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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鬼阿三
送交者: 夢_夢 2002年04月17日19:33:2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一、斷指


夏天的蛤蟆不能吃,因為有蟲。可是阿三約我們去。

在石頭河邊支好大鍋,削了三四斤土豆,痴痴呆地等阿三。阿三良久才從林子邊跑過來。手裡托着個冰塊,就着塊凸起的大石一摔,六隻晶瑩的林蛙抱着冰片脫穎而出……
“阿三!!不會吧?七個人吃六個蛤蟆,怎麼分?”
“有一個就不錯了,我冬天凍的。七個人分六個,這叫理想主義烏托邦。”
“什麼理想主義!我看是無產階級燉土豆。”
阿三面頰上浮出極嚴謹的治學態度,呲起牙把唇翹得很高,有板有眼吐出正言厲色的聲音:“小黑老師你又說錯了。無產階級單從字面上講是‘屌毛都沒有’,可是現在我們有蛤蟆,夏天有蛤蟆吃,這就屬於小資……”
“小資,小資。”我無言以對。撕開數聽拉罐:“諸位又窮又臭的小資們,喝酒喝酒。就山就水就熱鬧,就是不就阿三的蛤蟆。”一抖手吹掉四聽啤酒。喝酒誰怕誰,幾個哥們兒挺胸疊肚叉腰仰脖,咕咕咚咚地狂灌。趁此良機,我幹掉了三個蛤蟆。

阿三屬酒後興奮型。四聽啤酒過後又喝了半斤白酒,已是意態闌珊,豪氣干雲。拎了個雞翅膀跑到斷崖上看水。抻開破鑼嗓子喊:“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滄浪之水不清也不濁兮……”後面是什麼沒聽到。看到阿三象片枯葉般舞向夏日的急流,河面上飄起一抹絢爛的霓虹。

就這麼隨意一轉身,阿三化做了青山碧水。

一、 斷指

從東走到西是155米,從西面走回來也是155米。這條走廊夾着十四個教室,我大約只需不到二百步。可是阿三每回都說他得走近三百步。我看着他蛇行的步履不無感慨:
“你那不叫行走,叫蜿蜒,你小腦有蟲吧?”
“差不多,我酒喝的太狠,酒是我的命啊!”

酒是阿三的命,一天三頓手不離杯,臉上始終蕩漾着迷惘的潮紅。在這一群同屬小知識分子的光棍中,沒人願和他一個宿舍。靈沖和他同寢了半個月,吵着嚷着住進了學生樓。言語中瀰漫着女人般的哀怨:“這個酒鬼,一天到晚酒氣衝天,熏死了。睡覺連塊遮羞布都不帶,半夜解溲白花花的晃來晃去,鬧鬼似的。”

阿三瘦小枯乾,除了眼鏡片厚些,沒有一處豐滿。走起路一搖三晃,細腰細背的,站我身邊就像個孤苦零丁的嘆號。不到三十斤的行李把他壓得直喘。我摸着他崢嶸可剔錯落有致的排骨,很是揪心:“阿三呀,以後睡覺再不穿短褲,看我不一腳把你踹成個問號。”
“去!你少來。咱們煮酒論英雄,誰最後趴下誰老大!”

   宿舍,我們倆。兩箱啤酒四瓶白酒。拎了個大桶放在屋角,是專門解手用的。這種喝法很殘酷。一瓶啤酒摻一兩白酒,而且不能動,動一次脫件衣服,衣服脫光之後就要剃光頭。事先我吞了五六片解酒靈,阿三吃了什麼我不知道。

  第一瓶,阿三說哥倆好,一仰脖,喉節跳了七八下,從鼻子裡噴出個隔。空瓶子灑脫的轉成陀螺。

  第二瓶,我說阿三你能喝多少酒?阿三眼鏡一摘,目光里跳出無比自豪的火焰,指了指窗外的小溪。

  第三瓶我隨意一抖手,用時不到十三秒。阿三瞅着我目瞪口呆,眼神一點點暗淡。拍着肚子喃喃地說:“要完要完,今天要光頭邀明月了。”我燦爛一笑,四五六瓶一鼓作氣,把空瓶子排成標準的隊列,瓶口齊齊指向阿三。陰陰冷冷的給了句古詩:“莫使金樽空對月,就是光頭又如何。”
  “對,就是光頭又如何。”阿三撕掉上衣,露出饑民般瘦骨轔峋的膀子,弓着腰跑到牆邊放水。

  第十四瓶,我唯剩一條內褲。阿三赤條條抱着膀晃,每五分鐘到牆邊刷次桶。艷光撥射方寸間,大珠小珠落玉盤。從腹部、胸腔到喉嚨,次第暴響十幾聲氣隔。這要命的一瓶在激盪的旋律中順流而下。旋即又從阿三口中噴出,牆上塗抹的污漬類似塊意大利地圖,斗室中泛濫起一股臭男人的腥。

  剃頭,最後一到工序是剃頭。我拎了把剪刀在阿三面前晃幾晃:“王麻子,名牌,也算配你了。”
阿三不理會,伏在牆邊就是不起來。口中念念有詞都是“啊――窩――哦――” ……直到剪刀的陰森延着骨髓刺激到中樞神經,才鬼哭一般打了個冷戰,踉蹌跳起一個箭步竄至門邊,扯開房門逃了出去。門外抖然響起二女一男的驚呼聲。就見阿三炮彈般又飛了回來,一頭扎在床上,悶悶地說了句“小黑,我被你害死了”之後再不出聲。

  愛情傾刻間灰飛煙滅。阿三忘了什麼是生活,每天守着堆酒瓶子唱歌。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抱着破吉它煽情。偶而還落幾滴清淚,揉着細長的眼睛長吁短嘆:“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有時我真想一把把他從四樓上扔下去。
  “瞅你那個熊樣,還自稱先人是馬背上的民族。不就是讓女朋友提前看了眼裸體嗎!你剛出生時白花花的胴體不是一直在護士手裡傳來傳去麼?那可都是女的!”

阿三心情慾發沉重,積鬱的思緒無法名狀。啟開瓶白酒給我倒了滿滿一杯:“喝了這杯再說吧!”
  “喝就喝,是不是還要脫呀?”
阿三白眼球朝我翻了好幾翻,酒瓶子劃出道優美弧線,牆角暴碎一聲霹靂。
  “幹了這杯,我阿三就戒酒了!”

  阿三戒酒,痛苦依然插翅難逃。小紅老師頭顱高仰與五短的身材極其相配。在她人生履歷中可以驕傲的寫上段:“我也曾經甩過一個痴心的男人”

  阿三忿忿始終,經常罵罵咧咧地嘟囔:“這個水性揚花的女人,哎,這個水性揚花的女人。”
  我雖然同情阿三,但對這句話不敢苟同。擒住阿三細細的脖子,指着冠冕堂皇的人群:“我要是小紅,也甩了你。誰????希望自已的愛人是個酒鬼,喝完酒光着屁股滿街跑?”
  阿三啞然,目光中燃起幻想,在我的面頰上尋找答案。
那時我剛從部隊轉業混進教師隊伍。正是呆頭呆腦笨手笨腳,對愛情的認識和嬰兒對奶水的感覺一樣單純。 以為痴漢和猛男都是情場上的寵兒,自古以來執着或者熱烈才是至勝法寶。於是竊竊地丟過一句:
 “試着做個痴漢或猛男吧”
  阿三沉思良久:
 “痴漢一時半會兒難見效果,我受不了。不如試着做個猛男。”

   做個猛男。阿三捧了一大把玫瑰直闖入小紅的辦公室,木頭般的站在小紅身邊,一腔相思從口中噴射而出:“小紅我向你求婚!!”燦爛的陽光瞬間凝固,滿座皆驚,美人不動聲色。

   第一次行動被小紅頑強的反擊粉碎,受傷的心更加千瘡百孔。要命的是當天傍晚,小紅挽着個帥哥在校園內徜徉。阿三在四樓看的兩眼封紅,抄起吉它幾腳跺成琴音不再。咕咕咚咚狂灌了半瓶白酒,摸了把菜刀瘋似的奔向操場。這種姿勢我只在電視中見過。阿三雙腿跪地,在草地上滑行了三四米,菜刀舉過頭頂,言語中瀰漫着絕望的悲哀:
  “小紅,我最後一次向你求婚,你不給我機會我就斷指!”

   斷掉的兩根手指最終沒有接上,阿三酒喝的更猛。我被愛情的殘酷震撼。


                 二、 贖罪

透過人叢,我看到阿三。眉眼間含着一絲愧疚,謙恭的佇立。對面是兩個紅臉大漢,舉手投足耀武揚威。阿三低聲下氣,紅臉大漢唾沫橫飛,講至激昴處,突然飛起一腳,重重的悶在阿三臉上。
阿三嘴角動了動,一顆牙齒裹着血水彈向地面。斷齒隨即躍起來,竄到我的鞋面上跳了幾跳,終於無聲地跌落。阿三扶正眼鏡,悲涼地朝我笑笑,自嘲地說:“這位大哥腳法真好。”旋即拉着我慢慢踱出門外。手掌被汗水捂得潮濕,幾顆淚珠緩緩滑過瘦削的面頰。
  我憤怒的心情無法抑制,衝進體育組,抄起支標槍一腳踹成兩截:“操????,跟我進去,廢了這兩個XXX……”
阿三攔腰把我抱住:“小黑我求你,這事都是我的錯,我得為自已贖罪。”阿三門齒大開,這句話說的呼呼有風。

這個夜晚沒有夢。半夜醒來,迷迷濛蒙的看到對面的煙頭明明滅滅。阿三隻手托腮,與思想者的雕像別無二致。聽到我床吱吱嗄響,一步跨過來。月光映射下,高聳的顴骨和眼鏡片活脫脫的象架骷髏。
  “小黑醒了吧,來喝杯酒下盤棋。”
   不喜歡和阿三楚河漢界,每次我都丟盔卸甲。但看在他少了顆牙的份上,我應戰。
戰爭在方寸間展開,我車壓肋、馬臥槽阿三渾然不覺。痴呆呆地問我:
  “打學生對不對?”
  “不對。”
  “那碰到油鹽不進、不學習、不要臉、故意和老師做對的怎麼辦?”
  我說:“揍!不對。又矛盾了。”
  “那我應該怎麼辦呢?”阿三惶惑,舉着個小卒不知放哪。
  “那就忍吧,又不是自已的孩子,管他開成牡丹還是長成羊糞蛋呢!”
  “我是這麼想的,教學中簡單粗暴不解決問題。比如說今天這事吧,明明我有理,可是一伸手,打了人家孩子,就成了被告。再說孩子小,萬一我一失手,弄他個耳殘智障或者自尊心受傷,一時想不開尋個短見什麼的。要是是個心性特別狹窄的學生,豈不是要在其心中留下一生的陰影。這可都是罪過……我感覺還是要春風化雨般教誨,玉汝於成嘛!就是塊朽木也要爭取做成個根雕什麼的……”阿三磨磨叨叨嘟嘟了半天。
  我聽得毛骨悚然,打了個冷戰,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問阿三:“你做教師幾年了?”
  “四年半。”
  “也對,做教師的超過三年,都象個娘們兒。”我揚起沉底大車,一刀斬了阿三的老將,理都沒理他,跳到床上睡覺。

  阿三贖罪,微笑代替迷茫,可是學生並不買帳。現在的初中生對於極積向上的知識懶於接受,喜歡前衛新潮以及稀奇古怪亂七八糟的東西。給他們笑容太多,會造成老師軟弱無能的錯覺。阿三的課上,調皮的學生越來越多,再加之阿三打算春風化雨,一夜之間催生了許多刺頭。語言稍有責詞,便動輒怒目相向,磨刀霍霍要和阿三比比個頭兒。阿三的玉汝於成也就成了他們捉弄的對象。
有天上課,竟然背了個紙王八在教室晃了三十多分鐘。阿三把肇事者叫到辦公室和風細雨了一下午。從生人講到人生,口乾舌燥喝了七八杯水。我在一旁聽得幾次都要潸然淚下,該生卻雙眼朝天始終沒正視阿三一眼。阿三溫柔的說教沒得到一絲效果,學生似乎更知道了教師的怯懦,回到班級昴首挺胸喊了句:
  “靠,這個軟蛋老師,啥也不是。”

  從此,阿三在學生中再沒有一點威信可言。

  阿三手足無措,每節下課,面頰上都好象塗了一層淡淡的霜。無奈中透着一股子蒼涼。疲憊的往椅上一靠,摩挲着光禿禿的下巴唉聲嘆氣:“哎,九斤老太抱六斤孫子,一代不如一代。”經常捧着教育學心理學苦苦研讀,跟屁蟲般的尾隨着老教師請教經驗,但最後仍不得法。

  期中大考,阿三所教成績滑入歷史最低。家長紛紛鬧到學校,要求換掉不中用的孱頭老師。阿三委委屈屈在校長室聆訓,夾縫中插了句:
  “我一定能做個好老師,只是需要鍛煉,我需要鍛煉。”
  肺腑之言不能挽回危局。

  阿三終於還是做了校工。時不時地挎個箱子,挨班尋視,看看有沒有缺胳脯掉腿的桌椅。再也不和我對飲,默默地準備考研。

  2000年伊始,市面上流行下崗分流。教育陣營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哥們兒大半紛紛落水。阿三因沒有課教,第一個下崗。一場離別酒筵摔碎了幾十個杯子,阿三以酒解愁,醉臥繁華。

  朋友星散,世界突然暗淡。


                 三、 哭靈

阿三火化時我沒去。我見不得生離死別的悲哀。在阿三的遺物中翻出個酒杯,深藏在木箱底層。

  時隔一年,下崗分流政策宣布破產。哥們兒們又紛紛回到原單位,重操舊業。阿三的床依舊空着,沒人肯住。

  又是祭日,我拿出阿三的酒杯。一杯又一杯斟滿,似乎看到他一直眯着的小眼,似乎聽到他一向萎靡的聲音:
  “來,幹了這杯再說吧。”然後一杯杯的替他飲盡,直至酩酊大醉。

  酩酊大醉,阿三瘦削麵頰卻始終在眼前跳,夾着本教案對我細聲細語:“小黑,你信嗎?其實我能做個好老師,我能做個好老師……”我驚起一身冷汗。爬起來晃到校長室,瞪着迷茫茫的眼睛攤開兩隻手掌:
  “老大,把招回下崗人員的文件給我。”
  從東到西我蜿蜒了三百多步,人群在背後竊竊私語:
  “看看,又一個酒鬼阿三,又一個阿三……”
  小紅在人叢中隨聲附和。衣衫刺眼的紅,她剛剛新婚。

  青山碧水斷崖。我沉下兩壇烈酒,抽出文件燃成烈火。黑色的灰燼乘風直上。我喃喃地喃喃地說:“阿三呀阿三,你看到了嗎?”
山峰靜默,流水從容。

舉頭問天,浮雲千載,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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