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亡握次手

一

和死亡擦肩而過，這種遭遇不一定每個人都有。

一下樓，看到召示板貼着兩行字：“XX女兒因病不治，XX父親去世，請於XX時間參加葬禮。”一個是夭折，另一個是仙逝了。但結果都一樣————死亡！

推着單車在冰雪的路面上徐行，聽到背後“砰”的巨響，嬌小的二六女式坤車睡在汽車輪子底下。鮮艷的外套裹夾着一團血肉衝到我腳下，體溫尚存，摸摸鼻息，已經沒了。死亡來得猝不及防，與我的距離只在俯拾。

二

記憶中有條河，從山中的林莽竄出來，沿途匯入大小溪流，經過村落時已經腫脹成波瀾壯闊的江面。漁家的舟子偶爾在江上划過，遙遙望去象片顛簸的樹葉。流水淺穩處是孩子們的樂園，單單我不能下水，坐在岸邊看一群光着腚的夥伴在水裡撲騰。浪花在太陽底下閃着鱗鱗的光，一簇簇黑腦袋瓜間或換成水中翹起的屁股。鄰居家的大兒是叫慶義的，可以從江這邊游到對岸，歇口氣還能游回來，曾經在一次大水中撈起過漂下來的黑白電視機。往往踩着水在河中央向我招手：“軟蛋下來，把屁股洗洗。”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再見時已潛出去十幾米，仍然招手。孩子們都笑我，各自在水中做着奇形怪狀的動作。這時候我就覺得他們不是我的夥伴，同時為自已的無能感到臉紅。黯然地往回走，聽着背後的嘲笑聲，覺得挺孤單。

整個村子的人都不是漁民，但個個兒是好水手。有些婦女也能在水中玩幾個花樣，你要是看到河面上漂着幾片紅的或花的顏色，那一定是幾個活潑的姑娘媳婦在水裡瘋着。孩子們從小就接受訓練，為的是能夠在一年一度的大水中撈些浮財。許多村人家擺着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那大多是孩子們收穫的。大人們更關注木材，常常幾個人一夥，在波浪不太兇的地方排成一排，甩開鈎子搭住順流而下的木頭往岸上拖，堆在院子裡。一年年漸漸高了，但是從來沒有賣掉過，有些圍成了豬圈或柵欄，有些只是生了些木耳和青苔。

吃飯時，我擺出了撒嬌的姿態。偎在父親身邊嘆氣，拎着筷子在飯桌上巡邏，然後再慢慢地放下，做出滿懷心腹事而不思飲食的樣子，如是幾番。當我感覺我委屈的形象足已打動父親的鐵石心腸時，便仰起下巴，蹭着他硬硬的胡茬怯怯地說：“爸，我要下河學游泳，再過幾天又要漲水了。”

晚飯就被這句話給攪了。父親的手掌重重地摑在我臉上，透過淚珠和母親呵護的臂彎，我看到父親的表情依然那麼冷硬。

我們家沒有一件東西是從江中撈出來的。據說父親也曾是玩水的好手，但據說村人們也嘲笑他不肯打撈浮財，而一定要維護什麼教師的自重與尊嚴。至於我，一向是不准走近大河的，也許身為教師的父親更懂得言傳身教和防微杜漸。

但是，我渴望在水中飛翔，清涼流動的河水誘惑我。

從小窗跳出到河邊，要經過父親常常伏案的窗前。我彎着腰迅速穿過，一片閃着月亮顏色的水面在前面等我。

由南向北，寬闊的河面泛着寂寞的光，除了幾隻漁家留下的網，只有我。我選擇一塊凸起的石頭，皎潔的月光下伸展開我靈巧的四肢。我想我躍入水中的姿勢應該和夥伴們沒什麼不同。河水涼涼的拍打我肌膚，瞬間漫過我生長的年輪，腳觸不到河底，伸手抓不住浪花。夜空中的星星忽悠一下沉下去，又忽悠一下浮起來。兩岸的山巒和燈火間或漂向身後，耳畔輕響的水聲愈來愈微弱。伸張手臂張口欲呼的意識漸漸模糊，在浪花柔嫩的懷抱中，感覺非常困。

三

那個靶場中的槍聲我始終忘不了。新兵們排成的隊列讓人覺得很呆板，他們不會站，縱使憋足了勁也沒有老兵站得直，但是目光都很興奮。每人手裡捏着五發子彈，狠不得一個連發打出去，可能是第一次實彈射擊的人都這樣。

我沒什麼事，挎着衛生箱坐在後面看風景。新戰士一排排的臥倒然後射擊，對面的土牆揚起一層層的飛塵，偶爾就有新兵啪啪啪地連續射擊，五發子彈只能得個七環八環的，少不了被班排長暴訓一頓。有時我就想這種場面要我這個衛生員幹什麼，槍口對面除了靶子沒有人會把腦袋明晃晃地放在壕溝之外。於是高高興興地睡覺，想今晚衛生隊又開什麼灶，迷濛中時間過的很快。

槍聲聽得慣了，就不覺得響，辟里啪啦的像擠虱子。倒是那陣急促的電話鈴讓我煩躁。看看對面的旗語，意思是靶壕里出事了。接電話知道，靶杆折了，擦傷了報靶員的頭，要我去包紮。回頭看看參謀長，睜着一雙虎目，一股子威風凜凜的勁。我一個箭步竄起來，只幾下就穿過新兵們迷茫的目光，感覺步伐虎虎生風，想是不是參謀長能給我記個嘉獎什麼的。我的思緒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就聽到身後響了幾下，腦畔划過幾道熱浪，一種奇怪的聲音擦着耳邊，刺得我心直顫。又往前邁了幾步，感覺不對頭，摸摸發熱的鬢髮，似乎有捲曲，聞了聞，焦煳的味道，於是明白了。決定往回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結實，想起了黃繼光，想起了蘇寧。那個新兵已經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我拎着他的脖子問：“你打了幾發？”
“可能是三發。”
“有一發離我不到一厘米。”
新兵繼續哆嗦，我徑直走向衛生車，參謀長大踏步的向我走來。我很慶幸，今天不是手榴彈實投訓練。

回到衛生隊，腳一直顫。隊長說給你加菜，喝點酒壓壓驚。摸着我那一縷焦黃的頭髮，問了三遍你沒事吧？我沒事，和死神握下手，又抽了出來。

深夜， 翻來覆去依然睡不着。耳邊總有什麼在叫，刷刷的，刷刷的。拎起那瓶壓驚的白酒，一邊獨自喝酒一邊看天，感覺那一晚的月光，非常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