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馮華
半夜時分,米朵從夢裡醒來,發現自己一身冷汗。房間裡沒有開空調,玻璃
窗敞開着,也沒有拉上窗簾,從床上可以斜斜地看到一角深藍的夜空,一兩顆星
星黯然地綴在上面。她想着剛才那個熟悉的夢境,哀傷的情緒好一會兒才平息下
來。
又是那個夢。開始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熟人熟事,慢慢地,她身邊只剩下自己,
很急切地想去找些什麼。可她不能確定自己倒底想找一個人或是一個地方,只是
茫然地向前走。天色很暗,像是要下雨,她走着走着,來到一座三層樓前。那是
一座很老的木樓,沉重的顏色讓人看了覺得很哀傷。那木樓只有一個樓梯,像被
無數人踩過,留下坑坑窪窪的印跡,她一步步順着樓梯往上爬。起風了,仿佛從
原野上傳來的呼嘯聲在老樓里衝撞。她一邊往上走,一邊覺得心裡又是驚恐又是
哀傷,然而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她覺得老樓開始搖晃,到處都是吱吱嘠嘠的
聲音,她一直向上爬,卻一直也走不到頭,又隱約覺得那上面有她正在找的東西
在呼喚她,而心裡卻越來越哀傷……不知為什麼,多年來,這個夢就像一個影子
一樣纏着她,時隱時現。有時,它就像影子消失在黑暗中一樣,很久都不出現,
讓米朵幾乎以為它已經永遠消失了。可就在這時,它又像開玩笑似的,毫無徵兆
地再次出現。它對米朵威脅的方式,不是恫嚇,不是恐怖,而是一種慢慢折磨着
人的焦慮、茫然和深深的哀傷。每次從這個夢裡醒來,米朵都會覺得自己像個迷
失的孩子,在黑暗無邊的曠野中,被整個世界遺忘。米朵躺在黑暗中,靜默地想
起章子群。在有子群的日子裡,那個熟悉的夢很少出現,偶爾出現幾次,身邊也
有子群的伴陪。她因此而深深地感激子群,即便不是為了愛,而只是為了內心片
刻的安寧。
後來章子群又愛上了另一個女孩,他們便分手了。在他們相處的日子裡,米
朵無數次地設想過和子群分手的場面,她想象那一定會是個令人悲痛的時刻。可
出乎意料的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不僅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太多的不舍。
有些細節米朵已經淡忘了,但最後的時刻她記得很清楚。
米朵將章子群留在房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收起,裝進一個皮箱。她一樣一樣細
心地收拾,子群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着,後來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捧起她的臉看。
米朵笑着說:“沒有,我沒有哭。”她真的沒有哭,連眼神里都沒有。
章子群說:“我們還可以重歸於好……”
米朵馬上打斷他。“不,我們不能。”
章子群有些痛苦地盯着米朵,他一直相信米朵真心愛他。
米朵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說:“你想知道為什麼嗎?其實很簡單,我不願意
和一個自己並不深愛的男人相守一生。
我曾利用距離欺騙過自己,但這種欺騙就像我們手術里的麻醉,超出麻醉范
圍的話,要麼是死亡,要麼是無效。我不想就這樣死掉,所以我選擇讓麻醉失效。
“
那一天,他們沒有擁抱,甚至沒有一個吻。章子群提着箱子出門前,米朵站
在門口說:“不要打電話,不要寫信,不要再約會。各自保重吧。”
章子群低聲說:“以後再做那個夢的話,可以起來聽聽音樂,或許會好些。”
他提起箱子頭也不回地走了。米朵為了他最後一句關懷的話,一直感激着他。雖
然從此以後,他們再也沒見過面。就這樣住在同一座城市裡,卻連一次意外的偶
遇也沒有過,米朵想,他們分開的決定無疑是正確的。
米朵坐在床上回想着這些往事時,電話鈴響了。她本能地看了一下桌上的鬧
鍾,才凌晨4 點50分。窗外正是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喂?”米朵問的時候,猜測着會是誰的電話。
“米朵,我是普克。對不起,這麼早打擾你。”普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
米朵很意外,卻沒有絲毫反感,也許她正在期盼有一個什麼人能讓她從回憶
中脫出身來。“沒關係,我正好也醒了。
這個時間,你還在工作嗎?“
“哦,昨天有個新案子。我有些醫學方面的問題想請教你。”普克沒有談到
案子的內容,只是問米朵,從醫學角度上看,要將一個成年女子的頸椎一下子完
全折斷致其瞬間死亡,需要什麼樣的力度及技巧。
米朵沉吟了一下說:“首先,要熟悉人體的骨骼構造,如果用力的角度和方
位不正確,單憑力量,雖然容易令人致傷,但很難做到令其瞬間死亡,因為人體
的頸椎結構非常牢固。其次,就是要有相當的力量,因為任何人在受到突然襲擊
的瞬間都有本能進行反抗,這種反抗往往大大超出此人平日正常的力量,這也就
要求動作要十分迅速。這樣解釋你明白嗎?”
普克說:“明白了!讓我想一想。”
米朵聽到普克就那樣掛了電話,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常人禮節方面的問題。
可這種明顯的失禮之舉,卻絲毫沒有引起米朵的不快。米朵想,這是件很奇怪的
事,自己對普克的態度中有種不同往常的寬容。接着她又想,這麼早的時間,不
知普克是一夜沒睡,還是早早起床。正想着,電話鈴又響了。
“我們剛才提到的那種情況,普通的醫生就能完成,還是需要經過專業訓練
的專科醫生才行?”普克連姓名都忘記報就直接問道。
米朵有些好笑,她想普克一定是陷在案情里拔不出來了,可她卻感到自己很
有興趣要幫助普克。“比如說我吧,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做不到。總的說來,
學過中醫推拿的醫生應該能夠做到,如果夠膽量夠殘忍的話。”
普克在電話里喃喃地重複了一句:“對,要夠膽量,夠殘忍,這和給別人治
療不一樣。而且,他一定還很冷靜,把可能留下的痕跡差不多都除掉了。”
米朵叫了普克一聲:“喂,你在哪裡發呆呀?”
普克像從夢裡醒來一樣,停了一下才說:“噢,我在路邊打磁卡電話。”沉
默了一會兒又說,“真奇怪,我打擾了你,可並沒有不安的感覺。我平常並不是
這樣的。我只是,只是,好像心理上沒有將你當做外人。”
米朵聽到普克的聲音很溫柔,她拿着聽筒怔住了,心裡有種陌生而微微甜蜜
的感覺。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而普克也沉默着,他們好像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
後來米朵聽到有汽車從普克旁邊駛過的聲音。
果然,普克說:“聽到嗎?城市清晨第一班車。”
米朵點點頭,馬上意識到普克並不能看到,她問:“還要接着工作嗎?”
普克答:“嗯。等一下要去醫院,還要去其他幾個單位了解情況。”
“醫院?要不要我陪你去?”米朵沒有考慮就脫口而出,說完她才意識到,
自從她辭職後,醫院一直是她很迴避的地方。而且普克的工作性質,不一定允許
一個外人參與調查。
她馬上說:“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
普克認真地說:“米朵,我也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這個案子會有許多需要
你幫助的地方。我肯定還會來找你。要是你不討厭的話,很希望你能幫助我。我
會給你打電話的。”
米朵只說了一句“好”,就和普克道了再見。掛電話的時候,她看看窗外,
天色已漸漸亮了起來。
普克和彭大勇制訂了一個初步的調查方案。他們再次找到王敏的鄰居張芳,
讓張芳站在自己家裡,通過窺視鏡觀察對面門口普克的背影,根據記憶中對那個
男人背影的印象,來描述那人的大體身形。據張芳所述,那個男人身高約在一米
七八左右,寬肩,長腿,不胖不瘦。襯衣下擺扎在褲腰裡,不是夏天裡多數人很
隨意的穿着。
普克他們心裡也清楚,單憑着這麼一個模糊不清的形象,很難對案情的偵破
起到關鍵作用。何況這個背影只能大致被作為嫌疑對象,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
他就是殺人兇手。多種可能性同時存在,比如張芳對那人背影的記憶有偏差,比
如案發前後還有其他人進出現場而張芳並沒有注意到……可目前只有這麼一條線
索,必須對這個背影進行排查。
至於下一步的發展,普克和彭大勇都覺得十分緲茫。
首先排查王敏死亡當日,即7 月11日上午十一點至下午兩點之間,市機關辦
公區及家屬區男性人員進出登記情況。
這一段時間因為接近午休,進出人員相對較少,共有三十七個人進入。登記
本上雖然印有人員離開時間一欄,但根本無人填寫,站崗的武警戰士也不被要求
檢查人員離開情況。因此,這項內容無從查起,只能查到進入的人員情況。
按照登記本上證件內容,普克和彭大勇分頭進行調查核實。全部查過一遍後,
登記表上的三十七個人中,有三十五個人均有證人證明當天行蹤,另兩名沒有證
人的,體形、年齡與張芳所述相差甚遠。這一項調查,普克請了隊裡幾位手頭暫
時不忙的同事協助,共用了兩天時間,卻沒有絲毫收穫。
查完登記本上最後一名人員的情況後,已是星期五晚上9 點半。普克和彭大
勇中午在外面隨便吃過一個盒飯後,一直沒有吃東西。看到路邊一個大排檔還在
營業,就坐下點了幾個家常菜,要了兩瓶啤酒,邊吃邊聊。由於這兩天裡頭腦壓
力過大,一時間兩人誰也不想談起那個案子,就聊一些輕鬆點的話題。
彭大勇自責地說,這幾天都沒和女兒打過照面,早上走時女兒還沒醒,回家
時女兒已經睡着了。老婆也有很多抱怨,說他錢掙得不多,倒是忙得團團轉,女
兒正逢“小升初”考試,這也是一件大事,他一點忙也幫不上。就算幫不上忙吧,
跟她連句溫存話都沒有。
“小普你說,天天腦子裡盡裝着死人的事,回家恨不得什麼都忘了,哪有精
力去哄老婆?”彭大勇苦惱地說,“人真是奇怪,沒家的時候,看着人家成雙成
對的,全是一副蜜裡調油的模樣,心裡那個羨慕!可真是好不容易成了家,整個
兒感覺就是一個累字。上班工作累,下班回家家事累,不瞞你說,連晚上床上那
回事都沒精神做,太累!”
普克喝着啤酒,微微笑着聽彭大勇的牢騷。
彭大勇接着說:“怪不得這兩年人人都會說錢鍾書那句話,什麼婚姻就像圍
城,外面的人都想闖進去,裡面的人都想衝出來。看來像是社會通病嘛。哎,別
看我老是叫你小普,你年齡好像也比我小不了兩歲,有三十六七歲了吧,就那麼
清醒,還一個人過?”
普克早知彭大勇會問到這個問題上,和他稍熟一點的人都會這樣關心他。他
很習慣地笑着答:“沒有合適的,又不想湊合,一晃就到這個年齡,更難辦了。”
彭大勇一下子忘記了他剛才的理論,熱心地說:“要不要我們幫忙關心一下,
我老婆在婦聯,接觸的女的比較多。”
普克笑着和彭大勇碰了一下杯。“來來來,早點喝完,早點回家,省得又被
嫂子罵,今天可是周末。”
結過賬,兩人分頭準備回家。普克告訴彭大勇,明天是星期六,醫院還會上
半天班,他準備利用上午時間去跑一下推拿科,摸摸情況,彭大勇就不必去了,
如有情況他會和彭大勇聯繫。
彭大勇聽了,想了想說:“小普,平常我和你打交道不多,不過,我有種感
覺,別看你三十多歲才開始幹這一行,我看你行。上次台灣商人被殺那個案子,
你幹得漂亮,雖然是新手,但透着潛力。局裡個別人有閒話,別理他們,到哪兒
都是一樣,總有人看不得別人比他強。你不像我,我沒什麼文化,幹了十多年刑
警,苦勞有一點,功勞是真沒多大。
不過,看着你行,我高興。咱倆搭檔,你別管什麼資歷不資歷,我心甘情願
給你當助手。“
說完,他用手拍拍普克的肩,轉身走了。普克站在原地,看着彭大勇的背影,
很久沒有移動步子。這是他到刑警隊兩年多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星期六整個上午,普克跑了全市幾家主要醫院的推拿科,結果一無所獲。推
拿屬於中醫,一些規模較小以西醫為主的醫院都沒有開設。除此之外,還有一些
小型的中醫院以及個體性質的中醫診所,普克準備一兩天內都過一遍。普克知道,
自己正在做的這項工作其實有很多的漏洞,因為到目前為止,只是假設兇手具備
醫務專科技術,並且在本市範圍內工作。但存在更多的可能性,比如兇手只是曾
經從醫但現已改行,比如兇手是行武出身,又比如兇手並非本市人口,作案後已
離開本市。
普克隱隱約約覺得目前追查的思路有問題,又苦於不能明確。已經是下午兩
點多鐘,他忽然覺得肚子非常餓,一下子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想找個地方吃
飯,看看路邊的店鋪,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家小飯館,正是前兩天晚上和米朵一起
吃飯的那一家。他想不知米朵有沒有吃過飯,這會兒在不在家。這樣想着,就在
旁邊一個電話亭撥了米朵家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沒人接,普克正準備掛的時候,電話通了,是米朵的聲音。
“哦,米朵,我還以為你出去了。”
米朵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我已經走出門了,聽到電話響,猶豫了一下,
又打開門進來接,沒想到這個時間你會打電話來,我以為白天你都會工作的。”
普克問:“你要出去辦事嗎?”
“嗯,有一點小事,不過,推一推也不要緊。”
“上次我們吃飯的小餐館,你還記不記得?我在這裡等你,我很想見你。”
普克說完,自已也愣了一下。原來他心裡很想見到米朵,而這種念頭卻被雜
亂無章的案情壓到潛意識裡去了。
米朵有幾秒鐘的停頓,然後說:“好,我十分鐘就到。”
掛了電話後,米朵將放在門口的旅行箱拖進來,只帶了一個隨身用的小包,
走出了門。接到普克電話的時候,她準備去火車站。她本來要乘下午3 點多鐘的
火車回父母家,不知道錯過火車可不可以退票。
遠遠就看見普克在那家小飯館門前的陰涼地里站着,陽光很猛烈,米朵不得
不眯起眼睛。她看到陽光後面的普克,並沒有望着自己的方向,臉上是思索的表
情,那種平靜又一次觸動了米朵。她想,是不是要發生一些什麼事,在她感到自
己的情感越來越麻木的時候,普克的出現,一次次激起她心中一種朦朧卻美好的
感覺。
快走到普克面前了,普克才看到米朵。他笑着說:“對不起,打電話前我也
沒進去問,剛才老闆說,這個時間廚師都下班了,沒人給咱們做飯。”
米朵笑起來。“我沒問題呀,早就吃過中午飯了。我猜就是你自已還餓着呢,
是吧?”
普克無可奈何地笑。“快成餓死鬼了。”
米朵建議普克去吃麥當勞,兩人就坐出租車到了一家麥當勞店。普克趕緊買
了一個漢堡套餐,先大口大口吃了一點墊墊肚子,兩人才慢慢開始談話。
米朵說:“我提醒你噢,生活總是這麼不規律,身體容易出問題。”
普克看着她笑。“你還記得嗎?我倆第一次見面,你覺得我不像刑警,我覺
得你不像醫生。此刻我覺得你真是一位醫生,你覺得我呢?”
米朵笑了。“難道警察就非得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我看好多警察養得胖胖的,
也不像你這樣營養不良的樣子。”
普克笑着說:“我大概修行時間還不夠,幹這一行才兩年多。”
米朵對此倒不吃驚。“我想也是,怎麼看都不像個老刑警,起碼皮膚還沒曬
黑,體格也不夠壯。那你以前做哪一行工作?”
“在大學裡教過幾年書,在一家電腦公司搞過軟件工程,也有一段時間和你
現在一樣。後來公安廳在社會公開招考公務員,我勉勉強強就擠進來了。”普克
淡淡地說。
米朵眼睛睜得老大,想了想,笑着說:“怪不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聽
說我從醫院辭職,一點也沒有大驚小怪,原來我是小巫見大巫。”她以前只覺得
普克是一個不太尋常的警察,現在覺得他是一個不太尋常的男人。
普克微笑着,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問米朵:“剛才你說有一點小事要辦,我
這會兒也閒着,要不要我陪你去?”
“那可有點難度。”米朵笑着看看表,已經快4 點了,“本來這個時間我應
該已經坐在回上海的火車上了,現在要辦的事,就是看能不能把票退了。”她似
乎有點得意地看着普克的表情失去了平靜。
普克拍了一下頭。“糟糕,我犯錯誤了。怎麼辦?你打算回家?我記得你說
你父母在上海。”
“對呀。前天我母親打電話來,說最近父親身體不太好,想讓我回去看看。
不過,我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他們主要是為我辭職的事,想當面教育教育我。”
說到這個話題,米朵忽然覺得很苦惱,辭職兩個多月,她一直沒和家人正面
談過這件事,也沒有什麼朋友可以談。
“我不想回去,也說不清為什麼。但我知道,就是和他們當面談,也不可能
談清楚。他們會說,左小兵的事兒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就是喜歡浮想聯翩,任性,
不切實際,不肯面對現實,不能持之以恆,缺乏耐心,讓大人操心等等等等。我
心裡很矛盾,覺得父母是愛自己的,自己也很愛他們,想做到最好,讓他們滿意。
可我不知怎麼,一直努力,卻一直不能做到和旁人一樣。有時候,表面上正常了,
可我心裡清楚自己的感覺,那是自欺欺人的感覺,很難體會到平和、安寧,總是
覺得有種不可靠不安全感。很多年,都是這樣被焦慮控制着。”
米朵嘆了一口氣,情緒變得有點黯然。
普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可以想象你的感受。有些東西也是我體驗過的。
總的說來,我們的家庭教育大多都是類似的模式,傳統的儒家思想一直占主導地
位,長幼尊卑,界限分明,不可逾越,否則就是大逆不道,不孝子孫。這已經形
成了一種社會規範,社會依靠這個規範來訓練在其中生存的成員,大部分人都會
被訓練好,或者起碼表面比較合乎規範,那就顯得很正常。而少數比較敏感的,
一直在掙扎,想活得更真實,便會存在精神上的痛苦。”
停了一會兒,普克又說:“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可我一直覺得你我之間沒
有太多的距離,也許就是因為,我們在本質上很接近,敏感,不安,焦慮,不願
盲從,又苦於力量的弱小。”
米朵注視着普克的眼睛,那雙眼睛深處隱藏的,正是自己十分熟悉的纏繞自
己心靈多年的情緒。現在,她看到普克一貫的平靜之下透露出的不安、柔弱和憂
傷。米朵被一種強大的情緒感染了。
“原來不只我一個是怪物。可是,我們該怎麼辦?”
“說實話!”普克閉起眼睛說,“我也不知道。我個人的經驗是,當我被壓
力逼得受不了時,我就選擇逃離。所以我很早就離開家,住過很多城市,做過各
種各樣的工作。有時候情況不允許我做太多的選擇,我就獨自出去旅遊——去一
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上帶很少的錢,住很差的小旅社。這樣做的時候,內心反
而更能體驗到自己的存在,體會到一種安寧,因為所做的一切,真正只是為了個
人最基本的需要,而不是因為誰在告訴我,我應該這樣做。”
“可是這麼做,能夠真正解決問題嗎?”米朵憂心忡忡地問。
“當然沒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其實逃避問題只是一種消極的方式。甚至就像
一種麻醉劑,當你痛苦時服用它,暫時忘卻了痛苦;而你清醒以後,你意識到曾
經享用過沒有痛苦的經驗,現實的痛苦就變本加厲地折磨你,逼你再次去追求那
種片刻的安寧,就這樣成了一種惡性循環。”
米朵怔怔地聽着,目光從普克的臉上轉移到普克的手上。那雙手用力交織着
握在一起,手臂上的筋絡緊緊繃着,似乎手的主人要用力克制住內心的顫抖。米
朵覺得自己放在桌面的手不可控制地輕顫起來,有一種強烈的衝動,使她想緊緊
去握那雙手,想從中獲得一些力量和安慰,來平復自己心中湧起的哀傷,可最後
她只是抬起手端起飲料啜了一口。
“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些。”米朵輕聲說。
普克注視着米朵。“我也是第一次和別人談到這些。我知道一般人並不喜歡
過多地分析自己的內心,真實的東西往往比虛假的更醜陋,會令人感到痛苦。對
大部分人來說,這個話題太沉重了,他們寧願選擇沒有什麼意義卻比較輕鬆的。
甚至連我自己大多數時候也是這樣,這是一個偷懶的辦法,可我不知怎麼——”
他的眉端簇在一起,思索地說,“今天會和一個這麼年輕的女性談這樣一個話題。”
米朵的心跳亂了一下。她覺得普克的目光里有一絲溫柔。可普克並沒有再說
什麼,有幾分鐘時間,兩人都靜默着。他們坐在麥當勞有着落地玻璃窗的一面,
透明的窗外,各式各樣的人來來往往。米朵第一次這樣去觀察與自己全然不相於
的人群,她看到那些並不知道自己正被人觀察着的面孔上都寫着類似的表情,里
面交織着喜悅、怡然、疲倦、漠然、焦慮、煩燥和麻木。
米朵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自己被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控制住了,只是覺得此刻
的自己如此柔弱,如此渴望一雙手的支持與幫助。可她又覺得,找不到合適的言
語去表達這種心情。於是,她就這樣默默地和普克對面坐着,一直到窗外的天色
漸漸沉暗下去。