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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十年--4
送交者: 作者:蘇青 2002年04月17日19:32: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第十七章

產房驚變

杏英出嫁以後,家中除公婆老黃媽外便只有一個簇簇了,大家嫌寂寞。有一次
公公忽然開言道:“簇簇今年四歲了吧?”婆婆悶悶不樂的答應聲:“可不是!”
只有老黃媽在旁說穿了他們的心事道:“少奶奶也該再養個弟弟了。”我駐了賢一
眼,低下頭去不語,賢只自笑了笑。
到了民國二十六年春天,賢在忙準備畢業論文了,他一面抄材料一面對我道:
“想不到你真的會懷孕了,產期恰在七月里,那時候我也畢業了,可以說是雙喜臨
門。”我說:“你還是先別太關心吧,畢業後若是找不到更好職業,教書是養不活
人的,又不好向家中再去要錢,養了孩子,這才叫做禍不單行呢,還說什麼喜不喜
的!”說得他更加憂愁起來。公公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渴望我能早日替他養個孫
子,正如渴望賢能早日畢業趕快替他光大門楣一般,但這些都要碰運氣,又怎麼能
夠心急得來呢?
終於暑假開始了,公公寄了三千元錢來,還附着一封長信,勸賢另外去找幢像
樣的房子,做些衣服,最後還叮囑他給我多買些吃食,生產時得好好保養,這次准
是養小子的,他說,因為他已去替我們算過命了。
賢拿了這筆錢,心裡更加着急起來,說是找房子最要緊吧,一則客人來時體面
些,二則養了孩子也可以住了舒服。但是究竟到那裡去找呢?我是凸着肚皮行動不
便的,林媽又只夠忙着燒飯,天氣又熱,心緒又亂,他自己也沒有興了,只得馬馬
虎虎隨便在愛而近路找到了一宅,是一上一下的房子,倒還清潔,項費一百二十元,
水電裝修都在內,此外我們還買了套客堂用具,不數日搬了進去,忙得人仰馬翻。
親戚朋友們送來了許多銀盾鏡框之屬,也有賀畢業的,也有賀喬遷的,我們收
到了只會苦笑。本來我們家又不愁吃不愁用的,只因為男人不能自立似乎是件頂失
面子的事,因此急得賢日夜奔跑接頭,面龐兒曬得又黑又消瘦了。他既沒法常在家,
布置房屋的事就只好輪到我與林媽頭上了。我們把客廳收拾得項整齊,樓上本來隔
成二間的,前間作臥室,後間就空着,預備留給奶媽住。這間客堂樓特別的高,上
面沒有天花板,卻有一閣樓,望去黑黝黝的,而且還有一個神龕,兩旁掛着二條黃
綢,塵封蛛跡,大概是從前的屋主人遺下來的。會不會是前主人因房子不安寧,用
以禁邪的呢?那自然不得而知了。看了這種神龕,往往令人起聯想作用——想到鄉
間廟宇里的陰世間去——因此我不敢親自上去看,也不叫林媽打掃,只自讓它空放
着。到了晚上,賢遲遲不歸來,林媽又在樓下廚房裡收拾碗碟,我獨個子在房裡看
書,一盞甘五支光電燈從高處懸垂下去,光線黯弱得很,我不禁有些膽寒。但卻也
不願走動,因為後房也是國無一人的,亭子間作了林媽臥室,門也半掩着,望進去
黑黝黝的,而且在樓梯頭,回頭瞧見曬台上兩扇玻璃窗,亮晶晶地,一閃閃像有鬼
火在跳躍。想到這裡,我的膝蓋戰慄了,鼻孔林着冷氣。
有一次,只見林媽急急忙忙的趕上來,在房內四周一望,露出驚訝的顏色,退
出去又想推後房的門,我心知有異,也就膽怯地問她究竟幹什麼,她顫抖着聲音答
道:“役…沒有什麼。”說時神色都改變了,轉身就想下來,那時候我再也忍不住
了,仿佛上面那神龕里就有鬼怪要直攫下來,我扯住她的衣角連聲說:“林媽我跟
你下樓去看看廚房!我跟你下樓去!”她睜大了眼睛瞧着我,臉上也是怪恐怖的,
我們目不他顧的下了樓。後來,她吞吞吐吐地告訴我說,剛才她正在抹桌子,攀回
頭瞧見一個男人直趨上樓去,頸上怪白淨的像是剛剃過頭,她以為姑爺回來了,所
以趕緊跟上來倒茶, 不料卻連影子也不見一個。 “大約是我的花眼了,”她說:
“小姐你聽着別害怕。”
但是我再也不肯離開她一步,那夜我就跟着她睡在亭子是里了;賢午夜回來,
瞧見房內電燈是亮的,我的人卻不見了,他也一陣害怕,不禁怪聲叫了起來。我同
林媽在亭子間裡給他叫醒了,以為他遇見什麼怪物,便也牙齒兒打戰再動彈不得,
想答應也像有誰給扼住了喉嚨作不得聲,我把雙手掩着臉,身子蜷曲着鑽到被單下。
賢叫着沒有答應,心中更覺有異,萬分慌張地推開亭子間的門來看,這才發現我同
林媽原來都嚇昏了,他口中雖勉強嘲笑了我們兩句,自己大約也不免有些膽寒,當
夜就對林媽說,她如害怕可以卷了蓆子到我們後房去睡,大家擠在一起比較熱鬧些,
她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直到後來我家又來了一個客人,那就是周明華,他是從南京散校後才歸來的,
說起近來消息不好,賢留他不如在我家暫住玩幾天,他也欣然答應了,住在亭子間
內,因此我這才比較膽子大些,有時候賢不回來吃飯,我就一個人陪着他吃,他吃
完飯,我也不放他回去,大家閒談着,直待賢回來敷衍幾句才各自歸寢。
到了八月九日晚上,賢進來時臉色很驚慌,我馬上抬頭瞧了神龕一下,黃綢似
乎在飄動,賢連忙擺手說不是為這個,上海有了變動,人們都是準備逃難了。
我說:那可怎麼辦呢?這裡近北火車站,恐怕很危險哪。明華說:那末還是快
些搬到租界裡去吧。賢的臉色是陰沉的,他遲疑了半晌,說道:“總要等你生產後
吧。”說着林媽也進來了,講是今天她出去買小菜時路上搬什物的人絡繹不絕,原
來果然是不太平了。當下大家議論了半夜,也就不得結果。
第二天,賢出去找找盧家阿棠等商量,但未及半途卻又折了回來,說是沿路都
有軍士雙站崗,走路過去真是有些嚇勢勢的。我急得幾乎要哭了,林媽說:“人小
主意大,肚子裡生產的事情是沒定準的,等也等他不及,還是先搬家到租界去吧。”
於是賢決定出去找找房子看,但是晚上回來說房子已難找,有的都很貴,我們整天
站在後門口瞧見本弄的人都紛紛搬什物了,心急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聽見他說沒有
希望,便覺得死期近在目前了。
第三天,已是八月十一日了,看看弄內已十室九空,明華便自告奮勇與賢分頭
去找,到了下午,他滿頭是殲的跑回來告訴我說,在法租界霞飛路中區他已找到二
間客堂樓下,房子很齷齪,租金倒要每月三十元,問賢可有回來了,最好同他一齊
去看看決定。我說:“不要再等他了吧,先付十元定詳再說。”直到傍晚賢才回來
了,說有一幢洋房出項,連紅木家具的,我說將來逃難到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呢,頂
屋買家具的事往後再說吧,還是且到霞飛路住幾時,齷齪也只得讓他去,但願空驚
慌一場,早些能回到這裡來使好了。當晚,我們就攜了些包裹細軟去,三人分坐了
三輛黃包車,只有林媽看家,一路上擁擠非凡,行人車夫都哈喝着,但也休想擠上
去分毫。我看看自己凸出的大肚皮只流淚,賢說還是叫車夫拉回去吧,我們空身走。
我堅持不肯,終於千辛萬苦的軋出了重圍。
這夜裡我便睡在新房子裡,只向房東家借條蓆子打地鋪睡,上面胡亂蓋條被單。
夜裡臭蟲多得很,我翻來復去沒有睡着。賢同明華又回到愛而近路老家收拾東西去
了,約定明日同林媽三個運雜物,揀項簡單的用具帶來,其徐只好憑造化了。但是
等到次日晌午,他們三人還不見到來,我從清早起來粒米不曾下肚,連洗臉水都沒
有,只覺得腹中像作怪起來。
到了十二點半左右,賢同明華及林媽等總算跟着兩輛塌車來了,說是什物途中
已失落不少,但是我們也不去管它,只把所有的安排好了再說。我幫着他們遞這樣
拿那樣的,賢說:“你且別忙吧,看等會兒閃了腰。”我起初還勉強忍着,給他這
麼一說,便覺得真箇腹中隱隱作病起來了。
午飯我們都沒有吃,大家只吃碗麵。晚飯時賢說該唱兩杯酒了,命林媽出去買
了些叉燒之類來,正待用着吃個暢快時,我皺着眉頭上廁所去了。
於是肚子一陣陣痛起來,直到十時半左右,我實在忍不住了,便也顧不得賢的
疲勞,把他剛瞌睡着的眼睛叫睜開來,賢倒也更不怠慢,忙展了汽車,把我直送到
仁德醫院去,林媽跟着同行,家中由周明華管着。我在車中捏住他的手腕嗚咽道:
“時勢這樣的危險,做產以後怎麼逃呢?”賢說:“我們且自聽天由命在這裡吧,
要活一起活,死便一起死。”我感激得落下淚來,肚子卻又絞痛得更利害了。
走進醫院的大門,便須先掛號,辦好一切手續。於是賢同林媽挾着我送到後進,
只聽見裡面好幾個產婦呼號之聲,慘不忍聞,賢與林媽都惻然垂頸,我只覺得心中
恐慌,像被宰的羔羊,給一個濃眉毛的陌生的看護牽了進去,賢同林媽卻給擋駕在
外頭了。當我吃力地舉足踏過門檻時,不禁回頭望了賢一眼,他的臉龐也似乎蒼白
得緊,眼眶凹陷進去,顯然是疲勞過度樣子,我不禁悽然望着他揮手,意思叫他快
回去睡一忽吧,他似乎用眼在阻止我,一面張臂作欲上前狀,但知道事實上不可能,
卻又增然地放下了。
看護給我換了身衣服,叫我解畢大小便,就引我到產室里來。室內並頭放着二
張床,中間有布校隔開,外面床上似睡非贏的躺着一個頭髮蓬亂,臉色僵白的婦人,
直挺挺地,怪嚇人的。我一面肚子絞痛一面給她催着朝里走,床的位置很高,要上
去就得路在一張小凳上,我一時跨不上去,就給那個濃眉毛的看護兜屁股一抬,總
算爬上去了,但是腰以下連小臉都一閃,疼得我幾乎昏了過去。後來又來一個看護
與醫生,不知怎的管我消了毒,叫我獨個子平臥着別亂動,說是生下來還早呢,也
許要到明天早晨,我急得只想哭,又想死,只是想想也減輕不了多少痛苦。
產房裡的醫生看護都退出去了,我在市漫隙縫裡偷偷窺視下鄰床的婦人,只見
她的嘴已微張開,眼睛半開半閉,活像一個殭屍。我又怕又痛苦,掙扎了半小時沒
人理,忽然間一陣劇痛,我不禁怪哭亂喊起來了,下面像是孩子馬上要出來,喊了
一陣,只見一個看護慌張地跑進來在我下面一瞧,說聲:“哎呀,快下來了!”一
面說一面用手掩住我下身,氣急敗壞地命令我:“不要進陣呀,慢慢叫,慢慢叫,
醫生還沒有來呢!”可是我再也不理會她,只自一鼓作氣,孩子便滑出來了,她似
乎用手接住嘴裡卻埋怨:“叫你別心急,現在可是怎麼好!”但是醫生畢竟也到了,
不久也就手續完畢,她們把我抬到產婦病房去時,我似乎聽說那個睡在鄰床的婦人
竟是給我一喊而嚇昏過去了,我覺得很抱歉,但卻也沒有辦法。我的那間病房內共
有八個人,當我給放到當中第二張床上臥定時,賢便站立在床前問我可痛苦嗎?我
搖搖頭,他待再說時,濃眉毛看護便過來連聲催他出去了,因為產房的規矩會客時
間在下午三至五時,過此是不許逗留人的,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出去,心裡很淒涼,
但是卻也說不出話。
夜裡我覺得肚子很餓,而且仍舊一陣陣痛,告訴看護時,她們似乎很忙不留心
聽,又似乎另外有些什麼緊張事情似的,互相竊竊私語着,還不時的舉眼向窗外探
望。我獨自睡着心中真有說不出的苦楚,痛得利害時,只好把身子縮起來,再用指
甲拚命抓皮膚,大概到了五更光景,我才朦朧睡着了,但不久隱約便聞隆隆聲音,
漸漸近起來也重響起來,看護們慌張地嚷着滿屋跑,我也驚醒明白過來了,有一個
鄰床年青的產婦銳聲哭,說是不好了,開炮了,兵隊馬上就要到。又有人嚷着屋頂
決懸外國旗呀,省得飛機投彈,於是又有一個產婦光着下身要爬到床下躲避去,我
的心如丟在黑的迷茫的大海中,永沉下去倒反而靜靜的,賢不能再來看我了吧?大
難臨頭,夫妻便永別了!各自飛散了!
於是我垂淚向看護討些吃食,她們給了我一碗簿粥,兩碟小萊則是黃豆芽與醬
瓜。我嚼着咽着覺得十分傷心,賢也許慌張地獨自逃走了吧?愛而近路的房子也許
全燒毀了。還有林媽,還有周明華,他們都到那裡去了呢!只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在醫院裡挨着日子等死,即使成了鬼魂,也無依無靠的找不到歸家路呀!
我的孩子,我的新產的孩子呢?也不知是男是女,可憐他還不曾吃過一次奶,
不曾貼近過他母親的胸膛,只在落地後經人抱開了,便永遠不能與我見面——不,
我簡直是從來也不曾見過他的臉呀。
想到這裡,我不禁歇斯底里的喊叫起來,只見賢悄然站在床前,搖手止住我匆
吵,他說明天他要接我回去,然而醫院不答應,他情願倒立保革給院方,聲明危險
與他們無涉,我們預備三五天內就要逃回N城去了,新生的女兒也得帶了去……
什麼?新生的女兒?賢已經打電報把搬家及養女兒的事統統報告家中了吧?我
不願再看公婆失望的面孔, 我不願回到N城去,隆隆的炮聲雖然震得玻璃窗格格抖
動着響,但是我決不恐懼,寧可守着我的女兒在這裡同成炮灰,我不能帶她回去讓
她受委曲呀!

第十八章

逃難記

到了第三天上,我深授着賢快同醫院交涉,被倒讓我早回家去。起先是他們堅
持不肯,後來我說全家都要逃難去了,你們留住我一個人在醫院裡,預備免費供給
我吃用過一世嗎?鬧得醫生們沒辦法,只好待我檢查過身體,覺得還沒有什麼,就
讓我帶着嬰兒回家來了。
周明華很快樂的迎接着我們,覺得嬰兒好玩,伸手想抱她,林媽仗來阻止了,
說是嫌骨頭問了手可不是玩的。賢扶着我睡到床上去,說是銀行里取不出錢,街市
上買不到東西, 這可怎麼辦呢?林媽插口上來說:“還是等到小姐滿月後快達回N
城去吧,那面有長輩在着,倒底安心些。”只有明華是孩子家心眼,說是住在上海
蠻好玩的,就是大家化灰燼了也值得,再不然便去當兵如何?緊皺着眉頭不答話,
他知道公公是膽小的,家中現在真不知已經急得怎樣了呢。
果然,下午來了個電報,說是我們拍去的電報已收到了,賢可陪着明華即速先
回家,免得杏英及明福掛念。我的心裡很生氣,想是這次又生個女的,所以家中也
就覺得無關緊要,盡可把我們拋在炮火中了。
賢也很後悔,不該留下明華在這裡,害得他哥哥着急。他說他一定要負責使他
安全回去,因此到處找熟人,可有同行能照顧他的沒有。不過這亂世中找人可不容
易哪,就連盧家這般至成,盧老太太是早在七七以後下鄉暫進了,瑞他沒有消息,
阿棠他們也都早回N城去; 賢到處奔波了幾天,輪船火車都沒有定期,要結隊同行
談何容易,有的人無家可歸都露宿在各條弄堂里,有些人索性宿到碼頭上去的,只
要有船,便大家推着搶先擠上去,落水的也有,踏傷的也有,真是慘不忍聞。
明華這幾天可興頭極了,他不時跑出後門去買報紙號外,興奮地講着轟炸什麼
艦的消息,聽見飛機掠過時便趕緊奔上曬台看,有時候還到流彈落下的地方去揀碎
先片。他似乎很替我抱憾似的,因為我不能行動往各處找熱鬧,“這真是偉大的時
代呀!”他叫喊着,初不料轉瞬之間,我們就都把青春全部消耗在戰爭期中,跳躍
着的青年漫漫給鎮壓下來變成懶散而冷漠的了。我不能忘記有一歡他曾清楚地對我
說:“我們寧可給炸彈落下來炸得血肉橫飛的送了命,不要讓生活壓榨得一滴血液
也不剩呀。”話雖然不錯,但是事實上後來卻有許多人都自己抽出熱血求苟安了。
卻說賢奔了幾天也沒有結果,家裡卻接連來了三四個電報,無非是繼續催他們
回去之意。有一天大世界仍然落了彈,賢正在路中,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無數
人頭破血流的飛奔而來,他只得退避開暫向店銷中躲,良久良久才打聽明白,走回
家來也不及細說, 恐怕驚嚇着我,然而我已經在當時嚇得魂不附體,不願回N城的
意志也動搖了。明華堅拉着緊說要同到跑馬廳去看陳列着的繪炸壞的屍體,他們去
了回來告訴我說:‘那真是可怕得很哪,也有咬牙切齒的,也有半個腦殼給削去了
的,四肢身軀都不全,親屬來認屍的有些已瞧不清眉目,即使領着了也是有了上身
沒下截的,一大轎塌車全裝着擔子的何處去拾父母遺骸,做妻子的何處去找丈夫的
肢體呢?”我聽着不禁急得哭了,捏着嬰兒的小腿,手指直發抖。正說間,家中又
有一個電報來了,說是公公已急得生病,希望賢見電速歸,我們商量了大半夜,決
定明天連我抱嬰兒一同夫下難民船了。
這是我生產後的第九天上午,賢一手抱着嬰兒一手攙扶着我同明華林奶等一同
跨上洋生汽車,嗚嗚徑向外灘開去,到了海關大鐘附近時,早已擠得人山人海,汽
車一路撒着喇叭,但卻始終挪不上半步。我說還是跳下來擠着走吧,賢慘然瞧了我
一眼說道:“你不能的,我們還是叫汽車開回家去。”這夜他思着父母,我惦記着
簇簇同母親,大家一夜不曾成眠。
第二天上午,他拉着我的手堅決地說道:“青妹,我們準定聽天由命在上海吧,
不過須得讓明華先回去,也好帶個信兒給家中叫他們放心。”我默然望着賢的臉。
他的臉色是蒼白了,嘴唇乾燥也顯得裡面的精神不寧,我想還是不要為了自己而耽
誤人吧,於是我就慨然對他說,請他同明華不妨動身,等到我滿月了,我自己會帶
着孩子與林媽逃回來的。他說這還成什麼話呢?在患難中怎好就撇下你?我說:那
是你的責任問題,讓明華獨個子去,也許在路上出了毛病。賢聽了更自憂煩,心中
只一味委決不下。
這裡的房東姓章, 是一位老先生,同他的三姨太太一起住着。章老先生也是N
城人,從前做過省議員,人倒是忠厚長者。賢把種種困難去同他商量,他也主張讓
明華先回去,賢說沒有人結伴,章老先生說他有一個侄子也想走,賢於是就去找他
的侄子, 大家約定在午飯後動身,還是搭火車轉杭州回N城去。賢替明華拾了包裹
去送他們兩個動身,叮囑我安心在家等着他就會回來的,我心中不禁一陣酸楚仿佛
覺得生離死別就在目前了,欠起身來牽住賢的衣袖良久依依不忍放手。賢把我扶倒
安放在枕頭上,摸了下我的額頭,慘然便同他們走了。
這天仿佛特別炎熱,嬰兒也特別會哭;我的心中只是不安寧,眼巴巴望着賢回
來,可是到晚那裡還有他的影子。我想這可怎麼辦呢?假如他在路上出了亂子。林
媽卻兩眼一翻朝着我說道:“莫不是姑爺覷空兒自己也擠上去了。大難臨頭來那裡
還顧得什麼夫妻?”我聽着這話心中不大樂,心中很氣林媽不該胡說瞎猜,正待說
時恰聞後門敲得一片響,我不禁高興得直指着她笑說道:‘哪不是姑爺回來了,還
不快些去開門來看?”
門齊後,急步飛跑進來的卻是章老太爺的侄子,我瞧着不禁大吃一驚,眼淚只
想排下來。他站在我的床前喘吁吁說:“徐先生剛才推着周先生上車,然後自己也
一腳跨上去把包裹遞給他,不料後面人擁上來再也退不出,車子很快的開了,我還
沒有跳上去,我只見他在裡面使勁擠着想出來,但是人家那裡還容他動彈得呢?車
子越駛越快了,我追了一理知道攀登不上,只好迴轉到這裡來。”我聽着如雷轟電
掣一般,眼前一陣黑,差不多快要暈過去了。
章老先生得知了也扶着拐杖下來看我,他站在我床後徐徐安慰道:“你不必怕
呀,徐太太,你家先生讓他回去看一趟老太爺也好。你只安心住在這兒,租界裡不
要緊的,即使有危急,你與我們一同走便了。”三太太也跟着下來討論了一番,勸
我還是保重身體最要緊,且待這次滿了月再說。
但是我的身邊沒有多少錢呀,賣東西也沒有什麼可賣。賢既然去了,再要回來
恐不能夠,我們住在這裡恐怕不久就要淪落為難民了吧,抱着個嬰兒,那多麼可怕!
章老先生的侄子天天跑去軋輪船,擠火車都沒有辦法,有一天他忽然興沖沖回來對
我們說:“後天有一隻待放輪船要開了,船票賣得很貴,還有難民捐,那是同鄉會
發起一舉兩得既利鄉人兼助難民的,可以先購票。”於是我同林媽商量定了決定托
他代購兩張富艙票子,船費每張是六元,外加難民捐五十元,雖經章先生及三太太
再三勸阻,但我主意已定,他們也沒有辦法。於是我們就整理什物,項要緊的是嬰
兒衣衫圍裙及尿布,其次是她的奶粉及熱水瓶等,我自己只帶二套換身的衣服,林
媽的包裹網籃則決不願意放棄, 雖經我再三相勸說到了N城我會買還給她的,她總
覺得件件都是自己心血換來的東西決不願丟了,寧可累贅些她自己吃得起苦。
到了我生產後的第十六天,章老先生的侄子就會同我們於上午九點鐘出發,我
把房間鎖好了,一切拜託三太太照顧,章老先生也親自出來送我們到後門口,風吹
動着他的白髮飄飄然,只替人增加淒涼,數天內只依傍他如同老父一般,今日裡卻
又要分別了,也許是永遠永遠不會再見面!他的侄子坐在第一輛黃包車上,我抱着
嬰兒坐第二輛,林媽挾着捧着什物隨在最後。車夫拉起來動身時我不禁回過頭去貪
婪地望,恨不得這一眼把所有的人物景象都勻攝到眼底里去,天長地久讓我追憶着,
回味着。老人似乎也依戀地向我同他的侄子連連揮手,三太太低下頭去只是不忍再
看, 她的嘴裡悲哀地卻又帶着恐怖性的道聲‘順風呀! ”我們三個使一齊說道:
“再會吧!”從此就不見了。我不能想像當我們車子去遠後,老人感到空虛卻又感
傷地是如何久久痴立在門口不忍移步進去,三太太無語只上前來攙扶他,他一揮手
叫她暫緩,自己把身子龍鍾地支住在拐杖上,是無力者的嘆息,絕望後的蒼涼,一
齊史上了他的心頭,完了,國家!完了,自己!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章老先生,聽
說他不久便病了,等我扔棄了嬰兒重又回到上海來時,他早已死了一一一一死了倒
好。
我們到了。同鄉會與眾人聚齊,不久裝載的卡車來了,大家紛紛跳上去。跳不
動的上面有人搶,孩子則是丟的接的,婦女們哭着鐵聲叫喊,但是這時候可決沒有
人愛,沒有人憐,就是自己最親愛的配偶或骨肉吧,到危急時聽着也只有厭恨的份
兒,叱着罵着說:“快呀!人家又怎麼上來的呢?再不車子就要開了。”說着車子
果然開了,它不問這家人口是否集齊,老的幼的如何傷心,開駛之際如果有人攀住
跟跑,巡捕便上前來鞭打,但那也是慈善的揮去呀!再不然,便有車輪攆傷人的慘
劇了。只見卡車一輛輛駛去,我連上前也不敢,別說舉腳試跨了。章老先生的侄子
說:“那可怎麼好呢,我先上去來拖你吧。”於是我抱着嬰兒,林媽再在底下抱起
我來往上送,章老先生的侄子先蹲着身子伸手來接了,我哭着嚷痛,可是也管不得,
最後連林媽也拖上了,總算沒失落人,只是東西像有掉下地的,可是也不及檢點了。
到了船埠,那裡還擠得進呢?我們插在人叢中,從上午到直曬到下午,太陽的
光線倒還不是頂猛烈,只是汗臭與擁擠難當,我不放心把嬰兒交給另認,只自己死
命抱着,她倒也不啼哭,鼻子批批有氣,面龐雖然給曬得通紅了,但是總還不至於
死吧,只要挨要業沿上,我想,她的小性命總可以保全了。
輪船的另一端由巡捕攔住了,讓二三個衣裳楚楚的女人上來,章老先生的侄子
瞧見了忙問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告訴他說是船主的太太上來了,他便想過去請求讓
我也從那邊上船,然而他根本沒法跑過去,於是只好站在原處大聲喊,卻給別人吹
喝了幾句。看看我要站立不住了,林媽掉下淚來說:“小姐,我們還是迴轉去吧,
就死也死在家裡舒服。”營老先生的侄子說:“你有本領能擠出去倒也好了,如今
只有咬牙濟命,看太陽利害是人利害。”正說間,前面的巡捕在大聲喊了,說是婦
女及小孩先上船,男人退後,這是緊要時的外國派頭來了。可是許多男人卻不願離
開賽幾,他的妻兒也捏住他臂膀不肯放他走,最後還是巡捕用皮鞭解決了,揀衣衫
破舊的老態龍鐘的男人先打,於是大彩子趕緊退出後,又是一陣難堪的擠這。我的
身旁有一個中年生鬍子的人還要搶步上前,給章老先生的侄子一把扯下來道:‘你
不聽見嗎?男人不許先上去。”一面說,一面把我推送向前,那鬍子也勃然大怒向
他理論道:“那末你不是男人嗎?你又擠在這裡做甚、’章老先生的侄子一面幫我
開路—面說:“我是護送婦女的。”那鬍子答道:“原來如此,我也不是不送婦女
呀。”說着把一個穿黑香雲紗衫神的婦人推到我前面來,我叫林媽緊跟着,一面自
己隨着那婦人移步到了進口處,原來巡捕同她是自己人,便把別個女人推開一把,
放她過去,我與林媽也就一同跟過去了。
那時章老先生的侄子已不知去向,我與林媽一步步搖晃着挨上船來,只見滿坑
滿谷都是人們,我問官艙在那裡時,有人回答道:“你要揀坐位吧,蹲在那兒便是
那兒,過一會連插足之地都沒有了。”於是我們便給擠進煤艙間裡。
旁邊有一條台州席上已經坐了三四個人,一個俊俏臉龐帶眼鏡的男人招呼我道:
“你抱着孩子吃力,不妨也在蓆子上坐坐吧。同是一路上逃難人,大家也不必客氣。”
我謝了一聲屈膝坐下來,嬰兒在喉嚨底下咕咕作響,我恐怕她不中用了.旁邊的女
人都湊過頭來看。
給她吃些奶吧,但是天曉得,人已疲乏很快要死了,還從那裡分泌出來奶汁?
我叫林媽沖奶粉,林媽說哎呀,不好了,熱水瓶不知失落在那裡,於是我叫茶房,
那裡還有什麼茶房來侍候你,一滴水也沒有,只好干喘氣。於是有一個婦人摸出塊
餅乾,叫我嚼着給她吃吧,這時候那裡管得衛生不衛生,只要能夠延長生命半刻,
便半刻也好,我吐給嬰兒一大口嚼爛了的餅乾,但是她還是咽塞了。
我只想睡下去,林媽盤膝坐在煤屑上,我的頭枕着她的大腿。煤艙里沒有窗,
幾百個人擠坐在一起,四面只有兩個小圓洞兒可透氣,還有人一根根抽香煙呢,我
不禁兩眼倒插上去了。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扶起我,陪我上去船邊站一會,海風劈面
吹過來直使我渾身一震,產後才半個月哪,我的天,使鐵打身子也熬不住的。後來
那男子又扶着我走回艙內,我只覺得日內奇渴,他替我到處討開水不來,過了片刻
輪船中有人來賣海水了,八個銅板一碗,我也顧不得性命,只自摸出錢來連喝了兩
碗半,林媽在旁掉淚苦勸,我就把最後半碗讓給她喝了。
夜來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席上,嬰兒由林媽抱着,只見她們倆一老一少的都顯得
憔悴異常,我只覺得心中一陣陣酸楚,倉皇的出走,把一切心愛物件都丟棄了,不
知何年何月何日得與它們重逢呢?也許永遠不,未悉它們又將落於何人之手?
艙中忽然有一對夫妻相罵起來了,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把一切人都驚醒過來。
這對夫妻可真了不得,罵起來,上至祖宗三代,下及床弟之事,無不罵得淋漓痛快。
他們的精神也許特別旺盛,越罵越有勁,繼而男的撈起拳頭想動手了,女的也放下
孩子,挺身上前更不稍讓,旁觀的人拍手喊好,像是服了一帖興奮劑,好像中國的
民族復興就在此一舉。後來可惜是孩子哭了,這齣全武行便沒有做成,不過總也供
給人們些相當資料,於是有的從這個女人而談到一切設婦,談到怕老婆的事,談到
武則天,談到拳匪作亂時的紅燈教中女將軍等,越扯越遠越有興,有的則是從夫婦
之道講起,因而車及三從四德啦,幽閉貞靜啦,一切一切的梁鴻益光之類的模範夫
妻呀,例子總也不會少,這可不在話下。也有喜歡很褻的,對於罵人語句頗覺耐味,
如此這般討論下去,也就洋洋成大觀了。——總之,這次逃難的夜裡得此一罵,也
大可振作人們精神一番,使我至今不會忘記。
次展我帶着無限的興奮與喜悅心情急急趕往家裡去,路上只聽見有一個輕嘴薄
舌的流氓在取笑道:“人家還講上海人漂亮呢,我看她就活像個鬼!”
果然回到家中,他們也像見鬼似的覺得我討厭而且可怕,公公劈頭就對婆婆說:
‘戲是正想叫崇賢到上海去呢!誰知道她們卻回來了。”

第十九章

避居鄉下

嬰兒叭叭哭着,只有五歲的簇簇睜大眼睛看,別人都沒有心緒,仿佛大禍已臨
頭了,愁眉苦臉的。林媽惦記着鄉下的家,堅持要回去一趟,我們苦留不住。老黃
媽則推婆婆說是在今年上半年便做不動了,由她女兒上來接了回去;家中新換一個
童媽,濃賢眉毛三角眼,塊頭特別大,左手抱着簇簇,右手擎了杯濃茶送給我,說
話很乖巧,但樣子卻凶。
賢說:“我那天真急得要死,到了杭州就打電報給你,抵家以後又打了一個,
預備過幾天就要回上海,不想你們卻趕來了!”我不禁沉着臉冷笑道:“真是我來
錯了,倒辜負你的好意。”賢扭犯了半晌忙解釋:“我不是說你來錯,我是說你若
不來我就要回上海了,不知道你可曾收到我的電報沒有?”我不禁鼻子裡哼聲道:
“也許電報正同你一樣心思吧,且在家中好好兒多耽擱幾天,要揀個黃道吉日才動
身哩。”公公在旁不禁長吁道:“這是什麼時候,你們兩個還空頭爭論?我看不久
恐怕連N城也保不住, 家裡有了孩子,危急之際多難逃。杏英前幾天歸寧,我已催
她速即回去了,我看懷青也犯不着跟我們同冒險,最好暫到你母親處去避些時吧,
她已經於半月前搬到鳳泰去了,那地方倒是項安全的。”我心想你們倒是好算盤,
女兒催她回夫家,媳婦催她回娘家,那麼未免太如意了。於是假裝不懂的,認真地
說道:“公公你說那裡話來?你們兩個老人家同賢都在這裡,我又怎麼可以先自走
了?女子嫁則從夫,你放心,我是什麼也不怕的。”
他也沒有話說,第二天,有人來說是樂土鎮飛機場被炸了。於是他們又嚇得魂
不附體,婆婆與公公計議了一番,於是說:“我看還是這樣吧,盧家堰近來還算太
平,阿棠他們都在一塊,我們不如把東西搬過去一半,讓賢同懷青跟這個小丫頭先
去住着;我們若遇緊急時,也帶着簇簇同來便了。”我這才沒有話說,三天后便下
去了,那是產後第二十一天的事。
盧家的房子也不少,左進他們自己住,右進讓給我們使用。我們在鄉下喊了一
個女傭,人很老實,便是小菜不會燒。小女兒奶不夠吃,我吵着要賢上城去買奶粉,
盧老太太連說那用不着,只要在村莊上找個吃幫奶的來便了,問題也就如此解決。
人住在鄉下,生活便變得平淡而無聊,清早起來只連連打呵欠。我對賢說:“滿月
之後跟你到外面去瞧瞧風景吧。”賢苦笑回答道:“一片泥田與幾個衣衫襤褸的農
夫。除非你是普羅文學家,我才不感到興趣呢。”
其實我倒不是普羅文學者,我只想保持些羅曼蒂克風味。然而羅曼蒂克的風味
碰到現實便粉碎了,我立在小河邊,看見幾個短打赤腳的鄉下佬過來只疑心他們不
是好人,因而對於自己的鑽戒旗袍與高跟皮鞋也就不免懷惴惴起來。一對男女在公
園裡或其他一切名勝地也許會情話綿綿,快刀剪不斷,但在秋日的郊野中卻是一片
落寞,再也鼓不起興趣的。況且鄉村的人們又都是少見多怪的居多,見着我與賢前
後行走着談談笑笑,便都圍攏來瞧,連大黃狗都莫名其妙的汪汪起來了。
不能出外,我們只得悶坐在家裡了,早晨起來我們便計議着買小萊,賢喝些酒,
吃過午飯睡午覺,吃過晚飯更是名正言順的上床了。平時閒來沒事做他也抱抱小女
兒,我眼看他這樣壯健高大的身材,吸着拖鞋,整天抱着小女兒籌耍,不免替他暗
中叫屈了。盧老太太瞧着賢像心肝寶貝似的,一會兒送點心來給他吃,一會兒又叫
他讀遍《高王經》看,阿棠則是自己做了根釣竿無聊時獨自出去釣魚玩,有時也拖
賢同去,他們兩個釣了大半天還不到四五尾小魚,回來時不是你埋怨我,我埋怨你,
便是各人自誇說自己本領大,除此之外,他們似乎也沒有別的見聞了。
過了大半月光景,賢對我說,他想上城裡去了。我問他什麼事情去,他口裡說
是看看父母兩個老人家,照我猜想他去的目的一定是因為錢用完了,不得不到家裡
去拿。
三天后他回來了,猶豫地,告訴我說他想回上海去。“上海不是在打仗嗎?”
我隨口問。但是他回答卻是嚴肅的,他說:“上學期我教書的那個中學現在已經遷
到租界內複課了,最近有通知情來,薪金也加了些,男兒貴自立,我難道可以依靠
父母到老嗎?”我想了一想又問:“那末我與孩子呢?”他的嘴唇敦動了一會說:
“那可也沒有法子,還是在這裡暫住幾時吧,一則出去太危險,二則錢恐怕也不夠。”
我不禁黯然起來,知道生離死別又將開始了。
及至賢決定動身的一夜,他身邊還有五百元錢,他自己只留下百餘元,把四百
元銀洋統統給了我。我接着這重甸甸的一疊東西,眼淚紛紛掉下來,對他說:“幾
時可以重相逢?假如這些錢用完了,又將向那個去討?”他說:“父親總會給你的
吧,只要刻苦一些,決不至於叫你餓肚子。”我說:“我情願冒危險上城去住總可
以吃碗現成飯,留在這裡錢用完了若他們尚不送來,不餓死也會把我急死的。”於
是賢沉吟半晌,決定帶着我與小女兒同上城去,什物都留在這裡,以便危急時再下
鄉來。
公婆見了我倒也沒有別話,只說你母親在鄉下得知你回來消息,也差人來問過
幾次了,我們告訴她說大小平安,現在避居在盧家堰,於是我又寫了封信去報告母
親回城中住的消息。
賢去了,在一個冷清清的早晨,小女兒還睡着,我悄悄的送他出大門。他的神
色很慘澹,但卻不是懼怯,將上車時對我說道:“好好在這兒住幾時吧,等我生活
有辦法時就來接你們去;不必牽掛着我,我是不怕死,只怕不能夠自立的。”我點
點頭,心裡也似乎勇敢起來了,就說:“請你放心着吧,我一定能夠保護自己並小
女兒,只等你來接取我們。”於是大家就勉強裝出笑容而別。
公婆自賢去後,倒也處處照顧着我,就是小女兒沒法吃幫奶了,時時餓着要啼
哭。看看已有三個多月了,有一天,我正在起坐間裡替她換尿布,不意中觸着她的
癢處,她便縮了身子吃吃發聲笑了起來。我狂喜覺得沒有人可告訴,便喚簇簇前來
瞧道:“簇簇快來聽小妹妹格格呀,多聰明,三個月……”話猶未畢,只聽得一陣
警報聲起,公公慌慌張張的衝進來道:“你們快別說笑呀,快別……”說到這裡,
緊急警報又接通而起了。
隆隆的飛機聲音從屋頂上響過,我把小女兒放在搖籃里,自己跑到庭中觀看,
數數共有十二支,飛低時圖徽分明,就是用竹竿也可以把它撥下來。正想間,只聽
得天崩地裂的一聲,玻璃窗扇扇都跳動起來了,天花板上掉下一串串灰塵,我兩腿
軟如棉花般一步步挨進起坐間,小女兒已在搖籃里睡熟了,簇簇伏在她祖母懷中,
公公雙手捧着斑白的頭顱低嘆道:“想不到我活到五十幾歲了還要死於非命,賢又
遠在上海,唉,兩個都是孫女……”我心裡也覺酸楚起來,倒沒有怪他重男輕女,
只是很着急,仿佛畢命便在須臾。接着又投下幾個炸彈,飛機只在屋頂上盤桓,聞
其聲近時我是連呼吸都停止了,稍飛遠才透過口氣來。這樣繼續到三四十分鐘之久,
飛機聲音才不聽見了,丟得好暢快。良久良久,始發出解除警報。
當晚母親就差人來探望了,她已得知城中被炸的風聲,就是請我們全家都到風
備去管避吧,公婆也覺得往彼處為宜,理由我到後來才知道是為了減輕對於我及孩
子們的責任,有你娘家人在眼前瞧着,就給炸死了也不會給人家瞎議論呀。當夜我
們使整了許多細軟,但也是放進又拿出的,覺得不帶捨不得,多帶了卻又不好。第
二天清早天還沒大亮便下船了,恐怕飛機又要來,烏蓬船要討十元錢,真是聞所未
聞的。過城門時足足等了半個鐘頭,乾急也沒用,大小逃難的船隻正多着呢,船子
怒狠狠地喊着歌。
母親見了我又悲又喜,於是竭力張羅公婆,魚肉是不到市集買不到的,雞蛋現
成有,菜正多着哩,再加上成魚之類,也就馬馬虎虎算了。公婆心中很不安,說是
預備在這村里找房子住,以便請她幫同照顧孩子,母親自然是十分喜悅的答應着,
房子當天就找到了,細軟帶來的,床桌等類都系借用。住了三五天以後,聽說飛機
沒有重來過,公婆兩人放心不下城內什物,於是就留我與兩個女兒同童媽在鳳香,
自己徑自上城去了。
鳳委都是翠蒼蒼的山,據鄉下人說,飛機來了可以自去揀山洞鑽。田畝也是整
齊的,門前一大片,綠茸茸的都是。有時候飛機也緩緩經過,只是不投彈,也沒有
警報叫你們躲逃,就是有幾個鄉下人特別膽小,像一個叫做三官叔的有一次正在田
邊走過,瞥見飛機遠遠來了,恐怕逃不及,便忙跳下水田中去一屁股蹲定,挖塊淤
泥來亂塗臉孔,還拔把青草撒滿在頭上,省得給駕飛機的人瞧見。結果駕飛機的人
雖沒瞧見,但卻把叫做大毛嫂的嚇壞了,她是正在換衣服,聽見飛機在屋頂上掠過
聲音,便疾忙飛奔出來向田野竄逃,她的一對大奶子亂晃着,瞧見他,以為是鬼觸,
嚇得怪叫起來,他也索抖抖地解釋着,問她飛機究竟可有投彈不曾,她說好像聽見
投了吧,但是結果得知消息說沒有投,這個告訴他們消息的人起初是嚴肅的,後來
瞧見他們一男一女弄成這樣兒,不禁輕薄地笑了。
我天天領着滾藏與小女兒到母親處去,母親替我找了個吃幫奶的。她也很怕飛
機,經過時,必定叫我也跟着躲到八仙桌下去,我起初覺得不好意思,後來勉強答
應了,可是簇簇卻躲不牢,片刻就要竄出來,我見她出來也便隨着出來了,母親看
我出來也自不願再躲下去,為了兒女往往可以減輕任何恐懼心,後來我們便自坦然
住着下去。
夜裡簇簇跟着童媽睡,有一次我聽見她在睡夢中喊要撒尿了,童媽喃喃罵着撒
什麼短命尿,一面說一面把她放下床來,叫她自己坐在痰盂上小便,小便完畢該額
喚着要上床了,童媽伸手把她一把扯上來,口中又不知嘰咕些什麼,自己始終不曾
下床扶持。我偷偷瞧着很不滿,心想說她幾句,但繼忖她平日很得婆婆歡心,可以
少說還是省些事吧,於是又過了兩夜便把簇簇藉故喊到自己腳後睡,半夜裡拍了這
個又替那個蓋被搔癢,過了幾時便病倒了。
我患的是喉痛,鄉下只有上醫生,可是也只得聽他。母親天天送薄粥來,小女
兒由她管着,糖該只得又交給童媽了。童媽天天領着她在野外,也不在家侍候我,
母親很生氣,可是又不好說,只得自己過來照料。
到了夜裡,我可不能再煩勞母親了,便說自己已經援了,請她且回去,讓我安
睡吧。但是安睡不到片刻小女兒卻哭吵不了,自己生病沒有奶,喊童媽又死不理睬
你。於是我只得慢慢挨下床來,自己拿支小鍋子去煮奶糕,鄉下沒有電爐,生火很
不方便,我找根細柴片再也引不着火,只得把美軍燈里火油澆了些在上面,結果奶
糕還未全燒熟,燈卻油干火滅了,只得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攝一攝的用手指挑給嬰兒
吃。
後來聽說重媽在外面常欺侮簇簇,孩子家貪玩稍有不如她心意處,她便把簇簇
拎起來故意作向河拋丟狀,嚇得簇簇怪哭連聲討饒說不敢了時,才再三訓斥而罷。
有時候我翁偶然高興摘根草作喇叭吹,一面挑着過去向董媽報告說簇簇乖不,會吹
喇叭。童媽把濃眉毛一揚,三角眼瞪着她道:“乖什麼,小丫頭不好好的坐在這兒
偏要抬野草。”
不久我的病漸漸好了,但是形容卻消瘦。那時上海軍隊已撤退,據說市面上已
很太平,賢來信說他明年準備做律師了。有一次母親低低對我說:“我看你還是帶
着小女兒回上海去吧,但願賢能多賺些錢,簇簇也好來額去的。”我想着老住在鄉
下總也不成道理,於是便上城去把個意見對公婆說了。
公婆考慮了一夜,次日便由公公出面對我說:“你要到上海去住也好,只是帶
着小女兒不便,萬一再有變化,豈不要累崇賢脫不得身嗎?”我說:“那可怎麼辦
呢?”於是婆婆接口道:“我看還是留鄉下找人養吧,等到斷了奶,你再來領回去,
那時天下也太平了。”
我的頭直低下來,眼淚往上冒,但是我睜大了眼睛不許它匯成滿。心想這又是
該怎麼辦呢?沒有錢,沒有丈夫,身體又不好,還帶着兩個女孩子,在窮僻的鄉間
要奮鬥也無從着手呀,鄉下有的是愚蠢的男子,丑俗的婦人,髒的牛,荒涼的山以
及平凡得無可再平凡了的田野……一切都不是我所需要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忍受的,
我不能再與它們久處下去了。而重媽的兇悍樣子,尤其使我看不入眼;她的工資不
是向我支的,我也管不着她——她很明白這些,所以便藐視我了。我不能把這點告
訴婆婆,否則她也許以為是我母親在挑撥的呢。假如她賭氣辭歇了空媽,事情便糟
了。我將如何負責去替她找個好的,因為好壞的標準很難說,天下只有着中意的,
卻沒有做中意的呀。
我走了,我相信我應該走了,在我的小女兒因失乳而苦啼的一個早晨,我下了
自己就要走的決心。我承認我是一個懦弱的,自私的,而且也許是一個最忍心的母
親,吻別了小女兒,她還沒有名字哩,從此便永遠不會有,她給重碼抱去給她的侄
媳養,不給她奶吃一一一一一餵着她自己的孩子——只給我刎法兒吃些爛山芋之類,
把我婆婆帶去的衣服鞋襪都揀好的給自己孩子穿了,哭時還打地,害得她長年生着
病,騙去了醫藥費卻不給她找個醫生吃輪藥,直到她決死了才慌忙上城來通知我公
婆,那對我們在上海因交通不便,公婆也不告訴我們,只又給了一筆醫藥費及埋葬
費,她們便把我的小女兒屍體丟在野外,以後也不知是給狗吃了抑或給應之類街去
了,但總之我是失去了她,永遠的失去了她!
一個剛在炮火聲中出來的生命呀,不及等到炮火終止便給磨折死了,僅僅渡過
二十一個月的苦難的人生,她的來去何匆匆?畢生不曾見到過太平。我也知道在無
數萬的死亡遺失中,她自然是很渺小的一個,但假如她養大了,也許是一個絕世的
美人,也許是一個偉大的天才,也許是一個慈悲的教主,也許是一個最有權力,最
能做事,最最受人尊敬的人兒呢,又有誰敢斷定不,但是她終於去了,我同賢同在
上海還不及知道,只一味的在計劃着如何多賺些錢,替她買牛奶,魚肝油吃,獎最
大最大的洋娃娃玩呢。

第二十章

丈夫的職業

見了賢,四日對視着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屋子裡面亂糟糟地,床前有香煙灰,
抄發靠手旁有啤酒瓶,滿地是花生亮。三太太聞聲走了下來,渾身戴着學,我不禁
大吃一驚,正要問時賢卻向我丟了一個眼色,我連忙咳了聲,三太太便看了我一眼
先道:你的身子還好嗎?新養的小妹妹怎麼不帶來?我聽了更加心中慘然,那裡還
肯詳細說給她知道,只含糊答說留養在家中;談了一會,她也告訴我章老先生已過
世了, 他的侄子已由N城徑赴內地,我這才知道她戴孝的原因,又替她擔心從此更
沒人替她照顧着了。
賢自重來上海後,便沒有雇女傭,自己在外面吃飽飯,衣服則是送到洗衣店裡
去的。廚房裡什麼之類都給章家在借着使用,有的且不見了,賢當然不管,我來了
大家客客氣氣的,也不好意思追問。他現今仍在中學裡教書,月薪七十餘元,一個
人用着也是很刻苦的;有一次他患沒了,睡在床上,三太太等也沒有留意到他,他
整整的餓了一天又半,次日下午只得掙扎着出去喝瓶牛奶,回到家中又嘔吐了,我
聽着不禁掉淚。
於是我決計不用娘姨,自己動手來做。舉凡燒飯,洗衣,擦地板,收拾屋子等
等,莫不躬親為之,自覺是一個賢良的主婦了,但事情卻也並不如此簡單。在早晨
起來以後,我便忙着生煤爐啦,煮茶,燒泡飯啦,弄得七慌八亂,梳頭洗臉擦粉是
再沒有這種閒心清了。接着賢便起床,我忙着替他照料,但神色已有些不大好看,
因為我實在疲乏了。賢說:“請你不要太忙吧,我自己會動手的。”但是我看出他
實不是為了顧惜我,而是不滿我的不能和顏悅色,我便心想讓你自己去做也好,你
管你的,我干我的,於是便另外疊床,掃地。倒痰盂去了,賢見我儘管在他眼前穿
來穿去,更覺麻煩,有時候索性連早飯也不吃,匆匆教書去了。
午飯他常不回來吃,我買了小菜以後,要揀要洗,弄得頭昏眼花,再也沒有心
思好好兒做些羹來自己吃,只得匆匆扒幾口飯算數。僅食單以後,一樣要揀桌子洗
碗碟,雙手沾得油膩膩的,醒人作嘔。下午又要擦地板洗衣服,有時候忽然來了個
客人。又去陪着談談笑笑,忙着自己出去買點心,出去後恐怕客人在家獨自久候乏
味,緊步奔了回來,真是累極了。到他晚上回家時,他是精疲力盡想得些安慰,但
是我又何嘗不作如此感想呢?因此大家心裡都明白,也想勉強做,然而到後來總是
一個不討好,彼此也就互相怨恨起來了:賢說他情願我不要苦做,只要陪着他興興
頭頭的談幾句話。我則以為人家已為你盡了最大心力,你還不知足,也未免太沒有
良心了。
有一天賢對我說:“我有一個機會,要到洋行里去當大寫了,每月一百元,還
有花紅,你以為如何?”我聽了大喜過望,便主張那時先去鄉下領回小女兒來。賢
說那還是等她斷了奶叫他們送出來吧,眼前先雇一個娘姨要緊,你累了時這付嘴臉,
我實在看不慣。我聽了大鬧起來不依他道:“看你還沒有進洋行哩,便要嫌憎老婆
的嘴險生得不好了,將來還有我的日子過嗎?”他再三解釋安慰不了。
這家洋行其實是華行,規模相當大,就是經理小派得很。賢本來是個聰明人,
善於揣摩上司心理,因此經理着實喜歡他。下午公畢以後,本來是可以回家的,但
是經理邀他去吃茶跳舞,他當然得奉陪。家裡用了一個娘姨,孩子氣的,時常做錯
事,但人總算還老實。賢不在家,我詳細指導娘姨做事,指導比自己做起來還吃力,
有時又惹氣。待要少管些吧,讓娘姨吃飽了飯白白空過,心實不甘,因此常常挖盡
心思想出些不必須的事來叫她做,她做得不好,又得費心教,或者責罵,於是心中
很煩惱。有時候賢夜深回來,又不免把氣移到他頭上,嘰咕不休。賢也發脾氣說: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做事回來,你還要橫不是豎不對的,這種女人我才受不了!”
我撇了下嘴頂他道:“做事也不見得要做到半夜三更呀?難道你從跳舞場回來,我
也悶聲不響的侍候你嗎?”他說:“就是逛跳舞場又怎樣呢?經理Dg你去難道你好
意思不去?一家三口總也得活下去呀,你有本領去賺,我情願給你當家作家主公!”
於是他便不是奉陪經理,也常常奉陪朋友去玩樂了,有時候便是不在玩樂,我也假
定他是在玩樂的。
甘七年春天南京等處也平靜了, N城人反而紛紛遷到上海來,明華聽從他哥哥
的主張,改入上海的大學,暫時住宿在我家。他還是同打仗以前一樣的活潑,樸實,
常常發些愛國理論,雖然太淺薄,究竟是出於真誠的。他也很不以賢的日漸都市化
為然,常常暗中規勸他,賢只付之一笑,以為你們孩子家懂得什麼,那時候賢已在
經理幫助下借做些生意,賺了幾千元錢,自不免得意洋洋起來了。
他已把當教員這回事看作是沒有出息的,我與明華則以為是甚高尚的,因此每
當我們三人共坐時,我談起以前的教書生活,明華總是聽得很有趣,而賢則深為不
樂,覺得我活多喀蘇,似乎又使他失面子了,我因此頗怏怏不樂。
明華同情我,幫助我做些小事,他住在我家似乎很快樂的,也很自然。娘姨雖
然仍!日不更事,但我也漸漸不大理會,只要眼不見,耳不聞的,便落得清淨。於
是我漸漸胖了起來,面龐也似乎豐腴些,在一個初夏的晚上,我穿着件淺藍夾細碎
白花的麻紗衫子,賢瞧着我半晌,說道:“倒想常常跟你在一塊享受些家庭之樂,
就可惜事情太忙。”明華一臉正經的規勸他道:“你何不過些時候掛牌做律師呢?
自由職業總比較不受拘束些,用不着坐寫字間,大家可以敘得暢快了。”賢也頗以
為然。
夜裡他對我說:“以後我們多跟着別人交際交際吧,賺錢最要緊是兜着轉,人
頭熱。”於是我們分頭找熟人,我只找着幾個舊同學,他也只能跟以前大學裡的教
授們聯絡聯絡。找人頂容易找出希望來,也頂容易使人失望,起初他們都是只對你
從容易處講,於是講得你心頭痒痒的,請客,送東西,正式開口請他幫忙了,他這
才告訴你許多難處,也許還有許多不巧,使作欲進不得,欲罷又不甘休,因此損失
了許多心計與物質,直到如此經過好幾次碰壁以後,這才會把現實看得清楚些,但
卻又感到東張西望不知該朝哪去走好了。賢雖然精明,畢竟也因過份的熱心着了人
家道兒,有時候且以為事情捏得穩穩了,於是買酒添菜自先慶祝一番,說着計劃着
每天做了許多的夢,連明華也是隨着我們一忽兒興奮,一忽兒失望的,弄得讀書做
功課都沒有心緒起來。在十分得意之際,賢也總不免對洋行經理稍為吐出幾句,那
經理乖巧過人,知道他不是平穩安定的人,便落得順水推舟,給他掛名做個法律部
主任,減低地薪金,把大寫的位置完全派給別人做了。賢到此才又悔又急,但事已
至此,卻也沒有辦法,只京趕緊找宅房子,決定冒個險,自己正式當律師了。
我們看了許多房子,也有弄堂太髒的,也有缺乏衛生設備的,也有方向朝北的,
也有交通不便的,弄得不知適從。賢最後對我說只有一個原則非堅持不可,便是外
觀要富麗堂皇,內容享受方面倒差些不妨。
明華沒有課,也常常同我出去找尋,有一次他興沖沖地進來對我說,霞飛路西
段有一宅大洋房,裡面有幾間出租,我們何妨去看看呢?那時賢恰巧不在家,我便
應聲跟了他出去。那是一所花木濃茂的大洋房,穿過寬闊的歪道,朝西有幾間精緻
的房間,說是老房客還在,只為不到十天便要搬家,政通知主人早貼召租。我們敲
門說對不起,是來看房子的。一個女人銳聲答應來了,接着便是敞着胸膛,微着拖
鞋,手抱嬰兒的主婦用一隻手拉開門來,黃黃的臉兒雖然顯得憔悴,但眼珠漆黑卻
仍舊灼灼有光,那不是胡麗英嗎?
她一把扭住我到房中坐定,也不管明華東瞧面看的在打量居間大小,她只一連
串問我怎樣會到這兒來?是不是住在上海好久了?有幾個孩子?接着又低低告訴我,
眼中噙着淚,說是她與余白結婚已四年了,余白根本不愛她,他只懷念着柳美川,
因此她是很痛苦的,雖說現在已養了二個女兒…想到這裡,早聽見余白聲音在後房
大聲問是問誰在多講了。於是南某拭於淚,膽怯地抱着嬰兒進去,似乎低聲在告訴
他什麼,他不聽見再粗聲詢問:“究竟是誰呀?”她似乎說出我的名字,一陣急透
的腳步聲從後房飛奔出來,是余自四銜着煙斗,欣喜卻又帶着驚訝地說:“是你呀?
真箇是你嗎?好多年不見了。”
後來余白告訴我,辣斐德路附近有新房子在建造,每幢小費三千元,形式顏色
倒是領美麗的。他又說他們不久也將遷到那裡附近去,大家做個鄰居,常常好來往。
我不能忘記,我們進新屋的一天,那是民國二十八年的中秋,晚上涼月兒閃着
銀光。胡麗英同着余白也來了,還有許多其他的親戚朋友,大家整整齊齊坐在客廳
里,桌上堆着鮮花,架上滿是銀盾銀杯之屬,牆上也約略掛幾幅字畫,都是賀喬遷
兼又賀開業的,許多許多的鏡框都沒法懸掛陳列,不然真不知要占滿幾間屋哩。我
們的屋子是全懂的,有三層樓,我與賢的臥禁在二樓,是最寬大與明亮的一間,我
們擺了新租來的全房水器,窗帷都用彩花輕絹制的,我們住在裡面像重溫着新郎新
娘的夢,不久我便養了第三個女兒菱菱。
賢到處托人去拉法律顧問,有的出一百元,有的出二百元,出五百元的算是最
客氣了,都是全年的,介紹人還有回擁。我興奮地幫着他填顧問證書,紙頭是印好
的,法院裡現成有買,只不過字得寫得端正些,我在落筆之先,總要糟蹋十幾張連
史紙,結果寫下去還是不行,再三懊喪着,要等賢安慰誇讚才罷。厚多一家法律顧
問,我們總要出去吃一次飯,或者看電影,錢也便剩得不多了。
我們時常討論着不常發生的法律問題,以為做律師能做出奇制勝才好,可是事
實上連普通案件都不常經見。好容易有一個朋友或親戚說明天要介紹一個當事人來
了,我們忙着收拾客廳,假如發覺台市齷齪了便趕快換,或者覺得茶杯欠精緻就另
買一套,當天又再三叮囑傭人禮貌,千萬不要惹人家笑話,我說我就坐在旁邊充個
臨時書記吧,然而賢堅持不肯,說是給人家認出了反而要鬧笑話的。
誰知道到了約定時間,左等又不來,右等又不來,又不好去催,只得自己裝得
滿不在乎似的胡亂翻翻《六法全書》。我抱着菱菱焦急地一次次下來看光景,賢恐
怕婦人抱着小孩坐在寫字檯旁不雅觀,連連揮手叫我快上去,我也不敢動問,只有
女傭卻心急不耐煩的嘰咕道:“人家茶杯已洗乾淨,菜汁都泡好了,這時候還不來,
好大的架子!”我聽了不禁惱怒道:“誰又叫你等來,你只管照常干你的;人來時,
少爺自然會喊你倒茶。”賢在裡面只是不作聲,我很知道他心裡難過,原來人家只
不過隨便說一聲,並不把這裡放在心上呀。也許他此刻早已在別處簽好委任狀了,
也許本來早請律師的,只為不放心,想托熟來商量商量,後來覺得沒有什麼大需要,
也許是根本不大信得過這裡,因此也就不來了。
當賢每次安排香餌,而等不來魚上鈎的時候,總是沉着臉悶悶的提起帽子就出
去的,我恐怕他不是去喝酒,定是上什麼消遣散悶的地方去了,心裡很難過,卻又
不忍攔阻。我很奇怪,上海有許多大律師報上都常登着他們受任為某某法律顧問,
或代表某某啟事等等,心裡很羨慕,我說他們大概是都精通法律的,我何不也好好
看些這類書,將來也好幫着賢做訴狀呢?
但是賢說:“她們有什麼屁法律精通,只是路道多,到處兜得轉。”於是又說:
“不如先到大律師處去做個幫辦吧,只好混熟些人頭再說。”
但是我把報上某大律師做求幫辦的廣告指給賢看,賢興沖沖就去接洽了轉來告
訴我時,就把我的一團熱心片刻化為冰冷,原來所謂律師做求幫辦也者,便是招請
跑街,替他兜生意,然後照成拆帳,其他絕無薪金等項,我說:“我們自己有案件,
自己不會辦,誰還替你拆帳來?於是就把此項念頭打消了。
後來還是這位洋行經理瞧得起他,把本行中訂契約等事都同他商量,聽他說得
很有條理,也就慢慢的委託他辦理幾件事,結果似乎每件都很滿意,因此案件便接
得多了,’經驗也比較豐富起來了。不過其實我卻感到另有一種痛苦,便是覺得他
同人家所計議的似乎都是歪曲事實來牽就法律條文的,而且當然誰給你錢便須盡心
竭智的替誰去卸脫已過或陷人於罪,那是對於良心顧不安的,當這般當事人去後,
我便指着架上閃閃發光的銀盾說道:“你們不是保障人權,伸張正義的嗎?賢呀,
我覺得你應該……”
但是賢立刻便一笑打斷我的話道:“我知道我應該幫着欠債者使其不必還帳,
殺人者使其不必償命,否則還要出錢請我們做律師的幹嗎?”
我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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