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鬼阿三 |
| 送交者: 夢_夢 2002年04月17日19:33:2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一、斷指
在石頭河邊支好大鍋,削了三四斤土豆,痴痴呆地等阿三。阿三良久才從林子邊跑過來。手裡托着個冰塊,就着塊凸起的大石一摔,六隻晶瑩的林蛙抱着冰片脫穎而出…… 阿三屬酒後興奮型。四聽啤酒過後又喝了半斤白酒,已是意態闌珊,豪氣干雲。拎了個雞翅膀跑到斷崖上看水。抻開破鑼嗓子喊:“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滄浪之水不清也不濁兮……”後面是什麼沒聽到。看到阿三象片枯葉般舞向夏日的急流,河面上飄起一抹絢爛的霓虹。 就這麼隨意一轉身,阿三化做了青山碧水。 一、 斷指 酒是阿三的命,一天三頓手不離杯,臉上始終蕩漾着迷惘的潮紅。在這一群同屬小知識分子的光棍中,沒人願和他一個宿舍。靈沖和他同寢了半個月,吵着嚷着住進了學生樓。言語中瀰漫着女人般的哀怨:“這個酒鬼,一天到晚酒氣衝天,熏死了。睡覺連塊遮羞布都不帶,半夜解溲白花花的晃來晃去,鬧鬼似的。” 阿三瘦小枯乾,除了眼鏡片厚些,沒有一處豐滿。走起路一搖三晃,細腰細背的,站我身邊就像個孤苦零丁的嘆號。不到三十斤的行李把他壓得直喘。我摸着他崢嶸可剔錯落有致的排骨,很是揪心:“阿三呀,以後睡覺再不穿短褲,看我不一腳把你踹成個問號。” 宿舍,我們倆。兩箱啤酒四瓶白酒。拎了個大桶放在屋角,是專門解手用的。這種喝法很殘酷。一瓶啤酒摻一兩白酒,而且不能動,動一次脫件衣服,衣服脫光之後就要剃光頭。事先我吞了五六片解酒靈,阿三吃了什麼我不知道。 第一瓶,阿三說哥倆好,一仰脖,喉節跳了七八下,從鼻子裡噴出個隔。空瓶子灑脫的轉成陀螺。 第二瓶,我說阿三你能喝多少酒?阿三眼鏡一摘,目光里跳出無比自豪的火焰,指了指窗外的小溪。 第三瓶我隨意一抖手,用時不到十三秒。阿三瞅着我目瞪口呆,眼神一點點暗淡。拍着肚子喃喃地說:“要完要完,今天要光頭邀明月了。”我燦爛一笑,四五六瓶一鼓作氣,把空瓶子排成標準的隊列,瓶口齊齊指向阿三。陰陰冷冷的給了句古詩:“莫使金樽空對月,就是光頭又如何。” 第十四瓶,我唯剩一條內褲。阿三赤條條抱着膀晃,每五分鐘到牆邊刷次桶。艷光撥射方寸間,大珠小珠落玉盤。從腹部、胸腔到喉嚨,次第暴響十幾聲氣隔。這要命的一瓶在激盪的旋律中順流而下。旋即又從阿三口中噴出,牆上塗抹的污漬類似塊意大利地圖,斗室中泛濫起一股臭男人的腥。 剃頭,最後一到工序是剃頭。我拎了把剪刀在阿三面前晃幾晃:“王麻子,名牌,也算配你了。” 愛情傾刻間灰飛煙滅。阿三忘了什麼是生活,每天守着堆酒瓶子唱歌。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抱着破吉它煽情。偶而還落幾滴清淚,揉着細長的眼睛長吁短嘆:“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有時我真想一把把他從四樓上扔下去。 阿三心情慾發沉重,積鬱的思緒無法名狀。啟開瓶白酒給我倒了滿滿一杯:“喝了這杯再說吧!” 阿三戒酒,痛苦依然插翅難逃。小紅老師頭顱高仰與五短的身材極其相配。在她人生履歷中可以驕傲的寫上段:“我也曾經甩過一個痴心的男人” 阿三忿忿始終,經常罵罵咧咧地嘟囔:“這個水性揚花的女人,哎,這個水性揚花的女人。” 做個猛男。阿三捧了一大把玫瑰直闖入小紅的辦公室,木頭般的站在小紅身邊,一腔相思從口中噴射而出:“小紅我向你求婚!!”燦爛的陽光瞬間凝固,滿座皆驚,美人不動聲色。 第一次行動被小紅頑強的反擊粉碎,受傷的心更加千瘡百孔。要命的是當天傍晚,小紅挽着個帥哥在校園內徜徉。阿三在四樓看的兩眼封紅,抄起吉它幾腳跺成琴音不再。咕咕咚咚狂灌了半瓶白酒,摸了把菜刀瘋似的奔向操場。這種姿勢我只在電視中見過。阿三雙腿跪地,在草地上滑行了三四米,菜刀舉過頭頂,言語中瀰漫着絕望的悲哀: 斷掉的兩根手指最終沒有接上,阿三酒喝的更猛。我被愛情的殘酷震撼。
透過人叢,我看到阿三。眉眼間含着一絲愧疚,謙恭的佇立。對面是兩個紅臉大漢,舉手投足耀武揚威。阿三低聲下氣,紅臉大漢唾沫橫飛,講至激昴處,突然飛起一腳,重重的悶在阿三臉上。 這個夜晚沒有夢。半夜醒來,迷迷濛蒙的看到對面的煙頭明明滅滅。阿三隻手托腮,與思想者的雕像別無二致。聽到我床吱吱嗄響,一步跨過來。月光映射下,高聳的顴骨和眼鏡片活脫脫的象架骷髏。 阿三贖罪,微笑代替迷茫,可是學生並不買帳。現在的初中生對於極積向上的知識懶於接受,喜歡前衛新潮以及稀奇古怪亂七八糟的東西。給他們笑容太多,會造成老師軟弱無能的錯覺。阿三的課上,調皮的學生越來越多,再加之阿三打算春風化雨,一夜之間催生了許多刺頭。語言稍有責詞,便動輒怒目相向,磨刀霍霍要和阿三比比個頭兒。阿三的玉汝於成也就成了他們捉弄的對象。 從此,阿三在學生中再沒有一點威信可言。 阿三手足無措,每節下課,面頰上都好象塗了一層淡淡的霜。無奈中透着一股子蒼涼。疲憊的往椅上一靠,摩挲着光禿禿的下巴唉聲嘆氣:“哎,九斤老太抱六斤孫子,一代不如一代。”經常捧着教育學心理學苦苦研讀,跟屁蟲般的尾隨着老教師請教經驗,但最後仍不得法。 期中大考,阿三所教成績滑入歷史最低。家長紛紛鬧到學校,要求換掉不中用的孱頭老師。阿三委委屈屈在校長室聆訓,夾縫中插了句: 阿三終於還是做了校工。時不時地挎個箱子,挨班尋視,看看有沒有缺胳脯掉腿的桌椅。再也不和我對飲,默默地準備考研。 2000年伊始,市面上流行下崗分流。教育陣營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哥們兒大半紛紛落水。阿三因沒有課教,第一個下崗。一場離別酒筵摔碎了幾十個杯子,阿三以酒解愁,醉臥繁華。 朋友星散,世界突然暗淡。
阿三火化時我沒去。我見不得生離死別的悲哀。在阿三的遺物中翻出個酒杯,深藏在木箱底層。 時隔一年,下崗分流政策宣布破產。哥們兒們又紛紛回到原單位,重操舊業。阿三的床依舊空着,沒人肯住。 又是祭日,我拿出阿三的酒杯。一杯又一杯斟滿,似乎看到他一直眯着的小眼,似乎聽到他一向萎靡的聲音: 酩酊大醉,阿三瘦削麵頰卻始終在眼前跳,夾着本教案對我細聲細語:“小黑,你信嗎?其實我能做個好老師,我能做個好老師……”我驚起一身冷汗。爬起來晃到校長室,瞪着迷茫茫的眼睛攤開兩隻手掌: 青山碧水斷崖。我沉下兩壇烈酒,抽出文件燃成烈火。黑色的灰燼乘風直上。我喃喃地喃喃地說:“阿三呀阿三,你看到了嗎?” 舉頭問天,浮雲千載,無動於衷。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