不解
自己找尋趣味。余白似乎是天生成會尋樂的人,而鳳珠則是永遠吃苦的,她就是為
他苦死了,放他恐怕還是沒有什麼好處呢!
我很想嘆息, 只是沒有嘆息出聲音來。 忽然余白指着對面過來的另一船道:
“瞧,那個女郎……”我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一位明媚嬌艷的女郎劃呀劃
着,她的臉龐圓圓的,眼珠漆黑,看起人來灼灼有光。她的對面正坐着個灰色長衫
的中國婦人,看去很眼熟,將近時她回過頭來,我不禁失聲喊道:“五姑母你也在
這裡嗎?”
於是五姑母便向我們連連招手,大家努力把船劃攏在一起,介紹過了,原來女
郎叫做胡麗英,是我五姑母的學生。麗英是個活潑摩登的女性,與我同歲,但看起
來她還是個不識憂愁的天真少女呢。余白似乎對她很發生興趣。
大家在河中划了一會,五姑母邀我們一齊到她家晚餐去。余白說:不如同到他
住的旅館裡去洗個浴,然後大家再上如興館吃去吧,由他請客。我沉吟半晌,瞧見
五姑母沒有反對,也就不說了。余白說:他的母親嫌他往來朋友多,怪吵鬧的,所
以一回來就叫他設法外面住。他住的旅館靠近湖西,風景很優美。
吃過飯,五姑母同餘白談得投機,從此也就成了朋友。余白很會揣摩婦人的心
理,對我五姑母一味奉承,五姑母似乎很受用,簡直覺得樂不可支,我卻一旁看看
難過,也就託故先回來了。後來聽說麗英與余白從第二天起,竟是關係非常密切,
鳳珠氣得死去活來,第三天沒有事,第四天余白就回上海去了。他動身的早晨,也
曾來徐家辭行,我向他道聲順風,鳳珠不理他,自然更不相送,只有麗英拉着我五
姑母一同去送他上船了,還送水果,據五姑母日後告訴我,麗英那天竟當眾泣不成
聲呢。
他去了,鳳珠從此就精神不好起來。徐太太說:“大熱天氣別太氣累了吧,學
生考卷慢慢改不妨,到了暑假,我勸你還是休息休息,下學期不要再教書了,在家
繡些枕頭花也好,女兒養得這樣大了,是一說定婆家便要過門的。”鳳珠低下頭去
對她母親道:“女兒情願一生服侍爸媽。”徐太太睜大眼睛答不出話來,只有徐秀
才知道她心事,有一次他背地對我說:“你知道我家阿風心事嗎?她是——”說着,
寫了兩句詩來遞給我看,原來是:“月不長圓花易落,一生惆悵為伊多。”這兩句
卻也鈎動了我的愁思。
母親知道我不能夠在這裡長住,便不知道該如何疼愛我才好,把各式各樣的小
菜點心都弄給我吃,天天計劃着如何替我敬心,她還勸我不妨到各親戚朋友家去走
走。一個人在受拘束的時候,似乎只想自由,只想天天向各處奔跑,但一旦自由到
手了,卻像剛出籠的鳥,四顧茫茫,瞧着這個偌大的世界,簡直不知該飛往何處去
才好了。天氣又熱,油膩膩的東西吃不下,甜吃得多了也自作酸,除水果開水外,
似乎並不想吃什麼而且覺得多吃了也不好。但是母親的盛意不可辜負,我只得勉強
一口口吞下去,直到肚子裡面要嘔吐了為止。母親很疑心這些東西還不夠好吃,但
是我對於她的太多殷勤,實在有些不耐煩了,有時也很想到各人家去走走,但早晨
起來梳洗完畢,太陽已直曬下來了,持傘遮陽不方便,長曬着使皮膚變成黑色總也
不大願意,而且動不動出汗沾在,一件漂亮的長衫只能穿一二次便要洗了,洗過便
沒有原來的好。而且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現在我到別人家去,人家都是以成
人之禮待我了,捧茶捧煙十分客氣,我去時得帶些禮物,出來時又須賞錢給傭人,
若遇見某種小孩,還須給以糖果錢之類,這筆開銷卻也不在少數。我在家中公婆沒
有零用錢給我,不過現成茶飯,衣服鞋襪俱全,一切都用不着添購,只逢節賞賜老
黃奶奶媽一H元錢便了,這錢是我在C大讀書時用剩下來的。在培才拿來的錢每月竟
是用去無剩,這次回母家又給了林媽及徐家傭人共三塊錢,剩下的就不過十元錢了。
有時出去坐車子又須地角錢,有出無進,看看着實有些為難。不知怎的,我現在黨
不放開口向母親要錢了;偶而有一次母親勾起我零用錢夠不夠時,我心慌極了,很
想實說,結果仍是紅起臉來低儒道:“還…還有着呢,教書賺來的錢。”母親也就
信以為真,不再提起了。我又怎麼可以告訴她這筆錢已是全買了東西孝敬公婆與杏
獎了呢,因為我就從來沒有徐力可以買東西向她承歡過呀!
做人真是悲哀的,姑娘出了閣,連同娘都生疏了。也許母親也是各人自知其營
陷?谷價不值錢,開銷又大,她一個女人家,沒有了丈夫又有誰來給地賺錢?想到
這裡,我真覺很慚愧萬分,枉讀了這許多年書,不但不能夠經濟獨立,連跟母親買
根拐杖兒也自不能。——不,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大概還是因為母親不在乎,而
公婆杏英卻非先行敷衍不可,我這沒良心的儒怯的女兒。
但是母親卻決不前這樣想,她只覺得把我嫁得太早了,沒吃足娘家東西,恨不
得要在這幾十天內把我境個足才好。我說吃不下了,母親滴淚道:“兒呀,別同銀
彆扭吧,你是再住不到見時啦!”
時間越匆匆,便越應該好好兒談談,然而天曉得,我同母親黨已是沒有什麼話
可說的了。假如我說在夫家如何如何快樂;說得不像她不相信,說得太像了,她又
不免有些難受;假如我說他們全家都如何對我漠然不關心把,那是她聽了更要放心
不下,卻又不得不放我歸去,從此永遠要牽腸掛肚哩。我真不知該如何問她講才好,
日裡頭理智清楚的時候,我總是說公婆明諒啦,丈夫也不壞,小姑頗識大體啦,諸
如此類的話;到了晚上,一燈款然與母親相對,總覺得不由得不悲苦從中來,只想
倒在她懷中痛哭一場,告訴她我是如何委曲着,委曲着呀!但是我很節制自己,只
說一點點,絲毫沒有談到事實上去,但是母親已經深自察育現色,知道我要說的不
是好話了,就使顏色止住我的開口,恐怕給後房林媽聽了去到各處說笑話了。“到
底還是體面要緊哩!”我暗暗地恨着她,因此當她在日間無人窺聽時詢問我起來,
我卻一臉嚴肅的不承認了,她不會了解我,就了解我又有什麼用呀?
而且她也似乎並不很想了解我,她只忙着做吃食填飽我肚子,很不得一下子能
把我塞死在家裡,這才安心。她也不肉痛把黃金屑議的穀子一擔擔賤賣來的錢去換
油膩甜透的東西,吃了只使人脹悶,有時還作酸。有時候東西吃不完,她恐怕過夜
使壞了。忙着造林媽送過去給徐太太吃,鳳珠小姐吃,卻不提起徐秀才,不知道她
是勢利抑或避嫌疑?我心裡想:徐家母女倆是再也庸俗不過的庸俗人了,一些可愛
之處都沒有,幹嗎要把自己辛苦做好的東西給他們吃?就是你捨得,我還捨不得見。
因此當她第二次做好新鮮吃食送到我跟前時,我就賭氣轉過臉去道:‘俄一些也不
想吃,你都拿去叫林媽送給徐家母女吧!”我的母親委曲地望着我,她不懂徐家母
女究竟得罪過了我什麼,她只提心弔膽地恐防我再說,會給林媽聽了去搬弄是非。
可憐又可恨的母親呀!你何不省些氣力,在簾下躺躺乘乘涼呢?何必在大熱天
氣里忙這樣,忙那樣的,惹得人心頭也頓起來了。假如你不把這些錢花在我身上不
放心,何不就爽爽快快給我錢,也讓我像出籠鳥兒般,在夜天空上被樣盤桓見時呀。
但最你固執你自己的主見,徒然惱着你心愛的孩子,卻讓不相干人實沾到好處。林
媽跟着你為了我忙這些天,我總不能不多給她幾個錢呀。
想到了錢不夠,我更滿心不快活起來了。五姑母早上來,意思不是說母親為我
花了這麼多錢,我似乎稍欠盡孝思嗎?呸!錢是我母親的,她願意不願意為我花又
干你們親戚屁事?好像一個沒出嫁的女兒可以自由使用家裡錢,出了嫁,使用起來
便要看合禮不合禮了。譬如說:辦嫁妝是應該的,此外母親再要給我幾匹布就得偷
偷地了。四權鋪陳二十四條被,十六對枕頭,假如母親陪不起,她們親戚情願借;
但是以後母親若要再送我枕頭或被的話,就得瞞着她們;再不然,先向她們解釋理
由。東西還是母親的東西呀,但是女兒已經不全屬於她了,她得替女兒裝體面,女
兒也得替她裝——不是女兒自己管她裝,而是女兒的婆家,也不一定直接與女婿有
關的。
我不得不感謝我的公婆,她總算沒削我面子。也不曾使我母親在眾人前丟臉。
我母親是個要強的女人,她可以自己節省吃苦,但卻不肯讓人家道聲不是哪,當然
我要體會她的苦心,我得對她略盡孝思,即使我在最最沒錢的時候。我是母親的女
兒,寧可委曲自己,不應該委曲了我母親;即使委曲我母親不妨,也要在沒人的跟
前,我不能讓她給五姑母,徐太太,以及一切一切的親戚鄰舍笑話呀。我要錢!我
的錢不是為她花的,而是為她而花給我們的親戚鄰合着的。
於是我想過又想,那裡可以去找一筆錢呢?出賣自己的勞力吧?沒人要,倒還
是東西值錢。但是我的東西有什麼呢?這家裡有的是書,是我從前在學校里讀過的;
有的是小玩意,是我從前在店鋪里精心選擇來的;有的是舊鞋舊妹之類,都是我從
前吃喜酒拜生日穿着出風頭過的;下而至於我的各種各式孩子的玩具,都是我從小
玩下來的;有着許多許多的紀念意義,然而現在我出嫁了,這些東西沒有資格列入
嫁妝項下,它們不能跟隨着我過去,這就完了,永遠不會再是我的了。雖然我也知
道母親留着它們沒有用處,而且決不吝惜全送給我,假如我開口,她是心甘情願的
全讓我拿走的,只要沒有人看見,而且以後也沒有人會記住面問起。但是我不能夠,
她們的心眼兒多狹小呀,記性多牢,她們會背地譏笑我母親說:“怎麼她家大小姐
還說婆家好好的,連這些破爛剩下來的東西都要拿去?”我將如何替我母親洗刷去
這污辱,就再捧回來也不成了呀。因此這些寶貝東西現在都遺留在母親那邊,母親
失去了女兒,只能不時撫摩着這些東西灑淚,衣服捨不得拆掉當里子,寧可年年曬;
書雖沒有用,但總是女兒念過的,收起來尚且捨不得,更何況說賣呢?
沉吟了幾次,我終於盛裝拎起皮筐子出外看朋友去了,回來時,我替母親買了
些東西,不是吃的,而是耐久不壞的,可以讓她隨時留着告訴給親戚鄰居聽,讓她
們知道女兒這番回家着實盡過些孝思了,她的穀子賣掉得不冤枉;某家某家的小姐
那兒及得上我呢?於是她們都嫉妒地聽着,心裡不相信,巴不得找出些不合處來戳
穿她,然而找不到,東西真是我買來的,林媽是證人。五姑母似乎很失望,徐太太
則是擔心,愁的鳳珠將來不知道會不會不及我。
終於當天晚上婆婆家差人來說,後天少爺要回來了,明天當來接新少奶奶回去。
我的母親紅着眼圈役話說,她到那邊去接我是用請示式的,問婆婆可不可以放我回
來;而那邊向她來說則是通知式的,說要回去便要回去,總不成留下女兒過一輩子,
總是人家人呀!當晚母親吃不下飯,她不再忙着做吃食了,只強裝着笑容替我整東
西,因為我自己不好意思怪熱心似的收拾起來要想回夫家。
我拉住她的手說:“媽媽你別太累吧?急什麼?”她說東西點齊頂要緊,否則
偶然少了件什麼,給你婆婆發現出來,她嘴裡不說,心裡總猜是通到娘家去了,還
要怪你有二心呢。我默默不答,趕緊放了她的手,自己坐到燈暗處去,她也猛然覺
察到了,問道:“你的一隻紅玫瑰寶石戒呢?”我的頭直低下去。
我的寶石戒已經賣掉了,孝思便是從這上面來的,但是我怎能說出口,良久良
久,急中生智,想出一句很大方很漂亮的措辭來回答道:“那天看朋友去在路上不
小心,掉了。”
她似乎很惋惜,但是卻也不十分着急,仿佛是胸有成竹似的。一面整理我的提
筐,一面輕輕向我嘆息道:“這也怪不得你,才只二十歲呢,終究是一個孩子……”
我心裡很難過,也很慚愧,又有些着急,明天婆婆不要以為我母親收了贓吧?
東西原是我母親的,她給了我做嫁妝,便由得人家管束了。我不知這一夜裡我母親
是如何過的,我只黯然了一會,也就睡着了。次日婆家差人來接時,母親已買好一
大堆包頭糕餅水果之類,讓我去還禮,看上去好像比我前次帶來的更多。
林媽拎着這些東西先堆到車上去了,母親拉我在後房面對面站定,眼中噙着淚,
但卻不肯去揩,恐怕給我注意到了。其實揩’也揩不盡的,她的淚也許滿肚皮都是,
一直往上涌,連喉嚨都塞住了,只使勁拉起我的手把一塊硬的涼的東西按在我掌中,
一面嗚咽道:“有一對…值只是…這我預備歸西時戴……戴了去的…”我不忍再睹,
她又把我推出去了,我只緊緊捏住那東西。上車的時候,我給了林媽十塊錢,林媽
笑得合不攏嘴來,想繃臉裝出惜別之狀,卻是不能夠;我母親則是只想裝出坦然很
放心的樣子,別的倒還像,就是眼淚撐不住紛紛墮下來。我也想哭,但不知怎的卻
哭不出,賢明天就要回家了。直到車子去遠後想到自己手中還提着塊硬的——但是
已經不驚了的東西,才定睛看時,原來卻是只與先前一模一樣的,我母親本來預備
她自己戴着入殮用的紅玫瑰寶石戒,我的淚淌下來了。
第十三章

來到上海

回到婆家,一切都交代過,心境略微帶些淒涼。只有兩件事情值得興奮,第一
便是輟我會學走了,扶着壁搖搖欲跌,令人心慌又覺得可笑。有時候她也會逗人,
眉毛一挑,眼睛灼灼望着你,不由的作不擰她一下。第二便是賢又要回來了,雖然
我想這與我又有什麼大關係,終於把自己明天要穿的衣服略為考慮了一下。
我穿着件純白紡綢的窄短袖高領子長衫,邊沿一律鑲上談竹葉青顏色的滾條;
那時太陽剛從窗格子裡吐進來,我筆直站在鏡前,正端詳間,瞥見另一個頎長的影
子突然從身後轉了出來,那是賢,早來得出乎我意外!
“今天船到得特別早,”他笑嘻嘻說:‘爸媽還睡着吧?”
我說:‘吃許。”又說:“我不知道。”他笑了,伸手想換我的下巴,我不禁
格眼瞧了他一下,他這次似乎只了,更高大了,胸膛挺直着很有男子氣概。當他的
手接近我下巴時,我嗅到一勝香煙氣味,那是不好聞的,但是無疑地卻帶些挑撥性;
我閃開了。於是他又笑了一笑,自到床沿上坐着伸個懶腰,我稍微有些捨不得他就
此甘休,但也沒辦法,難道不成自己倒走找前去湊着他說話。因此一時間大家都靜
默起來。
良久,他挺着臉說道:“青妹,你看我這半年來可有什麼變化沒有?”我說:
“你似乎身體好得多了。”他告訴我那是因為他勤練太極拳之故,‘“又不近女色,”
他說着脫了我一眼,“所以便容易結實了。”我不禁股熱起來,暗寫一聲:下流鬼!
忽又想到瑞仙起來。於是我吞吞吐吐的問道:“那末…你不到盧……你的外婆家去
嗎?”他馬上就覺得了,故意不動聲色的告訴我說他是常去的,而且還聽來一句笑
話,千萬別告訴人,便是瑞仙近來忽然同她自己的哥哥有些不清不白,常常打扮得
妖精似的回娘家去,摔掇着自己娘把傭人辭歇了,好讓那嫂子忙着干燒飯倒馬桶等
營生,她自己卻蹺起一隻腿來擱在他哥哥身上講風流笑話…,我雖不全相信賢所說
的,但瑞仙那種人必定做得出那種事來卻無疑問,難道這是為了他學打太極拳和不
近女色之故,使得瑞仙灰透了心嗎?我想問呢,但卻又不好意思問,只得脈脈覷定
了他;他也覺得,遂淡淡一笑油嘴道:“我的心裡是只有你的,青妹!”
到夜裡,我暗暗自己計量着,還是同他照常親熱的好呢?還是讓開身子與他顯
着遠一些兒?那知他毫不猶豫的捧住我道:“青妹,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練了半年
太極拳,正是為了你——為了這麼的一天呀!”
那天他就對我說,他要帶我到上海去,時時,刻刻,月月,年年,永遠同我在
一起。
次晨我清早起來,腳步覺得輕鬆了許多,一面低低哼着歌,一面自己梳洗了徑
下樓來。樓梯腳下瞧見簇簇正在一個人爬着起不來,奶媽同老黃媽卻連影子也看不
見,我不覺惱了,高聲喊道:“奶媽還不快來管簇簇呀,石板地上跌了一交,面上
做疤可不是玩的。”奶媽似乎在廚房裡應了一聲,但卻不見出來。我賭氣自己抱起
毅我,徑自衝進廚房裡來,原來她與杏英老黃媽三個人正在忙着捏糯米糰子芝麻屑
餡呢。媽媽瞥見我來了,慌忙把一雙沾滿芝麻屑與糯米飯的手用抹布亂擦一陣,伸
手想向我懷中接過我函來,被我連聲喝住道:“你瞧這是什麼髒東西?還不僅去洗
淨了,等會兒看簇簇的衣服給你弄髒了。”奶媽沒意思訕訕的自去舀水,杏英卻鐵
青着臉冷笑道:“這髒東西原是我一片誠意想孝敬哥嫂的呢,原來嫂子你嫌髒,等
會兒哥哥又不知將怎麼說了?”我不該坦然說老實話道:“這種用手捏着搓着的東
西,你哥哥恐怕不肯吃的,除非莫對他說。”杏英的嘴唇直撅到鼻孔上了,一歪頭
道:“髒手做的給我嫡親哥哥吃,他還不會賺髒,要外頭人來唁講?”我把簇簇直
撥給媽媽,徑自走出廚房來一面大聲回她道:“你既同嫡親哥哥如此要好,又讓他
討外頭人幹嗎?看我今天稟過公婆,把簇簇丟給你們,就回娘家去吃回苦飯也不會
餓死吧。”正嚷着,賢揉着眼睛一面打呵欠一面懶洋洋下來舀股水了,他也來不及
問我一聲什麼事,杏英便搶步出來想扯他進廚房去看,她的手上沾滿糯米糰與芝麻
屑,賢連忙問開了,她更加氣忿忿的逼着他一同進去瞧瞧,一面說:“這些糯米糰
於我想做給你當早點心吃,不知你究竟會嫌髒不?”他不知就裡,只睡眼惺松地連
連搖頭道:“糯米點心我此刻不想吃,吃不下。”杏英拍的一聲把一個糯米糰子直
摔在他腳跟,冷笑道:“你不要吃狗也會吃的,畜生畢竟比人識得抬舉。”賢睜眼
看了她一下,莫名其妙的,睡魔倒給她嚇退不少。但也不答話,只自在壺中倒了水,
捧着臉盆徑上樓去,走過我身分時低聲問道:“她究竟為了什麼?”我默然不語,
只自在壺中倒了水,捧着臉盆徑上樓去,他也懶洋洋的拖着腳步跟上來了,只見杏
英仿佛在背後一連串冷笑:“我才不為什麼,你卻是給狐狸精迷昏了頭腦哩!”
從此我就同杏英再不說話,賢像沒事似的仍舊找她玩,她起初滿是怨恨冷淡的
樣子,後來忽然改變主意,同他分外熱緒起來了,像是故意在氣我似的。我瞧着很
難過,怪她,也怪賢,他們畢竟是手足呀。好幾次,她在同賢談起瑞仙,賢似乎真
的不大感到興趣了;她又談起別的她所認識的漂亮女郎,賢雖也聽着,卻並不起勁,
這還使我稍為安心一點。
久而久之,公婆似乎也知道這些了。逼着杏英在和賢聚談的時候,她們總是籍
故叫開杏英會,恐怕離間我們夫婦。有一次,公公忽然對賢說道:“你明年也快要
畢業了,只差兩學期,得好好用功一番,學校里寄宿恐怕太嘈雜吧,我想假如有相
當房子,還是讓懷青一道跟你到上海住去,你上完課回家時,她也好靜靜的幫你抄
寫抄寫。簇簇留在這裡,我們會替她管的。”賢沒有話說,公公便自寫信去托盧家
找房子了。
不到幾天盧老太太便叫阿棠寫回信來說,房子找到了,在北四川路底段,與賢
的學校甚相近,公公聽着很為歡喜。於是我們天天計劃着該帶些什麼東西去,公公
說第一不用帶木器,N城人所做的床啦梳妝檯啦統統太笨重龐大,上海房子間份小,
只消放下兩三件便要擠出人了。至於其他零星的用具呢不妨多帶,自己的東西終究
是自己的,用着也舒服。於是賢同我便找出張紙頭來寫,他說一件,我們寫上去一
件,偶而也有自己想着的。我對賢說:我們寫時最好能夠把東西分門別類,廚房用
品歸廚房,臥室用品歸臥室,賢講這樣也好,但公公卻覺得如此太麻煩,譬如說面
盆吧,則臥室方面有洗臉盆,洗腳盆,而廚房方面也需要洗杯盆與洗碗盆呢,其他
如掃帚抹布等等,都是分不開的,寫起來反而弄不清楚,於是我們也點頭同意,還
是一篇糊塗帳亂糟糟的直寫下去。
婆婆並不理會帳,她卻是個實幹的人。她把想出來要帶的東西馬上就放到一間
空房裡去,想到就做,省得過後又忘掉。公公常去視察那間屋子,見有認為不必要
的,他就自己拿出去,也不對婆婆說知;隔天婆婆在外面看見那件原東西,以為是
自己忘記放進去了,趕緊重又放到那兒去,因此他們兩人你搬進我搬出的,不知空
忙了多少手腳。
在房裡,我與賢也商量着衣服皮箱該如何帶法。賢說:“這個倒是容易辦的,
你就先帶夏秋兩季的單薄衣服,冬天大衣被墊等我們索性下次再來拿吧,只是你的
零星東西太多,有許多不必要的,我看還是一起撂在這兒。”我說:“衣服少些我
不要緊,但是玩意兒都是我逐日心愛挑買來的,不帶去,你上學校聽課時,我一個
人孤零零的寂寞起來拿什麼來消遣?”賢說:“你要帶也隨你,但是輪船相當技,
在路上遺失弄壞了我不管。”我也生氣道:“誰要你來管?我們到了上海也最好大
家各省各,你讀你的書,我去找事情做。”
我不能忘記我們離開這家裡的一天,母親處雖然隔日去辭過行,但她那天還是
趕來了相送。要帶去的物件疊在起坐間,整整齊齊的一大堆,這些東西都是公公同
婆婆,資同我四個人拿進又拿出,費了差不多一個月工夫給整理起來的,現在箱子
里包裹里究竟有着幾件物事各人自己也着實弄不清楚了。公公說這是不打緊的,只
要把牢件數就得,這隻輪船的茶房貴生同他最相熟不過,川良規矩,決不會有錯,
下午快開船時他會來這裡拿去,到了上海地會給我們送上,只要多給酒資便了。
婆婆說:“別的我倒沒有什麼不放心,就是懷青年紀輕,初次管家不知來得否,
聽說上海雇用人可不比得這裡,容易出亂子。”我母親連忙接口道:“既如此就把
林媽給她們帶去吧?我自己另外會找,這人倒還伶俐。”於是臨時決定,母親匆匆
上車去把林媽接了來,她也帶了一隻小網籃一隻包裹由婆婆同她講定每月工資四元,
在N城是只有二元寶三元的。
那天簇簇打扮得特別漂亮,奶媽牽着在人叢中穿來穿去,我母親看見了就拉着
她的手問:‘簇簇你跟媽媽到上海去好不?”簇簇一面隨嘴一面搖着頭,兩隻小眼
烏珠灼灼的直射着婆婆,婆婆摟她在懷中說:“心肝要跟奶奶哩!”一面禁不住眉
開眼笑起來。
只有杏英始終僵立着,我怕見她的臉。聚首僅僅這幾個鐘頭了,心想也該有些
留戀惜別之情吧,但是我一瞧見她的臉色,便不由的只希望貴生茶房早來,自己也
可以迅速離開此地了。不過話雖這樣說,現放着公婆母親在這裡,總也不能夠太叫
他們寒心吧。動身時,我的母親滿眶是淚,簇簇呆呆望着不知所云,公婆臉上也都
呈批然之色,杏英則似乎感到痛快,也似乎帶些嫉妒,賢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來,我
則有些興奮,也有些悵惘,瞧了眼簇簇的小臉,也就隨着賢下船去了。
輪船上是嘈雜的,但一離開碼頭,也就平靜下去了。賢說:陪你到甲板上去瞧
瞧吧,我快樂得直點頭,於是留下休媽看守什物,我與他二個就同去觀海。出了港
口,海面驟然顯得寬闊了,遠遠的岸像條青線,海水則是黃蒼蒼的,再駛前去,連
線也不見了,一片滔滔,蕩漾着無量海水,把我瞧得悚然起來。我說:“賢呀,假
如此刻輪船遇了險,漸漸的沉下去了,我們將怎麼辦呢?”他笑笑道:“你怕嗎?”
我佩着頭想了一想,才毅然回答道:“假如有你在一塊,我是不怕死的。”他說:
“但是我也不能救你呀!”我也知道他沒有辦法,但覺得兩個人死在一塊比一個人
孤零零死去的好。漸漸地,天黑起來了,海上涼風吹得人暢快,賢說:“你要進去
加穿件衣服吧?”我搖搖頭,只默默瞧着這無量的海水漸漸黑沉沉起來,愈顯得深,
愈顯得廣,仿佛全世界都遭了洪水之災,只有我們兩個在救生船上。我說:“賢,
你到了上海可不要拋棄我呀?”他凝視着我不作聲,眼光似乎在禁止我別胡思亂想。
但簇簇又怎不能胡思亂想呢?拋別了親生女兒,拋別了娘,拋別了一切心愛的
物件,跟着一個生疏的丈夫到上海來,前途真是茫茫然的。海面是這樣的寬,海風
是這樣的涼,整個世界都黑沉沉地,我覺得腳下松松的,人像浮着,又仿佛在飄,
心裡老害怕。
假如他不大關心我……
假如他只關心着瑞仙……
假如他有了什麼意外……
這可怎麼辦呢? 我真急了。原來我在N城時先是有母親照顧着,後來有公婆照
顧着,她們雖然不能萬事盡如我意,但是總還可以給我依賴,使我信任。現在呢?
賢的性情我不知道,雖說我們結婚已兩年了,而且已經養了簇簇,但是我總不能十
分信任他。雖然在事實上也許不得不依賴他。那末簇簇找誰去呢,在大海茫茫之中,
我只能想到此刻獨守在艙中的林媽。
於是我輕輕拉住賢的陰涼的手指說:“回到艙里去瞧瞧林媽吧,我們也該早些
睡,明天就要到上海了。”
“真箇就要到上海了呀!”他低低說了一聲,似乎別有會心似的,我不知道他
究竟又在想些什麼了。
第十四章

小家庭的咒詛

次晨到了上海,盧老太太早已差阿棠上輪前來迎接,並邀我們今日同到她家去
用午膳。我與賢且不答話,大家檢點行李畢,叫茶房雇輛汽車,同林媽等四人徑自
駛向新居而去。一路上我心熱得很,覺得真正的幸福要開始了,這裡一切都是新的,
而且自己作得來主。
汽車在德華里弄口停下來,阿棠說:這裡面第二幢房子就是。我看看房子倒還
清潔,我們租的是全客堂樓上,在房間三分之二處用木板隔開,分為前後兩間,後
間就給林媽作臥室兼堆放雜物。阿棠在事先已替我們買來床啦桌啦椅啦之類放在房
里,我看看這些東西很覺有趣,因為它們都是我的,而林媽則在嘰咕說上海眠床沒
有帳子,像什麼樣,雖然阿棠告訴她這裡沒有蚊子,她總覺得換襯褲及里腳時未免
太不方便。
賢與我計議着把家具的位置移動了些方向,再把帶來的東西粗粗放定,時間已
經十點多鐘了。阿棠說:“還是到我家先去吃過了午飯再說吧,林媽也同去。”賢
瞧着我沉吟了半晌,見我不開口,只好自己說道:“這裡房門沒裝鎖,恐怕大家都
出去了不便。我看還是趁我們大家都在這裡時,叫林媽先出去買些點心吧,不用跟
我們去了,留她在這裡看家兼整理什物。”阿棠與我都沒有話說,只有林媽哭喪着
臉反對,說是她不認識上海路徑,叫她到那裡去買點呢?給汽車軋死了可不是玩的。
賢也沒辦法,只好把我們昨天在輪船中吃剩下來的蛋糕餅乾之類都給了她充飢,自
己三個人徑自動身往盧家去了。
盧家距這裡不遠,一路中我暗自思忖着,停會兒須逢着瑞仙,倒有些不大情願。
不料到了盧家卻再也不見她的影兒,問起時才知道她平回住母家時多,最近且隨着
她的母親哥嫂一齊上青島去了,這才使我胸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暗暗歡喜原來
賢過去對我所講的並不是說話,想到這裡我不由的抬起頭瞧他一眼,胸中對他增加
了不少情思。盧老太太見着我似乎很歡喜,連聲誇獎我近來出落得益發動人了,那
里看得出是個已經養過娃娃的婦人呢?我說:“娃娃已經快周歲啦。’”她不禁癟
着嘴巴笑起來道:“真是的,我們這些老太婆要過時了。想起來,我還清楚地記得
自己像同你一樣年紀似的,白胖胖的臂兒抱着娃娃,後來一個個娃娃大了,自己的
臂膀也就瘦得不成樣子了,現在索性是乾癟的,連柴律地還不如。”我聽着默然不
語,心中巴不得不要再養孩子。
於是大家談了許多話,到了傍晚才回家去,阿棠要相送,賢連說不必了。在歸
家的途中,賢對我說不知道林媽已經給我們做飯了不,我說她當然不會做,因為米
啦煤啦都沒有買哩,她又不熟悉上海的路徑。賢說假如她是個聰明的人,不好去問
聲樓下的房東娘姨麼?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出去時必須關門,於是就同我兩個
在五金店裡買一把彈簧鎖去。
走進房裡,只見林媽在捧着腳垂淚。我說:“林媽,你有什麼事呀?”她連忙
拭乾淚站起來答:“沒什麼,這裡的樓梯真跑不慣,我剛才想舀些水楷試房間,自
來水是在底下層,倒污水須上曬台去,有一次偶然不小心潑了些水下去了,房東奶
奶就來發話了,樣子很兇,說話嘰哩咕喀,聽又聽不清楚。”我聽了很生氣,待下
樓與房東理論時,賢擺手說她們都是廣東人,講也講不明白,上海二房東是出名凶
的,我只得暫自按住性兒。
但是最要緊的,晚飯怎麼辦呢?賢說還是由他帶着林媽到外邊去喊三碗面陽。
我忽然興奮起來,說遲早總要自己燒的,何不此刻先去買米煤呢?賢伸了個懶腰說
也好,但是先得喝杯茶去。於是我帶着林媽找老虎灶去泡開水,幸而不遠處就是,
林媽拎了水來上樓梯時只氣喘,我聽着很難過,自己的腿兒也似乎覺得酸溜溜起來
了。到了房裡找帶來的茶葉又找不着,賢只好喝杯開水,喝畢催我動身,我勉強振
作精神來,覺得林媽實在不能再跟着走了,於是就留她在家中。
米是一元錢一斗,煤球九角一擔,留下地址叫他們送就是。於是我們又花四角
錢買了只小煤球爐子, 買了兩隻略有大小的鋼精鍋子,鐵鍋是N城買好帶來的,其
他一時也想不起什麼,於是賢拎了煤球爐子,我捧着鋼精鍋子,在歸途中又買了十
只熟鹹蛋,賢說這也由他拿着吧,我不肯,結果便放在我的鍋中。後來賢又要買醬
豬肉,我說恐怕齷齪的,不合衛生,他也就罷了。
等我們走到家中時,米先已送到了,林媽付不出錢,叫夥計在房門口等。於是
賢給了錢,拿出一隻布袋來盛了米,叫林媽先去洗鍋淘米,我們自己則找出碗筷來
放好,準備煤球一到就燒,燒好就吃,賢笑着還加一句:“吃完了就睡覺。”
但是煤球久久不送來,我說:叫林媽去催一聲吧。賢說她又認不得路。我說:
那末你自己去一趟吧。他說這是主婦份內事,我不好代瘡的。我很生氣,偏不肯動
腳步,但挨到天黑時他們也就自己送來了。
賢忽然說:“哎呀,糟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拿什麼來生火呢,紙頭,竹
片,木柴,炭塊,什麼都沒有。我說紙頭現有的,於是把包着東西的紙頭都抽出來,
又給了林媽一盒火柴叫她且去試試看, 林媽說Z爐子放到哪裡去呢?我說當然在廚
房羅,賢沉吟了半晌,說道:‘哈夫還是在自己後房燒一歡吧,省得去麻煩人家讓
地位,生火可上曬台去。”林媽答應一聲走了。
片刻,她忽然慌張地下來說道:“小姐,大芭蕉扇沒帶來吧,快些弄樣東西來
給我扇爐子去,紙頭已經燒着了。”賢慌忙把自己用的有字畫的把扇給了她,半晌,
她沒精打采的又下來道:“小姐,這種小爐子我生不來,紙頭燒了煤球還是一個個
滾圓烏黑的,連火星都沒有。”我勃然大怒道:‘林生不來難道還叫我去嗎?我告
訴你,我的肚子快要被死了。”賢想了一想說道:‘稱俄先吃兩隻成蛋吧,我去幫
着林媽生爐子去,煤球應該破碎,最好還找些厚紙。”於是也等不到我的同意,便
把我的盛皮鞋盒子撕掉—口,匆匆偕林媽上曬台去了。我賭氣向床上一歪,躺了片
刻,自己也覺過意不去,只得也上曬台去了。
曬台上一片煙霧騰騰的,賢流着汗在扇,林媽額上也有汗。她一面用手指着一
而抱歉地對賢說:‘龍爺讓我來扇着吧!姑爺讓我來試試!我說你們都不用忙,我
來扇,一定成功。但是賢不許,看着煤球漸漸的燒紅了。
我們都精疲力盡地用過飯,我只吃一碗,賢吃一碗半。於是把碗碟交給林媽自
去洗,賢說我們還是先題吧,明天再整理,我也不反對,只胡亂洗過臉.大家上床
睡了。
半夜裡,我忽地醒來,覺得腰圍上很癢,胡亂抓了一陣,也使模糊起來了。但
過了一刻,更覺癢不可忍,簡直是渾身難過,也管不得吵醒賢了,徑自捻開電燈來
看個明白,原來皮膚上一塊塊都起了疙瘩。賢也揉着眼睛問我做什麼,我告訴了他,
他睜開眼睛尋找了一會,忽然捏住一隻小的東西說道:“那不是臭蟲嗎?”鬧得林
媽都醒來了,她也捻開電燈在自己床上捉,這一米大家都捉了幾十隻,提得食指上
滿是血,越提越有興趣,直至天將明時始模糊睡去。
第二天,我們起來時,城兩聲林媽不應,心想莫不是她還未醒,到後房去看時,
哪裡還有她的影子。於是我又站在樓梯頭喊,房東家的廣東娘姨出來答應道,她是
出去買東西了。我心中納悶,不知她究竟到那裡去買些什麼,假如真的給汽車輾死
了,如何是好。賢叫我過去不用管她,這樣大的人兒,難道自己沒有一些頭腦。但
是我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再三相勸,果然不一會,林媽可不是好好兒的回來了。
我一跳,跳到她面前,說道:“林媽你出去幹什麼呀?”她嘻嘻笑道:‘法買
柴炭,停會兒他們就會送來了。”於是我很佩服她的大膽與服務精神。
生煤球爐子是第一個困難,第二個困難使是指地板了。不知怎的,上海的地板
較N城容易齷齪; 隔天揩一次,水須從樓下拎上來,這可要林媽的命了。賢與我計
議着覺得非幫她不可,於是決定由賢從樓下拎水上來,讓林媽擔任擦地板工作,水
齷齪了,則是我拎到曬台上去倒掉,再把空鉛桶交給賢,再由賢到樓下去拎乾淨的
水上來。大家分工合作,總算又把這樁大事解決了。不過其間也稍微有些麻煩,即
是三人往往你有空我偏不得空,她有力時你偏沒氣力了,所以結果便變成三日擦一
次,五日擦一次,甚而至於一星期擦一次了,當然這也無關大局。
不過有一次,賢卻對我說:“今天我們再來擦一次地板吧,明天我有四五個同
學來吃飯,他們都想見見你。”我心中一則以喜,二則以憂,於是竭力把歡喜顏色
掩住,一味憂心悄悄的同他計議着究竟該買些什麼小菜。他說:“四個冷盆,一是
花生米,一是叉燒,一是皮蛋,一是蔥烤鯽魚。以上三盆都是現成買來,可以下酒,
鯽魚預先燒好,下飯最直。另外做四碗熱菜,荷包蛋,炸排骨,拖黃魚,炒雜件。
吃飯時再來一隻領,也就完了。”我問過林媽,她說都容易,於是很快的就決定下
來了,決定明天請他們吃晚餐。
次晨一早,我收拾房間,催着林媽快去買小萊料理,賢說家裡帶來的碗碟不夠
好看,最好去買套新式的。我就叫他速去,他回來時還帶了一束鮮花,插在瓶里。
林媽說:腦肝沒有了,還是炒牛肉絲吧,我說也好,只要燒得嫩些。於是我們幫着
她料理半日,到了下午四時光景,賢就去邀客了,我趕緊梳頭髮,換衣服,覺得鞋
子最難,穿高跟鞋似乎太裝做,着拖鞋又似乎欠鄭重,若說普通鞋子,又嫌鄉下氣
了,獨自考慮長久。林媽又要不時來詢問,什麼鯽魚要不要多放醋哩,排骨要不要
拌菱粉哩,我說一切都由你,只要吃起來可口便是了,不要丟盡我的臉,她聽着更
加一臉正經起來,我也更加替她擔憂。
到了六點多鐘,客人還不見到;賢也不回來了,我的心裡直着急,等會兒只聽
得一陣樓梯聲,賢領着三個朋友來了,於是我便慌了手腳,搬凳捧茶,不知如何是
好。林媽一面幫着我,一面偷偷地說這許多人恐怕菜不夠吧,我叫她禁聲,臨時可
以想法子。
同男人們聚談真是頂可惱的事。起初他們都寒喧着,寒暄完了便默然無話;後
來不知那個臉皮一厚,戲游開頭,談鋒便漸漸位起來了。這個我倒是有經驗的,過
去不論同那類男人交往,在與他獨對的時候,他總是講得很誠懇,很有禮的,但是
人一多便不同了,大家集中目標向你取笑,誰不參加幾句,誰便像有什麼嫌疑似的。
這次他們說笑的目的似乎集中在床上面,什麼枕頭兩隻啦,被只一條啦,都由他們
說的,說得多熱鬧,我只覺得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雖不見得愉快,卻也並未想到
是無聊。
好容易冷盤放停當了,大家讓上坐,賢叫我斟酒。四隻冷盤一掃而光。我心裡
可着急,不知林媽在怎麼燒法。於是我離了席,悄悄地跑到廚房裡去,看見林媽已
放好油,在準備煮荷包蛋了。我說林媽,你快去再買些叉燒之類吧,蛋由我來燒。
她拿着錢去了,我把蛋放在鍋中再也里不好,一些不像荷包蛋,看着皮上卻又有些
焦了,連忙亂攪一陣,就算是只炒蛋吧。賢見我久不上來,便親自到廚房觀察,我
正告訴他如何燒不來荷包蛋只得改為炒蛋時,朋友們都紛紛下來了,說是主人不必
客氣,多燒菜吃不完,還是隨便吧。我們真覺是慚愧,委實沒有菜,而人家還道是
客氣話呢。好容易林媽來了,她今天的菜偏做得不好,碗碗太咸而沒有鮮味,幸而
這些同學都是外鄉人,以為我們的菜總是如此的,倒也不覺得奇怪。我很擔心他們
沒吃飽飯,於是向賢使一個眼色、叫他到後房來計議道:我想再弄些點心好不好?
牛奶煮麥片,再放些可可。賢點頭說隨我主張,我便吩咐林媽快洗淨鍋子,但這時
煤球爐子已經火不旺了,我等得心急,在水沒全開時便倒下麥片去,等麥片將熟時
又覺得放的不夠多,於是再加,生與熟的攪在一起,成厚糊狀,只得又加水,倒牛
奶,可可放得太多,糖不知夠不夠,這樣亂了一陣,總算盛滿六碗叫林媽送上去時,
眾人又客氣稱讚一陣,直等到他們散去後賢這才告訴我說:這碗麥片真難吃,好像
沒熟透,客人吃時都皺眉頭,卻又不得不勉強吞下,怎麼一些也沒有牛奶氣味呢?
我聽了羞惱交進,索性掉下淚來同他吵:沒有牛奶難道是我偷吃了?好意奉承你的
客人,還要來雞蛋裡挑骨頭同人瞎講。我是不會治家的,招待不來客人,明天你打
發我同林媽一齊回N城去吧, 什麼小家庭生活簡直是磨折死人,天天做了這件又那
件,買了這樣少那樣的,我可受不了!
林媽也在廚房裡骨嘟着嘴,我知道就裡,對他怪不好意思,因此也就把這口冤
氣呵在賢身上;那是他朋友的錯處,吃盡了酒飯和小菜,臨走時卻一味學生派頭,
不給傭人賞。
我開始咒詛小家庭生活,一切多麻煩,萬事都須待自己決定而沒人可商量的呀。
賢說那是沒經驗之故,再過幾時便會慣的。

第十五章

開始投稿

不久賢的大學裡開課了,他讀的是法律,只有夜班,每日下午六時至九時。日
間他在一個中學裡教書,薪金不多,而來去匆匆,與我聚首的時候很少。林媽是個
伶俐人,不久便熟習了上海的一切,於是家事我可不必操心,只要在錢的方面打些
算盤便了。我很難為情開口向賢要錢,賢也似乎怕向家中開口,這本是人之常情,
但他卻有一件事不好,便是只顧到自己為難,不顧到別人的為難。他平日總以為自
己已是一個娶妻而且生了女兒的人,不能自力更生,每月須向家中拿錢,是最沒面
子的事。因此每當我向他要時,他總變了面色很不好看,似乎在怪我太不體諒了,
“你向我要,我又向誰要呢?”不過這句話他只沒有說出口來。但是我也有我的心
思,油鹽柴米開門數件事,那件省得?林媽替我們辛苦做事,總不成叫她還賠錢哪?
我既不同他一般的出外做事,嫁出的女兒又不能再向自己的母親去要錢,積累我是
沒有的,“我不向你要,又去向誰要呢?”因此我每當他變了顏色時,不由得就想
到這句話,只是也沒有說出口來,眼睛中神情總不免帶些憤憤然的。
有一次,這麼的一次,終於大家說出來了。先是林媽對我說,一斗大米快吃完
了,我就轉身告訴他,家中米沒有了,說時心太急些,林媽還沒有走。他聽了陡然
把臉一沉道:“沒有米你去買呀!”我也把臉一沉,心想莫發作,但瞥見林媽在旁,
也就不甘示弱道:“錢呢?”不料他倒回答得乾脆,說是:“那個我可不知道。”
我氣得手指直發冷,心裡也知道他有他的委曲,只是那可怪不得我呀!我向你討錢,
又不是瞎花掉,飯乃燒給大家吃的。尤其是傭人,不能叫她跟着你餓肚皮,這種無
理的話給她聽着,將來傳到我母親耳朵中去,又將如何的使她傷心呀。於是我偷眼
瞧了林媽一下,看她聽見後反應如何,這一瞟,就看出她的臉拉得長長的,只不好
插口,心裡似乎在說:天下怎麼有姑爺這般不講理的男人,小姐,我看你也太老實
了。
我覺得心裡一陣難堪與委曲,想要譏笑他幾句,總覺有所不忍,只傷心自掉下
淚來。他見了不但不感激懊悔,反而無名火起一丈高,沖前一步指着我寫道:“你
嫌我窮就給簇簇蛋!我是人,你也是人,你問次要錢?”這下子可把我氣苦了,也
就收淚冷笑答道:“我就出去也不怕餓死,真是沒的倒霉死了,嫁着你這種只會做
寄生蟲的男人!”說出後,我心頭覺得一陣痛快,也就不想到對方的難堪,只見他
眼睛一睜,連脖子都通紅了,大喝一聲:“你要出去馬上就給簇簇出去!”說着搶
步上前揪住我頭髮向外施,這可把我嚇慌了,因為在事先我是萬萬料不到他會動武
的,林媽更加着慌,拼命把我們兩人隔開,他一面喘着氣,一面頭也不回的向外徑
自跑下樓去了。
我不禁嗚咽痛哭起來,眼淚像斷串的珠子,紛紛落下來,再也止不住。林媽不
知在勸些什麼,起初我不聽見,後來漸漸的怒火水平下去了,只見她絞了一把效手
巾來勸我擦淚道:“小姐訣別和他計較吧,男人都是茅燒火性子,同他們鬥氣是斗
不過的,反而給人家聽見笑話。”我也就委委曲曲的接過手巾揩了臉。吃晚飯的時
候他沒有來,我心中又惱又牽掛,自己也就不肯吃飯。看看已是九點三刻了,莫不
是他賭氣再不來理我了吧?難道說竟是越想越沒意思索性跳黃浦去了。林媽胡亂吃
過飯,進來勸我別惱且用飯,自己保重身子要緊;又說母親知道了不知將要如何傷
心呢?說得我不由的又哭起來,無論如何不肯吃飯,只索性脫衣上床睡了。
獨自蜷臥在床上,無論如何也睡不着。分明聽得弄堂中有腳步聲自遠而近到門
前了,卻又走過去,原來是別人家的男人。有一次我真的聽見後門啟鎖聲,心頭跳
得利害,趕緊蒙被裝睡,但卻又聽見那人開好門,徑自走向樓下房東太太的房中去
了。這樣直等到十一點半敲過,我披衣起來,以為他一定出了亂子了,就自吸着拖
鞋,悄悄走下樓去,林媽聽見在後房喊道:“小姐你到廚房裡去做什麼?要東西我
給你去拿。”我答道不必,心裡討厭她的容易驚醒。下了樓梯,輕輕的啟開後門,
我在夜之街頭站了一歇,寒氣襲人肌膚,電燈光則是暈黃色的。我想這麼晚了該到
那裡去找他呢?而且自己又只穿雙拖鞋,還是趕緊回房去吧。回到房中,已經十二
時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痴心的等待過人,我狠狠的自己齧着拇指,一面暗罵自己好不
識差,少了個男人又有什麼,他不是叫你自己掙飯吃嗎?這種男人還要他作什麼用?
當然自己的理智的回答是一萬個不需要他的,但總也不能讓他整夜流浪在外面呀,
也許他在跳舞,也許他已遇到了意外。不過在這兩個“也許”之中,我是寧願選擇
後者的,因為他假如從此死了,我當永遠懷念着他,永遠向他懺悔,永遠把他當作
傳奇的男主角,但假如他竟在外面胡調解悶了,那我可永遠不寬饒他,只要想想同
別個女人擁抱着,接吻着,多髒呀,但是瑞仙……瑞仙不會從青島趕回來吧?
正想間,他來了。他喝得醉醺醺地搖擺着進來,眼露凶光,我又怕又是氣,倒
身歪在床上再不理他。他沉重地在桌旁坐下,叫林媽拿臉水來,林媽慌張地單叉着
褲子跑出來了,我心中很起反感,但又怕他再動武,便也不敢作聲。他洗過臉,喝
兩口茶,然後一支支猛抽起煙來。林媽戰戰兢兢說:“姑爺早些睡吧。”他嗯了一
聲,揮手叫林媽退去,我不免有些膽怯起來了。
他猛然站起身來,在西裝褲袋裡摸出一卷鈔票來向我一丟,說道:“拿去罷!”
我不禁大怒想劈面向他丟回去,只是一則怕他又動蠻,二則實在也急待買來。不過
話雖如此,卻也不伸手去拾,只是微微油噎着想打動他愛憐之心。
果然他裝得醉糊塗樣子過來扳我身子,涎臉說了許多廢話,當下也就言歸於好
了;不然我的心中終不能釋然,以為我定要賺些錢來給你看看,一則也爭個面子,
AN也用得舒服些。
不過我在上海可沒有熟人,時常看到新聞報,覺得聘請的廣告很多。我喜出望
外的寫了許多自薦信,有的還附作文一篇,小楷樣子等等,結果終如石沉大海,一
些消息兒也沒有,害得我茶飯無心等部差,一面還再三嚀囑林媽有信來時莫當着姑
爺面前送上來,須得藏在別處等無人時悄悄遞給我,弄得林媽也疑惑不定。其實我
是恐怕事不成功緒賢知道了難為情,將來總要給他一個冷不防大出意外才好。
有時候,我想不如找個英國女教師來練習英文會話吧,這樣找起事情來機會比
較多些;可是找了幾個都是因為學費太貴,每天小案線已經怕開口了.那裡還說得
出口要學費來?其實賢倒是近來給錢比較多了,自從上次吵嘴後,他顯然努力在張
羅錢,那晚上喝醉回來丟給我的鈔票便是他向教書的中學裡預支薪金來的。我很難
過,巴不得能幫他賺些錢來貼補家用,而且最好在激子上能夠不讓他知道。
我為找尋職業而多買了許多報紙,賢很奇怪,難道我在細心研究新聞學了?我
也覺得這樣太浪費,因為賢要看報可以上教書的中學裡去看,也可以在讀書的大學
校看,本用不着自己購買。後來我也學到了乖,就是同附近一個報販閒談瞎扯幾次,
向他借些報看,看完之後,一張不買當然也不好意思,於是就向他仍然買兩本雜誌,
在賢吃過晚飯無聊的時候,我就把它拿出來,說這是專為給你解悶買的,他很奇怪,
問我可看過不,我回答說因忙着織絨線,不愛看那些,他很喜歡。
我不知道一般男人都如此呢,還是只有我的賢如此,他似乎很不高興我嚴然學
者的樣子在家中看報看書。他願意我故作做孩子脾氣,只好玩,愛打扮,好向他撒
嬌,而有事時則又須一本正經塔主婦架子,督促傭人清潔居室,買煮小菜,並且替
他按抄筆記,政改考卷之類。他不喜歡我有“大志”,也不願我向上好學,我想既
然如此,當初又何必要娶個女學生呢?這大概又是男女心理不同處,男人可以同一
個頂庸俗頂下流的女子相處,只要她生得漂亮,學問是無關的。不僅此也,女子的
學識若太高了,即使不難看,也反而要使男人敬而遠之。女人則不是如此;至少在
我個人說來,我是寧願跟着個有學問有地位的男人,否則無論他得打扮得如何漂亮,
假如他竟是個理髮師之類,我是決不會對他發生好感的。而且對於這類油頭粉臉的
浮滑傢伙,我委實也看不出他所謂漂亮的地方來。
我知道賢不喜歡我看書,而我自己看書的興趣愈濃。在家沒事的時候,我常愉
翻着他的法律及社會科學書籍看,同時也常摘記抄錄下來,準備自己做洋洋萬餘言
的論文。不料有一次給林媽弄巧反拙,想讚美我幾句以博賢的歡心,反而意出鍋水
來了。她說:“小姐真是用功呀,女狀元的,只要姑爺你一出去,她就翻開書本子
來看了,真是的,她又不打牌,又不看戲,什麼玩兒都不愛。”賢不等她說完,就
沉下臉來對我說:“哦,怪不得呢,叫你快些改考卷也不改,原來你是忙着研究學
問。 不過,女狀元,我得警告作,以後請予u翻我的書櫥,我是最恨人家亂動我的
東西的。”說過之後,他就馬上把書櫥門鎖上了。
我的心裡很起反感,暗想你自己整天不讀書,書盡閒着又不許人翻,真是豈有
此理。但是你不許我看我偏要偷哭着看,於是我就把心一橫很虛帳,每天省下幾文
小菜錢,湊成一角便可以買本幽默雜誌。
我很喜歡這雜誌,有一次,我也投了篇《滑稽詩話》去。這些滑稽待當然不是
我自己做的,話也活得平常之至,當也久久沒登出來,我失望了。後來我又寫了一
篇關於生男與育女的,這裡頗有牢騷,不能算是完全幽默的,寫出去後自己決定把
它當作況介事,希望往往容易釀成人的失望,但是有時候畢竟也有喜出望外的事,
編輯先生的回信來了。
我不能忘記,那是多麼使我興奮的一天!簇簇快到二周歲了,我正在計劃着要
替她做套小衣褲時,林媽拿了張紙片上來。我的心頭狂跳着,頭暈眼花的念下去,
是一張現成印就的明信片, 內容大概說:尊稿收到,甚好,擬登敝刊第X期……這
期數卻也沒有該出,但是我已經夠快活了,擬登便是准登,差些遲早又有什麼要緊?
於是我趕緊寫好第二篇,預備他下期一登出,我馬上就把此篇寄去。
但是下期,再下期,第三次都沒有登出,我想這定是編輯先生在尋我開心了,
叫我每期為找自己文章而多花此一角錢,豈非意外的損失嗎?於是我決定第四次不
買了,可是走過報排時總不免再瞧上它一眼,走了幾步又不無戀戀的回過頭來。一
毛錢!預備明天不要買肉絲了吧,翻開目錄一看,天哪,可不是赫然有自己的名字
嗎?這一樂簡直是非同小可,自己的名字放在大作家後面,仿佛我就與他成了一字
並肩王了,於是趕緊買一本回家去,忍不住滿臉笑容,林媽見了我還不及問話,便
被我一把拉住她告訴道:“林媽,這裡有我的文章,講養簇簇的,與某某人的黨在
一起呢?可惜你不識字……”她聽了似乎很高興,忙接口問:“某某人是誰呀?也
是養孩子的嗎?這本書U4做什麼?他們有沒有講到要養男孩子可有什麼辦法——啊,
小姐,你會做書了,何不守一本回去給大大瞧瞧?”於是我連說應該寄給母親的,
但叮囑她千萬別告訴賢,將來稿費領來了,也好寄給母親去讓她開心開心。林媽不
懂稿費是什麼,經我解釋後,便也歡天喜地說:“還有錢呢,真是了不得,小姐,
你滿肚子文章只要動動筆頭就可以換錢了,明天還是少看些書空下來多寫寫,也省
得向姑爺討錢受氣。”我很不高興她又提起這類事情。
過了十天左右,稿費收據寄到了,叫我蓋章後自到社中去取。我猶豫了一會,
覺得其他別無人可差,林媽又是不懂的,只有親自去取,但恐怕給他們識穿了不好
意思。五元錢哪!我瞧着這張心血換來的條子,覺得世界上最光榮最偉大的事情就
不過如此,畢竟是五元錢哪,我總不能放棄它,於是趕緊換了衣服,趁電車徑向某
雜誌社而去。
我勉強裝作鎮靜的樣子送進收條去,人家也鎮靜地把錢遞了上來,連瞟我一眼
都不曾,別說打量了。難道他們竟不想認識這麼一位婦女作家嗎?不,他們是萬萬
猜不着我會親自來的,他們以為我也許只是她的一個朋友。假如他們知道了我就是
她,寫這篇文章領這筆稿費的人,他們將不知如何的驚惶失措呢?他們也許會圍上
來要求我簽名,像他們包圍電影明星一樣…贖,還是別給他們瞧出來吧,我的簽名
樣式不大好,還得回家去練習練習。
一路上捧着稿費回來,我覺得腳下真箇飄飄然了,似乎路上的人都在側目相看,
這是某篇文章的作者哪,還是這麼年青,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女作家!但是應該不
應該讓他們知道我是已經有了簇簇呢?而且已經兩周歲了,唉,真是悔不該當初采
用這個題目。
然而很失望的,路上似乎並無人認識。就是賢,當我買好了一包叉燒在等地回
來下酒,希望他一進門便喊:“你這個壞東西,怎麼滿着我寫文章授雜誌?今天卻
給我發現了,讓我來罰你?”於是我立刻跑上去捧住他的臉笑道:‘該罰的,該罰
的。賢哥,我已買了包叉燒來請你喝酒呢!”於是他拉着我的手地雙雙坐下互相敬
酒,買酒買叉燒的錢當然得還我,這該是他賀我的,而錢則可以讓我帶回去聊表孝
恩。不過這些都是幻想,事實到後來則是他吃了我的叉饒與酒,臉上冷冰冰地,把
那本雜誌往別處一丟看也不高興看。過了二天,那個雜誌社寄了封信來,說是請我
以後多多寫文章,我趕緊把已往寫好的另一篇文章寄出去。再過二天,雜誌社又寫
信來說是稿收到了,又很好,還附了一封別的信來,拆開一看,大大出乎我意外,
原來是余白也看到我的文章了,他正在籌備另外一個雜誌,叫我快寫篇稿去,於是
我寫稿生活便開始了。

第十六章

小心眼兒

當我接到余日來信的第二天,賢也得着家裡通知,說是杏英要訂婚了,叫我們
快快回去。我與賢即刻收拾幾件衣服動身,他又分別向兩處學校里訪了假,留下林
媽看屋子,我與他就喜匆匆的下船去了,余白的事不免擱了起來。到了家裡,只見
簇簇已斷奶了, 奶媽自回家去, 她由老黃媽抱着,見了我們只向懷裡躲。我說:
‘簇簇多漂亮呀,這些新衣服都是祖母做給你穿的呀?”老黃媽說:“可不是,這
次姑姑許了親,簇簇也得打扮打扮。聽說他姑姑配的是填房,明年就要來迎娶呢。”
我想杏英也須得配填房才好,不然的話,新郎若是個愛花俏的,可不是要被她醜死
了。
於是大家忙亂幾天,文定之日,幾個鄰居都湊找來瞧熱鬧。杏英穿件荷花色闊
鎮條短袖旗袍,扭扭捏捏的,緊閉着嘴巴不敢露笑容。又不知是誰給出的主意,她
在塌鼻梁上架着副黑眼鏡,不倫不類,害得我幾乎忍俊不住了。賢說:妹妹是個多
心的人,你今天說話做事都得小心些才好。我聽了默然不語,隨手挑件玫瑰色旗袍
穿起來,胸口綴朵花,這總該顯得夠喜氣洋洋了吧?
到了十點多鐘,男家就扛了禮物來。媒人從懷中摸出一隻小首飾盒,裡面端端
正正的放了四件金飾:一對銀子,一對耳環,一隻來字金押發,一隻大鑽戒。其他
尚有八匹洋紅,都是彩緞之屬,也不及細看,只覺得花花綠綠,好像在同杏英開玩
笑便是了。可惜這時她本人卻已不知躲到那裡去。簇簇見了龍鳳金團嚷着要吃,我
也不免心中一動,圓盆大的糰子,松花酒得黃撲撲的,裡面滿是豆沙餡,演過豬油,
甜膩膩的,定是怪可口兒。其他還有吉餅喜餅兩種,我尤其愛吃喜餅,因為它上面
粘着無數粒略帶焦香的芝麻粒兒。取出這些東西後,婆婆的回禮點心是三百六十個
大油包,那是最大最好的一種饅頭,甜而油的,饒你怎樣好胃口也吃不上大半隻。
我同賢吃過了這些,又回上海來了。
賢忽然感慨似的對我說:“杏英也要成家了呀,我們總得做個榜樣給她看才好。”
我說:“我們這樣還不好嗎?你好好的教書,我好好的寫文章,大家再努力向上也
沒有的了。”賢聽了默然半晌,最後用堅決的口氣向我說道:“請你以後再別提寫
文章了吧,要錢我供給就是。”我心裡想:“你的錢又是從那裡來的?教書每月不
過三十元,其徐還不是向家中索取的嗎?”
有一天,我決定寫信給余白了,答應替他要辦的雜誌寫稿。正寫信間,賢忽然
回來了,原來是他忘記帶鋼筆走,見我在寫信,便搶步過來拿起我的信紙看,並厲
聲問我余白是誰。本來是件光明正大的事,給他這麼一來,我倒覺得不好無辜帶累
別人,便說余白是個寫文章的,他現在要辦刊物,我應答替他寫文章了,這又關你
什麼事。賢聽着勃然大怒,說是你要寫文章便請別住在我家裡吧,隨你出去找余白
也好,找你自己的母親也好。當下爭執了一回,他拿着自己的鋼筆便氣沖沖的出去
了。
我心裡越想越氣苦,再也沒有心思寫信了,覺得回去跟母親住也好,拼着自立
一世投男人,也強好受人閒氣,於是匆匆整理起什物來。林媽進來問我為什麼,我
說要回N城去了, 她再三勸我不聽,還自拎起只小皮箱坐上車子而去。但是離開船
的時光還早着呢,心想還是到永安公司去走走吧,看着各式各樣的衣料,種種器皿
什物,走到玩具部,忽然想起滾我來了。假如這次回娘家去,難道永遠連簇簇也丟
了不見面嗎?而且賢……他這次雖不該無理取鬧,但是一夜夫妻百夜思,平民總也
有待我好的地方哪,越想越難過,心裡不禁酸楚起來了,買了幾雙襪子,便又坐着
車子回家了。在路上自己不免有些慚愧,心想見着林媽又該怎樣說呢?
林媽瞥見我就驚慌張張說道:“哎呀,小姐,你回來了,我剛才打電話給姑爺,
叫他快到輪船碼頭去找你呢!”我不禁發火道:“這又關你什麼事,我打算明天去,
誰又同你講過是今天的?”她嚇得不敢言語,眼睛卻盯住我的小皮箱,我也訕訕的,
自到房中換衣服了。
許久許久,才見賢垂頭喪氣地回來,瞧見我,不禁咦了一聲道:“你在這裡一
真箇你在這裡嗎?”我也不免心中感動,臉上卻仍舊裝得冷冰冰的答道:“明天打
算回娘家呢。”於是他默默過來拉着我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嘴上,吻着,眼淚掉下
來,只沒有說起以後再不禁止我寫文章的話。
我的心中很惦記應該寫回信給余白的事,也想寫文章,只是不知怎的總覺得公
然做起來不大好,而背地悄悄寫又覺得不甘,因此也就摘下來了。賢從此待我特好,
天天陪着我出去玩,有時看電影,有時買衣料,手帕,鞋襪之類,還同我學跳舞,
想把我的興趣方面轉移過來。我很感激他,而且自己在讀書時生活原是太勤苦了,
一下子得着物質享受,自然也是很需要的。只不過在我的下意識中總有件不愉快的
事,便是所謂娛樂場中,偏偏多的是漂亮女人,拿自己同她們比較起來,總覺得不
能出類拔萃的好看,因此只好賭氣不屑與之比,但每瞧見賢的眼中似乎也並不拿我
同她們比較時,卻又生氣了,因此他並不是覺得我高高在上,而是根本忽略了我,
只拿她們與她們之間來比較選擇呀。有時候他自己選中一個舞女,便假意回頭對我
說道:“我看你去跳這個人還不錯呀!”我搖頭說:‘餓不要跳。”他說:‘那末
我去試一次吧,練練步法,學會了好教給你。”我就指着另一個年老貌丑的舞女說
道:“我看這個比那個好。”賢沒法子,只好勉強同丑的跳了一會。我很奇怪,另
外有許多女人為什麼會興高采烈地揭扳着丈夫上舞場來,這裡多的是一條條蛇似的
女人,緊緊纏住你丈夫,恨不得一口把他連錢包都吞下了,搬得你冷清清地在一旁,
牙齒痒痒的發恨,卻又不得不裝大方。這裡的音樂也許是迷人的,但也帶些酸楚與
淒涼,仿佛有着幽情投訴說處,丈夫在傾聽別人的,就是抱着你舞時也眼望着別處,
摟着別人時倒像貼心貼意,他以為你也可以揀個把好看的舞女跳,但是天曉得,女
人同女人摟着跳着究竟有什麼意思呀?而且她的舞藝比你精,腰肢比你細,容貌比
你好。我是一向只希望別人有了我,便再不願作第二個想的;假如什麼地方有人比
我更出風頭,我便不去了。我呀,宇宙的中心應該就只有一個我呀!蔚藍的天空中
假如羅列着無數隱約的星星,我便應該是那個寒光瀉照萬里的大月亮;千紅萬紫的
花園裡僅如充滿着沒名目花卉,我便應該是刀卜莖高格的白蓮花,飄然站在池中央,
向四周圍點首微笑着,但卻不與它們緊找來在一起作儕輩的。我也希望有一天,賢
與我像國王與王后一般,穿着燦爛的衣服,翩翩飄進舞池,眾人都閃避開了,眼瞧
着我們在疾旋着,疾旋着。──——然而不能夠,我便悄然離開了它的大門。
賢說:“那末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在的黯的花樓中,她揀了當中某排的端
點第一隻椅子叫我坐下,我坐定了,他便挨身過去坐在我旁邊的第二隻椅子上,於
是我便神經過敏地想到他許是在希冀意外巧遇吧,假如在第三隻椅子上坐下來的恰
巧是一位絕色妖艷女郎?我的心中像着刺般令人難安,不過沒有說,然而賢卻也知
道的。
有時候在電車中,他似乎也避嫌惟恐不及。就是在路上把,他說他還得小心為
上,眼觀鼻,鼻觀心的,總該沒有錯兒。繞這麼着我還得試他心,有一次我對他說:
“前面走過的女郎還不錯吧?”他故意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回答道:“沒留心。我
是除了你,再也不瞧別人的。”我聽着又好笑,又覺他故意狡黠得無聊。
真的,一個女子到了無可作為的時候,便會小心眼兒起來了。記得我初進大學
的時候,穿着淡綠綢衫子,下系同顏色的短裙,風吹過來飄舞着像密密層層柳條兒
起的浪,覺得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耀眼:我像嬌艷的牡丹,而眾人便再好些也不
過同綠葉膠管我點綴或襯托一番罷了。但是現在呢?他,我的丈夫,卻不許我向上。
第一他不許我與文字接觸!早晨報紙來了,我正展開看時,悉索一響,他便醒
了,朦朧着眼向我要,我遞給他,他卻把它塞在枕頭底下自睡熟了。等到他吃完飯
走出門去的時候,卻又把報紙扶在腋下帶了去,雖然我知道他學校里多的都是,然
而也不情願啟齒請求他留下,只自在買菜項下扣除些自己另買一張來看,看完之後
就丟掉算數了。有時候我氣憤憤的對他說:“你既然不喜歡女人看書看報紙,幹嗎
當初不討個一字不識的鄉下姑娘呢?”他說:“女人讀書原也不是件壞事情,只是
不該一昧想寫文章賺錢來與丈夫爭短長呀,我相信有志氣的男人都是寧可辛辛苦苦
役法弄錢來給太太花,甚至於給她拿去叉麻將也好,沒有一個願意讓太太爬在自己
頭上顯本領的。”我想:“原來男人的小心眼兒也正不下於我們做女人的呀。”
還有,賢不許我傾聽別的男人高談闊論說上次世界大戰啦,目前中國的危險情
勢啦,民生問題難解決啦,甚而至於歷史地理及文學理論等。他的意思是女人應該
大意於此類的,假如她越裝出不懂的樣子,她便越顯得可愛。但是我是懂得的,為
討他歡心起見,只好發出幼稚得可笑的問句,他得意了,於是賣弄地告訴我一切,
有時候說得比我更可笑,但是我得裝出十分信服的樣子。假如碰到直心的客人,當
面指出他的錯誤,這又使我多難堪呼,護着丈夫又不是,不護着丈夫又不是。不知
怎的,有許多與賢意見不合的朋友,我總覺得他們人品都不錯,而且他們也尊敬我
的;至於有許多見了賢便如膠如漆的朋友們呢?我總覺得他們輕浮淺薄得可厭,平
日言不及義,見我在座使仿佛不夠盡興似的,定要拉賢出去走,我知道他們走的沒
什麼好地方。賢的女朋友可是從來沒有到我家來過,我也不想勉強招待她們。
至於我的女朋友呢!可也有些為難之處。我們來到上海一年多了,朋友在路上
碰到的,在熟人處遇見的,雖說偶然,算來也有不少。只是一個女人嫁了,心思好
像便沒放在女朋友身上。有些女友是活潑的,平日善談,愛調笑,賢見了她們似乎
很有興趣,我便積聚起一團疑雲來。有些女友則很同情我,說是我從前讀書成績好
了,如今既不能繼續求學,又不找事情做,未免太可惜了,這話賢聽着便覺得不入
耳,等到她們去後,便背地譏笑她們說:這些都是女革命家,想是到這裡來拉你入
黨的吧?以後你倒可以同她們多多討論些經濟獨立方法,共謀婦女解放使是了。我
聽了怏怏不樂,心恨賢的心胸狹窄,但卻也有些嫌女友們說話不防頭,倒累我受氣。
這樣朋友又交不成了,在賢走出去後,我提心弔膽的不敢多看書,只同林媽瞎
扯談家常。林媽很感慨地說:“小姐你做女兒時跳跳蹦蹦多開心,誰知到現在會受
這樣委曲。”我聽了不免心中起了陣反感,一面恨賢,一面卻禁止林媽再多嘴,我
說:“女人在家裡雖麻煩,但是出去做事還要煩惱哩,林媽,我現在想起來倒還是
喜歡學看家。”
於是林媽教了我許多看家的本領,先是做人要精明,各種地方不可以給人家占
了便宜去,例如對付二房東太太便是。於是我們搬了兩次家,一次是因為亭子間嫂
嫂常常乘我們離開廚房時份開水,另一次是因為林媽同房東家姐姨淘米搶先後拌了
嘴,我們便搬到老靶子路來了。
從此我知道買小菜應該挨到收攤時去塌便宜貨,一百錢雞毛菜可以裝得滿滿一
籃子了。我也知道把人家送來的沙利文糖果吃完了,紙匣子應該藏起來,以後有必
要送人時只要到小糖果店裡去買些普通貨色來,把它們裝進沙利文匣子便是了。有
時候我上公司里去剪些衣料,回來以後再不把扎着的彩色繩子一齊剪斷,只同林媽
兩個小心地解開來,繞成小線團放在一格抽屜內,再把包紙也鋪直折好,慢條斯理
的,一副當家人腔調。
但是我覺得生命漸漸的失去光彩了,有時候靜下來,心頭像有種說不出的悵們,
仿佛有一句詩隱隱綽綽的在腦際,只是記不起來。賢坐在對面瞅着我,似乎很贊成
我的改變,只是仍不能滿足他,因為每晚上我已經沒有熱情了。
他輕輕撫着我的前額說:“好一個賢妻,要不要再做良母呢?”
我木頭似的沒有感覺,只想起件毫無趣味而不關緊要的事,對他說道:“我看
廚房裡的一塊抹布已經壞了,最好把房裡用的一塊較好的抹布拿下去,把你的洗腳
毛巾移作房間抹布用,再把我的手巾給你做洗腳布,我自己……”話來說完,他已
經打個呵欠轉身朝里臥,大家弄得興趣都索然了。
有時候我連林媽都不相信了,一斤綠豆芽,怎麼只有這麼一小堆,於是故意支
使她出去買料酒,自己偷偷地把它放進元寶籃里秤,剛剛十六兩,沒除籃子,也沒
多撈一把,我嘆口氣,別是林媽也學會揩油了……
到了甘五年中秋節,我已變成整天的狐疑,不安,小心眼兒到了萬分,那天買
了許多過節小菜之類,正等賢回來飲酒賞月吃月餅,忽然報販討酒錢來了,我猶豫
着說:少爺不在家,等他回來再商量吧。那個報販不答應,正交涉間,賢回來了,
說這是看人家客氣的,沒有什麼應盡的義務,大家說了兩句,報販去了,我們還怒
氣沖沖的理論好久,只得馬虎吃過飯,覺得怪掃興的。
我常常嘆氣,眼睛遲鈍地,臉色蒼白了。賢有時也良心明白過來,知道我是個
性情倔強的人,勉強抑制着,終必鬱郁致病,於是就勸我不如看看中國醫生,我翻
了幾頁,又放下了。
他慘然望着我,說道:“青妹,你不愛我了嗎?”我也覺得心中怪悽酸,只是
沒有淚,轉瞬間,我又想到該叫林媽買草紙了。
我已久久不寄信給我母親,她接連來了二封平信,一封掛號,一封快信來,連
賢也覺得太過急不去了,我這才短短寫了幾行平安的話寄去。之後,又把這事丟在
九霄雲外了。我母親急得要命,叫人傳語來說要到上海來看我們,我就叫那人迴轉
去說不必,因為十月里杏英要出嫁了,我與賢雙雙回到N城去。
在杏茶出嫁那天,我的心裡感觸萬端,忍不住獨自額進房裡,抽噎地哭,雙肩
抽動着,說不盡的悲哀。賢在外面找我不到,走進房來,見我哭得這樣子,也不覺
傷心起來,只緊緊板住我的肩頭額聲道:“青妹,我害了你,以後決不勉強作了。”
當晚我們便言歸於好,說明互不干涉,各人由着各人的性兒。
在第二天杏英與她丈夫雙雙歸寧與眾人見利的時候,我與愛並肩站着,不禁瞅
了他們一眼,幾乎忍不住關。她的丈夫叫做周明福,是個又高,又瘦,脖子伸得長
長,有些怪模樣的商人,他的弟弟周明華也陪着同來,卻顯得少年英俊,現正在南
京C大讀一年級, 與我算起來也可說是先後同學。杏英穿着件粉紅紉線五彩鳳凰的
旗袍,頭頸歪着的,像要靠到她丈夫腳上去;她的丈夫仍是脖子伸得長長的仿佛要
來啄人,我輕輕扯了賢一把,笑着盼向別處去,恐怕給他們發覺了不好意思。我的
眼睛矚視到一個青年身上,他的臉孔紅起來似乎怪難為情的向我一笑,那是簡明華,
我連忙自己放住笑容,不敢再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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