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父女之愛
從此賢便一天天生意興隆起來,在沙遜大廈另外租了三間作事務所,雇了一名
男僕,一名書記,後來還用了幾個幫辦。他的身材本來生得魁梧,如今更常穿起長
袍黑褂來,以壯觀瞻。就是仍舊御西服時,也要揀寬大素淨的來穿,鼻上憑空架副
米犯邊眼鏡,口街煙斗,手持司的克。我想:這又是何苦來呢?崇賢總是崇賢,如
此裝模作樣,難道要人家改變觀念,認你為徐大律師了,但是他說他不但要別人改
變觀念,而且還打算從家裡做起,於是把那個年輕不大懂事的浪姨辭去,另外找到
兩個中年傭婦,一個叫朱媽,一個叫王媽,他們平日一律須穿上藍布衫黑褲,胸前
懸起塊白布飯單,客人來時須殷勤小心,見着我與崇賢則口口聲聲喊奶奶少爺。
賢似乎很得意,尤其在抱起打扮得摩登洋囡囡似的新生女兒時,他心滿意足地
笑了。新生的女兒名字叫做菱菱,是明華給取的,他如今已寄宿在青年會裡,不過
每星期到我家來玩。我們的第二個女兒,已在甘八年春天死去,悽慘地死在童媽的
家鄉,像百卉欣欣向榮中的偶然掉下來的一片落葉。童媽後來也沒面目在公婆處再
混飯吃了,故事就此結束,我們把懺悔之淚一齊化做了愛的情液儘量灌輸到菱菱身
上去,尤其是賢,他毫不猶疑地高高捧起了這個尚在襁褓的小女兒,給放在至情至
性的精神寶座上,用深切的父愛來保護着她,給她享受,予她滿足,誰都動不得她
分毫,甚至連我也在內。
我要雇奶媽,他說不許,嬰兒是吃母乳的好。朱媽本來是指定管養嬰兒的,但
是他不許她觸着菱菱小身體,除了洗尿布外,她似乎整天閒着,連榨橘子汁都不許
她動手,洗奶粉瓶也得我自己來,我說我可要累死了。賢常常買東西來給我吃,不
講滋味,只注重養料;而這些養料又都是他相信能夠影響奶汁的,使它變成多而且
好,然而不,於是有一天他便怪不高興的對我說道:“怎麼你吃了這許多東西仍不
會發奶?看,你自己的身體倒越來越胖了,真是個自私的媽媽!”
我不喜歡喝湯,但他偏要逼着我吃。每天他關照燒茶的王媽,一忽兒說要給我
燉雞汁啦,一忽兒又要熬牛肉汁,湯中多放木耳,據說那也是發奶的,後來又有人
說七星蹄好,他就親自出發到肉店去講好價錢,每天早晨送一隻來,要肥,要頂新
鮮的,吃得找油膩膩地連飯也塞不下了,他見我停着不吃時,便問:“可是這碗子
燒得不好?”我說:“不,是我自己吃不下。”他便怪不開心的向我使氣道:“我
知道你是存心跟我作對,這樣不吃那樣又不要的,橫豎奶不下來只要餓死小菱菱便
了。”
有時候菱菱睡熟了,我便坐在搖籃邊,偷偷地獨自看小說。他猝然從外面進來,
我見着他有些難為情,他起初也有些不自在,但繼而就搖手止住我勿動道:“你盡
管看下去好了,我來拿件法衣使去的,三點鐘要出庭。——只要你當心菱菱,其餘
的事一概隨你便就是了。”從此我便天天看小說,有時也夾雜誌,他晚上將睡時也
胡亂翻着看,只是臉上常露出不屑之色,仿佛以為文學家都是沒出息的人。
余白離我家最近,我常常去借小說看。麗英待我很親熱,只不過常對我訴說她
丈夫不好等事,她說他常在朋友家談得高興了,接連兩日夜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
通知,害得她憂疑不定,最後才算差人來說,叫她把他的襯衫褲及襪子等交給來人
帶轉去,他還要在朋友家勾留三五天哩。“這可不是浪漫透了嗎?”她垂淚說,但
我聽着卻不覺得怎樣,就勸她道各人自有各人的脾氣,漸漸捉摸透了,也就不以為
怪。她說你們的生活過得很好吧?我說也沒有什麼,就把賢只關心女兒而並不愛我
的話告訴給她聽,談得興起了便把賢如何裝腔作勢的情形描述出來,誰知她卻並不
覺得可笑,只說男人要賺錢是應該塔些架子的。
後來賢得知了便對我道:“你若歡喜同餘先生余太太來往,就請他們到我家常
來玩吧,茶飯點心要款待得客氣。你自己最好不要多出去,帶着孩子怕受風,放她
在家中又恐娘姨靠不住的。”我聽他說的也是,於是每逢無聊時便邀余白夫婦來玩,
他們來時還常帶別的客人來,我自己另外也去約好幾個,漸漸家中便熱鬧起來了。
賢的進款很不錯,一筆就有三千五千,他又喜歡買東西,吃的用的都滿坑滿谷。
尤其是花在菱菱身上的,幾乎已近於奢侈,天天吃牛奶,水果,雞子,魚肝油不必
說了,賢還聽信中醫的話,餵她紅棗湯,桂圓領,胡桃茶,參須汁等等,因此菱菱
常患便秘,賢到處給她找外國醫生,養得菱菱根橋弱,但卻伶俐可愛。因此賢又把
二樓亭子間作為貯藏室,堆着整噸的煤球,十多擔米,幾聽火油,幾聽生油,其他
如肥皂,火柴,洋燭,草紙等多的都是。我對於這些可不大在意,麗英瞧着卻頗有
羨慕之意。
余白是個天才的作家,有人請他當大學教授,他不就,請他在銀行任職,自然
是更不肯去的了。他的收入就是靠賣文章,家裡雖有錢,因為母親已病故了,現在
是繼母當家,他不願去拿,做父親的那裡還能關心得到?他自己又愛瞎花錢,見了
好的書畫唱片等等要買還罷了,衣服用品又講究,出入動輒坐車,香煙不離口,電
影話劇京戲都非看不可,剩下來不重要的便似乎只有家用一項了。麗英因此很感苦
痛,而且這是事實上的困難,馬虎不過去,與他說時,他便大發脾氣說:“真的你
這個女人只愛金錢!你難道不知道我窮,還來逼着我要錢?要離婚便離婚好了!”
說得而英只流淚,過後到我家來訴說,我總是苦苦相勸。
余白待朋友倒是很好,他的講話非常風趣,理想又多,仿佛整天在做夢似的。
他說我家是理想的沙龍,房子又寬敞,吃食又多,茶煙齊備,女主人又是熱心好客
的。他常常把書借給我,又同我談論關於文學方面的事,鼓勵我寫作,有時還把我
的作品介紹到雜誌上發表去,因此很使我感到興趣,賢也似乎並不反對。心裡也許
是不很喜歡的,不過他近來一味學客氣,對來賓是如此,對太太也不免如此,他的
心目中仿佛只有一個菱菱是真實的,是須全神貫注的,其他都無可無不可,隨便你
們鬧去。
麗英很會打扮,她愛替自己打扮,愛替自己的女兒打扮,也愛替我們的菱菱打
扮。她替菱菱縫了許多跳舞農,織絨線衫褲,還同我一起出去選購鞋襪帽子圍誕等。
菱菱本來是美麗的,後來給她這麼一打扮,更加出落得鮮花似的了,賢見着很歡喜,
問是誰的主意時,我告訴了他,他默然半晌說道:“余太太真是個會管家的女子,
而且也肯安本份,只可惜余先生一味太才子氣了,經濟未免拮据些。”我聽了覺得
刺耳,便說:“我可不是不安份,是本領不夠呀!比不上人家,你何不去追求她呢
廣賢也不再答話,只淡然一笑置之。
他似乎有些瞧不起余白,以為他是沒有大志的,堂堂男子漢寫些詩呀小說呀可
有什麼用處呢?余白也覺得他未免虛偽,無天只知道轉財勢兩方面的念頭,沒有真
本領,真見識,真學問的,現在他雖自以為得意了,可是又有什麼意思呢?
有一次我對余白夫婦說:“你們覺得賢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說他有感情吧,
當然不像;說他絕對沒有吧?他愛菱菱倒像是真的。”
余白回答道:“那有什麼希奇?市儈都是只知有利,其次便是親生兒女了,因
為後代也是他的。至於老婆便靠不住,因此他也不肯愛;其實倒是男女之情是真的,
父女愛若過份了,便是夫婦感情不足所發生的變態心理。”麗英向來是怕他的,到
此也不禁接口道:“不管人家是變態也好,不變態也好,愛惜女兒總不是壞事。你
說男女之情倒是真的,我看這話若說在你們文學家身上,恐怕也靠不住吧?”余白
冷笑一聲道:“文學家也不是靠不住,恐怕要看對方之為人,一個庸俗脂粉是決不
能了解他的。”我聽見他們漸漸的又像要吵起來了,忙代麗英向他爭辯道:“一般
藝術,也包括文學家,恐怕真是比較的不可信吧,因為一則他們太愛自己的作品了,
對於別的便少真情,二則也是他們的幻想太多,想愛而事實上不大會愛人,他們都
是自私自利的。”說得麗英笑了,余白也不好意思反對我。
我們的菱菱一天天長大起來,她雖然吃遍了人間相當貴重的食品,可是仍舊不
顯得胖,賢擔心了。明華有時候到我家來,他也逗着菱菱玩,顯得很疼愛似的,他
告訴我說孩子大了,最好多給她些粗食吃,養在暖房裡的嬌花是不行的。我把這句
話對賢說了,賢在鼻子裡嗤笑一聲,說這種孩子家又懂得什麼。我心想人家也不小
了,今年就要大學畢業哩;你自己也不過二十八歲罷了,何必一味世故得連一絲童
心也很滅了。況且明華原是我們的至親兼老朋友,也不應該如此不把他放在心上呀。
我很替賢可憐,他是孤獨的。隨便什麼人請他幫些忙,他總要考慮到錢;沒有
錢的事他可以說決不肯干,不過敷衍得相當好,使人家不會怪他。有時候我倒覺得
他的敷衍是多餘的,不幫忙就說不幫忙好了,又何必滿口答應,隔幾日又藉故延宕,
終至於推託,白白害人家多費時日,多跑腿,多被空頭的希望欺騙呢?他說這是做
人的道理,不給人難堪,然而也用不着好心待人。就是對於自己父親,我覺得他也
是講面子,盡道理的地方多,好在我們家裡原是富有的,他的父親接到他的錢只不
過當作一件光耀事罷了,又不靠此吃用,也就落得互相客氣。
整天到晚他矜持着,當事人同他講話時,他只哈哈不在意似的應幾聲表示胸有
成竹,用不着多聽。而且人家說不到幾句,他便按鈴叫書記進來吩咐別的了,使人
家再也講不下去,但饒這麼着便越有人信任,把他視作神明。而回來碰見朋友也一
昧假笑,抱拳當胞說:“老兄諸多坐一會,我出去有些小事就來。”人家就覺得他
未免太甚,落得大律師資忙大律師情便的尋他開心,他以為理所當然也不覺得什麼,
我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
只有同菱菱在一起,他的裝做便消失了。我替菱菱把尿,他就過去蹲在地上,
勝對着菱菱的腿縫說:“尿!尿快來!菱菱撒尿給爸爸吃呀!”一面說,一面咂得
嘴巴一片響,像在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惹得朱碼等都笑了。
偶而菱菱發熱了,他摸着她的額角滾燙的,便不禁忍淚低喚道:“菱菱是爸爸
的心肝,不要逃去呀!”菱菱在胰臟中聽他如此說,想是以為要到什麼地方玩去了,
便嗯嗯掙扎着像要出去的樣子,他看看以為預兆不吉利,定要給她買經鎮壓,又逼
着我吃素,他自己也吃的,一切實會都不赴,我覺得很可笑。晚上他又聽信朱媽的
話,把掃帚倒豎立在床邊插上三柱香,一面誠心誠意的禱告着一面磕頭,說是求床
公床婆快把菱菱的小魂靈找回來吧,我在旁瞧着又發笑又有些感動。
還有一件不近人情的,便是人家好意逗着菱菱玩,送給他一塊糖吃,他瞧見使
馬上板起臉孔來,說是菱菱不要吃這種東西,爸爸到樓上去拿別的來給你吃。說着
便把她手中的糖奪下來,若已含在嘴裡了,也一定要她吐出才罷,仿佛人家給的都
是髒東西一樣,這使人家當面看着頗為難堪,但他卻不以為意,只是恨恨的抱過菱
菱去了,菱菱哭着,他喃喃哄,還說人家不好,害得她哭傷精神,我很奇怪他這時
的敷衍工夫到那裡去了?我相信若是將來菱菱長大了要跑出去同鄰家孩子打架,他
一定會追着別人家四五歲的童兒叫罵而替他的小菱菱助威的。
菱菱睡時不可驚醒她,屋中靜悄悄的,女傭絕不敢高聲說一句話。有時候她日
間睡的時間過多了,晚上便要醒來,咯嘶啞啞的吵。依我說是不去理她也罷了,但
是賢一定要捻開電燈,給她玩具去,有時候更要逗她開心,自己僅穿汗背心短褲就
跳下床來,滿地爬老虎給她看,還問她要不要騎在爸爸背上,由媽媽扶着,我說我
是半夜三更沒有這麼好興趣,你要你便多爬一會兒給她瞧吧,只是髒手髒腳別再上
我的床來,這裡被頭都是新洗過的。他也不答話,後來索性與我分床睡,常把菱菱
抱過去同他在一塊,拍着唱着等菱菱睡熟了,他這才自己讓到床沿邊來,生怕擠緊
了她,她會不舒服。有幾次菱菱早醒來,拍拍連聲打他巴掌,他給弄醒了,覺得很
有趣,連忙喊我過去告訴。
他還把菱菱的照片一張張寄給他自己的父親和我的母親,母親來信總是表示十
分喜悅而且快慰的,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的養她。他的父親則因為菱菱是女孩子便沒
有興趣,只說孩子劉寵壞了,金錢花得須上算,為人總要積蓄些才好。因此賢便感
激我母親而很不以自己的父親為然。
但是菱菱不到周歲就只好斷奶,原因是我又懷孕了,賢對於這點很不滿意,意
思像怪我不該不堅拒,又說我這種女人真是碰不得,動不動就受胎,下等動物是頂
容易繁殖的,難道不聽見人家說:好花不結子。我聽到後氣息攻心,幾乎暈過去,
但是勉強咬牙支持着,表面上竭力不露出來。賢說過也就算了,他根本不把我當作
一回事,他只知道關懷菱菱,菱菱沒奶吃,他便急了,所以說出這番話來。但是他
究竟還需要不需要別的孩子呢?我惴惴地問過他,他搖頭說:“不要。”但繼而一
忖,也就改口說:“隨便你,我只要一個菱菱夠了。”
第二十二章
骨肉重敘
我漸漸的患起嘔吐來,倦來只想臥,賢說:“這可是怎麼好呢?菱菱沒有人照
管,我是分不開身子來的。”於是朱媽接口說:“要是老太太在這裡便好了。”這
話打中賢的心坎,當晚就寫了封長信,苦勸公婆等全家搬到上海來住。
不久他們便來了,我見着滾藏兀自一驚!這麼一個圓胖臉龐平日常由我親手貼
上小剪刀花紋去的,現在變成瓜子形,當中是端端正正的鼻梁,顏色略帶黃黑。我
拉起她的手來問:“蔽毅你認識我嗎?”她帶着羞澀轉過臉去,掙脫我的手,一面
畢恭畢敬的念道“媽媽”,於是我也拘束起來,不好意思再同她取笑了。
婆婆穿着灰色羽紗衫子,黑印度綢的裙,樣子也像拘束得緊。我心裡想這是初
到住不恨之故吧,但繼而又覺得或許是為了家中僕婦太講究禮貌,老太太長老太太
短的,害得她生怕失儀,給她們背地取笑鄉下人去,因此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腹
中尋思明天當替她做件立色香雲紗長衫,下面買雙藍色繡黑花的緞鞋,鞋頭尖翹翹,
鞋身是狹窄的,這樣再配上潔白精細的紗襪,也就差不多了。
公公一面捧着茶,一面頻頻咳嗆着,繼之以嘆息。他說:“這一年可真不得了
呀,甘九年七月三日要塞失守,四日早晨N城便陷落了。我們在家裡緊緊閉着大門,
先是飛機轟炸,不久軍隊便開過來了,我沒有看見,聽說大街有搶劫,我們嚇得不
敢動。這樣在家裡一共躲了四天,又聽見人家說可以走動了,趕緊逃到盧家堰去,
可憐簇簇一路上見了檢查的兵便怪哭呢。 ”我默然聆着如聽故事般,N城的陷落我
是在報上看見過的,只不過母親在鄉下,似乎沒有關係,只寫了封信去也就算了,
信擱在郵局裡有半月之久,因為輪船停駛,結果不知在那裡繞了一個大彎子失的,
母親來信說親友都平安,別無他話,因為恐防信要被拆。賢好像曾打過一二個電報
給家中,但也久久沒有回電,其後,也便聽說沒有事了。可是公公卻真老了不少呀!
兩鬢全白了,眼眶也凹了進去。
他說:‘誰想到我已活到這麼大的年紀了,還會遇到那樣的事呀!辛辛苦苦積
聚了一輩子,滿以為總可以有些東西交代給你們,誰知道,唉,幾給搶過偷過便完
了。這幾年本來是坐吃山空,如今什麼都是工夫貴似一天,唉,這可是完了。”
賢連忙安慰他老人家千萬別發愁,兒子雖沒用,僅養活你們兩位老人家總還不
至於愁怎樣吧。他的母親聽着便喜笑起來,摸着簇簇的脖子說:“至今我們要把你
還給你的爹媽了。”簇簇盡把頭在她的膝上磨着說不肯,婆婆待要再同她開玩笑時,
瞧見公公的臉色越來越慘白了,也就忙忍住不語。
從此賢便常常陪着他們出去看京戲,逛公園,有時還請他們上酒樓吃飯,到大
公司里購買東西。每次回家的時候公公總是問:“今天花了很多錢吧?”賢笑着說:
“這算什麼,不過幾百元錢。”公公暗自嗟嘆,我聽了則頗不以為然,心想賢何不
敵意說得少一些呢?後來朋友們也知道了,輪流發請帖來邀老太爺老太太吃飯,當
然我也陪着去的,他們對我都很相熟,但對婆婆卻有些過份客套,禮貌裝得太繁多
了,這不是尊敬簡直有些近乎戲弄,她侷促地吃不下幾樣菜。幸而還有盛額在座,
她是如何高興而且努奇地詢問婆婆這樣那樣的,使得婆婆還能夠因她而找到與別人
敷衍幾句的材料,我替她難過,但是賢卻得意洋洋地。
在家裡,我想這是樂得做人情的吧,買些好小菜給他父母吃,問賢多要錢,諒
他也不好意思拒絕。但是僕人卻最是勢利的,她們不知道敬老敬長,看見誰是當家
人,便只一味的向她車承。近日來我因為身子不舒服,早晨就不免晏起些,她們明
明已燒好泡飯,卻不肯先送上去給老太爺老太太吃。有時候簇簇餓得緊了,吵着嚷
着問她祖母要,公公一言不發的挽了她到馬路上去,買十個生煎饅頭,祖孫兩人分
着吃了,這才緩緩的談笑着回來。後來我從傭婦口中得知此事,便把她們嚴厲申斥
一頓,關照以後不要等我起來才開飯,但是她們又會玩花樣,把上好白飯留燒結我
與賢吃,捧上去的有時便不免摻些焦飯,有一次簇簇偶然告訴我說:“今天泡飯帶
些焦,公公婆婆叫簇簇吃,簇簇不要吃,要叫公公帶出去買生煎饅頭。”我聽着很
生氣,又自背地訓斥了傭婦幾句,不過這些話公婆卻從未對我講過,也不會告訴賢。
其他還有許多求好而不得的事,譬如說小菜吧,我總是每天買燒雞,蔥烤肉,
還有魚啦, 蛋啦,樣樣都是新鮮的。但是上海的煮法與N城人的不同,各種小菜都
加糖,吃起來甜膩膩的。而且油味過重,他們似乎不很愛吃。N城人是喜歡吃鹹的,
清口的,容易下飯的東西,如膠冬瓜啦,臭乳腐啦,這裡都不大容易買到。八月里
應該吃桂花黃魚了,魚肚皮上一抹嬌黃,魚眼睛像透明的綠寶石,N城人居處近海,
捕來就吃自然是新鮮的。他們常常放鹽及料酒清蒸,也可以加蝦子醬油,但更愛清
口的卻放蝦瓜汁或上好鹽菜汁等,但是上海的黃魚就非紅燒不可,先在大量的生油
中煎過,再放濃的醬油,加蔥加糖,這樣他們老年人就嫌味厚吃不下了。好幾次都
是公公在外面自己買了瓶裝香蝶之類來,等我知道第二天趕緊再去買時,他們多吃
也已經吃厭了。
還有一件使他們頗為不滿的,便是賢的過份寵愛菱菱。平日我買吃食來,總是
一式兩份,簇簇同菱菱是沒有差別的。賢卻不是這樣了,他以為年長兒童有年長兒
童吃的東西,年幼有年幼的,不可在質的及量的方面完全一樣。這在理論方面或許
也有根據,但是在孩子及老人的心眼中卻不管你這套了,有時候菱菱嚷着要搶簇簇
的,賢百般哄勸不下,便說簇簇分些給小妹妹吧,簇簇不敢不依,眼睛卻巴巴的望
着祖母,祖母怪不忍心的說道:“寶寶不要難過吧,明天公公給你多買些來。”但
有時簇簇卻看中菱菱手裡的食物時, 她不敢向妹妹要, 只咕嘟着嘴纏她祖母道:
“婆婆我也要那個。”公公賭氣要領她出去買了,我忙說菱菱分些給姐姐吧,菱菱
當然不依,賢卻說:“大些孩子應該懂道理,簇簇你自己手中也有,為什麼偏要奪
妹妹的?”婆婆到這時也就忍不住冷笑道:“誰奪你們的來?難道連瞧一眼都不許?”
我聽着很不好意思,但賢卻似乎並不曾注意及此。
客人到我家來,大家都只記得有菱菱,帶來吃的或玩的東西都是準備給菱菱的。
及至後來瞥見了還有一個八歲的姐姐,便說聲:“哎呀,大小姐,我可粗心忘卻有
你在了,暗,這小搖鼓只配過歲的娃娃玩,我下次來時送給你個洋囡囡吧。”於是
我便向他道謝,簇簇沒得着東西,諾言她是不在意的,眼看着菱菱鳴步搖着玩了,
她只低下頭,沒意思地慢步扶上樓梯。這個孩子好像太懂事了,她知道這裡不是她
的家,她知道這裡的人都是並不把她重視的,她知道依依地貼戀着她的祖父母。我
很疑心這種心理多少也受着公公與婆婆暗示的影響的,有時候她的衣服弄髒了一塊,
不必整件洗,婆婆就自去浴室替她洗刷淨了,也不喚喊女傭。有一次菱菱吮着嬰兒
時用下來的皮如頭玩,不知怎的又給簇簇看中了,早飯後婆婆便問道:“這仍頭究
竟是什麼地方買的?我叫公公有便時也去買一個來給簇簇玩。”我說:“便把這個
給簇簇吧。”她說:‘“不用,菱菱也要玩。”我說:“那末我去買吧。”她說;
“這樣也好,錢多少給你帶去。”我當然不肯收錢,但是她一定要給,最後仍舊由
簇簇拿來放在我房裡了。
最不會體諒人的又該是女傭了,朱媽本來講定是專管菱菱的,雖然有許多事賢
不放心她,不許她去做,但她總自以為是菱菱的保姆,處處誇說着,藉以抬高自己
的身份。有時候簇簇高興了要去跑着菱菱玩,同她拉手親嘴,朱媽便大聲說:“簇
簇你再這樣,我要告訴少爺去了。少爺關照過,小孩子不可讓人家去親嘴巴摸手摸
腳的。”婆婆聽見了便在房門口喊:“簇簇快到這裡來呀!”公公捧着茶碗也走出
來問什麼事,其實他是聽見的,婆婆含糊告訴他沒有什麼,他便在房門口嘰咕着:
“什麼少爺不少爺的?是我自己養出來的呢?還不到三十歲……真是老父也不認了,
就只疼愛一個血泡大的小丫頭。”我聽着也不敢出來解釋,想要狠狠罵傭人一頓,
但是投鼠忌器,只索以後輕輕發落幾句也罷。有時候我也帶着簇簇出去玩兒,而把
菱菱留在家裡托婆婆看管,簇簇回來後,婆婆總要笑問她:““跟你媽媽出去玩好
不?”婆婆便對她說:“那末你以後還是永遠跟你媽媽了吧?我同公公回N城去。”
簇簇當然哭起來不依,她滿意了。至於留在家裡的菱菱呢?她當然照管得很小心,
到我回來後就源源本本告訴我說給她吃過什麼東西,朱媽替她把過幾次尿,傍晚冷
了她會吩咐來媽替她加穿一件背心而朱媽不聽,說是賢關照過的孩子衣服不可穿得
太多,諸如此類,使我聽了覺得很抱歉不安而又不好道謝,以後只好少出去了。而
且有時候來媽也要在我的跟前呼叨一番,說是老太太拿自己有的手帕給菱菱擦過眼
睛了,我又不好說。菱菱哭着要媽媽,老太爺說是孩子吵得真討厭。後來好容易哄
得菱菱睡着了,老太太一定要關緊窗門,我說少爺關照過的孩子睡覺不必閉窗……
不待她說完,我便喝住說:“老太太叫你怎樣便怎樣,誰叫你去多嘴的來?”
婆婆對於這兩個女傭很少使喚,殊不知此等下人頂不識好歹,你不使喚她,她
便再也不來替你做事情。有時候該被要吃什麼東西,婆婆便親自下廚房給她燒去,
一次麗英同餘白拌了嘴,氣沖沖跑來告訴我了,走進後門恰巧傭婦一個也不在,她
瞧見婆婆在廚房,也不問她是什麼人,開口便說:“你們的奶奶在家嗎?”婆婆便
忍氣說:“在樓上。”於是麗英便直衝上樓來,後門也是由婆婆替她關上的。她在
我房間裡說了許多關於余白不好的話,說是情願同他離婚,我當然是勸慰的。直至
她下樓時,在樓梯頭碰到簇簇,問是誰,我告訴她這是我的大女兒,她瞧了半晌格
格笑道:“臉孔倒還生得不惜,就是總不免帶些鄉下氣,那裡及得上菱菱的漂亮?
怪不得你們徐律師喜歡她。”這話給婆婆聽見了更不高興,以後我要帶級該出去到
朋友家玩時,她便說,鄉下氣的別給人家笑話吧。我心知她說的是麗英,便也不敢
常同她來往了。
到了中秋後杏英也出來了,她的丈夫年來不報如意,現在暫時到外埠經商會,
送她來上海暫住。賢很喜歡說現在骨肉都團聚了。我也只得跟着笑笑,心裡卻覺得
有些討厭她。她住在三樓亭子間裡,下間是客堂,二樓是公婆及簇簇的臥室,三樓
是我與賢及菱菱的。也許是她嫌寂寞把,在我們各自進房以後,她總愛躡手躡腳的
一忽兒走到二樓房門外聽聽,一忽兒走到三樓的房門前來,恰巧有一天朱媽在曬台
上收圍誕下來把她撞破了,她便惱羞成怒,同朱媽作起對來。
她說她有一條手帕貼在浴室的窗玻璃上,隔夜便不見了,只有朱媽清晨在那裡
洗東西。朱媽聽見便叫起屈來,說是誰曾見來,昨晚我只收下塊奶奶的花綢帕。這
樣她便咬定帕子是在我地方了,先是問起我,我說等我去找找看。後來我追找沒有,
便去回復她,她扁着嘴巴冷笑道:“我知道是沒有,這塊帕子分明昨天下午還在,
大概是生了翅膀飛了。”以後她便一日三五趟的在浴室中冷笑雲駕,說是:“賊也
沒眼睛偏揀我們窮人處偷呀,要孝敬主子拿你自己的什麼去都行,為什麼要偷我的
帕子?”又道:“我在這裡吃口白飯可是有人心疼死了呀,教唆着賊娘姨來偷我的
手帕作抵償。”一派胡言,說得朱媽氣急萬分,我又不許她分解,恐怕多事,於是
朱媽在第四天便辭去了。
後來我們就用了一個陳媽。陳媽是個老實人,不會多嘴,但也不會哄孩子。有
時候我同賢晚上出去看電影了,公婆便連夜替我們看管菱菱,杏英也湊熱鬧,冷等
挑撥不已,王媽聽不過常來傳給我聽。我們回來時已十一點多鐘了,客堂中還是燈
火輝煌的,原來菱菱不肯睡哭吵,公婆在哄着她玩。杏英聽見我們的後門聲便衝上
前來告訴道:“幸而你們倒回一籽,菱菱哭死,媽媽喊着哄,已經啞喉嚨哩!”因
此我再不敢同賢出去,倒是杏英生激着我,有時不得不陪她到處玩玩。
我的肚子漸漸大起來了,公公與婆婆計議了一番,由婆婆開口說:“你這樣東
要管西要管的也太辛苦,我與你公公及杏英簇簇等四人還是自己燒飯吃罷,省得傭
人忙不過來。”我再三勸阻不聽,賢只好每月把用費送給他們自己主張去;他們不
僱傭婦,婆婆與杏英兩人同到廚房裡洗菜淘米什麼都做,我瞧着心中着實難過,只
不明杏英又在說過些什麼話,不好直問,叫王媽去幫時,他們亦婉拒不讓她插手。
終於到了三十年十二月八日,一切都改變了,賢不再做律師。我們一家人悶坐
在家裡,公公只是嘆氣;嘆氣過了又喝茶,茶的滋昧是苦的,但是人生卻更苦。半
晌,他這才緩緩的說起來道:“懷青快生產了,賢又一時沒事做,我們不好再在上
海帶累你們。杏英是個嫁出的女兒,我們把她仍舊送回夫家去;簇簇也跟着我們慣
了, 這次還是一齊回N城去吧,但願明年養個小子,我就挺着老命出來看,只要見
他一面,便死也瞑目了。”我只默默的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他的白髮
滿頭了,眼眶裡凹過去,恐怕真的在人世不久了吧?若是瞧不見孫兒怎麼行?
第二十三章
愛的侵略者
賢不再正式做律師,只好辦些非訟事件,收入便銳減了。往來的人都喜歡這樣
問:“你近來打算怎麼樣?”他的回答是:“失業了,準備餓死。”說過之後人家
當然表示不相信,他也為了堅定人家的這種不相信起見,不得不招腰包表示自己家
尚富裕,就勉強叫菜買酒的裝作歡容陪人飲,飲醉了便不免露出頹然的形容。也許
人家早已拆穿西洋鏡了在惹笑吧,我最痛恨這般人的沒心腸,但也有時原諒他們,
因為他們自己也正在苦悶與無聊中呀。
余白就是其中的一個,他的才思是敏捷的,本來天天寫文章換錢,現在不得不
擱筆了。就是已經出版的書,他也不願再印,賣完為止。他的朋友多是藝人之類、
平日本是樂於聲色犬馬的,現在更加日夜追歡起來,麗英同他吵過幾場,他便拿茶
杯摔過去,還用腳把她亂踢成傷,麗英氣苦地哭回母家去了,口口聲聲要離婚。
余白冷笑道:“離婚是再好也沒有的事,家中錢不夠,落得省一個人吃用;只
怕你離了婚從此就找不到第二個丈夫。”麗英說:“就是沒有丈夫也勝如天天愁米
愁煤還吃人打罵。”說着便到我家來告訴我同賢,賢凝視她半晌取笑道:“像你這
樣的太太還怕沒有人要嗎,又美麗,又賢慧。”
她聽着立刻把臉暈紅起來,仿佛減輕了十年芳齡,於是我想到那天她在城外小
河裡划船遇見余白的光景,她的臉龐是圓圓的,眼睛漆黑,看起人來灼灼有光,但
是轉瞬間這種光輝便失去了!沒有一個男子能靜心細賞自己太太的明媚嬌艷,他總
以為往後的時間長得很,盡可以慢慢兒來,殊不知歇過三五年便生男育女了,等他
用有欲無愛的眼光再瞥視她時,她已變成平凡而咯噱的,抱在懷中像一團死肉般的
婦人。這時候他會厭惡她,恨她,覺得她累贅,仿佛不虐待她一下不足以泄自已被
屈抑的憤怒似的;她假如含淚忍受住了,也許就能夠挨到白頭偕老,像一對老夥伴
似的直到最後的撒手為止。但是她不能夠,她的回憶太明鮮了,她只記得開始戀愛
時的剎那,那是一個夢,她把夢來當作現實,結果覺得被欺騙了一一一一其實欺騙
她的還是自己,而不是他,男人家事情忙,誰還有這麼好記性的牢記着八年或十年
前的夢吃,永遠迷戀在夢中,一世也不睜開眼來瞧下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這個世
界是男人的,只有男人可以享受愛,愛就是促成交合同時還能夠助興的東西,男人
到了中年後漸漸明白過來了,覺得它太麻煩費時,要講究享受還得另外用一種東西
來代替它,這種東西便是錢,錢在男人手裡,誰能禁止他們同時大量的或先後零碎
的一個個買愛!
這時候,女人的夢也應該醒了,反正遲早些總得醒的。花的嬌艷是片刻的,蝶
的貪戀也不過片刻,春天來了匆匆間還要歸去,轉瞬便是烈日當空,焦灼得你夠受,
於是你便要度過落寞的秋,心灰意冷地,直等到嚴冬來給你結束生命。世間上沒有
永遠的春天,也沒有長久的夢,夢將醒時人家偏要來給你稱讚上一陣賢慧美麗,那
等於再催眠,徒然增加一番難堪,到頭來還不是事過境遷?
我的心裡微微有一些帶酸滋味,但是我覺得那是卑鄙的,也就自己抑制住了。
產期業已臨近,賢天天在外面跑,我問他這麼晚才回來究竟為了什麼事,他便拉長
臉孔大嚷道:“在找飯吃!我不到處奔跑,誰拿白米來塞你們的肚子?”我聽了只
會氣苦。
家裡的存米一天天少起來了,人家不知道,以為你們總不愁什麼吃的。賢似乎
也不甚留心,而且怕提起,每逢我偶然說起何不辭歇了陳媽,菱菱由我自己帶領,
也好省一個人吃用時,他總是驟怒起來,額上青筋暴脹,捏着拳頭沖向前來對我怪
吼道:“你在放些什麼屁?菱菱你會帶領,瞧你凸着肚子連走都舉不動腳哩,菱菱
出了亂子你拿什麼來賠還我?就拿你這條狗命給抵了,也夠不上一星星!”我真奇
怪這種話可是從一個讀書人嘴裡說出來的。
每晚上他飲酒。花生米啦,叉燒啦,一包包叫女傭去買了來,吃到中途高興時
還喊菜,女傭纏不清楚或走得慢一些就要吃飽臭罵,王媽受氣不過只想辭職,由我
手勸導百說好話這才算勉強做下去了,只是滿臉冷冰冰氣,映得全幢屋子都陰森森
地。陳媽是個笨手笨腳的,賢倒反而待她好。吃酒剩下來小菜便叫陳媽你將去下飯
吧,吃完了早些題,明天好領菱菱到弄口玩去。王媽賭氣在廚房嘰咕,他也不理會,
徑自上樓呼呼睡了。可恨的是明天上午收酒錢來時,我款步上樓對他說道:“下面
酒店在收錢呢。”他沉着臉孔冷笑道:“收錢關我什麼事?酒店老闆又不是你的姘
頭,叫你這樣起勁來替他討錢?”說着,他便自己拿起本曲調簿來看,口中工尺工
尺工工尺的,我沒奈何,只得噙淚下去把自己僅有的幾個積蓄錢來墊付。有時候他
高興起來,也常肯把我所墊的款子還我,另外還多給些,說是給你買水果吃吧,但
是大多數的時候,問他討錢時總是說:“你就替我墊一墊便會怎樣?難道怕我少你
錢?”我說:“不是怕你少呀,我根本墊不出,沒有錢。”他就鼻孔冷笑一聲道:
“那末我也沒有。”我說:“你沒有你就不用喝酒,不喝酒又不會渴死人的。”他
評的一聲把桌子都推翻道:“誰說不會渴死人,你不給酒我就到外面喝去。”說着
怒目披上大衣徑自出去了。
從此他便不常在家裡吃飯,我們寂寞地過了年。有時候我也想籠絡他,到初三
那天在他上午將出去時見他還高興,便同他約好今晚必須回家來吃飯,我當親自管
他燒幾隻可口的小菜。他笑着問:“給我備酒嗎?”我瞧一下他的勝也便含笑道:
“少喝一些把,多了會傷身子。”大家和和睦慧的分散了,他去找朋友,我去同王
媽一齊買小菜。這樣上半天洗啦切啦忙了一大陣,下半天刮着燒,看看已是上燈時
候了,他還不見回來,我心裡就有些慌,知道靠不住。菱菱嚷餓先要吃了,我把各
盆菜都勻出些來給她,自己心想也吃一些,但總仿佛覺得他就要回來的了,不如再
等他五分鐘把,這樣一再延期到九點半了,冬天的夜裡又是任陰沉的,不吃飯更加
顯得斕骨的冷,就是我再想等,女傭等也禁不住打瞌睡了,煤球的火焰只會黯黃下
去,我覺得一切希望部微弱,完了,他也許永遠不回來了。
然而他畢竟還回來的,在午晚一點多鐘。他的嘴裡哼着歌,是舞場流行的爵士
音樂。我聽着平惹氣。進來時扯開披頭就吻菱菱額,一陣酒氣衝過來,我不禁坐起
在床上門:“你在外面喝了酒嗎?”他說:“你明明知道還問我則甚?”我不禁氣
塞胸膛的數額也見“人家早晨同體講得滿好的,叫你晚飯回到家裡來吃,我還為你
親自去買小菜燒了大半天,誰知你倒在外面灌黃湯開心。”他脫了衣服一攢進被窩
就朝里睡了,嘴裡還含糊說:“我灌黃湯也不干你事,你買小菜你自己去吃,我是
沒福氣享受。”我的心中一陣冷,只還懷着最後的一線希望,我便問他;“那末這
買小菜的錢算是誰的呢?”她已幾乎睡熟了,聽見這話,卻又回過頭來自我說道:
“誰要買小案便是誰出錢,橫豎我又不曾吃過一筷。”
我簡直氣到天亮。
次晨我清早起來,衝進廚房把所有小菜都倒在垃圾桶里,王媽要想攔阻也來不
及了。她知道定是賢給我受了氣,使一命掙我到客堂間管坐,一面端了杯茶來,我
拍噎着只氣若。王媽說:“這又何着來呢?少爺近來也太不像了,不過如如你也得
保重,早晚就要臨盆了,還掏這種閒氣。”我哭着說:“人家男子就是一時賺不來
錢也不該這樣作踐老婆呀,真是的……”王媽不待我說完,便飛出句利刃似的話來
道:“我看少爺也不是為了錢的事,像他這樣的人那裡不好想法子,奶奶你可別動
氣,我老實告訴你一句話,我也是聽隔壁穆太太家女傭說的,穆太太有一次在大滬
舞場碰着過我們少爺,他在同一個女朋友在熱絡地談着知心話,不防着穆太太瞧見
他,聽說這個女朋友還是從前常常到這裡來的呢,也不知道她是誰,說是生得很漂
亮的。”我聽着幾乎暈了過去。
遲緩地,怔怔地,我按着心口一步步扶上樓梯,菱菱已睜開眼睛醒了,見着我
便喊要起來。我說菱菱再多睡一會吧,天氣冷得很。賢也朦朧中喃喃說,你自己怎
麼不多睡一會呢?這樣早起來又沒有什麼事。說完這句他又閉上眼睛睡了,我悽然
望着他的臉,覺得將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有些依戀,也有些恐懼。
這天他直到十一點多鐘才起來,我問他可要吃些什麼點心時,他說點心也不必
吃了,今天決定不出去,下午陪你看電影。我的心中頗有些惴惴,深恐他會問起昨
夜所備小菜的話,果然他在吃午飯時對我說了:“昨晚我剛巧有些事情不能回來,
累你白忙了一場,小菜錢一定還你,現在我們就叫王媽去熱菜來下酒吧。”我聽了
不免心中慚愧,恨不得馬上能夠貼出筆錢來重新補買小菜,但是時間已來不及了,
只得望着他撒謊道:“這菜後來是我與菱菱兩個自己吃掉了,你也不必還我錢,這
時沒菜下酒,我看館子店今天也開門了,還是叫王媽到外面去買幾樣吧。”他聽了
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別的話,便說:“既然如此也不必去叫了,就給王媽兩元
錢叫她去買兩包油余花生米來下酒吧。”我聽了便要伸手向他昨晚掛在衣架上的大
衣袋裡取錢,不圖他這下子猛可變了顏色,慌張地起來按住我的手說道:“你這算
什麼?兩塊錢就是暫時墊一墊也不打緊呀,怎麼亂動人家的衣袋?”我當着王媽沒
意思也就嘰咕道:“便是翻翻你衣袋又算得什麼?叫我一次次墊錢我可沒有這許多
錢來墊,昨天小菜已經買去三十幾塊錢……”他不待我說完,便不耐煩似的打斷我
的話道:“昨晚小菜可不關我事,我是一筷也不曾吃到。”這時王媽便不該多嘴說
了聲:“真是的,少爺你怎麼說好了的話,昨夜又不來吃飯?害得奶奶今早一氣便
把小菜都倒掉了,可惜的,連菱菱都沒有吃着幾筷呢!”賢不禁圓睜眼睛猛喝道:
“原來是你把小萊統統都倒掉了?”我倒也不肯示弱,便故意裝作不經意似的笑一
聲道:‘“是我倒掉了又怎樣?錢可是我自己拿出的,倒不倒掉由得我!”說時冷
不防賢劈手一記就打過來,我本能地把頭一閃,耳光正打在後頸上,嚇得菱菱直哭
起來,王媽也呆了,顫抖着嘴唇不知說什麼好。我這時也顧不得大肚子不便,一頭
撞人他懷裡說:“你打!你打!”一面又把最挖苦的話都罵出來,我知道男人頂恨
說他不會賺錢,我就罵他自己不會賺錢還要叫老婆借酒錢小菜的,好不要勝。他說:
“你的錢又是從那裡來的?還不是從我地方揩了油去?”我說:“誰搭你什麼油來,
我是自己寫文章得來的稿費。”他說:“那末以後你就靠稿費為生好了,別再向我
要。”我說:“不問你要天下倒沒有這樣的便宜事,我偏要伸手向你算帳,請你馬
上把昨天的菜錢還給我。”於是他不肯,我偏要向他大衣袋中摸,他仿佛有着虧心
事似的慌張失措來拖我了,大家扭做一團,王媽不禁抖索索地直喊:“少爺,奶奶,
看菱菱面上嗎!奶奶你且讓後一步,當心肚子呀!”賢倒也望我肚子一瞧,又看了
菱菱一眼,徑自搶了大衣出門去了。
於是我哭了一會,又睡了片刻,粒米不沾唇,到了下午便覺得肚子痛起來了。
這次我可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叫喊,只自輕聲關照陳媽好好的照管菱菱,自己
直挺挺躺在床上,心中仿佛在等死。但出乎意外地,他傍晚五點多鐘倒回來了,看
我睡在床上便問:“身子沒有什麼不舒服吧?”我不禁一陣心酸,眼淚淌個不住,
他也訕訕地說:“以後快別這樣胡鬧吧,我是不知怎的近來脾氣不好;外面也常同
人家鬧架,昨夜是一個朋友請客,余白也在的,他最近說是決定到內地去了。”我
聽着仿佛別有會心,淚也漸漸自己幹了,就告訴他今天有些腹痛。
他也慌了,深自悔艾,一面忙着預備生產時用的東西。晚飯時明華恰巧來看我
們,他近來寄宿在朋友家裡,不做什麼事,預備有件時到內地去。我見着他也不難
為情,因為上次養第二個女兒時也是他在窮相幫着的,這次他便義不容辭的管我找
這樣拿那樣的,夜裡請醫生也是他出去打電話,再在弄回等醫生的汽車,生怕他們
找不到誤時。賢只在床旁守候着我,恐防我膽小,白天裡相打的事情大家都忘去了,
這一夜他還是十年以前的賢,明華好像是我們的一親弟弟,我覺得幸福了。在民國
三十一年正月初四午夜我養下了我的兒子元元,一個骨格很粗的胖小子,秤起來足
足有九磅多,眼睛烏溜溜的,落地時不即哭,給醫生拍了兩記,這才哇出聲來,聲
音很宏亮,樂得賢連拍王媽陳媽的肩膀說:“勞苦你們了,你們燒好糖面快去睡。”
菱菱早已給抱到三樓去睡,賢看見糖面捧來了就要上去喊醒她來吃,我說孩子睡着
還是不必喊醒她吧,明天也好吃的,賢滿面笑容望着同樣興奮的明華說道:“我早
說菱菱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呢,果然給她把來個弟弟,父親得知了不知將怎樣的高興
呢。”
我想起公公近日來信說身體太壞,這次得知了該比吃個枯補藥還有效吧?也許
他馬上就會出來看我們的,這樣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子,於是賢當夜就擬好了電報。
第二天賢不曾出門去,明華也留在我家照料着。孩子的身體結實能安建,因此
也用不着怎樣忙,他們在空着無事時便逗菱菱玩,當然菱菱吃了許多好東西。
到了第三天上,忽然余白差人給我送來封信,說是他今天就要動身到內地去了,
祝福我平安,並且希望我的孩子長命百歲。他說他有許多話不能對我說,不過總之,
他是不想留在上海了。我看了若有所悟的問賢道:“余白去了麗英不同去嗎?”他
肯定而又故意猶豫其辭答:“恐怕不會的吧。”我說:“那末麗英獨個子留在上海
將怎麼樣呢?”他沉思了半晌,像是不願說卻又不得不告訴我道:“他們已經於最
近離婚了。”
我默默裝作睡去樣子,他問我冷嗎,我含糊說請你拿一件大衣或什麼再替我蓋
在被上吧,他略一躊躇也就裝作不介意的樣子把自己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復在我被
上了,當他離開房間時我就偷偷伸手到它的袋中摸索,在一隻皮筐子裡面我找到了
那天他慌張地按住我的手不願讓我找到的東西,那是麗英的照片,她的臉龐是圓圓
的,眼珠漆黑,像瞧着我灼灼發光。
第二十四章
都是為了孩子
從此賢又天天出去,要到半夜裡才回來,我也不再追問他,他也不再向我解釋。
有時候他似乎很興奮,心想告訴我一些什麼,但是每當他提起麗英的名字時,我就
把話頭轉向別處去了。只有一次麗英寫信來向我道賀生子,我便對賢說道:“請你
有便碰着麗英時給我道謝吧,關於余白的事……我希望她不要太難過。”賢陡然拉
長臉孔,怪不關心似的幾乎要叱斥我道:“余白現在又與她有什麼相干?我知道你
是有心……”說到這裡,他自己也覺得接不下去,就託故訕訕的走開了。
明華現在仍住在他朋友的家裡,不過天天到我家來,替我照管着菱菱,菱菱見
了他便親熱地撲過去喊叔叔。有一天我悽然對他說,希望自己彌月後能夠找些事情
做,問他可有什麼辦法;他似乎也懂得我的意思,只說:“現在有什麼事情好做呢?
一切讓他去罷了。”
頂奇怪的便是各個來探望我的親戚朋友,她們也都像已經知道什麼似的了,常
舉眼向房間周圍一瞧,當然不見賢羅,便也不再問起,只把說話聲音放得更柔和些
勸我好好保養身子吧,這個乖乖兒子將來可是了不得的。
還有傭人,陳媽雖說是頂笨頂老實的,也知道更加疼愛菱菱,說是你媽媽將來
多靠你同弟弟兩個哩。王媽聯動着嘴唇也是幾次想同我說話,被我用嚴厲的眼光禁
止了,嚇得她把話又縮回去。
家裡一封封信寄了來, 都是公公親筆寫的,說是他已經替元元去排的U字了,
是魁降日生的,富貴非凡,可惜未免硬了些,與母有衝剋,最好能夠過房出去找一
個寄娘。我看了也只一笑,賢仿佛真有些相信命運似的,不禁撫着他的頭嘆息,眼
盯住我。我說:“公公也許到清明時天氣暖和了會出來吧?”賢點頭說:“我也相
信他一定會出來的,只不知道身體可行不行。”我的心中便另外生出種希望來。
有時候賢也常想不要多出外了,對我說:“今天陪你吃夜飯吧。”但不知怎的
到了下午他又精神不寧起來,拿了本書上三樓睡午覺去,不一會又跟着拖鞋走下來,
手裡仍捏着原書,仿佛只不過翻了幾頁,默坐在我的床前盡打呵欠。明華百計想挑
逗起他的興趣,他也過意不去似的勉強在同他敷衍着,我只默默地睜大眼睛盡瞧。
到了四點鐘光景,他終於熬不住了,訕訕的對我說:“出去附近找一個朋友再回來
吧。”但是我早已知道他這次出去以後,不到午夜十一點多鐘是不會回來的了,後
來果然證明我的猜想不錯。明華只悶悶不樂的安慰我說:“真是男人家不得意時候
都如此的,這也怪不得他;你有什麼事情要做,儘管吩咐我好了。”我微微頷首,
卻也不道謝。
好容易挨到滿月的一天了,因為人家都送禮,我就問賢該不該請客。賢沒精打
采的回答道:“你說怎樣?不……不過就請一次也好。”說着又出去了,沒有留下
錢,連提也不曾提起一句。明華知道我的脾氣,恐怕明天又要鬧,便自躊躇半刻,
拿出五百元錢來交給我道:“這些請你權且用一用吧,等他給你的時候再還給我好
了,明天且不必問他討錢。”我紅着臉只得暫借了下來。明天晚上請客的時候,賢
最遲到,先是有人查問今天不知道麗英來不,另一個有意笑了一聲道:“她恐怕總
不見得會來吧。”我聽着心裹着實難過,想你們該是在譏笑我木頭似的一些沒有知
覺吧?或許以為我太老實了沒本領,但是我要試問在一個男人變心時,任你怎樣聰
明的太太可有什麼辦法?凶也沒有用,老實也沒有用,女人的力量只能及於愛她的
人的身上,假如那人不愛她了,眼淚徒只惹人憎厭,笑容也是使人難受的,還是趁
早識相些把自己竭力隱藏在黑影里,勿作聲息,讓他瞧不見,聽不到你為上。
到晚上客散後麗英獨自來找我了,賢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假裝送客的溜了出去,
我疑心他們是講好的。她的態度很。扭泥,但竭力鎮住使自己坦然,一面笑着對我
說:‘審孩子的女人很幸福吧?”我說:“那也要看幸福可能堅持到多久。”她說:
‘肥是全憑你自己去努力的。”我說:“如另有人也在努力着想奪你的幸福呢?”
她不禁躡德了半晌,說道:“那也沒有辦法,因為人類都是自私自利的。”
人類真是自私自利的嗎?我偏不。從此我知道賢是靠不住的了,但是為了維護
孩子的幸福,我得忍耐,天下可沒有中途變心的母親呀!瞧,元元的酒靨多深,小
腿兒多胖,他現在雖只懂得吮乳,但是我相信他將來一定會懂得世界上最深奧偉大
的東西的。菱菱則是嬌小伶俐,一舉一動都是逗人憐愛。就是說我的大女兒簇簇吧,
我雖然已經有好幾月沒有見到她,但是我知道她的舉止是文靜的,讀書是聰明的,
將來也是一個好女兒呀,我時時心問口,口問心的自己打量着,覺得一個女人可以
不惜放棄十個丈夫,卻不能放棄半個孩子,他們都應該是找的,是我的呀,我要撫
育他們到長大,我要!我要!我要!
於是我把菱菱打扮得格外的俏麗,元元也是很清潔的,春天到了,我穿件淺紅
簿呢的夾旗袍,外加純黑窄腰的長大衣,王媽替我抱着菱菱,我自己把元元放在孩
車裡一路推着走,路旁的人們不知道還以為我是快樂幸福的年輕母親呢,殊不知我
的心裡又氣又悲哀,天天打算着如何弄些錢來買小萊,米煤則是現成的還有,不過
吃完了這些後又該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對賢說:“每月用多少錢你終得給我個固定的數目,省些不要緊,我就照着
你所定的數目去分配,但總不能憑你高興時給兒錢,不高興時便一文不給呀。”賢
說:“我可沒有固定的收入,所以也不能給你固定數目,你愛怎樣便怎樣,我橫豎
不大在家裡吃飯。”我聽了便責備他不該如此不講理,假如我也像你一樣只管自己
在外面吃飽飯不管家裡是不是夠用,孩子與傭婦又該怎樣了?他說:“那也只得由
他們去,你有本領你自己去管好了。老實說,就是向我討錢也該給我副好嘴臉看,
開口就責問仿佛天生欠着你似的,這些錢要是給了舞女嚮導,她們可不知要怎樣的
奉承我呢!”我聽着當然很生氣,可是錢是項實際的東西,生氣也得問他要。於是
我便不顧羞恥的對他講了許多奉承話,他也知道我言不由衷,仍舊沒給好顏色我看,
有時苦苦哀求來的三十五十元錢,倒有一部份仍舊花在他身上了,大部份給孩子買
東西,我自己除了每天吃二頓白飯外,其他的享受可以說一概沒有。親戚朋友們瞧
着替我氣惱,大家都說我太老實了,為什麼不如此如此同他交涉,不許他這樣,不
許他那樣,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沒有用,第一他近來是真箇變心了,你不許他,他偏
要干使怎樣?第二就交涉也不得結果,他目前在失意時候,沒有什麼社會地位,同
他鬧他也不怕失面子。況且夫婦間事情可也決不是據理力爭得來的,情又必須出乎
他本意,眾人只能說些好意的風涼話,誰又肯真箇幫助你丈夫鬧來?至於借錢更不
必說了。因此我仍舊受辱受氣的苦挨着。
有時候賢也稍有天良發現,不能完全無動於衷了,他焦灼不安地便去拼命痛飲
酒,一面頻頻回頭望着我與孩子們嘆息。有一次他醉了,他拉住我的手說:“青妹
你要救救我呀,我做錯了一件事,如今悔也來不及了,你要救救我呀?”我不禁也
莫名其妙的流下淚來,幾分替他煩惱,幾分替自己委屈,卻是大部分心思替孩子擔
憂。
於是他便常常在家裡晚餐。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故意裝作不經意似的說起先
好後娶的婚姻都靠不住;又說凡是離婚的女人再嫁後便不能使出真心來愛丈夫,因
為她的內心已經給以前負心的男人嚇怕了,她的再嫁許僅是為了負氣,爭個面子給
前夫看看;說的賢心裡更加活動起來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所說的話其實都是違心之
論。貞操與女人真箇又有什麼相干?一個靠賣淫來養活孩子的女人,在我看來不啻
是最偉大的神聖的聰明人中的一個,但是麗英畢竟是放棄女兒了,我不知道她是為
什麼,我很管她可惜;但在賢的眼前,我因為別有作用,卻不得不把這事說得特另
不堪,我說:“假如一個女人生過孩子已七八歲了,再問別的男人講起戀愛結婚來
這還成什麼活?除非這個男子是不要體面的,不然在背後給人家指指點點說起她的
歷史……”說到這裡,賢的臉孔便拉長了,連脖子都通紅起來。
第二天晚上,麗英果然又悄悄地跑來看我,賢仍舊不在家。她穿着一件半舊的
碎花鋼夾袍,形容顯得憔悴,見了我半晌開不得口,最後才毅然對我說道:“我覺
得我報冒昧,有句話想請問你:究竟你同你的賢還相愛不呢?”我的腹中連產冷笑,
但面子上卻仍舊裝得很誠懇的答道:“我相信我們一向是相愛的。”她默然半晌,
只得老實說出來道:“你覺得他…他真的靠得住嗎?因為他對我……他同我……別
人……”我連忙截住她的話道:“我是十分相信你的,也相信他,別人的話我決不
瞎聽,我們原是好朋友。”她無可奈何地流下淚來遲:“我……一時錯了主意……
已經……已經有了二個月……”
我愕然站起身來,覺得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應該結束。請她去做賢的太太吧!
我可與賢從來沒有十分快樂地相處過,從最早結婚之日算起,我們就是這樣零零碎
碎的磨傷了感情。現在大家苦挨着已經過去快十年了,十年的光陰呵!就是最美麗
的花朵也會褪掉顏色,一層層場上人生的塵埃,灰黯了,陳舊了,漸漸失去以前的
鮮明與活力。花兒有開必有謝,誰有果子是真實的。給我帶去我的孩子吧,停會我
自對賢說,我情願離婚。
可是賢卻堅決地回答我道:“我不能失去菱菱呀,還有元元,還有簇簇。就是
你,青妹,我也不願意同你離開。”
麗英親耳朵聽着,掩面自出去了;不久聽說她墮了胎,悄然離開上海,賢卻更
加酗酒發脾氣起來。我想:“麗英去了總是件好事情呀,我得忍耐着等地回心轉意。”
但是他仿佛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我身上,以為是為我犧牲了一件極重要的東西,要
求我賠償,要求我補足。我把一切都貢獻給他,凡是我所有的,我的能力所能夠做
到的;只是不願再養孩子,他住在樓上,我住在樓下。有時候他很遲很遲的回來,
我聽見他聲音,卻不放跑上去瞧他;有時候他全夜沒有回來,我豎起耳朵靜聽着,
心裡有些悲哀,但卻絕不提起詢問。有一次他慘笑着對我說道:“現在我可明白你
的心了,我這次上了你的當;你實際上並不需要我,只叫我替體掛個虛名,來完成
孩子們的幸福罷了。”
他又說:“我要報復,要給你吃些苦頭呀!從此你可休想問我付一文錢,因為
你不盡妻子義務,我又何必盡丈夫義務呢?”我想這可是完了,當晚便詳細寫了封
信給公婆,說是在護生活難過,賢文如何如何的同我作對,末了又說:“媳命薄如
斯,生無足戀,死亦不惜,其如幼子尚在襁褓何?”信寄出後,我總希望公公會有
一個辦法,或者是逼着賢規定月費,或者就讓我帶着菱菱與元元回到N城去住。
不料過了四五天,賢便接到一封公公的來信,把他訓責萬端,說是公公自己不
日就要拼着老命出來與他理論了,賢把信看完就向我一丟,叫我自己看,我看不上
兩段說:“哎呀,他自己可是出來不得的,老人家身子…”不待我說完賢就鐵者着
臉孔站在我面前,鼻子哼着卻沒有發出聲音來,一咬牙舉起手我就知道他來愈了,
我也筆直正對着他等待疾風般手掌打下來,沒有閃避也不落下一滿眼淚,他通紅着
眼睛狠狠盯住我發燒的前額,我也望着他暗中切齒,兩人巴不得互相吞噬對方才痛
快,夫妻的情誼可說是完全消滅了。
他的聲音忽然低啞下來,用手猛然扳住我的肩膀連連搖:“你怎麼不哭出來呀?
或者快打還我。”我悽然推開他的手,自把眼睛望着天外道:“沒有什麼,請你原
諒我。”
於是賢說下午快些打個電報去阻止他吧,叫我另外備封信解釋。他說:“以後
我給你錢就是了,無論去搶去偷,決不少你一文。”我默默尋思着,心想這可不是
錢的事了,我無論如何不再與你同居,正想說時,王媽卻又送上一個電報來,說是
公公病重了。
第三天賢要動身到N城去了。 我交給他一封信,內容是對公公解釋安慰的;他
也伸手摸出五百元錢來交給我,說是這次替父親治病須多用錢,現在我只能先給你
這些, 橫豎我去了不久就回來的。 我默然收下二百元,把其他三百元退給他道:
“請你多買些東西給公公吃吧,我這裡自己會設法。”
說是設法,其實我也絕無把握,只把陳媽先辭歇了。日間我帶領兩個孩子,晚
上寫文章,稿費千字二三十元不等的,我常常獨坐在電燈下直寫到午夜。暑天的夜
里是悶熱的,我流着汗,一面寫文章一面還替孩子們輕輕打扇,不然他們就會從睡
夢中醒來,打斷我思緒,而且等寫完快要到五更了。但是我雖然這麼的勤於寫,編
輯先生可求必都是勤於登的,有的選登倒還迅速,便是稿費遲遲不發,倒害得我真
個望眼穿了。
我很想到商業機關中做個小職員,他們說那必須懂日文。從此我便在晚上七點
鍾後到日語補習學校練習會話去,那時候王媽已收拾好碗碟了,替我照管孩子。在
這校中我遇見了一位德國留學過的女博士曾禾醫師,她是生得這樣的美麗,舉止高
貴,態度卻慈祥到萬分。漸漸的我同她熟了,我知道她的身世,她是青年與丈夫離
婚的,因此特別容易同情人家,也非常了解社會的情形。我把我的結婚經過統統告
訴了她,她真的非常了解;別的朋友們因為太幸福了,不能把人家痛苦放在心上,
她們有時追問了我,卻把這些資料拿去添枝帶葉的當作茶餘酒後的波助。但是曾禾
醫生不是這樣的。
有時候我寫得疲倦了,也常發生厭世念頭;曾禾醫生總是溫存地鼓動着我,說
是有了孩子的女人是任何困難都不怕的,因為天下決沒有逃避責任的母親。她似乎
很喜歡我的孩子,起初我還以為是我的孩子特別生得逞人憐愛的緣故,直至有一天
我瞧見她同一個焦黃臉孔拖鼻涕的女孩子在拉手殷勤詢問時,我這才明白她的慈愛
天性,原來那個女孩是在繼父家中過活的,娘為了她受過不少委曲,因此也不免憎
恨她了,每遇她患病來診時,曾醫師總是把藥品虧本賣給她的,因為恐怕藥貴了,
繼父就不前允許她求醫。
一個光明的人物,能夠增加無數不幸者的生活勇氣。我至今還不能忘懷那位曾
醫師,因為她不僅在患難中救助過我,而且還尊敬我,使我知道向上努力的好處。
我知道一個漂亮的小姐厭惡地掩着鼻子擲給爛腳乞丐一文錢,那不是激起乞丐的憤
怒和報復心理,便是久而久之成習慣了,忘記羞恥,永遠咽着嗟來之食。誰有用熱
心與尊敬來鼓勵不幸的人是世界上最大的幫助,她使我認識了人類最大最深的同情,
我於是堅決地活下去了。
夏天過了,淒涼的秋天又一番到來,賢久久沒有信息,我幾次寄信打電報去問
公公安否,他總是不給回音。我疑心;恐怕連公公都不能原諒我了吧,我像給眾人
撂開在一旁般,在普禾醫師的支援下,只苦守着一對兒女。
有一天,元元忽然發熱了,臉上隱約有紅的斑點。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他仍
舊能夠吃奶玩耍,我也不在意,到了那二天晚上菱菱也給傳染了。那個夜裡我仍舊
寫文章,燈光仿佛淡黃無力般,照得人淒涼地。兩個孩子都把嘴張着,鼻息琳琳,
眼睛似乎翻起來了。我的心中一陣酸楚,心想自己辛辛苦苦所為何來?一對兒女都
患病了,也許更將同時失去,這又將是怎樣的難堪呀,於是我想到命運方面,難道
是自己八字太硬了招不住孩子嗎?後來又想海不該不早日把他們放棄了,如此不但
成全而英,而且成全而英的貽地,也許同時更能夠使賢幸福。
想着想着天已亮了,還是出去打個電話給曾禾醫師吧,有了患難的時候,我不
期而然的總會想到她了。我不能忘記她是如何的接到電話便匆匆的趕來,診斷確定
元元患的是病於肺炎,菱菱則尚不至於大礙。我把他們抱着餵着足足忙了半月之久,
王媽也支撐不住了,曾禾醫師又給我設法介紹個老媽媽來。她的牙齒已脫光了,年
老人總是重男輕女的,況且元無病的又利害,因此她只自小心地侍候着他,日夜與
我輪流偎着他像元元的病好了,我也不忍叫她再離去,我們就是天天一飯兩粥的咬
菜根度日,幸而這兩個傭人都好,還沒有怨言。
在一個落葉蕭蕭的傍晚,我匆匆送着稿子到報館去,正走際忽然有一輛雙座三
輪車從我身旁疾馳而過,上面端坐着一對男女,怪親熱的。我覺得自己心中十分的
難堪,一樣都是人呀,怎麼我就過不得甜蜜生活?殘餘的青春已經不多了,“他生
未卜此生體”,我一路上迷迷糊糊的想着。漸漸地,腳下似乎感到南極起來,前面
的馬路則像往上浮,越浮越高了,天空顯得冷清清地,樹葉子滿空掉下來擦得人眼
花,我的心只跟着秋的晚風晃動,我一步步跨過去,似乎要砍倒了,於是只得忍痛
在孩支包車,坐回家來,忽然幾聲輕咳,吐出了一口帶鹹味的鮮血!我是完了啊,
但還不甘心地試着再咳幾次,口口都帶着血,把王媽老媽媽練都嚇得呆了。
緊張地, 顫慄地,我站在X光鏡前,曾禾醫師靜悄悄地對我說道:“是肺結核
呀,須打空氣針,你把嬰兒先斷奶吧!”這幾句話,雷轟電掣般直刺進我心房,我
默默地聽着她的話退出去,陡然覺得對外面的世界起了無限依戀,一片法國梧桐葉
子掉下來,我輕輕地把它拾起了端詳着,造物為什麼有生必要死呀,我不忍速棄掉
它,因為我相信它或許還有些氣息在留戀着片刻的殘生。
回到家中,我把這話對兩個女傭說了,托她們照顧孩子,自己把被褥用具統統
移到三樓去。從此再不能同元元親吻了呀,也不好再管菱菱餵飯了,我悵然想着,
心中只陣陣淒涼的感覺。夜間老媽媽給元元奶粉吃,我聽見哭聲悄然下樓來站在他
們的房門口聽,是嬰兒索母乳的聲音呀,一種迫切需要而達不到的苦悶的發泄,賢
也許同樣在苦悶着吧,我現在已什麼都不能給,什麼都沒有力量了。彈簧鎖着的門,
只隔一重板,用指彈幾下就可以開啟的;但是我的病與健康之隔呀,何日才能夠取
消,可以讓我自由的親近自己骨肉呢?我痴痴站立在門外,一心只想叩門進去把他
輕拍着使他睡;但理智壓抑着我不得不緊緊扼住自己的手腕,我只得硬起心腸掩耳
徑跑回三樓去。
漸漸孩子們都習慣了,老媽媽領着他們姊弟兩個在開井中玩。我在三樓推窗望
下來向他們招手,老媽媽指給他們看,他們也仰起圓圓的小臉來了,菱菱跳躍着歡
呼“媽媽!”我只覺得這是一種殘忍的娛樂,因為他們不能上來,我又不能下去。
親近的欲望因招手見面而挑起來了,但卻又沒法滿足它的,當中阻隔着可是病菌而
不是樓梯呀。
賢為什麼還不回來呢?隨便他娶麗英也好,隨便他娶別人也好,他總應該有一
個太太,孩子總應該有一個負責照管的人呀?後母即使要虐待總也不過是皮肉痛苦,
不比同我在一起隨時有傳染肺結核的可能,若傳染了肺病可是畢生不得了哩。
好容易有一天,賢終於給我盼望到了。他的腕上圍着麻絲,我不由的大驚盤問
他道:“公公現在可安好嗎?”他呆視我半晌忽然號哭道:‘或再不要同你見面,
也再不要同而英見面了!你們害死我的艾親,可憐他在臨終時還口口聲聲恨着我,
嘆息化可不能瞧見元元長大哩!”
我說:“我正等你回來辦理離婚手續,既然如此,今天馬上就進行吧!他愕然
瞧了我半晌,冷笑道:“我早知道你這幾月中定會找到了如意郎君,不然,這些人
的生活又是怎麼過的呢?”
於是我們討論着,如何辦理離婚的手續。我說大家也不必登報聲明了,走開就
客客氣氣的走開,用不着請律師,只要找個朋友來證明便了。菱菱聽見我們說着便
趕緊拿塊大手帕包玩具去,老媽媽問她這可是作什麼呀?她說:“媽媽要去了,我
也跟着走。”
只有元元不知道,他還露出深深的笑靨歡躍着,願他永遠歡躍着吧,忘記世界
上曾經有過這個不幸的母親,我真太對你們不住,太對你們不住了!簇簇也不能再
向她作別,她是早年跟着祖母的,惟願祖母健康長壽常照管着她;還有死去的那個
二女兒呀,我是時時向你懺悔,現在也許再不用多懺悔了,讓我到地下來找你,好
好替你做些事,聊以補償前想千萬一吧!
但是親友中誰也不肯替我們簽名做證人,生怕多事,仿佛一對夫妻無論如何在
受着委曲也是應該的。有些人還責備我太忍心了,拋兒別女的事虧你做得出來,我
默默更不欲說明,因為對着這種不是沒腦筋便是沒心肝的人們說了也是無益的。最
後我靈機一動馬上就想到這位患難中必須想起的朋友曾禾醫生,我對賢說了,我們
就同到她家裡去,告訴她請她幫助,她的淚掉下來了,幾個看護小姐都哭,但結果
很爽快的答應簽了字。於是賢先退出來,她留我打枚靜脈針去,看護們顫抖着手來
幫忙。針頭直刺到靜脈管外了,皮膚漲凸出來,她說:“哎呀!我真該死,忘記了
自己是醫生,怎麼可以感情衝動到如此呢?”
於是她嚴肅地替我紮好了,道過歉,拉我到沙發上坐定。她說:“現在我可以
問你了,你以前有沒有愛過人呢。說真話!”我告訴她兩顆櫻桃的故事,但是那仿
佛不是我的,年代長遠了,印象模糊了。她臉對着我正色說道:“那末我要忠告你
一句話:假如你再碰到應其民,你還是不能同他結婚呀——不,你同任何人都不能
再結婚,直到你的肺病痊癒了為止。”
她的臉龐是美麗的,舉止高貴,態度又是這樣的慈祥;像一個白衣天使在我面
前宣讀福音,我忽然起了宗教的虔誠,心中茫茫只想跪在她腳下做禱告:願我的孩
子們幸福,願賢幸福,願婆婆幸福呀!十年的往事都像雲煙般消散了,忘記我,讓
我獨自在永恆的光輝下悄悄地替你們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