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劍外傳
長篇連載
第一章
細雨濛濛中刀光劍影,四條人影纏鬥在一起。那碰撞聲、雷雨聲交雜在一起,驚天動地。“逍遙哥,攻他右手!”一個清脆的聲音傳到那年輕人耳里,那年輕人劍氣如宏,直取那老者右臂,那老者一根七尺蛇杖力敵三人,似是陡自占了上風。心中卻不住道:“這三個娃娃怎得如此了得。”避過那年輕人的一劍,蛇頭一轉直取那年輕少女的珍珠冠。那少女一把巫月神刀使得密不透風,怎料這蛇杖變化如此頻覆,竟是突了進來,心下大驚急向後一閃。那冠已被挑下來,露出一頭青絲,那年輕人劍法綿綿不斷地又粘了上來,老者不得不再收杖急擋那年輕人的三尺青鋒,另一個女子卻撤下來問道:“阿奴妹子,你覺得怎樣?”見這女子素美絕倫,靈氣逼人,阿奴心悸之餘應道:“沒----沒事,靈兒姐不必擔心。”說罷便欲上前助戰。靈兒忙攔住道:“逍遙哥應付得。”眼中卻在盯着那年輕人,有擔心,更有柔情千縷。那年輕人守多攻少,卻是逍遙致致。劍法飄乎讓人難以捉磨。卻又讓人不覺心曠神怡,本不像在一場生死攸關的決鬥中。那老者更是吃驚非常。蛇杖雖然狠辣,招數一變再變卻陡自耐他不得。心下又驚又奇道:“我既占上風,早可將他拿下,卻為何總是被那劍逼得手忙腳亂,是何道理?”但聞那年輕人大喝一聲“撤杖”只覺手上蛇杖傳來一股極強內家真力,不覺五指一松。蛇杖已被挑了開去,劍卻已抵在他喉上,他看着那年輕人俊而瀟灑的臉,眼中儘是:驚訝、怨恨、沮喪。心下道:他也不過二十一、二,怎有這般內家功力,而這劍術------,那年輕人道:“拜月長老,你縱橫江湖二十多年無人能敵,今日可服?”拜月道:“不服。”那年輕人冷笑一聲大喝道:“你給苗疆人民帶來如此災禍,心中可有悔?”拜月森然道:“只要能統治苗疆,這點洪水又算什麼?”話罷大笑起來,這笑聲悽厲,悲砌。他為了實現願望,陪盡了金錢,家人,無數人的生命和人生最寶貴的時間,如今大事即將成功,卻被這年輕人消毀了一切。他笑,笑地大地震動,笑聲中仿佛有一種魔力,而那年輕人卻未曾料到,這正是拜月同歸於盡的一招。“天音極氣。”
雨下大了,那年輕人終於坐了起來,抬起身邊的劍,腦中仍是一陣暈眩,心中卻已開始戒備,抬起眼皮哪裡還有拜月的影子。心中卻道:“好個拜月長老,果真有鬼神莫測之術!”回頭見阿奴躺在那裡心下略感安心,忙起身過去道:“阿奴妹子,醒一醒。”阿奴內力不及逍遙深厚,雖然離拜月較遠但仍未醒轉。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聲音頗為熟悉,迷糊間應了一聲:“李大哥。”此刻在她心中雖然不知誰在叫她,但她心中何止呼喚過這個名字千萬次,只是恍惚間喊了出來。李逍遙見她無事到放心了,待想去叫靈兒,可那有靈兒的影子在。這下可是吃驚不小,大喊“靈兒-----快出來啊!”山谷中只能聽見他的回聲“靈兒-----靈兒-----”長久,他呆立在那裡,劍還在,人卻不在了,原本存有的一點小小的希望早已破滅。他想哭,他雖然戰勝了一切困難,擊敗了拜月長老,挽救了苗疆千萬人民的性命,但他卻失去了摯愛,失去了幸福,在他即將獲得幸福之前。靈兒定為了救他才……這個結果他委實沒有想到,也不敢去想,他們的孩子還需要母愛,需要幸福,但-----他開始發狂了,對着群山大喊“靈兒----靈兒---你出來呀!”仿佛山間整個世界只有她的名字,他喊累了,不住地喘氣,只聞阿奴道:“李大哥,我-----”她也知道了這一切,眼光中有淚珠,世緣回過頭來看着阿奴稚氣未脫的臉,他又何嘗不知這位緬碘少女早已無法忘記他,但他不能那麼做。良久,李逍遙道:“阿奴妹子,我求你一件事。”口氣很平靜,阿奴顫顫應道:“李大哥請講。”李逍遙心中百感交集道:“我想托你將世緣撫養長大。”阿奴一驚道:“為什麼?可是你----”李逍遙搶着道:“我要找她,不論天涯海角,我相信你會把世緣調教成一個好孩子。”阿奴不語了,她又何嘗不知這位李大哥的心是決難動搖的,她含淚應聲道:“好,可是我,”李逍遙不等她說完已消失在雨霧中了。他當然知道阿奴想說什麼,可他只能讓阿奴傷心了,也許他知道彼此都無力再受打擊。 阿奴從腰間取出一支晶瑩瑩的綠笛子。吹了起來,像是在為他送行,這場勝利帶給他的只有悲傷,那笛聲悠揚揚的傳出去,很遠,很清,很醉人。
李逍遙一陣急奔已出了南紹山,他不知道去哪裡,天下仿佛沒有他去的地方,正行間,只聞遠處前方一嬰兒啼哭,定眼一看,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懷抱嬰兒,手拿一把紫傘,面若桃花卻又有幾分英氣,不是月如又是誰?他驚道:“月如,你沒死?”月如笑道:“怎麼會嘛,是婆婆------”話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醃不住的歡喜無限,忽地她發現在李逍遙身旁沒有了靈兒的影子。忙問道:“咦,靈兒妹子呢?”李逍遙不語,他現在心如亂麻,唯一需要的只有靜,月如見他不語,心也冷了下來,她也像阿奴一樣了解李逍遙,忙道:“李大哥,你不要------”李逍遙未等她說完又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雨霧之中,傘依舊在,而她等了三天三夜的結果竟會是這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流給那一行孤獨的足跡,真是:
緣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難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大理城外,一片翠綠,正是生機勃勃的春天時候,南山野樹林裡傳來一人高誦道:“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笑,笑漸不間聲漸情。多情卻被無情惱。”卻說得一口地道的漢語。細之一看,頭髮隨隨便便的打了一個結。衣襟也頗有不整,但眉目間確露出瀟灑無比。“好詞!”身隔不遠下一個中年美婦已走了過來,那少年忙上前問道:“姑姑近日可好?”那美婦笑道:“什麼時候開始對姑姑客氣了”那少年也是一笑道:“師傅怎麼沒和您一起來。”那美婦嘆道:“苗疆雖已無內憂,外患卻還是有的,他自又是在忙那些外事了。”但言語中以不禁露出一股驕傲,一股滿足。少年點頭道:“是啊,師傅這幾年是很疲勞的,苗疆大小事務,還要教侄兒武藝----”那婦人眉頭一展,問道:“近日盡不聞你高誦詩賦,劍法可落下?”少年眼光一閃道:“不曾落下許多。”當下展開身法,折下一枝樹枝。那美婦點了點頭,只見他劍走流星,劍光重重,法度嚴緊頗有大家風範。那少年越使越開,劍招不斷,既柔亦輕,時而又穩又狠,雖不是什麼絕世武學,卻也是難有同齡人可敵了。美婦只是微笑不語。待那少年收了式,一臉春風得意,與之剛才誦詩神情卻是大大不同了。如他不曾有這段練劍誰又能想到他也是練家的?那美婦微笑道:“不錯,不愧是唐哥的弟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不料那少年卻道:“內功卻是差了一大截!”那美婦一愣,既而笑道:“好小子,這點到像你父一般。”話將落,但聞幾丈遠的地方突然鑽出一隻野鷹,那少年耳疾如風,樹枝出手便將那鷹打了下來。那婦人也自神速,未待小鷹落地便將它擒了回來,贊道:“好一招破驚穿空!”那少年忙道:“姑姑言重了。”倒自十分謙虛,頓了頓便又問道:“我爹爹到底是誰?”那夫人臉上笑容頓時去盡,眼光中卻隱隱附上一層寒霜,那少年知她又想起了往事。但他卻不知這往事為何能讓姑姑如此悲傷,當下立刻避開話頭道:“今天婆婆又可以頓一鍋清翅飛鷹湯了。”那美婦被他一逗,也就不去想那件事了。但這少年又何嘗不相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只是不便去問,因為他不想引的姑姑再次傷心。
這婦人正是當年那場惡戰後的阿奴,而這少年卻是李逍遙的獨子,喚作李世緣。二十年一晃便過去,阿奴卻從未忘記那場驚心的戰鬥和李逍遙那俊灑的臉。如今世緣已是快二十的大孩子了。她還是不願意讓世緣知道那件事,也許是給她的打擊太大了吧。李逍遙的走卻換來了苗疆的和平,她的悲傷回憶。世緣早已懂事了,見阿奴不語忙道:“婆婆也甚是想念姑姑呢!”阿奴此次前來正有去拜望婆婆之意,應道:“如此甚好。”
婆婆家正是靈山仙境下的一座小木屋,屋不大,卻有溫馨。此處雖離大理城僅有二里之遙,但阿奴卻是不常來的。世緣也是在這兒住住,時而有換到城裡住住,這幾年婆婆身體欠佳,世緣便是在這裡住的多。在城裡住的少了。世緣經常幫忙燒飯、砍柴、打掃。阿奴和唐鈺心中都各自道:“這孩子懂事了。”
世緣將進門便道:“婆婆,姑姑來了。”婆婆年已近九旬,若是尋常老人,恐無幾人能活到如此歲數,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人顫顫走了出來,阿奴忙上前攙着她的胳膊道:“您就別出來了。”婆婆是上了年紀的人,說話也開始不清楚了道:“這女娃子又長大了。”其實,阿奴此時已有三十餘歲了,早已不算是個孩子了,但在婆婆眼力卻還是當初一般無異,阿奴也早已習慣了。世緣見阿奴來了,也自去生火、燒水。阿奴不禁嘆道:“這孩子------”婆婆卻明白阿奴的意思道:“這幾年來,要不是這孩子,恐我老太婆早是死了。”頓了頓道:“你將這孩子的身世來歷告訴他了嗎?”阿奴頓是一愕,她委實不曾料到婆婆劈頭竟問起了那件往事。眼中一片朦朧,婆婆卻道:“這孩子早晚會知道的,他也有了解他身世的權利。”阿奴嘆道:“我知道,但-----”婆婆早知她的心思,忙接道:“你怕他會去中原走一趟?”阿奴咬着嘴唇點了點頭,這十九年來,阿奴帶世緣真如親生子女一般,她知道世緣的性子與他家父像的十足,如他也走了,不知自己又要多多少思念。只聞婆婆道:“該走的留不住,你就不怕老婆子兜不住口風告訴了他?”這句話雖有點玩笑,但確是一個千古不變的道理,也正點中了阿奴的心事,阿奴又何嘗不明白,只是心中放不下而已。兩人默默無語,不多時世緣便推門進來,婆婆道:“緣兒坐下歇歇吧,我們有事要對你說。”世緣心下雖不明是何事,但見兩人臉色都是頗為鄭重,也就坐了下來。阿奴道:“婆婆,您真要-----”口氣滿是懇求,婆婆卻道:“對,婆婆不能瞞他了,我也沒有幾年好活的了,能看着你們一個個都長大,我也就知足了。”話罷竟有些喘不過氣來。當年她自己救了那多人,現在卻救不了自己,人生側是如此生老病死,大限一到無一人可躲的過,阿奴知道婆婆心思忙搶着道:“婆婆讓我替您老人家說吧。”但前一輩未了的俗事又叫她怎麼開口,世緣見她們推來推去不知想對自己講什麼?坐在那裡渾不知個所以然。
正恍惚間,阿奴開口道:“世緣,你不是一直相知道自身來歷嗎?”世緣聽阿奴這話心中突得一震,心中暗想,姑姑終於肯對我說了,但回神一想這必又觸到了姑姑的傷心事,心下也頗覺過意不去,阿奴緩緩道:“你父親是蘇州城邊小漁島上的客棧店小二,姓李名逍遙。“世緣心下一驚,他委實也不會想到父親竟是-------,而蘇州離苗疆相距甚遠,父親怎麼又和姑姑認識的?而自己------ 這些問題陡然從世緣的腦中蹦了出來。阿奴又道:“你母親是仙靈島上的仙女叫趙靈兒,你父親是因為你奶奶病了,而上仙靈島上求藥,結識了你媽媽,因為巧緣你爸爸學到了一身本領,又與你媽媽結了親。”說到這兒,話頭頓了頓,畢竟這件事她只是聽說,只知道個大概罷了。而世緣卻是驚異非常,心道我爸爸那麼平凡卻能和媽媽結成鴛鴦伴侶,又能學會一身好本領------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義。這就叫“緣”。阿奴又道:“你父親曾和蘇州林家堡的千金林月如,林阿姨結識。起初也是不打不相識,但林阿姨卻在那時愛上了你父親。”世緣聽了這了這句脫口便道:“我爸爸既有了媽媽為什麼還要看上林阿姨?”他年紀尚小自不明白什麼是情,阿奴聽了這話卻心頭一震,顫顫地答不上話來。婆婆卻道:“聽姑姑講完。”世緣見阿奴臉色不對,知自己這句話問的不是時候,但卻是心裡話,脫口便出,自己也攔不住,突然他明白了什麼,難道姑姑對父親也------ 阿奴接着道:“其實你父親並不喜歡林阿姨,他們之間只是友誼,那時你媽媽曾三逢大難。都是你父親和林阿姨二人救了她出來。”世緣心下不覺精神一震,阿奴那時並不在場,所知有限自是無法詳述當時情形,但在世緣心中早已在想:“父親定是武藝高超,有情有義的劍客。”只聞阿奴道:“你媽媽是黑苗族族長的女兒。”世緣不禁自問道:“黑苗族?”此時苗疆早以和平二十年余,因而不分黑,白族了,世緣自是不會知曉,阿奴知世緣不明此節便道:“黑苗族是我們苗人的一直分支,當年與我們白苗人鬥了十年有餘,善用地魔獸作戰。”世緣心下道:“這與我父親又有什麼關係?“但一想母親是黑苗人也就朦朦朧朧明白了一些。阿奴道:“那時你母親與你父親一起到苗疆來,想見你姥姥(靈兒的母親)。但你母親懷了你,那時你父親四處求醫,就找到了婆婆也認識了我,記得當初------”說到這裡語中不禁哽咽,世緣知這期間又交並着愛恨情仇,忙道:“姑姑不說這一段了吧。”阿奴點了點頭又道:“在你剛出生不久,我、你爸媽便一起去黑苗,不料你姥爺(靈兒的父親)早已被拜月長老殺了。”頓了頓道:“那時拜月不但武功天下無敵,又獨霸黑苗,勢力強大,但你父親、你母親------我們三個還是與他大戰了一場,你父親雖然贏了,但誰料----- ”說道這兒眼光中早已是淚水瑩瑩。“誰料,拜月竟會使出同歸與盡的一招。當時便把你父親和我震得暈過去。”世緣聽阿奴這般道來,雖未親臨戰場,卻也可以幻想出當時的情形,不禁“啊”了一聲,阿奴歇了一會兒又續道:“但當我們醒來,卻找不到你母親的影子。”世緣這才大概明白一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說你媽媽死了與拜月長老同歸與盡,但你父親卻堅信她還活着,但你爸爸走過了這許多地方去尋你母親,卻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你爸爸一氣之下,便留下了你讓我幫着照顧,自己卻------卻走了。”
世緣心下一片朦朧,此時方知自己是漢人和阿奴教他漢話的意義,他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畢竟這事從來沒有人與他提起過,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去中原尋找自己真正的故鄉、父母的足跡。”這也正是阿奴和婆婆早已料到的事。因為他太像李逍遙了,也正是李逍遙的豪氣感染了他的心靈。世緣道:“姑姑我想---- --”阿奴雖然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但她養了世緣十九年,怎回會不了解他。只是放心不下,但此刻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麼,頓了頓道:“你想去中原,最好去林家堡拜訪一下林阿姨,再作打算。”世緣心中又是何嘗割捨得下?但他是漢人,他的老家在中原,他又怎能不去中原一行去看看中原的山山水水?父母的足跡?此刻也只好點了點頭道:“侄兒定會儘快趕回來的。”
一夜過去了,次日阿奴含淚送着世緣出大理城。路還是老樣子,一成不變,但唯有不同的是路上的人變了。世緣知道此行定會讓阿奴傷心,但卻沒有辦法,顫道:“姑姑保重,侄兒自去了。”阿奴道:“你也定要保重,江湖一路人心險惡,處處要提防小人。”頓了頓遞給世緣一把古劍,道:“這是你父親用過的磐龍劍,你拿去吧。”音似哽咽。世緣忙接過了往肩上一背,又道:“姑姑保重。”轉身大踏步的徑自去了。此時在世緣心中也是淚流滿面,他深知阿奴也是如此,但他別無選擇。一個要離開十九年生長的地方。豈能不哭,豈能不傷感,又豈能不深深印在腦子裡,時時回憶。阿奴立在當地良久未動。望着世緣的背影消失在蒙蒙大霧中,像是李逍遙走的那一刻,回憶又湧上心頭,淚卻落在地上。“該走得人你不管用什麼方法也留不住。”
春,依舊是春,晚春夾風朦朦,數余日世緣便步在這土地上。心潮起伏。“你的父親是世上武功最高的人-----”阿奴臨晚的一席話時時縈繞心頭,自己到底是該敬愛呢?還是憎恨?他憎恨父親當年一走了之,棄子不顧,有時候又思父親俠義過人,不計兒女情長,或是有意將他留在阿奴那裡,畢竟父子連心,親情勝於仇恨,但他又不很快地見到父親,不想產生尷尬的局面。想與不想在世緣心中已有無數次的輪迴------
幽幽紫塵山已在眼前,正是從苗疆趕赴中原的一條小路。因路險而不為大多數人知,又地處荒僻,現早已無人走這條嶙峋小道了。世緣心在憂鬱,無處發泄,走大路實是會令他憶起往日生活,而催人淚下,又不想多生事端。因而這條路雖然荒野,冷清,卻是最適合世緣不過了。他幻想起二十年前父親與拜月教的那場血腥廝殺,改變了他的命運,亦同自己的命運,而這命運似乎已經纏住了他,想擺脫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紫塵山雖是山,實是一條深深幽谷,陰鬱氛圍已有些令人不禁而栗了。天氣也灰暗了下來,世緣心中空空,腳下卻不慢。他在苗疆已習武十幾年有餘,輕功與內力已有根基。雖內力與唐鈺(世緣之師)還差一大截,但劍法已盡得真傳。而輕功更是已與唐鈺相差甚微。此時地上道路不平,但對他來說早以不算什麼。雨,靜悄悄,無聲無息的落了下來。世緣繼續走着,雨雖不大,但集水成滴,已將世緣淋了個透,他還是不願把傘撐起,也許這雨點能讓他清醒。烏鴉在頭上飛旋,時時啼叫“呱——”滿是淒涼,也分不清是遠是近。剛剛路過的山巒已看不清了。孤雁獨飛,千山飄雪。不正是世緣心情的寫照嗎?他不想到江湖中建立什麼功勳,什麼名利,甚至有些討厭,但沒什麼別的法子。他只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但上天已不能滿足他的這一點願望。
也不知走了多久,雨,靜,輕,朦朦,依舊在。但不同的是心已經不如剛才那般溫暖了。耳際里除了雨聲,自己的腳步聲,突然又多了一種聲音。世緣已開始奇怪了:“這紫塵山中怎麼會有人?”而這人也不一般。他加快了步伐去探。仿佛還在山谷裡面。這聲音似乎在吸引過客,就像世緣這樣的人。世緣握劍的手緊了。聲音就在前方,越來越近了。但他又停下了腳步,因為他驚呆了,只見一位白衣少女手持雙劍,正與一群毒蛙斗在了一起。遍地已滿是青蛙死傷無數。但仍有不少纏住了她。她身着一身白素服,細腰上有一條藍色腰帶,還有一條藍頭帶正隨着她輕靈,脫俗出塵的劍法在一群毒蛙中上下左右的擺動。一頭秀髮早就隨風飄散。世緣血液在流動,在周身奔騰。他決定幫助這位不凡的女子,明知她不會有什麼危險,她的劍法的確十分了得,銀光閃閃,招數新奇。但往往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伏在她身後的毒蛙跳了起來,世緣手中一動,一把劍直向蛙群刺去,正是那打下鷹的一招“破驚穿空”!劍已到,但已慢了半分,雖一劍刺死了五隻毒蛙,但那女子的手臂已是血跡斑斑。已告掛彩。那女子只見一個人影頓時閃入了身邊道:“小心了!”話未落,劍影暴起。劍似流水。世緣將唐鈺的風劍書一招招使將出來。不多時又有二十餘只毒蛙死在劍下,剩下的毒蛙似乎懼怕了世緣的劍,一鬨而散,這時他才轉過身子來,但那女子卻不知去向了。
世緣有些沮喪,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沮喪什麼,難道是因為她一聲沒吭的走了嗎?世緣的心又冷了下來。大聲道:“姑娘身上帶傷,一路小心----!”
谷中回聲不絕,“一路小心-----小心---小心”像一個人在叮囑他的老朋友一樣。但語中深藏着的憂愁就沒有人聽的出來了。雨又小了,似乎感覺不到自己在雨中。一條小徑晰晰漓漓向遠方伸去,世緣在向前走,也不知走向何方。走了多久,突然前方的巨石後閃出一個人影。世緣手裡的劍又握緊了,但很快就鬆了下來。他看見霧中來得人正是那女子。世緣心道:“怎麼她又回來了?難道----”於是向前走了幾步,那女子也走近了道:“你大概在想我為什麼要回來吧。”世緣這才看清面前這個女子年齡與己相若,但清秀絕俗。那女子又道:“我娘說不讓我與外人說話,外面人心險惡。”世緣聽她的口氣稚嫩笑道:“那你怎的又回來?”那女子也是一笑道:“因為我看你不象壞人!”世緣心裡突覺一熱道:“那你回來幹什麼?”那女子道:“難道你看不出天色已經不早了嗎?”世緣這才發覺,果然已不見了太陽。那女子又道:“反正你今天走不出這谷去,就在我家住一晚吧!”說罷低下頭,臉上一陣醞紅。世緣沒有注意她現在的表情,雖然尚未得知她的姓名,師承來歷,但心中已不把她當敵人了。甚至比朋友更親的朋友。便道:“相煩姑娘記掛,只是令尊說不定會發脾氣呢!”即而接道:“那你的傷?”那女子一笑,道:“這些不勞你費心。到時我自會和娘親說。”話罷便轉過身去。世緣跟上了她,但見她一副弱不禁風得樣子,走起路來可是不慢,未幾但聞那女子問道:“你叫什麼呀?”聲音甚是婉轉動聽。世緣心中不禁一盪道:“我叫李世緣。世俗的世,緣分的緣”那女子嗯了一聲,微帶靦腆。不多刻,她便帶世緣來到一個柴扉面前。世緣見屋門的年代也不久遠,似是二十多年左右。那女子鄭重道:“等會兒,我娘出來後,你可的有禮貌些!”世緣點點頭,突然那女子笑了起來,世緣不解道:“你笑什麼?”那女子道:“你就這樣進我家可不行!”世緣心下尋思:什麼又不行了?剛想問為什麼,突然想起自己被雨淋濕,加上自己本不愛打理衣衫,此時裝束實在不整,樣子可以說是狼狽之至,也不禁笑了起來,他這時忽的發現這位姑娘笑容太動人了。暗自奇怪這種感覺自己在苗疆可從未有過,心道:“她比姑姑可是美得多了!”那女子當然不會猜到世緣心裡在想什麼。道:“你先在這裡等着,我進去拿一件衣服給你!要不可別被我娘看成是個小叫花子。”世緣一笑道:“那就相煩姑娘引叫花子進門吧。”那女子一笑,一閃身翩然進了柴門,世緣隔扉向內望去,只見是一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宅子。屋前有一池蓮花。
未幾“吱“的一聲門又開了,一個聲音傳了出來,雖然不似那姑娘聲音般的清甜,卻也足以令人心醉,“誰在門口?”世緣只見一個婦人緩緩得走了出來,這個人也很美,但素雅的叫人害怕,臉上毫無喜怒之情,世緣竟不能看出她的年齡,或者四十,或者三十,也許更年輕些------,世緣與那婦人眼光一照,即尊敬道:“尊駕好。”那婦人顯然也是吃了一驚,道:“你是誰?來此地做甚?”世緣見那婦人不是很好客,更不如那女子一樣可親,如不是那女子讓他在這裡等侯,他許早就走了。此刻既不知這婦人與那女子是何關係,也不便明言,當下也不答話。那婦人見他不答,又道:“你是怎樣通過這個蓮花陣的?”世緣這下可糊塗了。“蓮花陣”是何陣法?自己尚未得知,難道那女子已將他帶入了一個陣法里麼?心中一緊想:唉,李世緣,李世緣,姑姑叮囑你的話,你竟然全忘在腦後了,外面人心險惡,你怎能輕信一個年輕女子的話呢?當下道:“在下迷迷糊糊便走了進來,實不是有意冒犯。,這就離去!”說畢便欲轉身。那婦人道:“我這蓮花陣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話聲依舊冷冰冰的,世緣早就疑心這兩個女子是一夥江湖上的盜匪,當下道:“尊駕想怎樣?”邊說手中的劍邊開始緊握。只聽那婦人道:“留下命來!”話畢竟無出手之意。世緣暗驚:“他既已向我挑戰為何還不出手?”於是也還了一禮道:“即使如此,恕在下得罪了。”話降落,劍已起,正一招劍書中的起手式,“鬱鬱寡歡”直刺那婦人心口,劍光已然將那婦人全身盡數罩住,但劍招已出已生後悔。心道:“此人錯不致死,我與她平素無仇無怨,何必下重手。”又見那婦人,身影姚弱,想收招已不及。但劍鋒還是緩了三分。那婦人見他劍中走速忽然慢了下來,心下暗道:“這人怎地如此狂妄。”但記他出時禮貌,又是避其鋒而不回擊,十招一過,那婦人心裡已知世緣未用全力,料是見自己婦人體軀有意容讓,心下不免有些感激,道:“你不用招招留情,你即使用全力也殺不了我!”世緣心中未嘗不是早已有數,這婦人每每避其劍鋒,身法之巧,輕功之高,早已勝與己數倍,閃避時竟能分心說話,內力也是了得,心下暗嘆:我一出山門就遇高人,難道我李世緣註定畢命於此地?但見那婦人不還招,自己也不好再加劍力,這時聽她如此一說,心裡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了。一招“千山一越”出盡全力威猛之力,自是勝與將才。那婦人道了一聲“好!”身法竟更快了,世緣的眼力用到盡頭,也已看不清她的人影,心下大驚想:“這人身法、輕功實在深不可測。怎麼世上除了姑姑,師父,父親之外,還有這等人?”心中雖然這想,劍招仍然不斷。如風雨交加一般,料是密不透風,只想不讓那婦人近身就足矣------“劍法不錯,只是你沉腑不深,破綻太多”那婦人話聲未畢,世緣只覺腰上中宛穴一緊,全身勁力如石沉大海,一時間已不知了去向。但聞那婦人緩緩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又有如此的武學造極,已是人中之龍了------”世緣只是在聽着,心道:“她為何還不殺我?”那婦人又道:“讓我看看你的掌法如何?”話語未畢,世緣又覺腰間一緊,全身的力氣又如海水漲潮一般,重歸丹田氣海。心下暗自佩服這位武學高人。偶然撇見那婦人臉頰,已不是初時那樣慘白,顯是運動過後增添了三分紅暈,真如仙女一般。世緣心道:“這婦人,比起姑姑雖不及姑姑活潑的性格,但更多了份靈靈得氣質。”也不知怎麼得頓時一股親切湧上心頭。但聞那婦人幽幽道:“怎麼還不起來?”世緣一聽急忙收回雜念,收起了劍,站起身來。竟又覺一股柔而強大的內力被自己吸了過來。精神為之一振,料定是那婦人在助自己提升修為,當下頗為感激,佩服。但又一想她既是要殺我,為何又助我?難道她竟還有什麼別的目的嗎?神色又為之一緊,當下仍十分有禮道:“請前輩賜教。”他在苗疆學的劍法不少,至於拳掌工夫卻是十分粗淺。一招“開山式”正是五行拳的起手式。五行拳乃是拳術界最粗淺的功夫。一般的武夫也會使,但世緣這一招凝聚着內力着實不輕。已不是尋常武夫所能比的了!只見拳與那婦人的臉已不足半寸。那婦人似如未見一般,正自納悶間突然腋下穴道被點,拳頓時停了下來。世緣竟是沒看清那婦人是如何出手的。只聽那婦人道:“你師父沒教過你別的拳術嗎?”聲音輕柔之極,世緣道:“沒有了。”又問那婦人一聲長嘆,其中悲苦尤勝與己。但穴道已被解開。他還是沒有看見她是如何出手的。當下疑惑之心已去,更覺這位婦人與己有些同命相連之意。忙問道:“敢問前輩為何嘆氣?”那婦人轉過身去幽幽道:“一言難盡------”世緣心下也一陣悲苦,那婦人問到:“你叫什麼名字?”世緣不敢有欺,忙道“在下李世緣。”那婦人突然回頭顫聲道:“你姓李?”世緣不明白她竟會如此激動。只是點了點頭。只見那婦人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遍。又默然道:“雖然很像------但不可能-----不可能的。”世緣心下又糊塗了,什麼不可能?我又像誰了?忙問:“前輩說什麼?”那婦人只是搖頭也不答話,世緣心下也不痛快,暗道:“苦愁非是世間物,望眼相避互無從。”想起自己又是無奈,那婦人道:“你身上都被淋濕了,這裡天氣經常下雨,難道你不知道?你是哪裡人?”世緣正想回答,突然門內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音:“李公子,讓你久等了!”此人正是剛才那個帶路的年輕女子,她將一開門,一見那婦人又見到世緣,顯是一驚。既而笑着挽着那婦人的手道:“媽,您回來了?”世緣心道:“果然是一家的。”那婦人也是一驚道:“你們認識?”世緣正待解釋,那女子忙搶道:“孩兒今天在山中遇了意外,這位李公子救了我,所以-----”說着便向世緣瞧去,似笑非笑,那婦人皺眉道:“這位李公子與你年齡相若,劍法和輕功均在你之上,難怪你還要別人相助呢?”眼光中責備多於疼愛,那女子嬌道:“是啊,這隻怪孩兒平日沒下苦功練功。”語中竟無一點抱怨,世緣忙搶着道:“前輩言過了,今日得見姑娘劍法,實是傾慕,只是今日在下出手鹵莽,如果在下不助姑娘一臂之力,想必姑娘自己也能應付的。”話畢見那女子當下對自己笑了笑。不覺一陣迷亂,那婦人轉過頭來,聲音婉轉而動聽道:“你不必過謙。今日你與小女一救之恩總的報的------”話罷頓了頓道:“你不妨可在舍下盤踞數日,與小女切磋切磋武藝,你的劍法已有小成可勝小女,輕功也不錯,但掌法,身法也許頗有不及,如果你肯留下,我雖未必及的上你師父但總還能教你幾招!”那女子聽了這話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她固然知道母親從未有讓外人進來過這所舍子。更別說盤踞數日和傳授武功了!她委實不明白母親為何對這位少年如此的看重,一想起世緣骨子裡也真想讓他留下。因為她覺得世緣似乎不同與常人。當下走過去道:“李公子,我娘不殺你已經算不錯了,現下又要教你武功,我真羨慕呢。如果沒別的急事要辦,就留下來吧!”世緣本就不想急着找父親,剛才一與那婦人交手,便知此人武藝驚人,決不一般,如受她指點一二一生未始不是收益非淺,心道:她要傳我武功,何樂而不為呢?只是------只是-----他心中總有一點顧及,他也不知到是哪裡不妥,只是微微覺得此事十分蹊蹺,但想到她如果要殺我,早就可以動手,大可不必等到現在。於是也就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婦人聽了這話,微露笑意,而那女子卻拍手叫起好來,那婦人道:“塵兒,還不去把衣服給李公子送去!”原來她早發現“塵兒”手中有一套男衫,而塵兒竟忘了給他,忙遞過去道 :“這個給你。”世緣接過衣服道了謝。那婦人又道:“小女名玉塵,年方十七歲。以後定要向你學學劍法!”世緣這才知那女子叫玉塵玉既無暇,塵既無形,忙道:“不敢當,在下武功在前輩眼力不值一曬。還望玉姑娘,前輩指教。”玉塵忙道:“不成!我怎能指教你,我連母親的二成火候還未學到呢!”那婦人笑道:“虧你還有自知之明,以後的要好好練功了!”又道:“我姓徐,名小靈。你叫我徐阿姨就好了!”世緣點頭應允,示謝。心下暗贊徐小靈武功出神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