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媽媽姓李,名福來,小名飛飛。還有個難聽的外國名字叫FLY,我不喜歡,FLY是蒼蠅啊。
我被媽媽抱回家的時候才三個月大。小的時侯,我身體不好,老咳嗽,有慢性肺炎,後來媽媽花了很多錢,給我喝很好喝很高檔的藥才治好的。並且,我的性格也不好,不愛動,就愛睡。外公外婆都快絕望了,覺得我那麼孤僻的性格難以改變,只有媽媽堅持,她陪我玩,陪我說話,帶我上公園,帶我看風箏。到我一歲生日的時候,我的性格變得又溫順又善良,即調皮又可愛,見到我的人都可喜歡我了。
媽媽長得很好看,她有漂亮的跟外國人一樣的鼻子,東方人才有單鳳眼,尖尖又小巧的下巴。她非常柔軟,我喜歡那種觸摸她的感覺。曾經有一天,媽媽帶了一個男人回來,他長得很帥,媽媽告訴我說,他是爸爸。我怕生,所以躲進了房間。可是爸爸似乎很喜歡我,他老是抱我,親我,把媽媽都晾在一邊。後來,慢慢的,我也就喜歡他了,認可了他這個爸爸。爸爸開一輛助動車,到樓下鎖車的時候就按一下遙控器,我一聽到“激”一聲,我就很開心,爸爸來了。他和媽媽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過了很久,有一天,媽媽告訴我說,爸爸不要我了,他要丟下我和媽媽,跟另外一個阿姨去外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傷心就是那天,我非常不明白,爸爸那麼愛媽媽,為什麼要離開她呢?爸爸也不要我了麼?人的感情怎麼就那麼脆弱呢?
外婆其實最疼我,我知道。外婆老愛跟我說話,羅羅嗦嗦的,說她和外公的事。我知道,外公心裡有別人。我看過外婆年輕時候的照片,可漂亮了,跟外公是絕對的郎才女貌。可是外婆太能幹了,後來,外公在心裡就有了壓力,再後來,他們辦公室一個女的特別崇拜外公,他倆就好上了。外婆知道這事,但從來就不說也不鬧,對外公還是一樣好。她不開心的時候,就跟我說,反反覆覆就說她當年跟外公的感情有多好,我知道,說出來她就會好些的。其實,我覺得外公也好無奈,你說一個大老爺們,幹得還不如自己的老婆,心裡能好受嗎?他也可疼我了,每天回家不管有多累,都會陪我踢足球玩。
我過的日子絕對比神仙過的日子還快活。我吃的都是世界一流的食物,穿中國一流的流行服飾,每天都出去玩。我基本上看不起別人,也不跟別人說話。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沙沙。
我第一次看見沙沙的時候她顯得非常地憂鬱。由於我從來不跟別人說話,所以還是矜持地抬高了頭。可是沙沙略帶悲傷的眼神我一直銘記在心,無法忘懷,那天晚上我還夢到她了。跟沙沙說話是後幾天的事,我無法壓抑自己跟她交往的欲望。那天的對話我一直記着:你叫沙沙是麼?我叫小飛。你為什麼那麼不開心?
出乎我的意料,她沒有不理我:我不叫沙沙,我以前有別的名字。可是媽媽不要我了。
我愛上她了,我忽然就知道了什麼叫愛情,那種突如其來的沒有任何先兆的東西。我有着瘋狂的想了解她保護她和她死守一輩子的想法。我想,我眼神里的火焰燒到了她,她被嚇到了,驚慌失措的樣子更讓她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韻味。
我比你大啊……沙沙說那有什麼關係?我愛你。我會來找你的。我堅定不移地說。
我開始魂不守舍,滿腦子全是沙沙。我努力想她的缺點,比如,她不是很美,她眼睛太小,身材不是很好,太瘦而且太高,有一顆受傷的心靈,不適合我這種從小在糖水裡泡大的性格。可是,什麼都想過之後,我還是做了決定,我了解到我自己不能沒有她,我要跟她求婚。
我的求婚行動慘遭失敗。沙沙告訴我說,她現在的媽媽把她許配給朗朗了。她的媽媽喜歡朗朗,見到我就走開。我傷心欲絕,媽媽不知道我出了什麼事,以為我又犯病了,着急得要命,給我吃的藥又全給我吐了,她一夜沒睡,守着我怕我出事。可是我一直呆呆的,思維好象已經停止運轉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決定。我本來想過帶着沙沙遠走高飛,可是我清楚地認識到,象我這種公子哥兒是沒有辦法給沙沙好日子過的。我決定,偷偷地帶沙沙出去玩一天,然後我們就此不再見面。
那天,離我生日還有一天,外婆帶我下去玩。我知道,她為了讓我玩得開心點不會跟得我太緊的。我和平時一樣,該玩什麼玩什麼,到回家上了一層樓梯等電梯的時候,我知道,機會來了。外婆沒怎麼注意我,我突然撒腿就跑,外婆還在跟開電梯的阿婆說,您看哪,他那麼皮呀。然後,就跑來追我。我很清楚,外婆跑不過我。她下了樓梯的時候,我已經到了大樓轉彎處了,我肯定,我一定能跑掉,可是我一下子心酸起來,回頭看看外婆前額上的白頭髮,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但我告訴自己,不能後退了,必須做,不然我會遺憾的,為了我唯一愛的女人,對不起了,外婆,我不久就會回來的。
我躲在花園裡的小假山後面,不出聲,我要等到天黑再去找沙沙。我先聽到外婆在不停地叫我的名字,後來又聽到了媽媽和外公的聲音。我知道,他們都急壞了,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啞啞的,她在哭呢。我內疚得要命,可是事已至此,我沒有退路了。我告訴自己,我在家裡附近都留下了記號,我帶沙沙出去玩一天,就一天,然後我就回家,乖乖地做好寶寶。
天終於黑了,沒人想象得到我那幾個小時是怎麼過的。我最親的人在着急地找我,他們的聲聲呼喚一直揪着我的心,左腦和右腦的由於不停作戰鬥已經疲憊不堪,唯一支撐我的就是我要見沙沙一面的念頭。沙沙住在六號樓底樓,我朝六號樓走去,步伐無力又頹廢,樣子一定很醜。她家的大門緊鎖着,我在門口徘徊了半個多小時,開始輕輕地喚她的名字。她家的門是綠色的,中間有一條細縫,沒多久,我看見沙沙跑了出來。我們隔着門,四目相對,竟然無語。
還是她先開了口,你……跑出來了?快回家吧,你媽媽肯定急壞了。
我胸口一陣熱,我……我太想你了。我就想跟你兩個人呆一天,這是我最大的希望了。
沙沙呆呆地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眶裡有淚水在轉。你……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她的聲音輕得我幾乎聽不見。
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一直被別人愛着,原來愛人的感覺那麼辛苦又甜蜜。這是我的回答,可是我動了動嘴,什麼都沒有說。
你願意嗎?你可以偷偷跑出來一天嗎?就一天,我保證,我會送你回來的。我的語氣堅定而不容質疑。
她的眉頭緊蹙着,我跑不出來啊……
“沙沙,沙沙”我聽到沙沙的媽媽在叫她了,我飛快地做了決定。“我不能再在大院裡等你了,媽媽會找到我的。我會在出了大院的右手邊的第一條弄堂里等你,你明天早上出去玩的時候溜出來,好嗎?不見不散!”我看見沙沙遲疑地點了頭,我又說:“記住,我愛你。”然後,我飛快地離開。
我強忍住淚,有一半原因是我已經開始想媽媽和外婆了,一半是覺得自己很丟人,那麼大的男子漢,才離家半天就想哭。晚上的風吹得淒淒涼涼的,我一想到我就要開始露宿街頭,不禁打了個冷顫。遠處走來個大個子,我見過他一面,是隔壁弄堂的來利,他從來都一個人出來,沒有人陪伴。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然後離開。他的眼光使我更冷了,格外懷念起媽媽溫暖的懷抱。怎麼辦哪,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去過右手邊的第一條弄堂,我只聽媽媽說過,說那個弄堂口有個超市。我走啊走,留下我的氣味和記號,很久之後我終於看見了一個超市,上面寫着“85818”。對,就是它,我今晚就要在這個弄堂里睡了!我對自己說,別怕,別怕。接着,我開始找地方睡,我希望它是乾燥的,沒有蟑螂和老鼠的。那些都是我最害怕的,要是我和他們一起睡,我會得皮膚病的。我漫無目的地走着,地上都很髒,髒到我根本沒有辦法躺下,別說睡了。這條弄堂,簡直就是垃圾弄堂。走到我絕望的時候,我做了最壞的打算,在這裡坐一晚上,看看星星吧。
估計快到兩點的時候,我已經數了兩萬多顆星星了。我的眼睛酸得不行了,頭也開始發昏,四肢無力,就要摔倒。我心裡默默地叫着媽媽和沙沙的名字,希望他們的力量可以讓我支撐到明天。然而,最倒霉的事還是來了,大約三點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雨來得無聲無息,毫無先兆,猛地把我淋成了落湯雞,我有很壞的預感,非常糟糕的預感,一種我描述不出的感覺。雖然我找到了躲雨的地方,在雨下了近半個小時的時候,我還是感冒了,我打了個噴嚏,又打了一個,我摸摸額頭,了解到我已經開始發燒了。
5點多的時候,天開始慢慢亮了。我趴着,思維不清,我覺得我已經快死掉了。突然之間,我似乎聽到了沙沙的聲音,她好象在叫我,飛飛,飛飛。是,是沙沙呀!我跑起來,順着聲音不停地跑,她的聲音就在前面,可是,我看不見她。我急呀,越跑越快……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我口乾舌燥,脫水脫力。我很費力得從地上爬起來,知道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回家吧,我想。一下子,我突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是啊,快點回到我溫暖的家吧,我已經離家太久了,他們都那樣愛我啊……
命中注定我的生命因此而轉折。我發現,我迷路了。大雨衝掉了我的氣味,這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地方。我害怕地哭了,再也支撐不下去了,趴在地上。我後悔極了,也恐懼極了,我覺得我離以前的幸福生活是那麼遙遠。滴滴答答的眼淚象斷線的珍珠,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可以哭得那麼厲害。哭地又一次脫力的時候,我又暈倒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一個老婆婆溫柔地看着我。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啊?你怎麼走丟了啊?我無力得搖搖頭,悲哀地把眼睛閉上。我感覺到她抱起了我,走了大越5、6分鐘後,她說,你到了我家啦,先吃點東西,把身體養養好吧。我微微睜開眼,看到有一碗牛奶在面前,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我的心裡充滿了對親人的思念和一種挫敗感,萬念俱灰。
那口牛奶是我在人世間喝得最後一樣東西。老婆婆姓唐,她是個好人。她想救我,可是我知道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再也找不到我深愛的人了,我們狗就是這樣,一旦真的迷了路,留下的氣味和記號全都沒有的話,找到家的概率幾乎為零。雖然我也聽說有人曾經在離家幾十公里的地方找回家的,可我知道,象我這樣從小嬌生慣養的狗已經喪失了我們祖先的方位感和第六感。我沒有任何希望了。我選擇了絕食。
當我的靈魂飄起來的一瞬間,我看見了我臨死之前的姿勢。我的舌頭微微伸出,我想舔舔唐婆婆,因為我知道她是好人;我的四肢都呈奔跑狀,我太想回家了;我的眼睛閉上了,因為我已經領略了人世中所有美好的東西,包括被愛和愛人。
當我靈魂飄起來的一瞬間,我依然困惑:為了追求一時的幸福,我竟然丟掉了我一世的幸福,是不是很蠢?
(為了紀念我丟失的小狗飛飛,特作此文,以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